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鉴易知录
卷十一・汉
纲 丁未,孝惠皇帝元年,冬十二月,太后杀赵王如意。
丁未年,汉惠帝元年,冬季十二月,吕太后杀死了赵王如意。
目 太后令永巷囚戚夫人,令舂。召赵王如意,三反,相周昌曰:“高帝属臣赵王,闻太后欲诛之,臣不敢遣。王亦病,不能奉诏。”太后怒,召昌至,复召赵王来。帝自迎入宫,挟与起居饮食。太后欲杀之,不得间。帝晨出射,赵王少,不能蚤起;太后使人持鸩饮之。遂断戚夫人手足,去眼,耳,饮瘖药,使居厕中,命曰“人彘”。召帝观,帝惊大哭,因病,岁余不能起。使人请太后曰:“此非人所为。臣为太后子,终不能治天下。”遂日饮为淫乐,不听政。
吕太后把戚夫人关在永巷里,让她舂米。又召赵王如意来,三次派人去召,赵国相周昌说:“高帝把赵王托付给我,听说太后想杀他,我不敢让他去。赵王也有病,不能奉诏。”太后大怒,把周昌召来,又派人去召赵王。惠帝亲自到霸上去迎接赵王,和他一起进宫,带他一同起居饮食。太后想杀赵王,但没有机会。惠帝早晨出去射箭,赵王年幼,不能早起,太后就派人拿毒酒毒死了他。接着,太后砍断了戚夫人的手脚,挖去眼睛,熏聋耳朵,灌了哑药,把她放在厕所里,称为“人彘”。过了几天,太后叫惠帝去看。惠帝看了,问才知道是戚夫人,于是大哭,因而得病,一年多不能起床。他派人去对太后说:“这不是人做的事。我作为太后的儿子,终究不能治理天下。”从此,惠帝每天饮酒作乐,不问朝政。
纲 戊申,二年,冬十月,齐王肥来朝。
戊申年,惠帝二年,冬季十月,齐王刘肥来朝见。
目 齐悼惠王来朝,饮太后前,帝以王,兄也,置之上坐。太后怒,酌鸩酒赐之。帝欲取饮;太后恐,自起泛之。齐王大恐,出,献城阳郡,为鲁元公主汤沐邑,乃得归。
齐悼惠王刘肥来朝见,在太后面前饮酒,惠帝因为是兄长,让他坐上座。太后大怒,让人倒了一杯毒酒,放在刘肥面前,要他为自己祝酒。刘肥站起来,惠帝也跟着站起来,拿起酒杯,要一起祝酒。太后害怕,亲自起来倒掉了惠帝的酒杯。刘肥很奇怪,不敢再喝,假装喝醉退了下去。后来一打听,才知是毒酒,于是非常害怕。他采纳了内史的计策,献出城阳郡作为鲁元公主的汤沐邑,才得以安全回去。
纲 春正月,两龙见兰陵井中。
春季正月,兰陵县的水井中出现两条龙。
纲 秋七月,相国酂侯萧何卒,以曹参为相国。
秋季七月,相国酂侯萧何去世,任命曹参为相国。
目 相国何病,上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对曰:“知臣莫如主。”帝曰:“曹参何如?”曰:“帝得之矣!”七月薨,谥曰文终。何置田宅,必居穷僻处,为家,不治垣屋,曰:“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萧何病重,惠帝去探望他,问:“您如果去世了,谁可以接替您呢?”萧何说:“了解臣子的没有比君主更清楚的了。”惠帝说:“曹参怎么样?”萧何说:“陛下得到合适的人了!我死也无憾了。”七月,萧何去世,谥号文终侯。萧何购置田产宅院,一定选择在偏僻贫穷的地方,修建住宅时从不修围墙,说:“后代如果贤能,就会学习我的节俭;如果不贤能,也不会被豪强夺去。”
参闻何薨,告舍人:“趣治行!”居无何,使者果召参。参去,属其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于此者乎?”参曰:“狱、市,所以并容也;今扰之,奸人何所容乎?”
曹参在做齐国相国时,有一次听说萧何去世,就对门客说:“赶快整理行装,我要入朝做相国了。”没过多久,朝廷果然派使者来召他。曹参临走时,嘱咐接替他做齐相的人说:“齐国狱市的事务,我把它交给你,千万不要去扰乱它。”后相说:“治理国家,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吗?”曹参说:“狱是允许恶人寄身的地方,市是聚散货物的地方,这两方面都要兼顾。现在如果去扰乱它,坏人到哪里去容身呢?所以我把它作为最重要的事。”
始参微时,与何善;及为将相,有隙。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参代何为相,举事无所变更,一遵何约束。择吏木讷重厚长者,召为丞相史;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日夜饮醇酒。宾客见参不事事,皆欲有言,参辄饮以醇酒,莫得开说。见人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参子窋为中大夫,帝怪参不治事,使窋私问之,参怒,笞窋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至朝时,帝让参曰:“乃者我使谏君也。”参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臣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是也。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帝曰:“善。”参为相三年,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较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壹。”
当初,曹参微贱时,和萧何要好;后来做了将相,两人有了隔阂。到萧何将死时,他所推荐的贤才只有曹参。曹参接替萧何做了相国以后,一切事情都没有改变,完全遵照萧何制定的法令。他挑选郡国官吏中不善言辞、稳重厚道的人,召来任命为丞相史。对于说话刻薄、一心追求声誉的人,他就斥退不用。曹参日夜痛饮醇酒。宾客们见他不管事,想劝他,他就请他们喝酒,使他们无法开口。曹参看到别人有小过错,总是替他掩饰,所以家里没有一点事情。曹参的儿子曹窋做中大夫,惠帝责怪曹参不治理政事,就让曹窋去私下劝他。曹参发怒,打了曹窋二百大板,说:“赶快进宫侍奉皇上去!天下大事不是你该说的。”等到了上朝的时候,惠帝责备曹参说:“你为什么打曹窋?是我让他去规劝你的。”曹参脱帽谢罪说:“陛下自己认为,您和高帝相比,谁更圣明英武?”惠帝说:“我怎么敢跟先帝相比呢!”曹参说:“陛下认为我和萧何相比,谁更贤能?”惠帝说:“您好像比不上他。”曹参说:“陛下说得对。高帝和萧何平定了天下,法令已经明确。现在陛下垂衣拱手,曹参等人守职尽责,遵循他们的法度而不缺失,不也是可以的吗?”惠帝说:“好。”曹参做了三年相国,百姓们歌颂他说:“萧何制定法令,明确划一。曹参接替他,遵守不缺失。施行清静无为的政策,百姓安宁统一。”
纲 己酉,三年,春,与匈奴和亲。
己酉年,惠帝三年,春季,汉朝与匈奴和亲。
目 匈奴冒顿方强,为书遗高后,辞极亵嫚。高后怒,议斩其使,发兵击之。樊哙曰:“臣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季布曰:“哙可斩也!前匈奴围高帝于平城,汉兵三十二万,哙为上将军,不能解围。今歌吟未绝,伤夷甫起,而妄言以十万众横行,是面谩也。且夷狄,得其善言不足喜,恶言不足怒也。”高后曰:“善。”报书逊谢,遗以车马。冒顿复使使来谢,因献马,遂和亲。
匈奴冒顿单于正强盛,派人给吕后送来了书信,词语非常傲慢。吕后大怒,召见将相们,商议斩了匈奴使者,发兵攻打匈奴。樊哙说:“我愿意带领十万人马,在匈奴中横行。”季布说:“樊哙该斩!当初匈奴在平城包围高帝,汉军三十二万,樊哙是上将军,不能解围。现在百姓的哭声还没有断绝,伤兵刚刚起来,樊哙却夸口说用十万人马横行匈奴,这是当面欺君。况且夷狄就像禽兽一样,听到好话不值得高兴,听到坏话也不值得生气。”吕后说:“好。”就写了一封谦逊的信派人送去,并送去车马。冒顿又派使者来道歉,并献马,于是汉匈和亲。
纲 庚戌,四年,冬十月,立皇后张氏。
庚戌年,惠帝四年,冬季十月,立张氏为皇后。
目 后,帝姊鲁元公主女也,太后欲为重亲,故以配帝。
皇后张氏是惠帝姐姐鲁元公主的女儿,吕太后想亲上加亲,所以把她嫁给惠帝。
纲 春正月,举民孝弟力田者,复其身。
春季正月,推举孝悌力田的人,免除他们的赋税徭役。
目 帝以朝长乐宫,数跸烦民,乃筑复道武库南。叔孙通谏曰:“此高帝月出游衣冠之道也,子孙奈何乘宗庙道上行哉!”帝惧曰:“急坏之!”通曰:“人主无过举。今已作,百姓皆知之矣。愿陛下为原庙于渭北,衣冠月出游之,益广宗庙大孝之本。”乃诏有司立原庙。
惠帝因为去长乐宫朝见太后,每次都要清道戒严,骚扰百姓,就修建了一条复道,正好从武库的南面经过。奉常叔孙通进谏说:“那是高帝每月出游时衣冠经过的道路,子孙怎么能在宗庙的道上行走呢?”惠帝害怕,说:“赶快把它拆掉。”叔孙通说:“天子没有过失的行为。现在既然已经建成了,百姓也都知道,请陛下在渭水北面再建一座高祖庙,让衣冠每月到那里去出游,这样一来,就更扩大了宗庙和孝道的根本。”惠帝于是下令修建原庙。
纲 辛亥,五年,冬,雷,桃、李华,枣实。
辛亥年,惠帝五年,冬季,打雷,桃树、李树开花,枣树结果。
纲 夏,大旱。秋八月,相国、平阳侯曹参卒。
夏季,大旱。秋季八月,相国、平阳侯曹参去世。
纲 壬子,六年,冬十月,以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壬子年,惠帝六年,冬季十月,任命王陵为右丞相,陈平为左丞相。
纲 癸丑,七年,春正月朔,日食。
癸丑年,惠帝七年,春季正月初一,发生日食。
纲 太后使吕台、吕产将南、北军。
吕太后派吕台、吕产统领南、北军。
目 帝崩,太后哭泣不止。张良孙辟疆,谓陈平曰:“帝无壮子,太后畏君等。今请拜吕台、吕产为将,居南、北军。诸吕皆居中用事,如此太后心安,君等脱祸矣。”从之,诸吕权由此起。
惠帝去世,吕太后只会哭,不流泪,哭不出声来。张良的儿子张辟疆当时十五岁,担任侍中,他对丞相陈平说:“太后只有惠帝一个儿子,现在去世了,她哭得不悲伤,您知道原因吗?”陈平说:“什么原因?”张辟疆说:“皇帝没有成年的儿子,太后害怕你们这些大臣。您不如请求太后任命吕台、吕产为将军,统领南北军,让吕氏子弟都入宫掌权。这样太后就会安心,你们也就可以免祸了。”陈平听从了他的建议,吕氏的权力从此开始膨胀。
纲 九月,葬安陵。太子即位,太后临朝称制。
九月,安葬惠帝。太子即位,吕太后临朝称制。
目 初,太后命张皇后取他人子养之,而杀其母,以为太子;至是即位。
当初,吕后让张皇后抱养了一个别人的儿子,并杀了他的母亲,立为太子。到惠帝去世,太子立为少帝。
纲 冬十一月,太后以王陵为帝太傅。陈平为右丞相,审食其为左丞相。任敖为御史大夫。
冬季十一月,吕太后任命王陵为少帝太傅,陈平为右丞相,审食其为左丞相,任敖为御史大夫。
目 太后议欲立诸吕为王,王陵曰:“高帝刑白马盟曰:‘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陈平、周勃曰:“高帝定天下,王子弟;今太后称制,王诸吕,无所不可。”及退,陵让平、勃曰:“始与高帝啑血盟,诸君不在邪!今欲阿意背约,何面目见高帝地下乎?”平、勃曰:“面折廷争,臣不如君。全社稷,定刘氏之后,君亦不如臣。”于是太后以陵为帝太傅,实夺之相权;陵遂病免归。乃以平为右丞相;审食其为左丞相,不治事,令监宫中。食其故得幸于太后,公卿皆因而决事。太后怨赵尧,乃抵尧罪。任敖尝为沛狱吏,有德于太后,故以为御史大夫。
吕太后想封吕氏子弟为王,问右丞相王陵。王陵说:“高帝杀白马盟誓:‘不是刘氏子弟而称王的,天下的人可以共同攻击他。’现在如果封吕氏子弟为王,就违背了盟誓。”吕太后不高兴,又问左丞相陈平和太尉周勃。他们说:“高帝平定天下,封子弟为王;现在太后临朝称制,封吕氏子弟为王,没有什么不可以。”吕太后于是任命王陵为少帝太傅,实际上夺了他的相权。王陵称病被免职,回封地去了。吕太后任命陈平为右丞相,审食其为左丞相。审食其不处理政事,只负责监察宫中事务,像郎中令一样。公卿都通过他决定政事。
纲 夏四月,立张偃为鲁王。
夏季四月,吕太后封张偃为鲁王。
纲 封山、朝、武为列侯。立强为淮阳王,不疑为恒山王。
吕太后封刘山、刘朝、刘武为列侯。立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恒山王。
目 皆太后所名孝惠子也。
这些人都是吕太后指定的孝惠帝的儿子。
纲 乙卯,二年,冬十一月,吕王台卒。
乙卯年,吕太后二年,冬季十一月,吕王吕台去世。
纲 春正月,地震,武都山崩。
春季正月,地震,武都山崩。
纲 夏五月,太后封齐王弟章为朱虚侯,令入宿卫。
夏季五月,吕太后封齐王刘肥的弟弟刘章为朱虚侯,让他入宫做侍卫。
纲 秋七月,恒山王不疑卒。
秋季七月,恒山王刘不疑去世。
纲 太后立山为恒山王,更名义。
吕太后立刘山为恒山王,改名刘义。
纲 丙辰,三年,夏,江、汉水溢。
丙辰年,吕太后三年,夏季,长江、汉水泛滥。
纲 丁巳,四年,夏四月,太后封女弟媭为临光侯。
丁巳年,吕太后四年,夏季四月,吕太后封妹妹吕媭为临光侯。
纲 废少帝,幽杀之。五月,立恒山王义为帝,更名弘。以朝为恒山王。
吕太后废黜少帝,把他幽禁起来杀了。五月,立恒山王刘义为帝,改名刘弘。改封刘朝为恒山王。
纲 戊午,五年,春,南越王佗反。
戊午年,吕太后五年,春季,南越王赵佗反叛。
目 有司请禁南越关市、铁器。南越王曰:“此必长沙王计,欲倚中国击灭南越而并王之,自为功也。”遂自称南越武帝,攻长沙,败数县而去。
有关官员奏请禁止南越在边境市场上购买铁器。赵佗说:“这是长沙王的计策,他想依靠中原的势力来吞并南越,然后自己称王,把这作为自己的功劳。”于是自称南越武帝,发兵攻打长沙王,占领了边境的几个县,然后撤回去了。
纲 己未,六年,冬十月,太后废吕王嘉,立台弟产为吕王。
己未年,吕太后六年,冬季十月,吕太后废黜吕王吕嘉,立吕台的弟弟吕产为吕王。
纲 庚申,七年,春正月,日食,昼晦。
庚申年,吕太后七年,春季正月,发生日食,白天昏暗。
纲 二月,太后徙梁王恢为赵王,吕王产为梁王。
二月,吕太后改封梁王刘恢为赵王,改封吕王吕产为梁王。
纲 秋七月,赵王恢自杀,太后立吕禄为赵王。
秋季七月,赵王刘恢自杀,吕太后立吕禄为赵王。
目 赵王恢以吕产女为后。王有爱姬,后鸩杀之。王悲愤,自杀。太后以为用妇人弃宗庙礼,废其嗣。使使告代王恒,欲徙王赵;代三谢,愿守代边,太后乃立兄子禄为赵王。
赵王刘恢被迁徙到赵国,心里很不愉快。太后把吕产的女儿嫁给他做王后,王后很专横,不让赵王亲近别的姬妾。赵王有一个爱姬,王后派人把她毒死了。赵王很悲愤,就自杀了。太后认为,因为一个妇女而抛弃了宗庙的礼法,就废黜了他的儿子。同时派人告诉代王刘恒,想让他改封到赵国。代王谢绝了,愿意守卫代国的边境。太后于是立吕禄为赵王。
是时,诸吕擅权用事。朱虚侯章年二十,有气力,忿刘氏不得职。尝入侍燕饮,太后令为酒吏。章自请曰:“臣将种也,请得以军法行酒。”太后许之。酒酣,章为耕田歌,曰:“深耕概种,立苗欲疏;非其种者,锄而去之!”太后默然。顷之,诸吕有一人醉,亡酒,章追,斩之,还报,左右皆大惊,业已许其军法,无以罪也。自是诸吕惮之。
这时,吕氏当权,诸吕擅政。朱虚侯刘章二十岁,有力气,对刘氏不能掌权感到不满。有一次他侍奉太后饮酒,太后让他做酒吏。刘章说:“我是将门之后,请允许我用军法来行酒令。”太后说:“可以。”酒兴正浓时,太后说:“刘章,你唱个歌吧。”刘章唱道:“深耕之后要概种,栽种禾苗要疏行;不是同种的禾苗,要毫不留情铲除掉。”太后听了,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有个吕氏子弟喝醉了酒,离开了酒席,刘章追上他,拔剑把他杀了,回来报告说:“有一个人逃酒,我按军法把他杀了。”左右都大惊失色,但既然已经允许他按军法行事,也就无法治他的罪。从此以后,诸吕都很害怕刘章。
陈平尝燕居深念,陆贾往,直入坐,而平不见。陆生曰:“何念之深也!”平曰:“生揣我何念?”生曰:“足下极富贵,无欲矣;不过患诸吕、少主耳。”平曰:“然。奈何?”生曰:“天下安,注意相;天下危,注意将。将相和调,则士豫附;天下虽有变,权不分。为社稷计,在两君掌握耳。君何不交欢太尉?”因为平画吕氏数事。平用其计,两人深相结,吕氏谋益衰。
陈平曾经闲居在家,深思忧虑。陆贾去看他,径直到他身边坐下,陈平却没有注意到。陆贾说:“您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陈平说:“你猜我在想什么?”陆贾说:“您已经富贵到极点,应该没有什么欲望了。不过是在忧虑诸吕和少帝罢了。”陈平说:“对。怎么办呢?”陆贾说:“天下安定,要注意丞相;天下危险,要注意将军。将相和谐,那么士人就会归附;即使有变乱,权力也不会分散。为国家的安危,在您和太尉周勃身上罢了。您为什么不和太尉交好呢?”于是陆贾为陈平出谋划策,要他结交周勃。陈平采纳了他的计策,就送五百金给周勃祝寿,又准备了盛大的乐舞酒肴去款待他。周勃也用同样的方式回报。两人交情深厚,诸吕的阴谋就越来越衰败了。
纲 九月,遣将军周灶将兵击南越。
九月,吕太后派将军周灶领兵攻打南越。
纲 辛酉,八年,夏,江、汉水溢。
辛酉年,吕太后八年,夏季,长江、汉水泛滥。
纲 秋七月,太后崩,遗诏产为相国,禄女为帝后。审食其为帝太傅。
秋季七月,吕太后去世,遗诏任命吕产为相国,吕禄的女儿为皇后。任命审食其为太傅。
目 初,太后祓,还,过轵道,见物如苍犬,来掖。卜之,云“赵王如意为祟”,遂病掖伤。病甚,乃令禄为上将军,居北军;产居南军。戒曰:“我崩,大臣恐为变,必据兵卫宫,慎毋送丧,为人所制!”至是崩。
当初,吕太后举行除灾求福的祭祀,回来时经过轵道,看见一个东西像苍狗,撞了她的左腋。她忽然就不见了。找人占卜,说是赵王如意作祟,因此腋下生了病。病重时,她命令吕禄为上将军,统领北军,吕产统领南军。告诫他们说:“我死后,大臣们恐怕会作乱,你们一定要把军队控制住,保卫皇宫,千万不要去送葬,以免被别人控制。”到这时,吕太后去世。
纲 齐王襄发兵讨诸吕,相国产使大将军灌婴击之。婴留屯荥阳,与齐连和。九月,太尉勃、丞相平、朱虚侯章诛产、禄及诸吕,齐王、灌婴兵皆罢。
齐王刘襄发兵讨伐诸吕,相国吕产派大将军灌婴去攻打他。灌婴屯兵荥阳,与齐王联合。九月,太尉周勃、丞相陈平、朱虚侯刘章一起诛杀了吕产、吕禄及诸吕,齐王和灌婴的军队都撤回。
目 诸吕欲为乱,未敢发。朱虚侯以吕禄女为妇,知其阴谋,告其兄齐王襄,令发兵西,己为内应,以诛诸吕,立齐王为帝。于是齐王发兵击济南,遗诸侯王书,陈诸吕罪。产等遣灌婴将兵击之。婴至荥阳,谋曰:“诸吕欲危刘氏,今我破齐,是益其资也。”乃谕齐王与连和,以待吕氏变,共诛之。齐王乃还兵西界待约。
诸吕想作乱,但害怕周勃、刘章等人,不敢贸然动手。朱虚侯刘章的妻子是吕禄的女儿,因此知道了他们的阴谋,就派人告诉他的哥哥齐王刘襄,让他发兵西进,自己做内应,以诛杀诸吕,并拥立齐王为帝。齐王于是发兵攻打济南,同时写信给各诸侯王,列举诸吕的罪状。吕产等派灌婴领兵去攻打齐王。灌婴到了荥阳,和部下商量说:“诸吕在关中控制着军队,想危害刘氏,自立为王。现在我们如果打败了齐王,就是为吕氏增加资本了。”于是按兵不动,同时派人通知齐王,要和他联合,等待吕氏作乱,再一起讨伐。齐王于是把军队撤回齐国的西界,等待消息。
时太尉勃不得主兵。郦商老病,其子寄与禄善,平、勃使人劫商,令寄绐说禄曰:“高帝与吕后共定天下,刘氏所立九王,吕氏所立三王,皆大臣之议,诸侯亦以为宜。今太后崩,帝少,而足下不急之国,乃将兵留此,为大臣诸侯所疑。何不归将印,以兵属太尉;请梁王归相印,与大臣盟而之国。齐兵必罢,足下高枕而王千里,此万世利也。”禄然其计,犹豫未决。
太尉周勃虽然名义上掌管军事,但实际上没有兵权。曲周侯郦商年老有病,他的儿子郦寄和吕禄要好。陈平、周勃就派人劫持了郦商,让郦寄去欺骗吕禄说:“高帝和吕后共同平定天下,刘氏被封了九个王,吕氏被封了三个王,这都经过大臣们商议,诸侯们也认为应该。现在太后去世了,皇帝年幼,而你不赶快回封国去,却带兵留在这里,被大臣和诸侯所怀疑。你为什么不解下将印,把军队交给太尉,也请梁王吕产交出相印,和大臣们订盟后回到自己的封国去呢?这样,齐王的军队就会撤回,你也可以高枕无忧地去做千里之地的国王,这才是万世之利啊。”吕禄相信了这个计策,想把军队交给太尉,派人去告诉吕产和吕氏的父老。有的人认为可行,有的人认为不行,意见不一,吕禄犹豫不决。
九月,平阳侯窋见产,会郎中令贾寿使从齐来,具以灌婴与齐、楚合从告产,且趣产急入宫。窋闻其语,驰告平、勃。勃欲入北军,不得,乃令襄平侯、纪通持节,矫内勃北军。复令寄语禄,解印以兵授勃。勃入军门,令曰:“为吕氏右袒,为刘氏左袒!”军中皆左袒。然尚有南军,平乃召朱虚侯章佐勃。勃令章监军门,令窋告卫尉:“毋入产殿门!”产欲入宫为乱,至殿门,弗得入,徘徊往来。勃尚恐不胜,未敢公言诛之,乃谓章曰:“急入宫卫帝!”予卒千余人,入宫门,击产杀之。帝遣谒者持节劳章,章欲夺其节,不得,则从舆载,因节信驰斩长东卫尉吕更始。还报勃,勃起拜贺。遂遣人分部悉捕诸吕男女,无少长皆斩之,而废鲁王张偃。遣章告齐王罢兵,灌婴兵亦罢归。
九月,平阳侯曹窋去接替吕产统领南军,正遇上郎中令贾寿出使齐国回来,把灌婴跟齐王联合,准备共同诛灭吕氏的事告诉了吕产,并催促他赶快进宫。曹窋听到后,急忙跑去报告周勃。周勃想进入北军,但北军由吕禄统领,不能进去。于是周勃让襄平侯纪通拿着符节假传命令,把周勃放进北军。又让郦寄去骗吕禄交出兵权。吕禄相信了,就解下将印,把军队交给周勃。周勃进入军营后,被将士们包围,他就大声说:“为吕氏效劳的右袒,为刘氏效劳的左袒!”将士们都左袒。于是周勃就掌握了北军。但是南军还在吕氏手里。陈平让朱虚侯刘章帮助周勃,周勃派刘章率领一千多人进入未央宫,在南军里杀了吕产。又派人杀了吕禄和诸吕,不论男女老少,全部杀掉。然后派人去告诉齐王,让他撤兵。灌婴也撤回荥阳。
纲 诸大臣迎立代王恒。后九月,至,即位。诛吕后所名孝惠子弘等。赦。
大臣们迎立代王刘恒。闰九月,刘恒到达长安,即位为皇帝。杀掉了吕后所指定的孝惠帝的儿子刘弘等人。大赦天下。
目 诸大臣谋曰:“少帝及诸王,皆非真孝惠子也;吕后诈名他人子而立之,以强吕氏。即长用事,吾属无类矣!”或言:“齐王,高帝长孙,可立。”大臣皆曰:“吕氏几危宗庙。今齐王舅驷钧,虎而冠,即立齐王,复为吕氏矣。代王,高帝子,最长,仁孝宽厚;太后家薄氏,谨良。”乃召代王。
大臣们商议说:“少帝和淮阳王、恒山王,都不是孝惠帝真正的儿子,是吕后杀了他们的母亲,把他们养在宫里,然后立为皇帝、诸侯王的。现在要是让他们继续在位,长大后知道真相,一定不会放过我们。我们不如从高帝的儿子中选举贤能的人立为皇帝。”有的说:“齐王是高帝的长孙,可以立他。”大臣们都说:“吕氏几乎危害了宗庙。现在齐王的舅舅驷钧,是个恶人。如果立齐王,就等于又立了一个吕氏。代王是高帝的儿子,年纪最大,仁孝宽厚,他的母亲薄氏谨慎善良。况且,立年长的儿子本来就名正言顺,代王又以仁孝闻名全国,应该立他为皇帝。”于是派人去迎接代王。
代郎中令张武等曰:“汉大臣习兵,多诈。愿称疾毋往,以观其变。”中尉宋昌曰:“秦失其政,豪杰并起,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所谓磐石之安也;天下服其强,二矣。除秦苛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三王,擅权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一呼士皆左袒。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百姓弗为使,故因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王乃命昌参乘,武等六人乘传,诣长安,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王下车答拜。太尉勃进曰:“愿请间。”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无私。”勃乃跪上天子玺、符。王谢曰:“至邸而议之。”
代王征求大臣们的意见,郎中令张武说:“朝廷大臣都是高帝时的将领,熟悉军事,多谋善诈。他们惧怕高帝和吕太后的威势,不敢轻举妄动。现在吕氏刚刚被诛,京师一片混乱,他们迎接大王,不过是顺水推舟,想以此为名罢了。大王应该称病不去,以静观其变。”中尉宋昌说:“大王的话不对。秦朝政治混乱,诸侯豪杰都想起兵,功劳最大的人先得到王位,天下的人都断绝了希望,这是第一。高帝封子弟为王,封地犬牙交错,互相制约,这是第二。汉朝建立,废除了秦朝的苛刻法令,与民休息,百姓安居乐业,难以动摇,这是第三。吕太后立三王,掌权专制,然而太尉周勃拿着符节进入北军,一声令下,将士们就都左袒,这难道不是天意吗?现在大臣们即使想作乱,百姓也不肯听从,他们不过是借着这个机会想把大王迎立为帝罢了,大王不必怀疑。”代王于是派宋昌作为参乘,张武等六人乘驿车到长安去观察情况。到了高陵,再返回来,代王才动身。到了渭桥,群臣都来拜见,代王下车答拜。太尉周勃进前说:“请单独谈谈。”宋昌说:“如果是公事,就请公开说;如果是私事,大王没有私事。”周勃于是跪下,献上天子印玺和符节。代王辞谢说:“到代国官邸再商量。”大臣们于是拥立代王为天子。
后九月晦,至邸。丞相平等皆再拜言曰:“愿大王即天子位!”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遂即位。章弟东牟侯兴居请除宫,乃与太仆滕公入宫,载少帝出。奉法驾迎帝,即夕入未央宫。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有司分部诛少帝及诸王于邸。帝还至前殿,夜下诏书,赦天下。
闰九月,代王到达长安,住在代国官邸。群臣都去朝见,共同献上天子印玺,尊代王为天子。代王辞谢了三次,然后即位。当天晚上,刘恒就住进了未央宫,任命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南北军,张武为郎中令。不久,有司分头诛杀了少帝和那些所谓的孝惠帝的儿子们。然后大赦天下。
纲 壬戌,太宗孝文皇帝元年,冬十月,以陈平为左丞相,周勃为右丞相,灌婴为太尉。论功,益户有差。
壬戌年,汉文帝元年,冬季十月,任命陈平为左丞相,周勃为右丞相,灌婴为太尉。评定功劳,分别增加封户。
目 陈平谢病,曰:“高祖时,勃功不如臣,及诛诸吕,臣功亦不如勃;愿以右丞相让勃。”从之。
陈平称病请求免职,说:“高帝的时候,周勃的功劳不如我;诛杀诸吕的时候,我的功劳又不如周勃。请把右丞相的职位让给周勃。”文帝听从了。
勃朝罢趋出,意得甚,上礼之恭,常目送之。郎中袁盎进曰:“丞相何如人也?”上曰:“社稷臣。”盎曰:“丞相功臣,非社稷臣。夫社稷臣,主在与在,主亡与亡。方吕氏时,刘氏不绝如带。时丞相本兵柄,不能正。吕后崩,大臣共诛诸吕,丞相适会其成功。今丞相如有骄主色,而陛下谦让;臣主失礼,窃为陛下不取也!”后朝,上益庄,丞相益畏。
周勃上朝后快步走出,很是得意。文帝对他很恭敬,常常目送他。袁盎劝文帝说:“陛下认为周勃是什么样的人?”文帝说:“是国家的重臣。”袁盎说:“周勃是功臣,不是国家的重臣。国家的重臣,应该是主在臣在,主亡臣亡。吕后专权的时候,刘氏几乎断绝,周勃当时身为太尉,掌握着兵权,却不能匡正。吕后去世,大臣们共同诛杀了诸吕,周勃不过是碰巧成了功罢了。现在他自以为有功劳,对陛下傲慢,您却谦虚退让,二者都失掉了礼仪。我认为陛下不该这样。”从此以后,上朝时文帝越来越严肃,周勃也越来越敬畏。
纲 十二月,除收拏相坐律令。
十二月,废除一人犯罪、妻儿连坐的法令。
目 诏曰:“法者,治之正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无罪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拏,朕甚不取!其除收孥诸相坐律令!”
文帝下诏说:“法令,是治理国家的准则。现在有人犯了法,已经处罚了,还让无罪的父母、妻子、儿女和兄弟连坐,遭到惩罚,我非常不赞成这种做法,应该废除连坐的法令。”
纲 春正月,立子启为皇太子。
春季正月,册立儿子刘启为皇太子。
目 后,太子母也,故立之。后弟广国与兄长君,厚赐田宅,家于长安。周勃、灌婴等曰:“吾属不死,命且悬此两人。两人所出微,不可不为择师傅、宾客。又复效吕氏,大事也!”于是乃选士之有节行者与居。两人由此为退让君子,不敢以尊贵骄人。
窦皇后是太子刘启的母亲,所以被立为皇后。窦皇后的弟弟窦广国和哥哥窦长君,被赐给田宅,住在长安。周勃、灌婴等说:“我们这些人如果不死,性命就会掌握在这两个人手里。他们出身微贱,不能不给他们请一些老师,选一些门客,以免他们重蹈吕氏的覆辙。”于是选拔有节操的人和他们住在一起。窦长君、窦广国从此成为谦让的君子,不敢以富贵傲慢待人。
纲 诏定振穷养老之令。
文帝下诏制定赈济穷人和赡养老人的法令。
目 诏曰:“方春和时,草木群生,皆有以自乐,而吾百姓鳏、寡、孤、独,或阽于危亡,而莫之省忧。为民父母,将何如?其议所以振贷之。”又曰:“老者非帛不暖,非肉不饱。今岁首,不时使人存问长老,又无布帛、酒肉之赐,将何以佐天下子孙孝养其亲哉!具为令。”有司请八十已上,月赐米、肉、酒;九十已上,加帛、絮。
文帝下诏说:“春天,草木萌生,万物欣欣向荣,百姓中的鳏、寡、孤、独,有的生活困难,没有人去关心他们。我身为万民之父母,心里怎么过意得去?大家应该商量一下,定出赈济的办法。”又说:“老年人没有棉衣不暖,没有肉吃不饱。现在,每岁之初,不按时派人慰问年长的老人,又不给他们布帛酒肉,将用什么去帮助天下子孙孝养他们的老人呢?你们要把这件事作为法令定下来。”有司请求规定:八十岁以上的人,每月赐给米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九十岁以上,另加帛二匹,絮三斤。
纲 夏四月,齐、楚地震,山崩,大水溃出。
夏季四月,齐国、楚国发生地震,山崩,洪水溃决而出。
目 时有献千里马者。帝曰:“鸾旗在前,属车在后,吉行日五十里,师行日三十里;朕乘千里马,独先安之?”下诏曰:“朕不受献也,其令四方毋复来献!”
当时有人进献千里马。文帝说:“我出行的时候,前有鸾旗车开道,后有属车跟随,吉出行程一天五十里,行军一天三十里,我独自骑着千里马,到哪里去呢?”于是下诏说:“我不接受进献,各地不要来进贡了。”
目 帝既施惠天下,诸侯、四夷,远近欢洽;乃修代来功,封宋昌为壮武侯。
文帝即帝位后,施恩惠于天下,诸侯、四夷,远近欢悦。这时,他才评定从代国跟随他来的人的功劳,封宋昌为壮武侯。
纲 秋八月,右丞相勃免。
秋季八月,右丞相周勃被免职。
目 帝益明习国家事。朝而问右丞相勃曰:“天下一岁决狱几何?”勃谢不知。又问:“一岁钱谷出入几何?”勃又谢不知;惶愧,汗出沾背。上问左丞相平。平曰:“有主者。陛下即问决狱,责廷尉;问钱谷,责治粟内史。”上曰:“然则君所主者何事也?”平谢曰:“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焉。”帝乃称善。勃大惭,乃谢病免,平专为丞相。
文帝对朝政越来越熟悉。一天,他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判决多少案件?”周勃道歉说不知道。又问:“一年钱谷的收入有多少?”周勃又道歉说不知道。又惭愧又害怕,汗流浃背。文帝又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有主管的人。陛下要问判决案件的事,就问廷尉;要问钱谷的事,就问治粟内史。”文帝说:“那么你管什么呢?”陈平说:“宰相,上辅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使万物各得其所;外镇抚四夷,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尽其职。”文帝听了,赞扬他回答得好。周勃非常惭愧,于是称病请求免职,陈平成为唯一的丞相。
纲 遣大中大夫陆贾使南越,南越王佗称臣奉贡。
文帝派大中大夫陆贾出使南越,南越王赵佗表示臣服,向汉朝进贡。
目 初,隆虑侯灶击南越,会暑湿,大役,不能逾岭。赵佗因此以兵威、财物赂遗闽越、西瓯、骆,役属焉,东西万余里。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
当初,隆虑侯周灶率军攻打南越,正遇上天气湿热,士兵中很多人染病,没能越过五岭。赵佗因此用武力威胁和财物引诱,迫使闽越、西瓯、骆越归属自己,东西达一万多里。他乘坐黄盖车,竖着皇帝的大旗,一切都跟天子一样。
帝乃为佗亲冢在真定者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昆弟厚赐之。复使陆贾使南越,赐佗书曰:“朕,高皇帝侧室之子也,弃外,奉北藩于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诸吕为变,赖功臣之力诛之。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弟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不止,长沙苦之;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恶,终今以来,通使如故。”
文帝下令为赵佗在真定的祖坟设置守坟户,每年按时祭祀,并召见他的堂兄弟,给了他们丰厚的赏赐。然后派陆贾出使南越,赐书给赵佗。赵佗看了信,非常害怕,叩头谢罪,表示愿意奉行皇帝的诏令,永远作为藩臣,并下令国内说:“我听说两雄不能并立,两贤不能并存。现在皇帝是贤明的天子,从今以后,去掉帝制,不再使用黄盖车,废除天子旗号。”于是写信答复说:“蛮夷大长老夫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越吏也,高皇帝幸赐臣佗玺,以为南越王,孝惠皇帝义不忍绝,所赐老夫者厚甚。高后用事,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与蛮夷越金铁、田器、马、牛、羊;即予,予牡,毋予牝。’老夫处僻,马、牛、羊齿已长。自以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内史藩、中尉高、御史平,凡三辈上书谢过,皆不反。又风闻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已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无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敢有害于天下也。高皇后闻之,大怒,削去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谗臣,故发兵以伐其边。老夫处越四十九年,于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者,以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幸怜,复故号,通使汉如故,老夫死,骨不腐矣”。
纲 召河南守吴公为廷尉。以贾谊为大中大夫。
文帝召河南郡守吴公为廷尉。任命贾谊为大中大夫。
目 上闻河南守吴公治平,为天下第一,召以为廷尉。吴公荐洛阳人贾谊,帝召以为博士,时年二十余。一岁中,超迁至大中大夫。请改正朔,易服色,定官名,兴礼乐,以立汉制,更秦法;帝谦让未遑也。
文帝听说河南郡守吴公政治清明,天下第一,就召他做廷尉。吴公推荐洛阳人贾谊,文帝召他做博士,此时他只有二十多岁。贾谊每次议论,尽发己见,滔滔不绝,诸老博士都以为不及。文帝非常喜欢他,一年之中,破格提升他为大中大夫。贾谊请文帝改定历法、变易服色、订立制度、规定官名、振兴礼乐,以建立汉朝的制度,改变秦朝的旧法。文帝谦虚退让,一时来不及实行。
纲 癸亥,二年,冬十月,丞相、曲逆侯陈平卒。
癸亥年,文帝二年,冬季十月,丞相、曲逆侯陈平去世。
纲 十一月,以周勃为丞相。
十一月,任命周勃为丞相。
纲 是月,晦,日食,诏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
本月最后一天,发生日食。文帝下诏,命令推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的人。
目 颍阴侯骑贾山上书曰:“臣闻雷霆之所击,无不摧折者;万钧之所压,无不糜灭者。今人主之威,非特雷霆也;势重,非特万钧也。开道而求谏,和颜色而受之,用其言而显其身,士犹恐惧而不敢自尽,而况于纵欲、恣暴,恶闻其过乎!昔者周盖千八百国,以九州岛之民,养千八百国之君,君有余财,民有余力,而颂声作。秦皇帝以千八百国之民自养,力罢不能胜其役,财尽不能胜其求,身死才数月耳,天下四面而攻之,宗庙灭绝矣。秦皇帝居灭绝之中,而不自知者,何也?亡养老之义,亡辅弼之臣,退诽谤之人,杀直谏之士,是以天下已溃而莫之告也。今陛下使天下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之士,莫不精白以承休德;乃直与之驰驱射猎,一日再三出,臣恐朝廷之懈弛也。陛下节用爱民,平狱缓刑,天下莫不说喜。臣闻山东吏布诏令,民虽老羸癃疾,扶杖而往听之,愿少须臾毋死,思见德化之成也。今功业方就,名闻方昭,豪俊之臣,方正之士,直与之日日猎射,击兔、伐狐,以伤大业,绝天下之望,臣窃悼之!夫士,修之于家而坏之于天子之庭,臣窃愍之。陛下与众臣宴游,与大臣、方正朝廷论议,游不失乐,朝不失礼,议不失计,轨事之大者也。”上嘉纳其言。
颍阴侯的骑士贾山上书说:“我曾听说,雷霆所击之物,没有不被摧折的;万钧所压之物,没有不被粉碎的。现在君主的威势,不仅仅是雷霆;君主的权力,也不仅仅是万钧。假若君主开辟出一条道路来征召直谏,和颜悦色地接受谏言,对被谏者加官进爵,读书人尚且担心害怕,不敢畅所欲言,何况君主若纵情享乐,暴虐无道,厌恶听闻自己的过失,那就更不用说了!从前周朝大概有一千八百个国家,以九州的人民,供养一千八百个国君,国君资财有余,人民力量有剩,所以颂歌四起。秦始皇却用一千八百个国家的人民来供养自己,人民力量衰竭不能胜任劳役,资财尽竭不能供应他的求索,他自己死后才几个月,天下就四面八方起来攻打他,宗庙从此就断绝了祭祀。秦始皇处在灭亡之中,却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呢?那是由于丧失了养老的道义,没有辅弼的臣子,对诽谤的人加以惩罚,对直谏的人加以杀害,所以天下已经溃败,却没有人告诉他。现在陛下使天下推举贤良方正之士,天下有识之士,莫不洁身自好,以参与贤良方正之列。可是陛下却跟他们一起骑马射猎,一天出猎两次、三次,臣担心朝廷会因此而松懈。陛下节用爱民,明察案件,宽缓刑罚,天下人没有不高兴的。臣听说崤山以东的官吏颁布诏令,百姓们虽是老弱残病,也互相搀扶着前往听讲,都希望多活几年,亲眼看到德政教化的成功。现在功业才刚刚建立,名声才刚刚显扬,贤良方正之士,却跟着陛下天天打猎斗兔伐狐,妨碍成就大业,使天下人感到失望,臣私下感到痛心!读书人之所以学于在家,希望为天子服务,现在反而在天子庭中堕落败坏,臣私下为此惋惜。陛下让群臣宴饮游乐,让大臣、方正之士在朝廷上议论,出游时不失去欢乐,上朝时不失去礼仪,议论时不失去方针,这就是成就大事业的基础。”文帝赞赏并接受了贾山的建议。
上每朝,郎、从官上书疏,未尝不止辇受其言。言不可用置之,言可用采之,未尝不称善。
文帝每次上朝,听见郎、从官上疏,从来不曾不停下车来接受他们的进言。不能用的就放在一边,能用的就采纳,文帝总是称好。
帝从霸陵上,欲西驰下峻坂。中郎将袁盎骑,并车揽辔。上曰:“将军怯邪!”盎曰:“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主不乘危,不儌幸。今陛下骋六飞,驰下峻山,有如马惊车败,陛下纵自轻,奈高庙、太后何!”上乃止。
文帝从霸陵上山,想要向西驰下陡坡。中郎将袁盎骑在马上,与文帝的车并行,用车拦着马缰,说:“我听说‘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圣明的君主不会在危险的地方奔驰,不会侥幸地冒险。现在陛下驾着六匹马,飞快地跑下陡坡,万一马惊车翻,陛下即使自己不爱惜,又怎么对得起高庙和太后呢!”文帝这才停止了。
上所幸慎夫人,在禁中常与皇后同席坐。及幸上林,布席,盎引却慎夫人坐。夫人怒,上亦怒。盎因前说曰:“臣闻尊卑有序,则上下和。今已立后,夫人乃妾;妾、主岂可与同坐哉!且陛下独不见‘人彘’乎?”上说,语夫人,赐盎金五十斤。
文帝宠爱的慎夫人,在宫禁中常常和窦皇后同席而坐。有一次到上林苑,布置座位的时候,袁盎把慎夫人的座位拉到后面。慎夫人生气,文帝也很生气。袁盎趁机上前说:“我听说尊卑有序,上下才能和睦。现在已立了皇后,慎夫人是妃子,妃子怎么能与皇后同席而坐呢?况且陛下难道忘了‘人彘’的教训吗?”文帝听了,转怒为喜,把袁盎的话告诉了慎夫人,慎夫人也释然了,赐给袁盎黄金五十斤。
纲 春正月,亲耕藉田。
春季正月,文帝亲自耕种藉田。
目 贾谊说上曰:“一夫不耕,或受之饥;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生之有时,而用之亡度,则物力必屈。古之治天下,至纤,至悉,故其畜积足恃。今背本而趋末者甚众,淫侈之俗,日日以长,天下财产,何得不蹶!即不幸有方二三千里之旱,国胡以相恤?卒然边境有急,数十百万之众,国胡以馈之?夫积贮者,天下之大命也。苟粟多而财有余,何为而不成!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怀敌附远,何招而不至!今驱民而归之农,皆著于本,使天下各食其力,末技、游食之民转而缘南亩,则畜积足而人乐其所矣。”上感谊言,诏曰:“夫农者,天下之本也。其开藉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
贾谊劝文帝说:“一个男人不耕种,就有人要挨饿;一个女人不纺织,就有人要受冻。生产有时节,但使用没有限度,那么物力就一定会枯竭。古代治理天下,非常精细,所以积蓄足以依靠。现在背弃农业而趋向工商业的人很多,奢侈的风气一天比一天严重,天下的财产,怎么能不枯竭呢!假如遇到方二三千里的大旱,国家拿什么去救济?边境突然有紧急军情,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军队,国家拿什么去供应?积蓄,是天下的大命。如果粮食多而财物有余,那什么事做不成呢!以攻则取,以守则固,以战则胜,使敌人归附,使远方的人来投靠,还会有什么人招不来呢!”文帝被贾谊的话感动,就下诏说:“农业,是天下之本。既然这样,就应该开辟藉田,我亲自率领耕种,以供给宗庙祭祀的粮食。”
纲 三月,立赵幽王子辟疆为河间王,朱虚侯章为城阳王,东牟侯兴居为济北王,子武为代王,参为太原王,揖为梁王。
三月,立赵幽王刘友的儿子刘辟强为河间王,朱虚侯刘章为城阳王,东牟侯刘兴居为济北王,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刘揖为梁王。
目 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诏先立河间、城阳、济北王,然后立皇子。
有司请求立皇子为诸侯王。文帝下诏说,先立河间王、城阳王、济北王,然后立皇子。
纲 夏五月,除诽谤、妖言法。
夏季五月,废除诽谤、妖言的法令。
目 诏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也。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
文帝下诏说:“古代治理天下,朝廷设有进善言的旌旗,有供人书写谏言的诽谤木,用来广开言路,招来进谏的人。现在法律中设有诽谤、妖言的罪名,这使众臣不敢尽情进谏,而君主也无法听到自己的过失;这样怎么能招来远方的贤良之士呢!应该废除这条法律。”
纲 秋九月,赐天下今年田租之半。
秋季九月,赐天下百姓今年田租的一半。
目 诏曰:“农,天下之大本也,民所恃以生也。而民或不务本而事末,故生不遂,朕今亲率群臣农以劝之。其赐天下民今年田租之半。”
文帝下诏说:“农业,是天下之本,人民靠它生活。有的人不务农业而去从事工商,因此生活困难。我亲自率领群臣务农,劝勉百姓。现赐天下百姓今年田租的一半。”
纲 甲子,三年,冬十月晦,日食。十一月晦,又食。
甲子年,文帝三年,冬季十月最后一天,日食。十一月最后一天,又发生日食。
纲 丞相绛侯勃免就国。
丞相绛侯周勃被免职,回到封地。
纲 以灌婴为丞相。罢太尉官。
任命灌婴为丞相,取消太尉的官职。
纲 淮南王长来朝,杀辟阳侯审食其。
淮南王刘长来朝见,杀了辟阳侯审食其。
目 初,赵王敖献美人于高祖,得幸,有娠。及贯高事发,美人亦坐系。美人弟因审食其言吕后;吕后妒,弗肯白。美人已生子,恚,即自杀。吏奉其子诣上,上悔之,封以为淮南王。
当初,赵王张敖把一位美人献给高帝,高帝宠幸她,她怀了孕。等到贯高谋反的事被发觉,这位美人也受牵连被关在宫里。美人的弟弟通过审食其请求吕后援助,吕后忌妒,不肯替她讲话。美人生下孩子后,愤恨地自杀了。官吏把孩子抱给高帝看,高帝很后悔,封这个孩子为淮南王。
王蚤失母,附吕后,故吕后时得无患。而常怨食其,以为不强争之,使其母恨而死也。及上即位,骄蹇不奉法;上常宽假之。是岁入朝,往见食其,自袖铁椎椎杀之,驰走阙下,肉袒谢罪。帝伤其志为亲,故赦弗治。以此归国益骄恣,警跸称制,拟于天子。袁盎谏曰:“诸侯太骄,必生患。”上不听。
淮南王刘长早年丧母,一直依附吕后,因此吕后时他没有遭到祸患。但他常常怨恨审食其,认为他当初不竭力劝阻吕后,致使他母亲含恨而死。等到文帝即位,刘长骄横不法,文帝常常宽容他。这一年,刘长来朝见,去拜见审食其,从袖中取出铁锥,把审食其杀了。然后跑到文帝面前,脱去上衣,自首请罪。文帝伤心他为了母亲而报仇,没有治他的罪。从此,刘长回国后更加骄横,出入警卫戒严,说一不二,像皇帝一样。袁盎劝谏说:“诸侯王太骄横了,一定会发生祸患。”文帝没有听从。
纲 夏五月,匈奴入寇。帝如甘泉,遣丞相婴将兵击走之;遂如太原。济北王兴居反,遣大将军柴武击之。秋七月,还宫。八月,兴居兵败自杀。
夏季五月,匈奴入侵。文帝到甘泉,派丞相灌婴领兵攻打,赶走了匈奴。文帝到了太原。济北王刘兴居造反,文帝派大将军柴武攻打他。秋季七月,文帝回到长安。八月,刘兴居兵败自杀。
目 初诛诸吕,朱虚侯功尤大,大臣许以赵王章,以梁王兴居。帝闻其初欲立齐王,故绌其功,割齐二郡以王之。兴居自以失职夺功,颇怏怏;闻帝幸太原,以为天子且自击胡,遂发兵反。帝遣柴武击之,济北王兴居兵败自杀。
当初,周勃、陈平等诛杀诸吕时,刘章的功劳最大,大臣们答应事成后封他为赵王,封刘兴居为梁王。后来文帝听说他们当初想立齐王为帝,就只割了齐国两个郡给刘章,封他为城阳王,割了济南郡给刘兴居,封他为济北王。刘兴居认为自己失掉了王位,又被夺了功劳,心里很不高兴。他听说文帝去太原,以为皇帝要亲自去攻打匈奴,就起兵造反。文帝派柴武打败了他,他也自杀了。
目 释之初为骑郎,十年不得调。袁盎荐之为谒者。朝毕,因前奏事。上曰:“卑之毋甚高论,令今可行也。”释之乃言秦、汉间得失。上说,拜谒者仆射。
张释之做骑郎,十年没有升迁。袁盎把他推荐给文帝,做了谒者。每次朝见完毕,他就上前进言。文帝说:“不要说得太高深,只要现在能实行。”张释之便谈论秦、汉之间的得失,很合文帝的心意,被升为谒者仆射。
从行,登虎圈。上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尉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甚悉,欲以观其能。口对响应,无穷者。帝曰:“吏不当若是邪!”召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曰:“陛下以周勃、张相如何如人也?”上曰:“长者。”释之曰:“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而靡,争为口辩而无其实。举错不可不审也!”帝曰:“善。”就车,召使参乘。徐行,问秦之敝。拜公车令。
一次,文帝让张释之陪同,登上虎圈。文帝问上林尉各种禽兽的数目,上林尉答不上来。一个管虎圈的啬夫在旁边替上林尉回答,滔滔不绝,又详细又流利。文帝说:“做官的不就应该像这样吗?”就要张释之任命他做上林令。张释之说:“陛下认为周勃、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文帝说:“他们是忠厚长者。”张释之说:“他们两人说事情都讷讷不能出口,哪里像这个啬夫喋喋不休、能言善辩呢!现在您因为啬夫口才好就越级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人都会跟着学,只重口才而不求实际。况且下面的人看到皇上喜欢什么,就会加倍地发扬光大。这件事,希望陛下慎重处理。”文帝说:“对。”于是停止任命。不久,太子刘启和梁王刘揖同乘一辆车入朝,经过司马门,也不下车。张释之追上他们,不让他们进宫,并上书弹劾他们犯了“不敬”的罪。薄太后知道了,亲自下诏赦免了太子和梁王,他们才得以进宫。文帝惊奇于张释之的勇敢,就升他为中大夫。后又升他为中郎将。
顷之,太子与梁王共车入朝,不下司马门。释之追止之,劾不敬。薄太后闻之;帝免冠,谢教儿子不谨。后乃使使承诏赦太子、梁王,然后得入。帝由是奇释之,拜为中大夫;是岁为廷尉。
不久,张释之被任命为廷尉。
上行出中渭桥,有一人从桥下走,乘舆马惊;捕属廷尉。释之奏:“犯跸,当罚金。”上怒,释之曰:“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今法如是,更重之,是法不信于民也。且方其时,上使使诛之则已。今已下廷尉;廷尉,天下之平也,壹倾,天下用法皆为之轻重,民安所措其手足!”上曰:“廷尉言是也。”
文帝出巡经过中渭桥,有一个人从桥下跑出来,惊了车驾的马。文帝让张释之审理此案。张释之报告说:“这人犯了清道戒严的禁令,应判罚金。”文帝发怒说:“这人惊了我的马,幸亏我的马温顺,假如是别的马,还能不伤害我吗?廷尉竟然只判他罚金!”张释之说:“法律是天子和天下人共同遵守的。现在法律是这样规定的,如果更改加重,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了。况且当时,皇上如果立刻下令杀了他,也就算了;现在既然交给廷尉处理,廷尉是天下执法的标准,一有偏差,天下执法的人就会随意轻重,老百姓还怎么安放手脚呢!请陛下明察。”文帝过了良久,说:“廷尉是对的。”
其后人有盗高庙坐前玉环,得,下廷尉治。释之奏当:“弃市。”上大怒曰:“人无道,乃盗先帝器!吾欲致之族,而君以法奏之,非吾所以共承宗庙意也。”释之免冠,顿首谢曰:“法如是,足也。今盗宗庙器而族之,假令愚民取长陵一抔土,陛下且何以加其法乎?”帝乃白太后许之。
后来,有人偷了高帝庙里神座前的玉环,被抓获,文帝交给张释之审理。张释之按法律判处斩首示众。文帝大怒说:“这个人无法无天,竟敢偷先帝庙里的器物!我交给廷尉处理,就是要判他灭族,你却按法律判他弃市,这不是我恭敬奉承宗庙的意思。”张释之摘下帽子,叩头谢罪说:“法律这样规定,已经是最重的了。况且罪名相当,也就可以了。现在偷了宗庙的器物就判灭族,那么万一有人偷了长陵的一抔土,陛下还有什么更重的刑罚去判他呢?”文帝向太后禀报后,也认为廷尉是对的。
纲 乙丑,四年,冬十二月,丞相婴卒,以张苍为丞相。
乙丑年,文帝四年,冬季十二月,丞相灌婴去世,任命张苍为丞相。
目 苍好书,博闻,尤邃律历。
张苍喜欢读书,学识渊博,尤其精通天文历法。
纲 召河东守季布至,罢归郡。
文帝召河东郡守季布来,又让他回郡去了。
目 上召河东守季布,欲以为御史大夫。有言其使酒难近者;至,留邸一月,见罢。布因进曰:“臣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臣,此人必有以臣欺陛下者。今臣至,无所受事,罢去,此人必有毁臣者。夫以一人之誉而召臣,以一人之毁而去臣,臣恐天下有以窥陛下之浅深也!”上良久曰:“河东,吾股肱郡,故特召君尔。”
文帝召河东郡守季布来,想让他做御史大夫。有人对文帝说季布勇武刚直,酗酒任性,不宜在身边。季布到了长安,在官邸住了一个月,得到诏令后就回去了。季布对文帝说:“我没有什么功劳,待罪河东,陛下无故召我来,一定有人拿我欺骗陛下。现在我来,没有任什么职,就让我回去,一定又是有人毁谤我。陛下因为一个人的话就召我来,又因为一个人的话就让我回去,我担心天下人知道这件事后,会窥测到陛下的深浅。”文帝沉默不语,过了良久,说:“河东,是我的重要郡,所以特地召你来见一面罢了。”
目 上议以贾谊任公卿之位。大臣多短之曰:“年少初学,专欲擅权,纷乱诸事。”上于是疏之,不用其议,以为长沙王太傅。
文帝提议让贾谊担任公卿的职位,大臣们却诋毁他说:“贾谊年纪轻轻,阅历不深,专横跋扈,一心想独揽大权,会把许多事情搞乱的。”因此,文帝就疏远了他,不再采纳他的建议,派他做了长沙王太傅。
后帝思谊,召至。入见,上方受釐,坐宣室,因感鬼神事,而问鬼神之本。谊具道所以然之故;至夜半,帝前席。既罢,曰:“吾久不见贾生,自以为过之,今不及也。”
后来,文帝思念贾谊,派人把他召回长安。贾谊入见时,文帝刚举行过祭祀,正坐在宣室里,因为对鬼神之事有所感触,就向贾谊询问鬼神的根源。贾谊详尽地阐述了其中的道理。文帝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地在席上向前移动,直到深夜。听完后,文帝说:“好久不见贾生,自以为学问超过他了,现在看来,还是不如他。”
纲 下绛侯周勃廷尉狱,既而赦之。
文帝把绛侯周勃投入监狱,不久又赦免了他。
目 周勃既就国,每河东守、尉行县至绛,勃恐诛,常被甲,令家人持兵以见之。人有告勃欲反,下廷尉逮治。薄太后谓帝曰:“绛侯始诛诸吕,绾皇帝玺,居北军,不以此时反,今居一小县,顾欲反邪!”帝乃使使持节赦之,复爵邑。勃既出,曰:“吾尝将百万军,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周勃回到封地后,每当河东郡守、尉巡行各县来到绛地,周勃都担心被杀,常常身披铠甲,让家人拿着兵器来接见。有人上书告发周勃要造反,文帝把这事交给廷尉处理。薄太后知道后,对文帝说:“绛侯当初诛杀诸吕的时候,掌握着皇帝的印玺,身居北军,那时不造反。现在住在一个小县,反而要造反吗?”文帝于是派人拿着符节赦免周勃,恢复了他的爵位和封地。
纲 丙寅,五年,春二月,地震。
丙寅年,文帝五年,春季二月,发生地震。
纲 夏四月,更造四铢钱,除盗铸令。
夏季四月,改铸四铢钱,废除禁止私人铸钱的命令。
目 初,秦用半两钱,高祖嫌其重,更铸荚钱。于是物价腾踊,米石万钱。至是更造四铢钱,除盗铸钱令。
当初,秦朝使用半两钱,高帝嫌它重,改铸荚钱。于是物价飞涨,一石米要一万钱。到这时,改铸四铢钱,并废除禁止私人铸钱的命令。
贾谊谏曰:“法使天下公得铸钱,敢杂以铅、铸者,其罪黥。然铸钱非殽杂为巧,则不可得赢;而殽之甚微,为利甚厚。夫事有召祸而法有起奸;今令细民人操造币之势,各隐屏而铸作,因欲禁其厚利微奸,虽黥罪日报,其势不止。不如收之。”贾山亦谏,以为:“钱者,无用器也,而可以易富贵。富贵者,人主之操柄也。令民为之,是与人主共操柄,不可长也。”皆不听。
贾谊上书劝谏说:“现在法令让天下人公开铸钱,敢掺杂铅、铁的,处以黥刑。然而铸钱不掺杂取巧,就不能获利,而掺杂的很少,获利却很大。有些事情会招来祸患,有些法令会引发奸邪。现在让平民老百姓都能造钱,各自躲在隐蔽的地方铸造,要想禁止他们图谋厚利、进行刁奸,即使每天都有犯法黥面的人,也还是禁止不住。不如把这些权力收归国有。”贾山也上书说:“钱,是无用的东西,但可以用来换取富贵。富贵,是君主应该掌握的权柄。让百姓来铸钱,是让百姓和君主共同掌握权柄,这是不能长久的。”文帝都不听。
时大中大夫邓通方宠幸,上欲其富,赐之蜀严道铜山,使铸钱。吴王濞有豫章铜山招致天下亡命者以铸钱,东煮海水为盐,以故无赋,而国用饶足。以是吴、邓钱布天下。
当时,文帝宠幸大中大夫邓通,想让他富裕,就赐给他蜀郡严道的铜山,让他铸钱。吴王刘濞也有豫章铜山,招来天下亡命之徒,铸钱,又煮海水为盐,因此吴国不向百姓征收赋税,而国家的用度却很充足。于是吴国和邓通的钱遍及天下。
纲 丁卯,六年,冬十月,桃、李华。
丁卯年,文帝六年,冬季十月,桃树、李树开花。
纲 淮南王长谋反,废徙蜀,道死。
淮南王刘长谋反,被废黜,流放到蜀地,死在路上。
目 淮南王长谋反,事觉,召至长安。赦,徙处蜀。袁盎谏曰:“上素骄淮南王,弗为置严傅、相,以故至此。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病死,陛下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尔!”王果愤恚不食死。上闻,哭甚悲,谥曰厉王。
刘长谋反的事被发觉,文帝把他召到长安,大臣们认为他应处死。文帝赦免了他,只废黜王爵,流放到蜀郡。袁盎劝谏说:“陛下平时就骄纵淮南王,没有给他设置严厉的老师、相国,所以才发展到这个地步。现在突然这样残酷地处置他,我担心他半路遇到风寒而死,陛下就会落下一个杀弟的名声,怎么办呢?”文帝说:“我只是给他点苦头尝尝,让他悔过自新罢了。”刘长果然在途中愤恨绝食而死。文帝听说了,哭得很伤心,追谥他为厉王。
目 谊上疏曰:“臣窃惟今之事势,可为痛哭者一,可为流涕者二,可为长太息者六。进言者皆曰:‘天下已安已治矣。’臣独以为未也。夫抱火厝之积薪之下而寝其上,火未及然,因谓之安;方今之势,何以异此!
贾谊上书说:“我私下考虑现在的形势,可为之痛哭的有一件,可为之流泪的有两件,可为之长叹的有六件。那些进言的人都说:‘天下已经安定,已经治理好了。’我独自以为不然。把火放在柴堆下面,而在上面睡觉,火还没烧起来,就认为安全了。现在的形势,跟这个有什么两样!”
夫树国固必相疑之势,甚非所以安上而全下也。今或亲弟谋为东帝;亲兄之子西乡而击;今吴又见告矣。天子春秋鼎盛,行义未过,德泽有加焉,犹尚如是;况莫大诸侯,权力且十此者乎!屠牛坦一朝解十二牛,而芒刃不钝者,其排击剥割,皆众理解也;至于髋髀之所,非斤则斧。夫仁义恩厚,人主之芒刃也;权势法制,人主之斧斤也。今诸侯王皆众髋髀也,释斧斤之用,而欲婴以芒刃,臣以为不缺则折。欲天下之治安,莫若众建诸侯而少其力。力少则易使以义,国小则亡邪心。令海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下无倍畔之心,上无诛伐之志,法立而不犯,令行而不逆,卧赤子天下之上而安,植遗腹,朝委裘,而天下不乱。陛下谁惮而久不为此!
“现在有的皇弟图谋在东方称帝,皇兄的儿子也向西进攻,如今吴王又有人告发。陛下正值壮年,行事没有过失,恩德有加,尚且如此;何况那些大的诸侯王,权力比这大十倍呢!屠牛坦一天能解十二头牛,而刀刃不钝,是因为他下刀的地方,都是顺着纹理。至于髀骨、髋骨这些地方,非得用斧头、砍刀不可。仁义恩厚,是君主的刀刃;权势法令,是君主的斧头。现在的诸侯王,都是那些大骨头,放着斧头不用,而要用刀刃,我以为不是缺口就是折断。要想天下安定,不如多建诸侯国,使他们的力量削弱。力量弱就容易用道义去驱使,国土小就不会有邪心。现在天下的形势,就像身体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没有不服从的。这样,下面没有反叛之心,上面没有讨伐的想法,法令建立而没有触犯,命令下达而没有违逆,即使让幼主在上面安睡,立遗腹子为君,在朝堂上存放着先王的衣冠,天下也不会乱。陛下还怕什么而久久不这样做呢!”
天下之势方病大瘇,一胫之大几如要,一指之大几如股,平居不可屈伸。失今不治,必为痼疾,后虽有扁鹊,不能为已。可痛哭者,此病是也!
“现在天下的形势,像人的小腿肿得像腰一样粗,指头肿得像腿一样粗,平时都不能屈伸。不趁早治疗,一定会成为顽疾,以后即使有扁鹊,也不能治了。可痛哭的原因,就是这种病啊!”
天下之势方倒县。天子者,天下之首也;蛮夷者,天下之足也。今匈奴慢侮侵掠,而汉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谓国有人乎?可为流涕者此也!今不猎猛兽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威令不伸,可为流涕者此也!今帝之身自衣皂绨,而富民墙屋被文绣;天子之后以缘其领,庶人孽妾以缘其履:此臣所谓舛也。夫百人作之,不能衣一人,欲天下亡寒,胡可得也。一人耕之,十人聚而食之,欲天下亡饥,不可得也。饥寒切于民之肌肤,欲其亡为奸邪,不可得也。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现在天下的形势,像人倒挂一样。天子,是天下之首;蛮夷,是天下之足。现在匈奴傲慢入侵,而汉朝年年把金银、丝絮、绣品、绸缎送去奉养他们。足反居上,头反而在下,倒悬到这种地步,还不能解脱,还能说国家有人才吗?可流泪的事情,就是这些!现在不去猎猛兽而猎野猪,不去捉反贼而捉家兔,贪图小娱乐而不考虑大祸患,恩德可以远行,威势可以远加,却到几百里以外就不能伸张了,可流泪的事情,就是这些!现在皇帝穿黑色粗丝衣,而富民墙上却绣着花;天后的衣服用绣品镶边,普通百姓的妾穿的是绣花鞋,这是我所说的颠倒。一百人做工,不能供给一人穿,想天下无寒,怎么可能?一人耕种,十人聚集吃,想天下无饥,怎么可能?饥寒切肤,想他们不为奸邪,怎么可能?可长叹的事情,就是这些!”
商君遗礼义,弃仁恩,并心于进取;行之二岁,秦俗日败。故家富子壮则出分,家贫子壮则出赘;借父耰,虑有德色;母取箕帚,立而谇语;抱哺其子,与公并倨;妇姑不相说,则反唇而相稽;其慈子、嗜利,不同禽兽者亡几矣。今其遗风余俗,犹尚未改,弃礼义、损廉耻日甚,月异而岁不同矣,今其甚者杀父兄矣。而大臣特以簿书不报期会之间,以为大故,至于俗流失,世坏败,因恬而不知怪,以为是适然尔。夫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乡道,类非俗吏之所能为也。管子曰:‘礼、义、廉、耻,是谓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是岂可不为寒心哉!岂如今定经制,令君君、臣臣,上下有差,父子六亲,各得其宜。此业一定,世世常安,而后有所持循矣。若夫经制不定,是犹渡江、河,亡维楫,中流而遇风波,船必覆矣。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商鞅抛弃礼义,丢掉仁恩,一心进取;实行两年,秦的风俗一天比一天败坏。所以家富的,儿子长大就分出去;家贫的,儿子长大就出赘给人家。借给父亲农具,脸上就有德色;母亲拿箕帚,马上就有责怪声。把儿子抱在怀里喂养,见了公公还傲慢地蹲着。婆媳不和睦,就反唇相讥。他们的慈爱儿女、贪图财利,跟禽兽差不多少。现在这种遗风,还没有改变,抛弃礼义、丧失廉耻一天比一天厉害,月月不同,年年有异。如今严重的,竟有杀父兄的了。而大臣们只把文书不能及时报告、不能按时会面当作大事,至于风俗败坏,世道衰微,却安然不知奇怪,以为是理所当然。移风易俗,使天下回心向道,不是一般的官吏能做得到的。管仲说:‘礼、义、廉、耻,叫做四维。四维不张,国就灭亡。’这难道不令人寒心吗!何不现在就确定制度,使君像君,臣像臣,上下各有等级,父子六亲各得其所。大业一定,世世代代常安,以后才有法可循。如果不确定制度,就像渡过大江大河,却没有船和桨,到了中流遇到风浪,船一定要翻。可长叹的事情,就是这些!”
夏、殷、周为天子,皆数十世;秦为天子,二世而亡。人性不甚相远也,何三代之君有道之长,而秦无道之暴也?古之王者,太子乃生,固举以礼,有司斋肃端冕,见之南郊,过阙则下,过庙则趋,故自为赤子而教固已行矣。孩提有识,三公、三少,明孝仁礼义,以道习之,逐去邪人,不使见恶行,选天下之端士有道术者,使与居处,故太子乃生而见正事,闻正言,行正道,左右前后皆正人也。夫三代之所以长久者,以其辅翼太子有此具也。秦使赵高傅胡亥,而教之狱,所习者非斩、劓人,则夷人之三族也。故今日即位,而明日射人,忠谏者谓之诽谤,深计者谓之妖言,其视杀人,若艾草菅然。岂惟胡亥之性恶哉?彼其所以道之者非其理故也。鄙谚曰:‘前车覆,后车诫。’天下之命,县于太子,太子之善,在于蚤谕教与选左右。夫心未滥而先谕教,则化易成也;教得而左右正,则太子正,而天下定矣。
“夏、商、周做天子,都传了几十代;秦做天子,两代就灭亡了。人的本性相差不远,为什么三代君主有道,国运长久;秦朝无道,灭亡得这么快呢?古代王者,太子刚生下来,就要行礼仪,官员们斋戒沐浴,穿戴整齐,在南郊见太子。经过宫门就下车,经过宗庙就小步快走,所以从婴儿起,就已经受到教育。到了孩提懂事,三公、三少就给他讲孝、仁、礼、义的道理,引导他学习,赶走坏人,不让他看到坏的行为,选择天下端士、有道术的人,与他朝夕相处,所以太子从生下来看到的都是正事,听到的都是正言,走的都是正道,左右前后都是正人君子。三代之所以长久,就是因为他们辅佐太子有这样一套制度。秦朝却让赵高做胡亥的老师,教他狱讼,所学的是怎样斩人、割人、灭人三族。所以胡亥一即位,就杀人,忠谏的人被他当做诽谤,深谋远虑的人被他认为是妖言,他看待杀人就像割草一样。难道胡亥的本性就坏吗?是因为教他的人引导他走的不是正道。俗话说:‘前车覆,后车诫。’天下的命运,悬在太子身上,太子的良好品德,在于及早教育他、选择他的左右。还未有恶念时先教育他,就容易感化。教育得法,左右的人又正派,太子就正派,太子正,天下就定了。”
凡人之智,能见已然,不能见将然。夫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是故法之所为用易见,而礼之所为用难知也。若夫庆赏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执此之政,坚如金石;行此之令,信如四时;据此之公,无私如天地;岂顾不用哉?然而曰礼云、礼云者,贵绝恶于未萌而起教于微眇,使民日迁善、远罪而不自知也。为人主计者,莫如先审取舍,取舍之极定于内,而安危之萌应于外矣。夫人之置器,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天下,大器也,在天子之所置。汤、武置天下于仁、义、礼、乐,累子孙数十世,此天下所共闻也。秦王置天下于法令刑罚,祸几及身,子孙诛绝,此天下所共见也。今或言礼义之不如法令,教化之不如刑罚,人主胡不引殷、周、秦事以观之也!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众庶如地。故陛九级上,廉远地,则堂高;陛无级,廉近地,则堂卑。高者难攀,卑者易陵,理势然也。故古者圣王制为等列,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延及庶人,等级分明,而天子加焉,故其尊不可及也。
“一般人的智力,能看见已经发生的,不能看见将要发生的。礼是在事情发生以前禁止它,法是在事情发生以后惩治它,所以法的作用容易看到,而礼的作用难以明白。赏赐以劝善,刑罚以惩恶,先王掌握着这些执政权柄,像金石一样坚固;施行这些法令,像四季一样有信;依据这种公正,像天地一样无私,那是多么得体啊!然而还要说重礼啊重礼,是因为贵在把邪恶消灭在萌芽状态,让百姓一天天向善、远离罪恶而自己不知道。为了君主的考虑,莫过于先审察取舍,取舍的准则在心中定下来,安危的萌芽就在外面相应了。人们放置器物,放在安全的地方就安全,放在危险的地方就危险。天下,是大的器物,要由天子去放置它。商汤、周武把天下放在仁、义、礼、乐上,传给子孙几十代,这是天下人都听说的。秦始皇把天下放在法令刑罚上,祸害几乎自身,子孙也遭诛杀灭绝,这是天下人都看见的。现在有人说礼义不如法令,教化不如刑罚,君主为什么不拿殷、周、秦的事去验证一下呢!君主的尊贵,好像大堂,群臣如台阶,百姓如地面。所以台阶有九级,堂角离地面远,堂就显得高;台阶没有级,堂角离地面近,堂就显得低。高堂难攀登,低堂容易被超越,是事物的道理、形势决定的。所以古代圣王制定等级,内有公、卿、大夫、士,外有公、侯、伯、子、男,然后有官师、小吏,一直到庶人,等级分明,天子在上面,所以他的尊贵没有人赶得上。”
谚曰:‘欲投鼠而忌器。’此善喻也。鼠近于器尚惮不投,恐伤其器,况于贵臣之近主乎!廉耻节礼以治君子,故有赐死而亡戮辱,是以黥劓之罪不及大夫,以其离主上不远也。臣闻之:履虽鲜不加于枕,冠虽敝不以苴履。夫已尝在贵宠之位,天子改容而礼貌之矣,吏民尝俯伏以敬畏之矣;今而有过,帝令废之可也,退之可也,赐之死可也,灭之可也;若夫束缚之,系绁之,输之司寇,编之徒官,小吏詈骂而搒笞之,殆非所以令众庶见也。古者大臣有坐不廉而废者,曰‘簠簋不饰’;坐污秽淫乱者,曰‘帷薄不修’;坐罢软不胜任者,曰‘下官不职’。故贵大臣定有罪矣,犹未斥然正以呼之也,尚迁就而为之讳也。其在大谴、大呵之域者,则白冠牦缨,盘水加剑,造请室而请罪尔,不执缚系引而行也。其有中罪者,闻命而自弛,上不使人颈盭而加也。其有大罪者,北面再拜,跪而自裁,上不使人捽抑而刑之也。曰:‘子大夫自有过尔,吾遇子有礼矣。’遇之有礼,故群臣自憙;婴以廉耻,故人矜节行。化成俗定,则为人臣者皆顾行而忘利,守节而仗义,故可以托不御之权,可以寄六尺之孤,此厉廉耻、行礼谊之所致也,主上何丧焉!此之不为,而顾彼之久行,故曰可为长太息者此也。”
“谚语说:‘想投鼠却忌器。’这是个好比喻。老鼠离器那么近,还害怕伤了器而不投,何况贵臣离君主近呢!用廉耻节礼来约束君子,所以有赐他们死而不加侮辱的,因此黥劓这样的刑罚不加之于大夫,因为他离君主不远。我听人说:鞋虽然新,也不能放在枕头上;帽子虽然破,也不能用来衬鞋。那些曾经处在尊贵宠信地位的人,天子原以礼相待,官吏百姓也曾敬畏他们。现在他们有了过错,君主可以废黜他,可以斥退他,可以赐他死,可以杀他,但不该缚绑、牵系,送到司寇那里,编入徒官名册,受小吏辱骂鞭笞,如果那样,恐怕不是让百姓看见的。古时大臣有因不廉洁而被废的,就说‘簠簋不饰’;有因污秽淫乱被废的,就说‘帷薄不修’;有因懦弱无能不胜任被废的,就说‘下官不职’。所以确实有罪的大臣,也不直接明白地叫出他的罪名,还要迁就避讳。那些罪大恶极的,就白冠毛缨,盘水加剑,到请室去请罪,不捆绑着去。那些犯中等罪的,听到命令就自己解开衣服腰带,不让人加添束缚。犯大罪的,就面北再拜,跪着自杀,不让人揪着去刑场。君主说:‘你自已有过错罢了,我对你是很有礼了。’君主以礼相待,所以群臣自己高兴;用廉耻约束他们,所以人人爱惜节操。教化成功,风俗固定,那么做臣子的就都顾行为而忘私利,守节操而仗义,所以君主可以把大权托给他们,可以把幼主托给他们,这就是砥砺廉耻、实行礼义的结果,对君主有什么损失呢!如果不这样做,而跟着秦去实行,那就是我所长叹的。”
上深纳其言,养臣下有节。是后大臣重有罪,皆自杀,不受刑。
文帝深深地采纳了贾谊的言论,以礼对待臣下,爱护臣下的节操。从此以后,大臣有重要罪过的,都自杀,不受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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