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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
元白诗笺证稿
第三章 连昌宫词 part2
《连昌宫词》既为依题悬拟之作,然则作于何时何地乎?考《元氏长庆集》卷一二《见人咏韩舍人新律诗因有戏赠》略云:
喜闻韩古调,兼爱近诗篇。好去老通川(原注云:自谓)。
是微之在通州司马任内曾有机缘得见韩退之诗之证也。
又考《韩昌黎集》卷一〇《和李司勋过连昌宫》七绝云:
夹道疏槐出老根,高甍巨桷压山原。宫前遗老来相问,今是开元几叶孙。
此为退之和李正封之诗,李氏原作,今不可得见。退之作诗之时,为元和十二年冬淮西适平之后。颇疑李氏原诗或韩公和作,远道流传,至次年即十三年春间遂为微之所见,因依题悬拟,亦赋一篇。其时微之尚在通州司马任内,未出山南西道之境。观其托诸宫边遗老问对之言,以抒开元元和今昔盛衰之感,与退之绝句用意遣词尤相符会。否则微之既在通州司马任内,其居距连昌宫绝远,若非见他人作品,有所暗示,绝无无端忽以连昌宫为题,而赋此长诗之理也。
《连昌宫词》既然是依题悬拟之作,那么作于何时何地呢?考证《元氏长庆集》卷一二《见人咏韩舍人新律诗因有戏赠》大略说:
“喜闻韩古调,兼爱近诗篇。好去老通川”(原注说:自称)。
这是元稹在通州司马任内曾经有机会见到韩愈诗的证明。
又考证《韩昌黎集》卷一〇《和李司勋过连昌宫》七绝说:
“夹道疏槐出老根,高甍巨桷压山原。宫前遗老来相问,今是开元几叶孙。”
这是韩愈和答李正封的诗,李氏原作,现在不可见。韩愈作诗的时候,是元和十二年冬淮西刚刚平定之后。很怀疑李氏原诗或韩公和作,远道流传,到次年即元和十三年春间就被元稹见到,因此依题悬拟,也赋写了一篇。当时元稹尚在通州司马任内,未出山南西道之境。看他托付宫边遗老问答的话,来抒发开元、元和今昔盛衰之感,与韩愈绝句的用意遣词尤其相符会。否则元稹既然在通州司马任内,他的居处距离连昌宫极为遥远,如果不是见到他人作品、有所暗示,绝没有无端忽然以连昌宫为题,而赋写这首长诗的道理。
据《旧唐书》卷一六六《元稹传》云:
元稹河南人,元和元年四月除右拾遗。出为河南县尉。四年奉使东蜀,使还分务东台。
夫河南虽是郡望,但洛阳则为微之仕宦居游之地。元和五年未贬江陵以前,至少亦当一度经过寿安,连昌宫门内之竹,墙头之桃,俱所目见。故依题悬拟,亦能切合。李正封之作,其艺术高下未审如何。若微之此篇之波澜壮阔,绝非昌黎短句所可并论,又不待言也。至《唐诗纪事》卷六二郑嵎《津阳门诗》,虽亦托之旅邸主翁之口,为道承平故事,抒写今昔盛衰之感。然不过填砌旧闻,祝愿颐养而已。才劣而识陋,较之近人王湘绮之《圆明园词》,王观堂之《颐和园词》,或犹有所不逮。以文学意境衡之,诚无足取。其所以至今仍视为叙述明皇太真物语之巨制者,殆由诗中子注搜采故事颇备,可供参考之资耳。
据《旧唐书》卷一六六《元稹传》说:
“元稹是河南人,元和元年四月被任命为右拾遗。出任河南县尉。元和四年奉命出使东蜀,出使回来后分务东台。”
河南虽然是郡望,但洛阳却是元稹仕宦居游之地。元和五年未贬江陵以前,至少也应当一度经过寿安,连昌宫门内的竹子,墙头的桃花,都是亲眼见过的。所以依题悬拟,也能够切合。李正封的作品,其艺术高下不清楚如何。至于元稹这篇的波澜壮阔,绝不是韩愈的短句可以相提并论的,这又不待言说。至于《唐诗纪事》卷六二郑嵎《津阳门诗》,虽然也托付旅店主人的口吻,来叙述承平故事,抒发今昔盛衰之感,但不过是堆砌旧闻,祝愿颐养罢了。才劣而识陋,与近代王闿运的《圆明园词》、王国维的《颐和园词》相比,或许还有所不及。以文学意境来衡量,实在不足取。它之所以至今仍然被视为叙述唐明皇、杨贵妃故事的长篇巨制,大概是因为诗中的自注搜集故事颇为完备,可供参考罢了。
综合此诗末章前后文意言之,官军又取淮西贼,此贼亦除天下宁二句为已然语气,而非希望语气。故年年耕种宫前道,今年不遣子孙耕二句,意谓今年不依往年之例,耕种宫前御道,以待天子临幸。今年为淮西始平,天下遂宁之年,文意甚明,是此诗实成于元和十三年暮春。洪氏作于元和十一、十二年间之说,即以依题悬拟言,犹有未谛也。
综合此诗末章前后文意来说,“官军又取淮西贼,此贼亦除天下宁”二句是已然语气,而非希望语气。所以“年年耕种宫前道,今年不遣子孙耕”二句,意思是说今年不依照往年的惯例,耕种宫前的御道,以待天子临幸。今年是淮西始平、天下遂宁之年,文意很明白,可见此诗实际成于元和十三年暮春。洪迈认为作于元和十一、二年间的说法,即使以依题悬拟而言,也还有不确切之处。
《连昌宫词》末章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庙谟休用兵之语,与后来穆宗敬宗两朝之政治尤有关系,略征旧史述之于下。
《旧唐书》卷一七二《萧俛传》(参《旧唐书》卷一六《穆宗纪》长庆元年二月乙酉马总奏条)云:
穆宗乘章武恢复之余,即位之始,两河廓定,四鄙无虞,而俛与段文昌屡献太平之策,以为兵以静乱,时已治矣,不宜黩武。劝穆宗休兵偃武。又以兵不可顿去,请密诏天下军镇有兵处,每百人之中限八人逃死,谓之销兵。帝既荒纵,不能深料,遂诏天下如其策行之。而藩镇之卒,合而为盗,伏于山林。明年朱克融、王庭凑复乱河朔,一呼而遣卒皆至。朝廷方征兵诸藩,籍既不充,寻行招募。乌合之徒,动为贼败。由是再失河朔,盖销兵之失也。
《旧唐书》卷一六六《元稹传》云:
荆南监军崔潭峻甚礼接稹,不以掾吏遇之,常征其诗什讽诵之。长庆初,潭峻归朝(《新唐书》卷一七四《元稹传》作,长庆初,潭峻方亲幸,较妥。盖《新唐书》卷一七九《李训传》,明言潭峻为元和逆党,即弒宪宗之党,而宪宗于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日被弒,穆宗嗣位。次年,方改元长庆。是潭峻归朝当在长庆以前也),出稹《连昌宫词》等百余篇奏御。穆宗大悦,问稹安在?对曰,今为南宫散郎。即日转祠部郎中,寻知制诰。由是极承恩顾。无何,召入翰林,为中书舍人承旨学士。中人以潭峻之故,争与稹交,而知枢密魏弘简尤与稹相善。穆宗愈深知重。河东节度使裴度三上疏,言稹与弘简为刎颈之交,谋乱朝政。言甚激讦。穆宗顾中外人情,乃罢稹内职,授工部侍郎。上恩顾未衰,长庆二年拜平章事。诏下之日,朝野无不轻笑之。
《连昌宫词》末章“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庙谟休用兵”的话,与后来穆宗、敬宗两朝的政治尤其有关系,大略征引旧史叙述于下。
《旧唐书》卷一七二《萧俛传》(参看《旧唐书》卷一六《穆宗纪》长庆元年二月乙酉马总奏条)说:
“穆宗乘着宪宗恢复之余,即位之初,两河廓定,四方边境无忧,但萧俛与段文昌屡次献上太平之策,认为兵是用来平定祸乱的,时局已经安定,不宜黩武。劝穆宗休兵偃武。又认为兵不可马上除去,请求密诏天下有兵之处军镇,每百人中限定八人逃死,叫做销兵。皇帝既已荒淫放纵,不能深加考量,于是诏令天下照其策实行。而藩镇的士卒,合而为盗,潜伏在山林中。第二年朱克融、王庭凑再次扰乱河朔,一呼而遣散的士卒都来了。朝廷正在向各藩征兵,籍册既然不充实,随即进行招募。乌合之众,动辄被贼打败。从此再次失去河朔,大抵是销兵的失误。”
《旧唐书》卷一六六《元稹传》说:
“荆南监军崔潭峻很礼遇元稹,不以掾吏对待他,常常索取他的诗作讽诵读。长庆初年,崔潭峻回到朝廷(《新唐书》卷一七四《元稹传》作‘长庆初,潭峻方亲幸’,较为妥当。因为《新唐书》卷一七九《李训传》,明言崔潭峻是元和逆党,即弒杀宪宗之党,而宪宗于元和十五年正月二十七日被弒,穆宗嗣位。次年,方改元长庆。可见崔潭峻归朝当在长庆以前),拿出元稹《连昌宫词》等百余篇奏报给皇帝。穆宗大为喜悦,问元稹在哪里?回答说,现在为南宫散郎。当日就转任祠部郎中,不久知制诰。由此极受恩宠。没多久,召入翰林院,为中书舍人、承旨学士。宦官们因为崔潭峻的缘故,争相与元稹交往,而知枢密魏弘简尤其与元稹相好。穆宗更加深知器重。河东节度使裴度三次上疏,说元稹与魏弘简是刎颈之交,谋乱朝政。言语甚为激烈攻讦。穆宗顾及朝廷内外的舆论,于是罢免元稹内职,授工部侍郎。但皇帝的恩顾并未衰减,长庆二年拜为平章事。诏书下达之日,朝野没有不轻蔑嗤笑的。”
当宪宗之世,主持用兵者,宰相中有李吉甫、武元衡、裴度诸人,宦官中则有吐突承璀。然宦官亦有朋党,与士大夫相似。其弒宪宗立穆宗及杀吐突承璀之诸宦官,世号为元和逆党。崔潭峻者,此逆党中之一人。故销兵之说,为元和逆党及长庆初得志于朝之士大夫所主持。此事始末,非本文所能详尽。但《连昌宫词》末章之语,同于萧俛、段文昌销兵之说,宜其特承穆宗知赏,而为裴晋公所甚不能堪。此则读是诗者,于知人论世之义,不可不留意及之也。
当宪宗之世,主持用兵的,宰相中有李吉甫、武元衡、裴度等人,宦官中则有吐突承璀。然而宦官也有朋党,与士大夫相似。那些弒杀宪宗、立穆宗以及杀死吐突承璀的宦官们,世人号称元和逆党。崔潭峻,就是这个逆党中的一人。所以销兵之说,是元和逆党及长庆初年在朝得志的士大夫所主持的。这件事的始末,不是本文所能详尽的。但是《连昌宫词》末章的话,与萧俛、段文昌的销兵之说相同,难怪它特别受到穆宗的知赏,而被裴度所非常不能容忍。这就是读这首诗的人,对于知人论世的道理,不可不加以注意的。
又《白氏长庆集》卷四五《策林-序》略云:
元和初予罢校书郎,与元微之将应制举。揣摩当代之事,构成策目七十五门。
四十四 销兵数
若使逃不捕,死不填,则十年之间,十又销其三四矣。故不散弃之,则军情无怨也。不增加之,则其数自销也。
然则销兵之说,本为微之少日所揣摩当世之事之一。作《连昌宫词》时,不觉随笔及之。殊不意其竟与己身之荣辱升沉,发生如是之关系,此则当日政治之环境实为之也。
又有《白氏长庆集》卷四五《策林·序》大略说:
“元和初年我罢去校书郎之职,与元稹将要应制举。揣摩当代之事,构成策目七十五门。”
“四十四 销兵数
如果让逃跑的不捕捉,死亡的不填补,那么十年之间,便又销去十之三四了。所以不散弃他们,则军情没有怨恨。不增加他们,则其数目自然销减。”
既然如此,那么销兵之说,本来是元稹少年时所揣摩的当世之事之一。作《连昌宫词》时,不经意地随手写到了它。殊不料它竟然与自身的荣辱升沉,发生这样的关系,这就是当日的政治环境所造成的结果。
又微之赋此诗述玄宗时事,托诸宫边野老之口,如弄权宰相不记名,依稀忆得杨与李之例,其有与史实不甚符合者,可置不论。然今日流传之本,亦有后人妄加注解者,则不得不亟为删订。如明年十月东都破,御路犹存禄山过之句,今《全唐诗》第一五函《元稹》卷二四此句下注云:
天宝十三年禄山破洛阳。
寅恪按:《旧唐书》卷九、《新唐书》卷五《玄宗纪》及《通鉴》卷二一七同记,天宝十四载十二月丁酉安禄山陷洛阳,十月自是微之误记,至十三年之误,更不待言也(又《元氏长庆集》卷二四《新题乐府-立部伎》亦有明年十月燕寇来,九庙千门虏尘污之句)。其最可异者,莫如尔后相传六皇帝,不到离宫门久闭之句下注云:
肃代德顺宪穆
六字。据诗中文义,谓今皇平吴蜀,取淮西(《连昌宫词》此数句,可与《元氏长庆集》卷二一代严绶《谕淮西书》参证),则今皇自是指宪宗而言,自玄宗不到离宫之后,顺数至今皇即宪宗,只有五帝,何能预计穆宗或加数玄宗而成六皇帝?尝遍考诸本,俱作六,无作五者,可知此误字相传已久。颇疑微之于本朝君主传代之数,似不应讹误至此,而诿为野老记忆不真之言。如《元氏长庆集》卷五二《沂国公魏博德政碑》所云:
五纪四宗,容受隐忍。
其四宗自指肃代德顺四宗而言,所言既无讹舛,以彼例此,则应亦不致误述也。或者此诗经崔潭峻之手进御于穆宗,阉椓小人,未尝学问,习闻当日销兵之说,图复先朝巡幸之典,殊有契于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庙谟休用兵之句,遂断章取义,不顾前后文意,改五为六,借以兼指穆宗欤?此言出于臆测,别无典据,姑备一说于此,以待他日之推证可也。
又元稹赋写此诗叙述玄宗时事,托付宫边野老之口,如“弄权宰相不记名,依稀忆得杨与李”之类,其中有与史实不甚符合的,可以置之不论。然而今日流传之本,也有后人妄加注解的,则不得不赶紧加以删订。如“明年十月东都破,御路犹存禄山过”之句,现在《全唐诗》第一五函《元稹》卷二四此句下注说:
“天宝十三年禄山破洛阳。”
陈寅恪按:《旧唐书》卷九、《新唐书》卷五《玄宗纪》及《资治通鉴》卷二一七同记,天宝十四载十二月丁酉安禄山攻陷洛阳,“十月”自是元稹误记,至于“十三年”之误,更不待言了(又《元氏长庆集》卷二四《新题乐府·立部伎》也有“明年十月燕寇来,九庙千门虏尘污”之句)。其中最可怪的,莫过于“尔后相传六皇帝,不到离宫门久闭”之句下注释说:
“肃代德顺宪穆”
六个字。根据诗中的文义,所谓“今皇”平定吴、蜀,攻取淮西(《连昌宫词》这几句,可与《元氏长庆集》卷二一代严绶《谕淮西书》参证),则“今皇”自是指宪宗而言,自玄宗不到离宫之后,顺数到今皇即宪宗,只有五个皇帝,怎么能预计穆宗或者加上玄宗而成六个皇帝?曾经遍考各种本子,都作“六”,没有作“五”的,可知这个误字相传已久。很怀疑元稹对于本朝君主传代之数,似乎不应该讹误到这个地步,而托辞为野老记忆不真之言。如《元氏长庆集》卷五二《沂国公魏博德政碑》所说:
“五纪四宗,容受隐忍。”
其“四宗”自是指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四宗而言,所说既然没有差错,以彼例此,则也不至于误述。或者此诗经过崔潭峻之手进献于穆宗,阉割小人,不曾治学,习闻当日的销兵之说,图谋恢复先朝巡幸的典制,特别契合于“老翁此意深望幸,努力庙谟休用兵”之句,于是断章取义,不顾前后文意,改“五”为“六”,借以兼指穆宗?这话出于臆测,别无典据,姑且备为一说于此,以待他日推证可也。
然其后敬宗欲幸东都,殆亦受宦官之诱惑者,经群臣极谏,并畏藩镇称兵,不得已中止。其事本末见《旧唐书》卷一七〇、《新唐书》卷一七三《裴度传》,兹移录《通鉴》原文及胡三省注于下,似亦与望幸句意关涉,读此诗者可并取以参证焉。
《通鉴》卷二四三《唐纪》敬宗宝历二年条云:
上(敬宗)自即位以来,欲幸东都。宰相及朝臣谏者甚众,上皆不听,决意必行。已令度支员外郎卢贞,按视修东都宫阙及道中行(胡注:自长安历华陕至洛,沿道皆有行宫。如寿安之连昌宫是也),裴度从容言于上曰,国家本设两都,以备巡幸。自多难以来,兹事遂废。今宫阙营垒,百司廨舍,率已荒陀。陛下傥欲巡幸,宜命有司岁月间徐加完葺,然后可往。上曰,从来言事者,皆言不当往。如卿言,不往亦可。会朱克融、王庭凑皆请以兵匠助修东都。三月丁亥,敕以修东都烦扰,罢之(胡注:史言修东都之役,非以群臣论谏而罢,特畏幽镇之称兵而罢耳)。
然而其后敬宗想要巡幸东都,大概也是受了宦官的诱惑,经过群臣极力劝谏,并畏惧藩镇举兵,不得已而中止。这件事的本末见《旧唐书》卷一七〇、《新唐书》卷一七三《裴度传》,兹移录《资治通鉴》原文及胡三省的注释于下,似乎也与“望幸”句意有关涉,读此诗的人可以一并取来参证。
《资治通鉴》卷二四三《唐纪》敬宗宝历二年条说:
“敬宗自即位以来,想要巡幸东都。宰相及朝臣劝谏的很多,敬宗都不听,决意必行。已命令度支员外郎卢贞,巡视修整东都宫阙及道中行宫(胡三省注:自长安经过华州、陕州到洛阳,沿路都有行宫。如寿安的连昌宫就是其中之一)。裴度从容不迫地对皇帝说,国家本来设置两都,以备巡幸。自从多难以来,此事就废止了。如今宫阙营垒,各部门的廨舍,大都荒废坍塌。陛下倘若要巡幸,应该命令有关部门花上几年时间慢慢加以修葺,然后可去。皇帝说,历来议论此事的人,都说不应去。像您这么说,不去也可以。恰逢朱克融、王庭凑都请求派士兵和工匠帮助修整东都。三月丁亥,敕令因为修整东都烦扰百姓,停止了这件事(胡三省注:史书说修整东都的工程,不是因为群臣的论谏而停止,只是因为畏惧幽州、镇州的举兵罢了)。”
复有传本讹写应即校改者,如往来年少说长安,玄武楼成花萼废之句,《唐诗纪事》本(卷二七)作玄武楼前花萼废。《全唐诗》本成字下亦有一作前之注,案《唐六典》卷七云:
兴庆宫在皇城之东南,东距外郭城东垣(原注云:即今上龙潜旧宅也。开元初以为离宫。至十四年又取永嘉胜业坊之半以置朝。自大明宫东夹罗城复道经通化门磴潜通焉)。宫之南曰通阳门,通阳之西曰花萼楼(原注云:楼西即宁王第,故取诗人棠棣之义以名楼焉)。
宋敏求《长安志》卷六大明宫条(参考徐松《唐两京城坊考》卷一)云:
北面一门曰玄武门(原注云:德宗造门楼,外设两廊,持兵宿卫,谓之北衙)。
据此,玄武楼在大明宫之北面,兴庆宫远在大明宫之东南,而花萼楼又在兴庆宫之西南隅,则花萼楼准诸地望,绝无在玄武楼前之理。昔人讥白香山《长恨歌》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之句为误,以峨眉山在唐代嘉州境内,明皇由长安至成都不经过其下也(见《梦溪笔谈》卷二三《讥谑》及《诗人玉屑》卷一一)。殊不知微之使东川,作《好时节》绝句(《元氏长庆集》卷一七),亦有身骑骢马峨眉下,面带霜威卓氏前之语(并见《长恨歌》章)。此皆诗人泛用典故率意牵附之病,不足深责。独此诗说长安今昔之变迁,托诸往来年少之口,乃写实之词,与泛用典故者不同。其于城坊宫苑之方位,岂能颠倒错乱至此。若斯之类,自属后人传写之误。况花萼楼建于玄宗之世,为帝王友爱之美谈。玄武楼造于德宗之时,成神策宿卫之禁域。一成一废,对举并陈。而今昔盛衰之感,不明着一字,即已在其中。若非文学之天才,焉能如是。此微之所以得称元才子而无愧者耶?
又有传本讹写应当立即校改的,如“往来年少说长安,玄武楼成花萼废”之句,《唐诗纪事》本(卷二七)作“玄武楼前花萼废”。《全唐诗》本“成”字下也有“一作前”的注释。按《唐六典》卷七说:
“兴庆宫在皇城的东南,东边靠着外郭城东垣(原注说:就是当今皇帝龙潜时的旧宅。开元初年作为离宫。至开元十四年又取永嘉、胜业两坊的一半来设置朝宫。从大明宫东边夹罗城复道经通化门磴道暗中相通)。宫的南边叫通阳门,通阳门的西边是花萼楼(原注说:楼西就是宁王的宅第,所以取《诗经·棠棣》的兄弟之义来命名此楼)。”
宋敏求《长安志》卷六《大明宫》条(参考徐松《唐两京城坊考》卷一)说:
“北面有一门叫玄武门(原注说:德宗建造门楼,外设两廊,持兵宿卫,叫做北衙)。”
据此,玄武楼在大明宫的北面,兴庆宫远在大明宫的东南,而花萼楼又在兴庆宫的西南角,那么花萼楼按地理方位来说,绝没有在玄武楼之前的道理。从前的人讥讽白居易《长恨歌》“峨眉山下少人行,旌旗无光日色薄”句为错误,因为峨眉山在唐代嘉州境内,唐明皇从长安到成都并不经过其下(见《梦溪笔谈》卷二三《讥谑》及《诗人玉屑》卷一一)。却不知元稹出使东川,作《好时节》绝句(《元氏长庆集》卷一七),也有“身骑骢马峨眉下,面带霜威卓氏前”的话(并见《长恨歌》章)。这都是诗人泛用典故、率意牵附的毛病,不足深责。唯独此诗说长安今昔的变迁,托付往来年少之口,乃是写实之词,与泛用典故的不同。他对于城坊宫苑的方位,怎么能颠倒错乱到这种地步?像这类地方,自然属于后人传写的错误。况且花萼楼建于玄宗之世,是帝王友爱的美谈。玄武楼造于德宗之时,成为神策军宿卫的禁域。一成一废,对举并陈。而今昔盛衰之感,不明确着一个字,就已经包含在其中。如果不是文学的天才,怎么能这样?这就是元稹之所以能称“元才子”而无愧的原因吧?
又《五代会要》卷一八前代史条载贾纬之语,谓自唐高祖至代宗,纪传已具。则今《旧唐书-玄宗纪》实本之旧文,夫君举必书,巡幸陪都之大典,绝无漏载之理。考《旧唐书》玄宗自开元二十四年十月丁丑自东都还西京之后(《新唐书》卷五《玄宗纪》及《通鉴》卷二一四俱作丁卯。而《旧唐书》卷八《玄宗纪》作丁丑。当依张宗泰校记改为丁卯),遂未重到洛阳。是后率以冬季十月或十一月幸华清宫,从未东出崤函一步。故《通鉴》卷二一四开元二十五年九月条(参阅《新唐书》卷五三《食货志》)云:
先是西北边数十州多宿重兵,地租营田皆不能赡,始用和籴之法。有彭果者,因牛仙客献策,请行籴法于关中。戊子敕以岁稔谷贱伤农,命增时价什二三和籴东西畿粟各数百万斛,停今年江淮所运租。自是关中蓄积羡溢,车驾不复幸东都矣。癸巳敕河南河北租应输含嘉仓者皆留输本州。
《国史补-上》略云:
玄宗开元二十四年时在东都,因宫中有怪,明日召宰相欲西幸。裴稷山、张曲江谏。是时李林甫初拜相,窃知上意,乃言,两京陛下东西宫也。臣请宣示有司,即日西幸。上大悦。自此驾至长安,不复东矣。
虽册寿王妃杨氏在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乙亥(见《通鉴》卷二一四及《资治通鉴-考异》并《唐大诏令集》卷四〇、《全唐文》卷三八《册寿王杨妃文》),其时玄宗尚在东都,未还西京。然自杨妃于开元二十九年正月二日入道,即入宫之后(详见《长恨歌》章辨《曝书亭集》卷五五《书〈杨太真外传〉后》),明皇既未有巡幸洛阳之事,则太真更无以皇帝妃嫔之资格从游连昌之理,是太真始终未尝伴侍玄宗一至连昌宫也。诗中上皇正在望仙楼,太真同凭栏杆立及寝殿相连端正楼,太真梳洗楼上头等句,皆传会华清旧说(乐史《杨太真外传-下》云:华清宫有端正楼,即贵妃梳洗之所。)构成藻饰之词。才人故作狡狯之语,本不可与史家传信之文视同一例,恐读者或竟认为实有其事,特为之辨正如此。
又有《五代会要》卷一八《前代史》条载贾纬的话,说自唐高祖至代宗,纪传已经具备。那么今天的《旧唐书·玄宗纪》实际是根据旧文,君主的行为必定被记载,巡幸陪都的大典,绝没有漏载的道理。考证《旧唐书》玄宗自开元二十四年十月丁丑从东都回西京之后(《新唐书》卷五《玄宗纪》及《资治通鉴》卷二一四都作丁卯。而《旧唐书》卷八《玄宗纪》作丁丑。应当依据张宗泰校记改为丁卯),就没有再到洛阳。此后大抵在冬季十月或十一月驾幸华清宫,从未东出崤函一步。所以《资治通鉴》卷二一四开元二十五年九月条(参阅《新唐书》卷五三《食货志》)说:
“在此之前西北边数十州多驻重兵,地租营田都不能供给,开始用和籴之法。有个叫彭果的,通过牛仙客献策,请求在关中施行籴法。戊子敕令因年成丰稔谷价低贱伤农,命令增加时价的十分之二三和籴东西两京畿的粟各数百万斛,停止今年江淮所运的租。从此关中蓄积多余,车驾不再亲临东都了。癸巳敕令河南、河北租税应当输送含嘉仓的都留在本州。”
《国史补》卷上大略说:
“玄宗开元二十四年时在东都,因为宫中有怪,第二天召见宰相想西幸。裴耀卿、张九龄劝谏。这时李林甫刚拜相,私下知道皇帝的意思,于是说,两京是陛下的东西宫。臣请求宣示有关部门,即日西幸。皇帝大为高兴。从此车驾到长安,不再东行了。”
虽然册封寿王妃杨氏在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乙亥(见《资治通鉴》卷二一四及《资治通鉴考异》并《唐大诏令集》卷四〇、《全唐文》卷三八《册寿王杨妃文》),当时玄宗还在东都,没有回西京。然而自从杨妃于开元二十九年正月二日入道、随即入宫之后(详见《长恨歌》章辨《曝书亭集》卷五五《书〈杨太真外传〉后》),明皇既然没有巡幸洛阳之事,那么杨太真更没有以皇帝妃嫔的资格跟随游览连昌宫的道理,可见杨太真始终不曾陪伴侍从玄宗到过一次连昌宫。诗中“上皇正在望仙楼,太真同凭栏杆立”及“寝殿相连端正楼,太真梳洗楼上头”等句,都是附会华清宫的旧说(乐史《杨太真外传》卷下说:华清宫有端正楼,就是贵妃梳洗的地方),构成藻饰之词。才人故作狡狯之语,本不可与史家传信之文视为一例,恐怕读者或许竟认为实有其事,特为此辨正如此。
至《元氏长庆集》卷一七《灯影七绝》云:
洛阳昼夜无车马,漫挂红纱满树头。见说平时灯影里,玄宗潜伴太真游。
则亦微之依据世俗传说,姑妄听之,姑妄言之。既有见说之语,则更不足辨。而《全唐诗》第一九函《张祜》卷二《连昌宫》七绝所谓玄宗上马太真去者,又在微之之后,尤可不论矣。又诗中百官队仗避岐薛,杨氏诸姨车斗风之句,《容斋续笔》卷二开元五王条已言其非事实,故兹不再辨。唯洪氏以杨太真以三载方入宫则殊疏舛,殆误会《通鉴》书法所致。寅恪别于《长恨歌》章详论之矣。
至于《元氏长庆集》卷一七《灯影七绝》说:
“洛阳昼夜无车马,漫挂红纱满树头。见说平时灯影里,玄宗潜伴太真游。”
那也是元稹依据世俗传说,姑妄听之、姑妄言之。既然有“见说”的话,就更不值得辨正。而《全唐诗》第一九函《张祜》卷二《连昌宫》七绝所谓“玄宗上马太真去”的,又在元稹之后,尤其可以不论了。又诗中“百官队仗避岐薛,杨氏诸姨车斗风”之句,《容斋续笔》卷二《开元五王》条已说它不是事实,所以这里不再辨正。只是洪迈认为杨太真在三载才入宫,则甚是疏舛,大概是误会《资治通鉴》的书法所致。我已在《长恨歌》章详细论述过了。
更有可论者,诗云:
明年十月东都破,御路犹存禄山过。驱令供顿不敢藏,万姓无声泪潜堕。
寅恪按:《通鉴》卷二一八《唐纪》卷三四至德元载六月遣孙孝哲将兵入长安条《资治通鉴-考异》略云:
新传又云禄山至,怒,大索三日。按旧传通儒为西京留守编检诸书,禄山自反后未尝至长安,新传误也。
是禄山自反后未尝至长安。连昌宫为长安洛阳间之行宫,禄山既自反后未尝至长安,则当无缘经过连昌宫前之御路,故此事与杨贵妃之曾在连昌宫之端正楼上梳洗者,同出于假想虚构。宋子京为史学名家,尚有此失,特附论及之,庶读此诗者不至沿袭宋氏之误也。
更有可以论述的,诗中说:
“明年十月东都破,御路犹存禄山过。驱令供顿不敢藏,万姓无声泪潜堕。”
陈寅恪按:《资治通鉴》卷二一八《唐纪》卷三四至德元载六月“遣孙孝哲将兵入长安”条《资治通鉴考异》大略说:
“《新唐书》又说禄山到了,发怒,大搜三日。按《旧唐书》‘通儒为西京留守’编检诸书,禄山自反叛后不曾到长安,《新唐书》误。”
可见禄山自反叛后不曾到长安。连昌宫是长安洛阳之间的行宫,禄山既然自反叛后不曾到长安,那么应当无缘经过连昌宫前的御路,所以这件事与杨贵妃曾在连昌宫的端正楼上梳洗一样,同出于假想虚构。宋祁是史学名家,还有此失误,特附论于此,希望读此诗的人不至于沿袭宋祁的错误。
此诗复有唐代当时术语须略加诠释者,如贺老琵琶定场屋之定,及《乐府杂录》叙贞元时长安东西两市互斗声乐事中,西市豪族厚赂庄严寺僧善本,以定东廛之胜之定,其义为压及压场之意也。又如蛇出燕巢盘斗拱之斗拱,即近日营造学者所盛称之斗拱。斗字义不可通,盖古代工匠用以代斗字之简写,殊非本字,然今知此者鲜矣。
此诗还有唐代当时术语需要略加诠释的,如“贺老琵琶定场屋”的“定”,以及《乐府杂录》叙述贞元时长安东西两市互斗声乐的事中,西市豪族厚赂庄严寺僧善本,“以定东廛之胜”的“定”,其意义是压、压场的意思。又如“蛇出燕巢盘斗拱”的“斗拱”,就是今天营造学者所盛称的斗拱。“斗”字意义不可通,大概是古代工匠用以代替“枓”字的简写,实在不是本字,然而今天知道这一点的人很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