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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
元白诗笺证稿
第一章 长恨歌 part3
太和元年二月,疗疾于温汤。高祖文明太后遣使者屡问消息,太医视疾。患笃,还京师。
太和元年二月,在温汤治疗疾病。高祖文明太后多次派遣使者询问病情,太医前来诊视。病势沉重,于是返回京师。
《北齐书》卷三四《杨愔传》(《北史》卷四一《杨播传附愔传》同)云:
后取急,就雁门温汤疗疾。
《北齐书》卷三四《杨愔传》(《北史》卷四一《杨播传附愔传》相同)说:
后来杨愔请假,到雁门温汤治疗疾病。
《魏书》卷八四《儒林传-常爽传》(《北史》卷四二《常爽传》同)云:
爽置馆温水之右,教授门徒七百余人。京师学业,翕然复兴。
《魏书》卷八四《儒林传·常爽传》(《北史》卷四二《常爽传》相同)说:
常爽在温水西边设立学馆,教授学生七百多人。京城的学业,由此一致地复兴起来。
《水经注》卷一三《㶟水》篇引《魏土地记》云:
代城北九十里有桑干城。城西渡桑干水。去城十里有温汤,疗疾有验。
《水经注》卷一三《㶟水》篇引用《魏土地记》说:
代城以北九十里处有桑干城。从城西渡过桑干水。距离城池十里处有温汤,治疗疾病有效验。
可知温汤疗疾之风气,本盛行于北朝贵族间。唐世温泉宫之建置,不过承袭北朝习俗之一而已。历代宫殿中如汉代之温室、唐代紫宸殿东之浴堂殿(可参考《通鉴》卷二三七《唐纪》元和二年上召李绛对于浴堂条胡注),虽不必供洗浴之用,但其名号疑皆从温汤疗疾之胡风辗转嬗蜕而来。今北京故宫武英殿之浴室,世所妄传为香妃置者,殆亦明清因沿前代宫殿建筑之旧称耶?又今之日本所谓风吕者,原由中国古代输入,或与今欧洲所谓土耳其浴者,同为中亚故俗之遗。寅恪浅陋,姑妄言之,以俟当世博识学人之教正焉。
由此可知,用温汤治疗疾病的风气,本来盛行于北朝贵族之间。唐代设置温泉宫,不过是承袭北朝习俗之一罢了。历代宫殿中,如汉代的温室、唐代紫宸殿东边的浴堂殿(可参考《资治通鉴》卷二三七《唐纪》元和二年皇上召见李绛在浴堂对话一条下胡三省的注释),虽然不一定供洗浴之用,但它们的名号恐怕都是从温汤疗疾的胡风辗转演变而来的。现在北京故宫武英殿的浴室,世上妄传是为香妃设置的,大概也是明清两代沿袭前代宫殿建筑的旧称吧?又如今日日本所谓的“风吕”,原本是从中国古代输入的,或许与当今欧洲所谓的土耳其浴一样,都是中亚旧俗的遗留。我陈寅恪学识浅陋,姑且妄自一说,以等待当代博闻广识的学者们指正。
总而言之,温汤为疗疾之用之主旨既明,然后玄宗之临幸华清,必在冬季或春初寒冷之时节,始可无疑。而长生殿七夕私誓之为后来增饰之物语,并非当时真确之事实一点,亦易证明矣。
总而言之,温汤用于治疗疾病这一主旨既然明确,那么玄宗亲临华清宫,必定是在冬季或春初寒冷的时节,才可以无疑。而长生殿七夕私定盟誓是后来增添附会的情节,并非当时真实确凿的事实这一点,也就容易证明了。
歌云: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诗中唱道: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
《杨太真外传-上》云:
上(玄宗)又自执丽水镇库紫磨金琢成步摇,至妆阁,亲与插鬓上。
《杨太真外传上》说:
玄宗皇帝又亲自拿着用丽水镇库的紫磨金雕琢而成的步摇,来到梳妆阁,亲手给杨妃插在鬓发上。
寅恪按:乐史所载,未详其最初所出。或者即受《长恨歌》之影响,而演成此物语,亦未可知。但依《安禄山事迹-下》及《新唐书》卷三四《五行志》所述,天宝初妇人时世妆有步摇钗(见下《新乐府》章《上阳白发人》篇)。杨妃本以开元季年入宫,其时间与姚欧所言者连接。然则乐天此句不仅为词人藻饰之韵语,亦是史家记事之实录也。
陈寅恪按:乐史所记载的,不清楚最初出处在哪里。或许就是受《长恨歌》的影响,而演变成这一情节的,也未可知。但是依据《安禄山事迹》卷下以及《新唐书》卷三四《五行志》所述,天宝初年妇女的时世妆中有步摇钗(见下面《新乐府》章《上阳白发人》篇)。杨妃本来在开元末年入宫,这个时间与姚汝能、欧阳修所说的时间是衔接的。这样一来,白居易这一句不仅是为文词藻饰的韵语,也是史家记事的实录了。
歌云: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诗中唱道:
“姊妹弟兄皆列土,可怜光彩生门户。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
寅恪按:《唐黄先生文集》卷七《答陈磻隐论诗书》云:
大唐前有李杜,后有元白。信若沧溟无际,华岳干天。然自李飞数贤,多以粉黛为乐天之罪。殊不谓三百零五篇多乎女子,盖在所指说如何耳。至如《长恨歌》云,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此刺以男女不常,阴阳失伦。其意险而奇,其文平而易。所谓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自戒哉。
陈寅恪按:唐代黄滔《黄先生文集》卷七《答陈磻隐论诗书》说:
“大唐前有李白、杜甫,后有元稹、白居易。确实像沧海无边无际,华山高耸入云。然而自从李飞等几位贤者,多以描写粉黛女子作为白居易的罪过。他们全然不认为《诗经》三百零五篇也多是写女子的,关键在于所指陈说的是什么罢了。至于像《长恨歌》中‘遂令天下父母心,不重生男重生女’这句,这是讽刺男女角色不正常,阴阳伦理失序。其用意险峻而奇异,其文辞平易而浅显。正是所谓的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的人却足以用来自我警戒啊。”
寅恪按:黄氏所言,亦常谈耳。但唐人评诗,殊异于宋贤苛酷迂腐之论,于此可见,故附录之。
陈寅恪按:黄滔所说的,也是平常之论罢了。但是唐人评论诗歌,与宋代贤者苛刻酷烈、迂腐古板的议论很不一样,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所以把它附录在这里。
歌云: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诗中唱道:
“骊宫高处入青云,仙乐风飘处处闻。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寅恪按:《全唐诗》第一六函《白居易》卷二一《霓裳羽衣(原注:一有舞字。寅恪按:有舞字者是)歌(原注:和微之)》云: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
乐天自注云:
四句皆霓裳舞之初态。
此可供慢舞义之参考。又《白氏长庆集》卷五四《早发赴洞庭舟中作》云:
出郭已行十五里,唯销一曲慢霓裳。
寅恪按:此亦可与缓歌之义相证发,故并附录之。但有可疑者,《霓裳羽衣舞歌》云:
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
则谓中序以后至终曲十二遍皆繁音急节,似与缓歌慢舞不合。岂乐天作《长恨歌》时在入翰林之前,非如后来作《霓裳羽衣舞歌》所云:
我昔元和侍宪皇,曾陪内宴宴昭阳。
者,乃依据在翰林时亲见亲闻之经验。致有斯歧异耶?姑记此疑,以俟更考。
陈寅恪按:《全唐诗》第一六函《白居易》卷二一《霓裳羽衣(原注:一有舞字。陈寅恪按:有舞字的是正确的)歌(原注:和微之)》说:
“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小垂手后柳无力,斜曳裾时云欲生。”
白居易自注说:
“四句都是霓裳舞初起时的姿态。”
这可供理解“慢舞”含义时参考。又有《白氏长庆集》卷五四《早发赴洞庭舟中作》说:
“出郭已行十五里,唯销一曲慢霓裳。”
陈寅恪按:这也可以与“缓歌”的意思互相印证,所以一并附录在这里。但值得怀疑的是,《霓裳羽衣舞歌》说:
“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
这就是说从中序以后直到终曲的十二遍都是繁密的乐音和急促的节拍,似乎与“缓歌慢舞”不相符合。难道是因为白居易写作《长恨歌》时在进入翰林院之前,不像后来写作《霓裳羽衣舞歌》时所说的:
“我昔元和侍宪皇,曾陪内宴宴昭阳。”
那样,是依据在翰林院时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经验,因而导致这种差异吗?姑且记下这个疑问,以待进一步考证。
又看不足别本有作听不足者,非是。盖白公《霓裳羽衣舞歌》云:
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舞时寒食春风天,玉钩栏下香案前。案前舞者颜如玉,不着人家俗衣服。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珮珊珊。娉婷似不任罗绮,顾听乐悬行复止。
皆形容舞者,既着重于舞,故以作看为允。
另外,“看不足”的别本有写作“听不足”的,这是不对的。因为白居易《霓裳羽衣舞歌》说:
“千歌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裳舞。舞时寒食春风天,玉钩栏下香案前。案前舞者颜如玉,不着人家俗衣服。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珮珊珊。娉婷似不任罗绮,顾听乐悬行复止。”
这些都是形容舞者的,既然着重于舞蹈,所以用“看”字才是妥当的。
自来考证《霓裳羽衣舞》之作多矣。其中宋王灼《碧鸡漫志》所论颇精。近日远藤实夫《长恨歌之研究》一书,征引甚繁。总而言之,其重要材料有二,一为《唐会要》,一为《全唐诗》第一六函《白居易》卷二一《霓裳羽衣舞歌》。兹请据此两者略论之。《唐会要》卷三三诸乐条天宝十三载七月十日太乐署供奉曲名,及改诸乐名黄钟商时号越调下有:
婆罗门改为霓裳羽衣。
之记载。是此霓裳羽衣本名婆罗门,可与乐天《霓裳羽衣舞歌》杨氏创声君造谱句自注所言:
开元中,西凉府节度杨敬述造。
者相印证。又《旧唐书》卷八《玄宗纪-上》(《旧唐书》卷一九四《突厥传-上》、《新唐书》卷五《玄宗纪》卷二一五《突厥传-上》、《通鉴》卷二一二《唐纪》卷二八《玄宗纪》开元八年十一月九年正月等条略同)云:
秋九月,突厥欲谷寇甘源(源《通鉴》作凉)等州。凉州都督杨敬述为所败,掠契苾部落而归。
其所记时代,姓名,官职与白氏所言均相符同,足证白氏此说必有根据。然则此曲本出天竺,经由中亚,开元时始输入中国(远藤氏取印度祀神,舞于香案钩栏前者,以相比拟。或不致甚谬,而刘禹锡《望女几山诗序》,郑嵎《津阳门诗注》及《逸史》《龙城录》,诸书所述神话之不可信,固无待辨)。据欧阳修《六一诗话》云:
霓裳羽衣曲,今教坊尚能作其声,其舞则废而不传矣。
则北宋时,其舞久已不传,今日自不易考知也。
历来考证《霓裳羽衣舞》的著作很多。其中宋代王灼的《碧鸡漫志》所论颇为精当。近人远藤实夫的《长恨歌之研究》一书,引证材料非常繁富。总而言之,其中重要的材料有两种,一是《唐会要》,一是《全唐诗》第一六函《白居易》卷二一《霓裳羽衣舞歌》。现在请据此二者略加论述。《唐会要》卷三三《诸乐》条记载,天宝十三载七月十日太乐署供奉的曲名,以及改诸乐名,在黄钟商(当时号称越调)下有:
“婆罗门改为霓裳羽衣。”
的记载。这样看来,这个霓裳羽衣本名叫做婆罗门,可以与白居易《霓裳羽衣舞歌》中“杨氏创声君造谱”一句的自注所说:
“开元中,西凉府节度使杨敬述造。”
互相印证。又有《旧唐书》卷八《玄宗纪上》(《旧唐书》卷一九四《突厥传上》、《新唐书》卷五《玄宗纪》、卷二一五《突厥传上》、《资治通鉴》卷二一二《唐纪》卷二八《玄宗纪》开元八年十一月、九年正月等条大致相同)说:
“秋九月,突厥欲谷侵犯甘源(源字《资治通鉴》作凉)等州。凉州都督杨敬述被击败,突厥劫掠了契苾部落而归。”
其中所记载的时代、姓名、官职与白居易所说的都相符相同,足以证明白居易这一说法必定有根据。这样看来,此曲原本出自天竺,经由中亚,到开元年间才输入中国(远藤氏取印度祭祀神灵、在香案和钩栏前舞蹈的情形来作比拟,也许不会有太大错误。至于刘禹锡《望女几山诗序》、郑嵎《津阳门诗注》以及《逸史》《龙城录》等书所述的神话传说不可相信,固然无需辨驳)。据欧阳修《六一诗话》说:
“《霓裳羽衣曲》,现在教坊还能演奏它的曲调,但它的舞蹈已经失传了。”
那么在北宋时,这个舞蹈早已失传,今天自然更不容易考证清楚了。
又《册府元龟》卷五六九《掌礼部-作乐-五》(参看同书同卷大和三年九月庚辰条,大和九年五月丁巳条,《旧唐书》卷一六八、《新唐书》卷一七七《冯定传》、《新唐书》卷二二《礼乐志》等)云:
开成元年七月,教坊进霓裳羽衣舞女十五以下者三百人。帝绝畋游驰骋之事,思玉帛钟鼓之本。语及音律,每谓丝竹自有正声,人但趣于郑卫。乃造云韶等法曲,遇内宴奏之。顾大臣曰,笙磬同音,沉吟耽味,不图为乐至于斯。十月,太常奏成云韶乐。
又有《册府元龟》卷五六九《掌礼部·作乐五》(并可参看同书同卷大和三年九月庚辰条、大和九年五月丁巳条,《旧唐书》卷一六八、《新唐书》卷一七七《冯定传》、《新唐书》卷二二《礼乐志》等)说:
开成元年七月,教坊进献了十五岁以下的霓裳羽衣舞女三百人。文宗皇帝废除了狩猎游玩的的事情,思虑玉帛钟鼓的根本。谈到音律,常常说丝竹乐器自有其雅正之音,人们却只趋向于郑卫之音。于是创制了云韶等法曲,遇到内廷宴会时演奏。文宗环顾大臣们说:笙磬同音,令人沉浸回味,没想到音乐能达到这种境界。十月,太常寺奏报云韶乐完成。
《唐阙史-下》李可及戏三教条(参《云溪友议-上》古制兴条)略云:
参寥子曰,开成初,文宗皇帝耽玩经典,好古博雅。尝欲黜郑卫之乐,复正始之音。有太常寺乐官尉迟璋者,善习古乐为法曲。笙磬琴瑟,戛击铿拊,咸得其妙,遂成《霓裳羽衣曲》以献。诏中书门下及诸司三品以上,具朝服班坐以听。因以曲名宣赐贡院,充试进士赋题(寅恪按:开成二年高锴知贡举,恩赐诗题曰《霓裳羽衣曲》。三年复以前诗题为赋。见《唐摭言》卷一五杂记条。今《云溪友议》所载李肱之诗,是其于开成二年举进士所作也。《文苑英华》卷七四所载沈朗陈嘏及阙名之《霓裳羽衣曲赋》三篇,则开成三年进士之文之留存于今日者也)。
《唐阙史》卷下《李可及戏三教》条(参看《云溪友议》卷上《古制兴》条)大略说:
参寥子说,开成初年,文宗皇帝沉溺爱好经典,喜好古学,博闻高雅。曾经想要废除郑卫之音,恢复正始之音。有一位太常寺的乐官叫尉迟璋,善于学习古乐并制作法曲。笙磬琴瑟等各种乐器,敲击弹奏,都能得其妙处,于是创作了《霓裳羽衣曲》献给皇帝。皇帝下诏命令中书门下及各部门三品以上官员,身穿朝服列班而坐来聆听。于是将曲名宣示赐给贡院,作为进士考试的赋题(陈寅恪按:开成二年高锴主持贡举,皇帝恩赐诗题叫《霓裳羽衣曲》。开成三年又用前一年的诗题作为赋题。见《唐摭言》卷一五《杂记》条。如今《云溪友议》所记载的李肱的诗,就是他开成二年考进士时所作。《文苑英华》卷七四所记载的沈朗、陈嘏以及无名氏的《霓裳羽衣曲赋》三篇,则是开成三年进士的文章留存于今天的作品)。
《文苑英华》卷七四陈嘏《霓裳羽衣曲赋》云:
尔其绛节回互,霞袂飘扬。
《文苑英华》卷七四陈嘏《霓裳羽衣曲赋》说:
“你看那红色的符节交错回环,霞光般的衣袖飘扬飞舞。”
《唐语林》卷七《补遗》略云:
宣宗妙于音律。每赐宴前,必制新曲。其曲有霓裳者,率皆执幡节,被羽服,飘然有翔云飞鹤之势。
《唐语林》卷七《补遗》大略说:
宣宗皇帝精通音律。每次赐宴之前,必定要创作新曲。那些曲子中有叫《霓裳》的,跳舞的人都手持幡节,身披羽衣,飘然有飞云翔鹤的姿态。
是文宗宣宗之世,并有《霓裳羽衣曲》之名。然《唐阙史》以为开成时之《霓裳羽衣曲》乃尉迟璋所创,《唐语林》亦目大中时之《霓裳》为新曲。又二者于舞时皆执节,亦为乐天诗中所未及。或后来所制者,已非复玄宗时之旧观耶?今就乐天《霓裳羽衣舞歌》所言此曲《散序》云:
磬箫筝笛递相搀,击擪弹吹声逦迤。
自注云:
凡法曲之初,众乐不齐,唯金石丝竹,次第发声。霓裳序初亦复如此。
又云:
散序六曲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
自注云:
散序六遍无拍,故不舞也。
又《白氏长庆集》卷五八《王子晋庙诗》云:
鸾吟凤唱听无拍,多似霓裳散序声。
可以窥见霓裳散序之大概。今日本乐曲有所谓《清海波》者,据云即霓裳散序之遗音,未知然否也。
这样看来,在文宗、宣宗时代,都有《霓裳羽衣曲》的名称。然而《唐阙史》认为开成时的《霓裳羽衣曲》是尉迟璋所创作,《唐语林》也把大中时的《霓裳》称为新曲。而且二者在舞蹈时都手持符节,这也是白居易诗中没有提及的。难道是后来创制的,已经不再是玄宗时代的旧观了吗?现在根据白居易《霓裳羽衣舞歌》所说的,此曲的《散序》写道:
“磬箫筝笛递相搀,击擪弹吹声逦迤。”
自注说:
“凡是法曲的开头,各种乐器不是一齐奏响,而是金石丝竹,依次发声。《霓裳》序的开头也像这样。”
又说:
“散序六曲未动衣,阳台宿云慵不飞。”
自注说:
“散序六遍没有节拍,所以不跳舞。”
又有《白氏长庆集》卷五八《王子晋庙诗》说:
“鸾吟凤唱听无拍,多似霓裳散序声。”
从这里可以窥见《霓裳》散序的大概情形。如今日本的乐曲中有所谓的《清海波》,据说是《霓裳》散序流传下来的遗音,不知道是不是这样。
乐天又叙写霓裳中序云:
中序擘騞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拆。
自注云:
中序始有拍,亦名拍序。
又叙写中后十二遍云:
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
自注云:
霓裳破凡十二遍而终。
寅恪按:他本有作《霓裳曲》者,但《全唐诗》第一六函作霓裳破凡十二遍而终是。盖全曲共十八遍,非十二遍。《白氏长庆集》卷五六《卧听法曲霓裳诗》所谓:
宛转柔声入破时。
者是也。至乐天于:
渔阳鞞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句中特取一破字者,盖破字不仅含有破散或破坏之意,且又为乐舞术语,用之更觉浑成耳。
又霓裳羽衣入破时,本奏以缓歌柔声之丝竹。今以惊天动地急迫之鞞鼓,与之对举。相映成趣,乃愈见造语之妙矣。
白居易又叙写《霓裳》的中序说:
“中序擘騞初入拍,秋竹竿裂春冰拆。”
自注说:
“中序开始有节拍,也叫做拍序。”
又叙写中序之后的十二遍说:
“繁音急节十二遍,跳珠撼玉何铿铮。”
自注说:
“霓裳破总共有十二遍就结束了。”
陈寅恪按:别的本子有写作《霓裳曲》的,但《全唐诗》第一六函写作“霓裳破凡十二遍而终”是正确的。因为全曲共有十八遍,不是十二遍。《白氏长庆集》卷五六《卧听法曲霓裳诗》所说的:
“宛转柔声入破时。”
就是这种情况。至于白居易在:
“渔阳鞞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
这一句中特地用了一个“破”字,大概是因为“破”字不仅含有破散或破坏的意思,而且又是乐舞的术语,用在这里更觉得浑然天成罢了。
另外,《霓裳羽衣曲》在“入破”的时候,本来是用舒缓的歌声和柔美的丝竹之声来演奏的。现在用惊天动地、急促紧迫的鼙鼓之声,与它相对并举。相互映衬,更显趣味,于是越发见出白居易遣词造句的巧妙了。
乐天又述终曲云:
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
自注云:
凡曲将毕,皆声拍促速。唯霓裳之末,长引一声也。
据上所引,可以约略窥见此曲之大概矣。
白居易又叙述终曲说:
“翔鸾舞了却收翅,唳鹤曲终长引声。”
自注说:
“凡是乐曲将要结束的时候,都是声音和节拍急促起来。只有《霓裳》的结尾,长长地拖引一声。”
根据以上所引述的内容,可以约略窥见这支曲子的大概情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