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鉴易知录

卷十・汉
汉纪。
太祖高皇帝。
纲 己亥,汉太祖高皇帝五年,冬十月,王追项籍至固陵,齐王信、魏相国越及刘贾诱楚周殷,迎黥布皆会。十二月,围籍垓下,籍走自杀。楚地悉定。
己亥年,汉高帝五年,冬季十月,汉王追击项羽到固陵,齐王韩信、魏相国彭越以及刘贾诱降了楚大司马周殷,又迎接黥布,各路军队在垓下会合。十二月,在垓下设围困住项羽,项羽突围逃走,自杀而死。楚地全部平定。
目 十月,汉王追项羽至固陵,齐王信、魏相国越,期会不至;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坚壁自守,谓张良曰:“诸侯不从,奈何?”对曰:“楚兵且破,二人未有分地,其不至固宜。君王能与共天下,可立致也。信之立,非君王意,不自坚;且其家在楚,欲得故邑。越本定梁地,亦望王,而君王不早定。今能出捐此地以许两人,使各自为战,则楚易破也。”王从之。于是信、越皆引兵来。
十月,汉王追击项羽到固陵,与韩信、彭越约定日期前来会合,二人却没有来。项羽趁机反击,大败汉军。汉王只好重新深沟高垒,坚守不出,问张良说:“诸侯不遵守约定,怎么办呢?”张良回答说:“楚军眼看就要被消灭了,韩信和彭越还没有得到分封的土地,他们不来本来是应该的。您如果能和他们共享天下,他们马上就会来。韩信被立为齐王,不是您的本意,他自己心里也不踏实;况且他的家在楚国,他很想得到故乡的土地。彭越本来平定了梁地,您当初因为魏豹的缘故,只任命他为魏相国;现在魏豹已死,彭越也盼望着能称王,而您却迟迟不定下封王的事。现在您如果能捐出睢阳以北到谷城的地方,答应给彭越,让他称王;把陈县以东到东海的地方,答应给韩信,让他做齐王。那么韩信和彭越为了自己得到好处,就会各自为战。楚军就容易被击破了。”汉王听从了张良的建议。于是韩信、彭越都领兵前来。
十一月,刘贾围寿春,诱楚大司马周殷,殷畔楚,举九江兵迎黥布皆会。
十一月,刘贾围攻寿春,派人诱降楚国大司马周殷,周殷叛变楚国,率领九江的全部军队迎接黥布,与汉军会合。
十二月,羽至垓下,兵少食尽,信等以大军乘之,羽败入壁,汉及诸侯兵围之数重。羽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起饮帐中,悲歌慷慨,泣数行下;左右皆泣,莫能仰视。于是羽乃乘其骏马,从八百余骑,直夜,溃围南出,驰走渡淮。至阴陵,迷失道,问一田父,田父绐曰:“左。”左,乃陷大泽中,汉骑将灌婴追及之。
十二月,项羽到达垓下,兵少粮尽,韩信、彭越等各路大军乘势攻击,项羽被打败,退入壁垒,汉军和诸侯军队把项羽重重围住。夜间,项羽听到汉军四面都唱起楚歌,大吃一惊,说:“难道汉军已经完全占领了楚国吗?为什么汉军中有那么多楚人呢?”深夜,项羽起来喝酒,慷慨悲歌,自己作了一首诗唱道:“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唱了几遍,虞美人和着他唱。项羽泪流满面,左右的人也都流泪,谁也抬不起头来看。于是项羽骑上他的青白色骏马,跟着他的有八百多名骑兵,趁着夜色,突破重围,向南疾驰而去。天亮后,汉军才发现,派灌婴带领五千骑兵追击。项羽渡过淮河,跟随他的只有一百多人了。到阴陵时,迷失了方向,向一个农夫问路,农夫欺骗他说“向左”。向左走,就陷入了一片大沼泽中,汉军因此追上了他们。
至东城,乃有二十八骑,汉追者数千人。羽谓其骑曰:“吾起兵八岁,七十余战,未尝败北。今卒困此,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今日固决死,必溃围斩将,令诸君知之。”于是大呼驰下,斩汉一将,一都尉,杀数十百人。谓其骑曰:“何如?”皆曰:“如大王言!”于是羽欲东渡乌江,亭长舣船待,曰:“江东虽小,地方千里,亦足王也。愿大王急渡!”羽笑曰:“籍与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今无一人还;纵江东父兄怜而王我,我独不愧于心乎!”乃刎而死。
项羽到了东城,只剩下二十八名骑兵了,而汉军骑兵追来的有几千人。项羽估计自己无法脱身,对骑兵们说:“我起兵到现在八年了,身经七十多次战斗,从来没有败过。今天被困在这里,这是天要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今天一定要决一死战,我要冲破重围,杀死汉将,砍倒汉旗,取得三次胜利,让你们都知道是上天要亡我,不是我不会打仗。”于是他把队伍分成四队,向四方冲杀。项羽大声呼喊着冲下去,汉军望风披靡,项羽杀死了一名汉将。这时,汉军的骑兵将领杨喜追了上来,项羽回头瞪着眼,大喝一声,杨喜连人带马吓得退了好几里地。项羽和骑兵们在东山下会合,汉军不知道项羽在哪里,就把军队分为三部分,又包围起来。项羽骑马冲出来,又杀了一名汉军都尉,杀死了几十上百人,再集合他的骑兵,只损失了两名。项羽问他们:“怎么样?”骑兵们都佩服地说:“果真像大王说的那样!”于是项羽想东渡乌江,乌江亭长把船靠在岸边等着他,说:“江东虽然小,但土地方圆千里,民众几十万,也足以称王了。希望大王赶快渡江!现在只有我有船,汉军追来,没有船可渡。”项羽笑着说:“天要亡我,我渡过去又有什么用!何况我项羽当初带领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江西征,现在没有一个人回来,即使江东父老兄弟可怜我,让我做王,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见他们呢!即使他们不说,我难道心里就不惭愧吗?”于是就把他的骏马赐给亭长,叫骑兵们都下马步行,拿着短兵器交战。项羽又杀了几百个汉军,自己也受了十多处伤。他回头看见汉军的骑司马吕马童,说:“你不是我的老相识吗?”吕马童面对项羽,指给王翳说:“这就是项王。”项羽说:“我听说汉王悬赏千金,封万户侯来买我的头,我就给你做件好事吧。”于是自刎而死。
楚地悉定,独鲁不下,王欲屠之。至城下,犹闻弦诵之声。谓其守礼义之国,为主死节,因持羽头示之,乃降。以鲁公礼,葬羽于谷城。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姓刘氏。
楚地全部平定,只有鲁县不肯投降。汉王想屠城,但想到鲁人忠于他们的君主,是讲究礼义的,就派人拿着项羽的头给鲁人看,鲁人这才投降了。汉王用鲁公的礼节把项羽葬在谷城。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刘姓。
纲 王还至定陶,驰入齐王信壁,夺其军。
汉王回到定陶,突然进入韩信军营,夺了他的兵权。
纲 春正月,更立齐王信为楚王,魏相国越为梁王。
春季正月,汉王改立韩信为楚王,封彭越为梁王。
目 韩信至楚,召漂母赐千金。召辱己少年以为中尉,曰:“此壮士也。”
韩信到了楚国,召见曾给他饭吃的漂母,赐给她千金。又召见曾侮辱他的那个年轻人,任命他为中尉,并告诉将相们说:“这是位壮士。当他侮辱我的时候,我难道不能杀他吗?但杀他没有名义,所以才忍受下来,以达到今天的成就。”
纲 二月,王即皇帝位。
二月,汉王即皇帝位。
目 诸侯王皆请尊汉王为皇帝。二月甲午,即位于氾水之阳。
诸侯王都请求尊汉王为皇帝。二月甲午日,汉王在氾水北岸即位称帝。
纲 帝西都洛阳。
高帝定都洛阳。
纲 夏五月,兵罢归家。
夏季五月,军队解散回家。
纲 置酒南宫。
高帝在南宫设酒宴。
目 置酒洛阳南宫,上曰:“吾所以有天下者何?项氏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使人攻城略地,因以与之,与天下同其利;项羽不然,有功者害之,贤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其所以失天下也。”上曰:“公知其一,未知其二。夫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饷馈,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众,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三者皆人杰,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者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所以为我禽也。”群臣悦服。
高帝在洛阳南宫设酒宴,说:“各位诸侯将领,请你们不要隐瞒我,都要说说真情。我为什么能得到天下?项羽为什么失去了天下?”高起、王陵说:“陛下派人攻城略地,就分封给他,与天下人同享利益。项羽嫉贤妒能,对有功的人进行陷害,对贤能的人猜疑,打了胜仗不给别人记功,占了土地不给别人好处,这是他失去天下的原因。”高帝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帷帐中运筹策划,决定千里之外的胜利,我不如张良;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应粮饷,使粮道畅通,我不如萧何;率领百万大军,战必胜,攻必克,我不如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豪杰,我能任用他们,这是我取得天下的原因。项羽只有一个范增,还不能任用他,这是他失败的原因。”群臣都心悦诚服。
纲 召故齐王横,未至自杀。
高帝召见前齐王田横,田横还未到洛阳就自杀了。
目 田横与其徒属五百余人入海,居岛中。帝恐其为乱,赦横罪,召之曰:“横来,大者王,小者侯;不来,且举兵加诛。”横乃与其客二人乘传诣洛阳。至尸乡厩置,谓其客曰:“横始与汉王俱南面称孤,今汉王为天子,而横乃为亡虏,北面事之,其耻固已甚矣。且吾烹人之兄,与其弟并肩而事主;纵彼不动,我独不愧于心乎!”遂自刭,令客奉其头,从使者驰奏之。帝为流涕,以王礼葬之。二客自刭,余五百人在岛中者,闻之亦皆自杀。
田横和他的部下五百多人逃到海上,住在一个岛上。高帝担心他们作乱,就赦免了田横的罪过,召见他说:“田横来,大的封王,小的封侯;不来,就派兵去讨伐。”田横于是带着两个门客坐驿车到洛阳去。走到尸乡驿站,田横对门客说:“当初我和汉王都面南称王,现在汉王做了天子,我成了俘虏,面北侍奉他,这耻辱已经够大了。况且我烹杀了郦食其,现在又要和他的弟弟郦商并肩侍奉同一个主子,即使他怕天子不敢动我,我难道心里就不惭愧吗?”于是自刎而死,叫门客捧着他的头,随使者飞驰到洛阳报告。高帝流着眼泪,用王的礼节埋葬了田横。两个门客也在田横的墓旁自杀。岛上的五百多人听到消息,也都自杀了。
纲 以季布为郎中。斩丁公以徇。
高帝任命季布为郎中,杀死丁公并示众。
目 初,楚人季布为项籍将,数窘辱帝。籍灭,帝购求布千金;敢有舍匿,罪三族。布乃髡钳为奴,自卖于鲁朱家。朱家心知其季布也,买置田舍;身之洛阳见滕公,曰:“季布何罪!臣各为其主用,职耳。今上始得天下,而以私怨求一人,何示不广也!且以布之贤,汉求之急,此不北走胡,南走越耳。夫忌壮士以资敌国,此伍子胥所以鞭荆平之墓也。”滕公言于上,上乃赦布,召拜郎中,朱家遂不复见之。
当初,楚国人季布是项羽的将领,曾多次使汉王受困。项羽被灭后,高帝悬赏千金捉拿季布,敢有窝藏隐瞒的,罪及三族。季布剃掉头发,用铁箍套在脖子上,装扮成奴隶,卖到鲁国朱家家里。朱家知道他是季布,就买下他,安置在田庄里。朱家亲自到洛阳去见滕公夏侯婴,说:“季布有什么罪!臣子们都是各为其主,季布为项羽效力,是他的本分。现在皇上刚刚得到天下,就因为个人的私怨追捕一个人,这不是向天下人显示皇上的胸怀太狭窄了吗!况且季布是个贤能的人,朝廷追捕得这么急,他不是向北逃到匈奴去,就会向南逃到南越去。因为忌恨一个壮士,而资助了敌国,这正是伍子胥为什么要鞭打楚平王的尸体的原因。”夏侯婴把这些话告诉了高帝,高帝就赦免了季布,并召见他,任命他为郎中。朱家从此不再见季布。
布母弟丁公,亦为项羽将,逐窘帝彭城西。短兵接,帝急,顾谓丁公曰:“两贤岂相厄哉!”丁公乃还。至是来谒,帝以徇军中,曰:“丁公为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者也。”遂斩之,曰:“使后为人臣无效丁公也!”
季布的舅舅丁公也是项羽的将领,曾在彭城西面追击过高帝。两军短兵相接,高帝危急中回头对丁公说:“两个贤人难道要互相为难吗!”丁公就退了回去。到这时,丁公来拜见高帝,高帝把他拉到军中示众,说:“丁公做臣子不忠心,让项羽失去了天下。”于是杀了丁公,说:“让后世做臣子的不要效法丁公!”
纲 帝西都关中。以娄敬为郎中,赐姓刘氏。
高帝向西定都关中。任命娄敬为郎中,赐他姓刘。
目 齐人娄敬戍陇西,过洛阳,求见上曰:“陛下都洛阳,岂欲与周室比隆哉?”上曰:“然。”敬曰:“洛邑天下之中,有德则易以王,无德则易以亡。夫秦地,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卒然有急,百万之众可具。此亦扼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帝问群臣。群臣皆山东人,争言:“周王数百年,秦二世即亡。洛阳东有成皋,西有渑池,倍河向洛,其固足恃也。”上问张良。良曰:“洛阳虽有此固,四面受敌,非用武之国也。关中左殽、函,右陇、蜀,沃野千里。阻三面而固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敬说是也。”上即日西都关中。拜敬郎中,号奉春君,赐姓刘氏。
齐国人娄敬到陇西去戍守,路过洛阳,求见高帝,说:“陛下在洛阳建都,是想要跟周朝比兴盛吗?”高帝说:“是的。”娄敬说:“陛下取得天下的方式跟周朝不同。周朝从后稷开始,积累德政善行十多代,到了成王即位,在洛阳建都,就因为这里是天下的中心,有道德的君主在这里容易统治天下,没有道德的君主在这里容易灭亡。陛下从丰、沛起兵,卷蜀、汉,定三秦,与项羽在荥阳、成皋之间交战,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使天下百姓肝脑涂地,父子暴骨于原野,数不胜数,以至于哭声不绝,伤病的人还没有痊愈,而您却要跟周朝的成王、康王比兴盛,我认为不合适。况且秦地倚山傍河,四面关塞,可以固守;突然有急,上百万的军队可以立即召集。凭借着秦地原有的基础,靠着这里肥美的土地,这就是所说的天府。陛下在关中建都,那么如果崤山以东发生动乱,就可以保全秦地原有的地盘。这就像掐住天下的喉咙,让它无法呼吸,然后轻轻地拍打它的后背,它就动不了了。”高帝征求群臣的意见。群臣都是崤山以东的人,争着说:“周朝统治了几百年,秦朝二世就灭亡了。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渑,背靠黄河,面向伊、洛,它的坚固也足以依靠。”高帝问张良。张良说:“洛阳虽然有这些险要,但中心区太小,不过几百里,土地贫瘠,四面受敌,不是能用武的地方。关中左有崤山、函谷关,右有陇山、蜀山,沃野千里,南有巴、蜀的富饶,北有胡苑的便利。依靠三面的险阻固守,只开东面一关来制服诸侯,诸侯安定,可以利用黄河、渭水转运粮食;天下有变,可以顺流而下。这就是所说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刘敬的建议是对的。”高帝当天就决定西行,定都关中。拜娄敬为郎中,称他为奉春君,赐他姓刘。
纲 张良谢病辟谷。
张良称病,并练习辟谷之术。
目 良素多病,入关,即杜门,道引不食谷。曰:“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雠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为帝者师,封万户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
张良一向多病,入关以后,就闭门不出,练习导引之术不吃五谷。他说:“我家世代相韩,韩国灭亡后,我不惜万金家产,为韩国向强秦报仇,使天下震动。现在凭三寸不烂之舌,做了皇帝的老师,被封为万户侯,这已是平民的最高荣誉了,对我张良来说已经很满足了。我愿意抛弃人间的事情,跟从赤松子云游去了。”
纲 秋七月,赵王张耳卒。
秋季七月,赵王张耳去世。
目 子敖嗣。敖尚帝长女鲁元公主为后。
他的儿子张敖继位。张敖娶了高帝的长女鲁元公主为王后。
纲 后九月,治长乐宫。
闰九月,开始修建长乐宫。
纲 庚子,六年,冬十二月,帝会诸侯于陈,执楚王信以归。至洛阳,赦为淮阴侯。
庚子年,高帝六年,冬季十二月,高帝在陈县会合诸侯,逮捕了楚王韩信,带着他回到洛阳。到了洛阳,赦免了韩信,降为淮阴侯。
目 楚王信初之国,行县邑,陈兵出入。人有上书告信反者,帝以问诸将,皆曰:“亟发兵坑竖子耳!”帝默然。又问陈平。平曰:“陛下兵精孰与楚,诸将用兵孰过信?”上曰:“皆不及也。”平曰:“如此而举兵攻之,是趣之战也。古者天子有巡狩,会诸侯。陛下第出,伪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陈,楚之西界,信闻天子以会出游,其势必无事,而郊迎谒;谒而因擒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帝以为然。乃告诸侯会陈:“吾将南游云梦。”因随以行。上至陈,信谒上;上令武士缚信,载后车。信曰:“果若人言:‘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遂械系以归。
楚王韩信到了封国,巡视所属县邑,进进出出都带着军队。有人上书告发韩信造反,高帝问将领们的意见,将领们都说:“赶快发兵,活埋这个小子!”高帝沉默不语。又问陈平,陈平说:“有人上书说韩信造反,这件事有没有别人知道?”高帝说:“没有。”陈平说:“韩信自己知道吗?”高帝说:“不知道。”陈平说:“陛下的精锐部队跟楚国比,哪个强?”高帝说:“不如楚国。”陈平说:“陛下的将领们,在用兵打仗上,有谁比得上韩信?”高帝说:“没有人比得上。”陈平说:“现在兵不如楚精,将不如韩信,却要发兵去攻打他,这等于促使他赶快造反。我私下认为陛下这样做是危险的。”高帝说:“那该怎么办呢?”陈平说:“古代天子有巡狩、会合诸侯的礼节。陛下只要出巡,假装游览云梦,在陈县会合诸侯。陈县是楚国西面的边界,韩信听说天子出游会合诸侯,一定认为没有事,就会到郊外来迎接。就在他迎接的时候捉住他,这不过是一个力士就能做到的事罢了。”高帝认为他说的对,于是派人通知诸侯到陈县会合,说:“我要南游云梦。”随即出发。还没到陈县,韩信来迎接。高帝事先埋伏了武士,等韩信到来,就把他抓了起来,装在后面的车上。韩信说:“果然像人们说的:‘狡兔死,走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经定了,我本来就该被烹杀了!”于是给韩信戴上刑具,带回了洛阳。
田肯贺曰:“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秦,形胜之国也,带河阻山,地势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于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渤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者。”上曰:“善!”至洛阳,赦信,封淮阴侯。
田肯来祝贺,说:“陛下抓到韩信,又在关中建都。关中,是地势险要的地方,倚山傍河,地势便利;从这里发兵攻打诸侯,就像从高高的屋顶上往下倒水。齐国东有琅邪、即墨的富饶,南有泰山的险固,西有浊河的阻隔,北有渤海的便利,土地方圆二千里,武装士兵上百万,可以说是东方的关中。不是陛下的亲信子弟,是不能让他在齐地称王的。”高帝说:“好。”回到洛阳后,赦免了韩信,降为淮阴侯。
信知帝畏恶其能,多称病,不朝从。居常鞅鞅,羞与绛、灌等列。上尝从容与信言诸将能将兵多少。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益善。”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擒?”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信之所以为陛下擒也。且陛下乃所谓‘天授’,非人力也。”
韩信知道高帝又怕又恨自己的才能,常常称病,不去朝见。他心里总是闷闷不乐,以跟绛侯周勃、将军灌婴等人处于同列地位为耻辱。高帝曾经和韩信谈论将领们的才能,认为各有高下。高帝问韩信:“像我,能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带十万兵。”高帝说:“对你来说呢?”韩信说:“我是越多越好。”高帝笑着说:“越多越好,为什么会被我捉住呢?”韩信说:“陛下不能带兵,却能驾驭将领,这就是我之所以被陛下捉住的原因。况且陛下是上天授予的,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
纲 始剖符封功臣为彻侯。
开始剖分符节,分封功臣为彻侯。
目 始封功臣,酂侯萧何食邑独多。功臣皆曰:“臣等身被坚执锐,多者百余战,少者数十合。今萧何未尝有汗马之劳,徒持文墨议论,顾反居臣等上,何也?”帝曰:“诸君知猎乎?追杀兽兔者,狗也;发纵指示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纵指示,功人也。”群臣皆莫敢言。张良亦无战斗功,帝使自择齐三万户。良曰:“臣始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良为留侯。封陈平为户牖侯,平辞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谋,战胜克敌,非功而何?”平曰:“非魏无知,臣安得进?”上曰:“子可谓不背本矣!”乃赏无知。
开始分封功臣,萧何的封户最多。功臣们都说:“我们亲自披着锁子甲,拿着兵器,多的身经百战,少的也打了数十仗。如今萧何没有汗马功劳,只靠舞文弄墨,空发议论,反而在我们之上,这是为什么?”高帝说:“你们知道打猎吗?追杀野兽兔子的是狗,而发命令指示方向的是人。你们不过是获得了野兽的功劳,是功狗;至于萧何,是发命令指示方向的,是功人。”群臣都不敢再说什么了。张良也没有战功,高帝让他自己选择齐地三万户的封邑。张良说:“当初我在下邳起兵,跟您在留地会合,这是上天把我交给您的。您采纳我的计策,幸而有时能说中。我只愿封在留地就足够了,不敢接受三万户的封赐。”于是封张良为留侯。封陈平为户牖侯,陈平辞谢说:“这不是我的功劳。”高帝说:“我用先生的计谋,战胜克敌,这不是功劳是什么?”陈平说:“如果没有魏无知,我怎么能有机会呢?”高帝说:“你真可以说是从不背本了。”于是赏赐了魏无知。
纲 春正月,立从兄贾为荆王,弟交为楚王,兄喜为代王,子肥为齐王。
春季正月,高帝封堂兄刘贾为荆王,弟弟刘交为楚王,哥哥刘喜为代王,儿子刘肥为齐王。
纲 以曹参为齐相国。
任命曹参为齐国相国。
目 参之至齐,尽召诸先生,问所以安集百姓。而齐故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请之。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参乃避正堂以舍之。用其言,齐国安集,称贤相焉。
曹参到了齐国,召集了所有的老儒生,询问如何安定百姓。齐国的老儒生有几百人,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曹参听说胶西有位盖公,精通黄老学说,就派人去请他。盖公说:“治理国家的办法,贵在清静,让百姓自己安定。”曹参于是腾出正堂让盖公居住。曹参采纳了盖公的建议,齐国果然安定,百姓安居乐业,人们都称赞曹参是贤明的相国。
纲 更以太原郡为韩国,徙韩王信王之。
把太原郡改为韩国,改封韩王信到那里为王。
纲 封雍齿为什方侯。
高帝封雍齿为什方侯。
目 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从复道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所封皆故人所亲爱,所诛皆平生所仇怨。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又恐见疑平生过失及诛,故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奈何?”留侯曰:“陛下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有故怨,数尝窘辱我。”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则群臣人人自坚矣。”于是乃封雍齿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高帝已经封赏了大功臣二十多人,其余的日夜争功,一时决定不下来,还没有行封。高帝在洛阳南宫,从复道上看见将领们常常三三两两坐在沙土上议论。高帝说:“他们在说什么?”留侯张良说:“陛下难道不知道吗?他们在谋反。”高帝说:“天下刚刚安定,他们为什么要谋反呢?”张良说:“陛下出身平民,靠着这些人夺取了天下。现在您当了皇帝,所封赏的都是萧何、曹参等老朋友和所亲近的人,所诛杀的都是平生所怨恨的人。他们计算自己的功劳,认为天下的土地不够分封,又怕您因他们平生的过失而猜疑他们,以至被诛杀,所以常常聚在一起,打算谋反。”高帝担心地说:“这怎么办呢?”张良说:“陛下平生所最恨的,而又被群臣所共知的人,是谁?”高帝说:“雍齿跟我是老冤家,曾多次侮辱我,我想杀掉他,因为他功劳多,所以不忍心。”张良说:“现在赶快先封雍齿,群臣看到雍齿都封了侯,人人心里就都安定了。”于是高帝摆设酒宴,封雍齿为什方侯,并催促丞相、御史赶快评定功劳,施行封赏。群臣喝完了酒,都高兴地说:“雍齿尚且封侯,我们这些人就不用担心了。”
纲 诏定元功位次。赐丞相何剑履上殿,入朝不趋。
高帝下诏评定第一等功勋的位次。赐给丞相萧何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
目 诏定元功十八人位次。皆曰:“曹参功最多,宜第一。”鄂千秋进曰:“参虽有野战略地之功,此特一时之事耳。上与楚相距五岁,失军亡众,跳身遁者数矣,萧何常从关中遣军补其处。又军无见粮,何转漕关中,给食不乏。陛下虽数亡山东,何常全关中以待陛下。此万世之功也。今奈何以一旦之功,而加万世之功哉!何第一,参次之。”上曰:“善。”于是乃赐何带剑履上殿,入朝不趋。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乃封千秋为安平侯。
高帝下诏评定第一等功勋十八人的位次。大家都说:“曹参功劳最多,应该排第一。”鄂千秋进言说:“曹参虽然有野战夺地的功劳,但这只是一时的事情。陛下跟楚军相拒五年,损失军队、逃亡士兵的次数很多,萧何常常从关中派遣军队补充。军队没有现成的粮食,萧何从关中转运粮草,供应军需,从不匮乏。陛下虽然多次丢失崤山以东的土地,萧何却总能保全关中等待陛下。这是万世的功劳。现在为什么把一时的功劳,建立在万世的功劳之上呢!萧何应该排第一,曹参第二。”高帝说:“好。”于是赐萧何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入朝不必小步快走。高帝说:“我听说推荐贤才的人受上等的赏赐。”于是封鄂千秋为安平侯。
纲 帝归栎阳。
高帝回到栎阳。
纲 夏五月,尊太公为太上皇。
夏季五月,高帝尊父亲太公为太上皇。
目 上五日一朝太公,太公家令说曰:“皇帝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而使威重不行乎?”后上朝,太公拥彗、迎门、却行。上大惊,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奈何以我乱天下法!”上乃诏尊太公为太上皇,赐家令金五百斤。
高帝每隔五天就去朝见一次太公,行父子之礼。太公的家人劝说太公:“天无二日,土无二君。皇帝虽然是您的儿子,但他是人主;您虽然是他的父亲,但您是人臣。怎么能让人主拜人臣,而使威严重轻无法推行呢!”后来高帝来朝见,太公就拿着扫帚,在门口迎接,倒着退着走。高帝大吃一惊,下车扶着太公。太公说:“皇帝是君主,怎么能因为我而乱了天下的法度呢!”于是高帝下诏尊太公为太上皇,并赏赐给那个家人五百斤黄金。
纲 秋,匈奴寇边,围马邑。韩王信叛与连兵。
秋季,匈奴侵犯边境,包围了马邑。韩王信背叛汉朝,与匈奴联合。
目 初,匈奴畏秦,北徙。及秦灭,复稍南渡河。单于头曼有太子曰冒顿;后有少子,欲杀冒顿而立之。冒顿遂杀头曼自立。悉复蒙恬所夺故地,控弦之士三十余万。至是,围韩王信于马邑。信使使求和解,汉疑信有二心,使人让之。信恐诛,遂以马邑降之。匈奴遂攻太原,至晋阳。
当初,匈奴畏惧秦国,向北迁徙。等到秦朝灭亡,又渐渐渡过黄河向南。匈奴单于头曼的太子叫冒顿,后来头曼有了小儿子,想杀掉冒顿而立小儿子。冒顿杀了头曼,自立为单于。他全部收复了当年被蒙恬夺去的土地,有能拉弓射箭的士兵三十多万人。到这时,冒顿率领军队包围了韩王信的马邑。韩王信派使者向匈奴求和,高帝怀疑韩王信有叛逆之心,派人去责备他。韩王信怕被杀,就献出马邑投降了匈奴。匈奴于是向南攻打太原,一直打到晋阳。
纲 令博士叔孙通起朝仪。
高帝让博士叔孙通制定朝仪。
目 帝悉去秦苛仪,法为简易。群臣饮酒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帝益厌之。叔孙通说上曰:“夫儒者难与进取,可与守成。臣愿征鲁诸生共起朝仪。”帝曰:“得无难乎?”通曰:“五帝异乐,三王不同礼。礼者,因时世、人情为之节文者也。臣愿颇采古礼,与秦仪杂就之。”上曰:“可试为之,令易知,度吾所能行者为之!”于是通使征鲁诸生。有两生不肯行,曰:“今死者未葬,伤者未起,又欲起礼、乐。礼、乐所由起,积德百年而后可兴也。吾不忍为公所为,公去矣!”通笑曰:“若真鄙儒,不知时变!”遂与所征及上左右与其弟子百余人,为绵蕞,野外习之。月余,言于上曰:“可试观矣。”上使行礼,曰:“吾能为此。”乃令群臣习肄。
高帝全部废除了秦朝的烦琐礼仪,力求简易。群臣饮酒争功,喝醉了有的乱喊乱叫,拔剑击柱,高帝渐渐觉得这样不好。叔孙通劝高帝说:“儒生们很难帮着去进取,但可以帮着守成。我请求去征召鲁地的儒生,跟我的弟子们一起制定朝仪。”高帝说:“容易办到吗?”叔孙通说:“五帝有不同的乐,三王有不同的礼。礼,是随着时代、人情来制定的。我愿意参考一些古代的礼,跟秦朝的礼仪混合起来制定。”高帝说:“可以试着办,但要让人容易明白,估计我能做得到的才制定。”叔孙通于是去征召鲁地的儒生。有两个儒生不肯去,说:“您所侍奉的君主已经将近十个了,都是靠当面奉承取悦于人。现在天下刚刚安定,死者还没有埋葬,伤者还没有康复,又要制定礼乐。礼乐的兴盛,需要积累百年的功德才能兴起。我不忍心做您要做的事,您去吧!”叔孙通笑着说:“你们真是见识浅陋的儒生,不懂得礼乐是随着时代而变化的。”于是他和所征召的三十多个儒生,以及高帝身边的近臣、自己的弟子共一百多人,到野外去演习礼仪。一个多月后,叔孙通对高帝说:“可以试看了。”高帝让他们演习礼仪后,说:“我能够做到这些。”于是命令群臣学习。
纲 辛丑,七年,冬十月,长乐宫成,朝贺,置酒。
辛丑年,高帝七年,冬季十月,长乐宫建成,诸侯群臣前来朝贺,高帝置酒设宴。
目 长乐宫成,诸侯群臣皆朝贺。先平明,谒者治礼,以次引入殿门,陈东、西乡。卫官侠陛及罗立廷中,皆执兵,张旗帜。于是皇帝传警出房,引诸侯王以下至吏六百石,以次奉贺,莫不震恐肃敬。礼毕,置法酒。诸侍坐者皆俯,抑首;以次起上寿。觞九行,谒者奏“罢酒”;御史执法,举不如仪者,辄引去。竟朝罢酒,无敢喧哗失礼者。于是上曰:“吾乃今日知为皇帝之贵也!”拜通太常。初,秦悉内六国礼仪,择其尊君、抑臣者存之。及通制礼,颇有所增损,大抵皆袭秦故。
长乐宫建成,诸侯群臣都来朝贺。礼仪由谒者主持,依次引导他们进入殿门,排列在东西两边。卫官们夹陛而立,执戟站在殿廷两旁,并张举旗帜。于是皇帝乘坐辇车出房,众官执戟传呼警戒,引导诸侯王以下直到六百石的官吏依次奉贺,没有不震恐肃敬的。礼毕,设酒宴。诸侯以下,都伏在地上,低着头,依次上前敬酒。喝了九杯,谒者说“停止饮酒”。御史执行法规,发现不按礼仪行事的,就把他带走。直到朝会结束,没有人敢喧哗失礼。于是高帝说:“我今天才知道做皇帝的尊贵啊!”于是任命叔孙通为太常,并赐给他黄金五百斤。当初,秦朝汇集六国的礼仪,选择那些尊崇君主、抑制臣子的保留下来。到叔孙通制定礼仪,略有增减,大体上都是沿袭秦朝的旧制。
纲 帝自将讨韩王信,信及匈奴皆败走。帝追击之,被围平城,七日乃解。
高帝亲自领兵讨伐韩王信,韩王信和匈奴都败逃。高帝率兵追击,被匈奴围困在平城,七天以后才解围。
目 上自将击韩王信,破其军。信亡走匈奴。上闻冒顿居代谷,使人觇之。冒顿匿其壮士、肥牛马,但见老弱羸畜。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上复使刘敬往,使未还,悉兵二十二万北逐之。敬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矜夸,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瘠边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上怒骂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遂先至平城,兵未尽到,冒顿纵精兵四十万骑,围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帝用陈平秘计,使使间厚遗阏氏,冒顿乃解围去。汉亦罢兵归。斩前使十辈。赦刘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号为建信侯。更封陈平为曲逆侯。平常从征伐,凡六出奇计,辄益封邑焉。
高帝亲自率兵攻打韩王信,打败了他的军队。韩王信逃到匈奴。高帝听说冒顿驻扎在代谷,就派人去侦察。冒顿故意把他的精壮人马和肥壮牛马藏起来,只露出老弱病残的牲畜。派去的使者十个回来,都说匈奴可以攻打。高帝又派刘敬前去侦察,刘敬还没回来,高帝就出动全部三十二万大军,向北追击。刘敬回来报告说:“两国相争,本应炫耀自己的长处。我到那边去,只看到瘦弱的牲畜和老弱的士兵,这一定是故意显示自己的短处,埋伏着奇兵来求胜。我认为匈奴不可以攻打。”高帝听了很生气,骂他说:“你这个齐国的俘虏,凭口舌得了官,现在竟敢胡说八道,动摇军心!”于是把刘敬戴上刑具,关在广武。高帝先到了平城,后续部队还没到,冒顿出动四十万精兵,把高帝包围在白登山上,七天七夜,汉军内外不能互相援救和发送粮饷。高帝采用陈平的秘计,派人暗中送给匈奴阏氏丰厚的礼物,冒顿于是解围而去。高帝也撤兵回来,下令杀掉之前派去匈奴的十个使者,又赦免了刘敬,说:“我当初不听您的话,以至于被围困在平城。”于是封刘敬为建信侯。又改封陈平为曲逆侯。陈平跟随高帝征战,共出过六次奇计,每次都因此增加封邑。
纲 十二月,还至赵。
十二月,高帝回师经过赵国。
目 上还过赵,赵王敖执子婿礼甚卑,上箕踞慢骂之。赵相贯高、赵午等皆怒曰:“吾王,孱王也!”乃说王,请杀之。敖啮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误!先人亡国,赖帝得复,德流子孙,秋毫皆帝力也。愿君无复出言!”高等相谓曰:“吾王长者,不倍德;且吾等义不辱,何污王为!事成,归王;事败,则独身坐耳。”
高帝回师经过赵国,赵王张敖执子婿的礼节非常恭敬,高帝却伸开两腿坐着,傲慢地骂他。赵王的相国贯高、赵午等人都很生气,说:“我们的赵王真是个懦弱的人!”他们劝赵王说:“天下豪杰并起,贤能的先立。现在您侍奉皇帝非常恭敬,他却如此无礼,请让我们替您杀了他。”张敖咬破手指,流出血来,说:“你们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先父亡国,依赖皇帝才得以复国,恩德流传给子孙,一丝一毫都是皇帝的力量啊。希望你们不要再说了。”贯高、赵午等互相说:“我等的道理错了。我们王是长者,不肯背弃恩德。再说,我等是出于义气,不能受辱,既然赵王不肯,我们就自己做。事情成了,功劳归于赵王;事情败了,我们自己承担罪责。”
纲 匈奴寇代,代王喜弃国自归。立子如意为代王。
匈奴侵犯代地,代王刘喜弃国逃回。高帝改立儿子刘如意为代王。
纲 春二月,帝至长安,始定徙都。
春季二月,高帝到达长安,确定迁都于此。
目 上至长安。萧何治未央宫,上见其壮丽,甚怒,曰:“天下匈匈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且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上说,遂自栎阳徙都之。
高帝回到长安。萧何修建未央宫,已经造好了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帝看到宫室非常壮丽,很生气,对萧何说:“天下连年战乱,成败还不能肯定,你怎么把宫室修建得这样过分豪华呢?”萧何说:“正是因为天下还没有安定,所以可以趁机修建宫室。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宫室不壮丽,不足以显示威严;而且这样做也能让后世的人无法超过。”高帝听了很高兴,于是从栎阳迁都到这里。
纲 壬寅,八年,冬,击韩王信余寇于东垣。
壬寅年,高帝八年,冬季,高帝到东垣县去攻打韩王信的残余势力。
目 上东击韩王信余寇,过柏人。贯高等壁人于厕中,上欲宿,心动而去。
高帝向东去攻打韩王信的残余势力,经过柏人县。赵相贯高等人在柏人县馆舍的夹壁墙里埋伏了刺客,想谋杀高帝。高帝想在那里住下来,忽然心里一动,问:“这个县叫什么名字?”回答说:“柏人。”高帝说:“柏人,是逼迫人呀!”于是没住就走了。
纲 十二月,还宫。
十二月,高帝回到宫中。
纲 癸卯,九年,冬,遣刘敬使匈奴,结和亲。
癸卯年,高帝九年,冬季,高帝派刘敬出使匈奴,缔结和亲之约。
目 匈奴数苦北边,上患之。刘敬曰:“天下初定,士卒罢于兵,未可以武服也。冒顿杀父妻母,以力为威,未可以仁义说也。诚以适长公主妻之,彼必慕以为阏氏,生子必为太子。冒顿在,固为子婿;死则外孙为单于;可无战以渐臣也。”帝曰:“善!”乃取家人子,名为长公主,以妻单于;使刘敬结和亲约。
匈奴多次侵扰北部边境,高帝非常忧虑。刘敬说:“天下刚刚安定,士兵们因战争而疲惫,不宜再用武力去征服他们。冒顿杀父自立,把父亲的姬妾占为己有,凭武力建立威势,是不能用仁义去说服他的。如果能把嫡长公主嫁给他做妻子,他必定会仰慕,立她为阏氏,将来生了儿子,必定是太子。冒顿活着,他当然是您的女婿;冒顿死了,外孙就是单于。哪曾听说外孙敢跟外祖父分庭抗礼的?这样不用战争就可以逐渐使匈奴臣服了。”高帝说:“好!”便选了一个宫女,假称是长公主,嫁给冒顿作妻子。派刘敬去和匈奴订立和亲之约。
纲 十一月,徙齐、楚大族豪杰于关中。
十一月,高帝把齐国、楚国的大族豪杰迁到关中。
目 刘敬言:“匈奴河南地,去长安近者七百里,轻骑一日一夜可以至秦中。且诸侯初起时,非齐诸田、楚昭、屈、景莫能兴。今关中少民,北近匈奴,东有强族;一日有变,陛下未得高枕而卧也。愿徙六国后及豪杰、名家居关中,无事可以备胡,有变率以东伐,此强本弱末之术也。”于是徙昭、屈、景、怀、田氏及豪杰于关中,与利田宅,凡十余万口。
刘敬说:“匈奴的河南地,离长安近的只有七百里,轻骑一天一夜就能到关中。关中刚经过战乱,人口稀少,土地肥沃,应该增加人口。当初诸侯起兵时,没有齐国的田氏,楚国的昭、屈、景氏,是不能成功的。现在陛下虽然建都关中,但人口太少,北边又靠近匈奴,东边还有六国的宗族势力,一旦发生变故,您就不能高枕无忧了。我希望陛下把六国宗室的后人和豪杰、有名望的人迁到关中居住。平时防备匈奴,如果发生动乱,您就可以率领他们东进。这是加强根本,削弱末枝的办法。”高帝说:“好。”于是下令把楚国的昭、屈、景、怀氏,齐国的田氏,以及各地的豪杰迁到关中,拨给良田美宅,共有十多万人。
纲 春正月,赵王敖废,徙代王如意为赵王。
春季正月,赵王张敖被废,代王刘如意被改封为赵王。
目 贯高怨家知其谋,上变告之。于是逮捕赵王敖及诸反者,诏敢从者族。赵午等皆自刭,高独怒骂曰:“公等皆死,谁白王不反者?”乃车胶致,诣长安。郎中田叔、客孟舒皆自髡钳,为王家奴,以从。高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搒笞刺剟,身无可击者,终不复言。廷尉以闻。上曰:“壮士!谁知者?”泄公曰:“臣素知之,此固赵国立义不侵为然诺者也。”上使泄公持节往问之曰:“赵王果有谋不?”高曰:“吾三族皆以论死,岂爱王过于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具道所以王不知状。泄公以报,乃赦敖,废为宣平侯,而徙如意王赵。上贤高,赦之。高曰:“所以不死者,白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责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弒之名,何面目复事上哉!”乃仰绝亢,遂死。上召叔等,与语,汉廷臣无能出其右者,尽拜守、相。
贯高仇人的家里知道了贯高谋害皇帝的计划,就向皇帝告发了。于是高帝下令逮捕赵王张敖和贯高等人。赵午等人都自杀了,贯高独自怒骂道:“你们这些人难道谁也没有做这件事吗?为什么都死了?”于是被装在囚车里送到长安。张敖的郎中田叔、孟舒等人都剃去头发,用铁箍套在脖子上,作为赵王家奴跟随着。贯高受审时说:“是我等做的,赵王实在不知道。”官吏审问贯高,用皮鞭、棍棒打他,用锥子刺他,身上再也没有可以打的地方了,但他始终不承认赵王参与了这件事。廷尉把情况报告给高帝,高帝说:“真是个壮士!谁跟他熟悉?”泄公说:“我跟他熟悉,他是个讲义气的人。”高帝就叫泄公拿着符节去问贯高。泄公问:“赵王真的没有参与谋反吗?”贯高说:“人之常情,难道不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吗?我的三族都因这件事被判了死罪,难道我会因为赵王而超过自己的亲人吗?确实是因为赵王没有造反。”于是就把赵王没有造反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泄公回去报告了高帝,高帝于是赦免了张敖,降为宣平侯,改封刘如意为赵王。高帝认为贯高很贤能,就派泄公去赦免他。贯高说:“我之所以不死,是为了证明赵王没有造反。现在赵王已经出狱了,我的责任已经尽到了,死而无恨。况且我作为臣子,有谋杀皇帝的罪名,还有什么脸面再去侍奉皇帝呢!”于是仰头掐断喉咙,自杀了。这时,田叔、孟舒等人都穿着赭色衣服,剃去头发,自称是赵王家奴,来跟随着贯高。高帝召见他们,和他们谈话,发现朝中没有人能超过他们,于是都任命为郡守、诸侯相。
纲 夏六月晦,日食。以萧何为相国。
夏季六月最后一天,发生日食。高帝任命萧何为相国。
纲 甲辰,十年,夏五月,太上皇崩。秋七月,葬万年,令诸侯王国皆立庙。
甲辰年,高帝十年,夏季五月,太上皇去世。秋季七月,葬在万年县,命令诸侯王国都在境内为太上皇立庙。
纲 以周昌为赵相,赵尧为御史大夫。
高帝任命周昌为赵国相,赵尧为御史大夫。
目 定陶戚姬有宠,生赵王如意。吕后年长,益疏。上以太子仁弱,谓如意类己,常留之长安,欲废太子而立之。大臣争之,皆莫能得。御史大夫周昌廷争之强,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口不能言,然臣期期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上欣然而笑。吕后闻之,跪谢昌曰:“微君,太子几废。”
定陶人戚姬受到高帝的宠爱,生了赵王刘如意。吕后年纪渐大,越来越被疏远。高帝认为太子刘盈软弱,不如如意,说如意像自己,常常想废掉太子,立如意为太子。大臣们争谏,高帝都不听。御史大夫周昌在朝廷上争谏,态度强硬。高帝问他理由,周昌口吃,又正发怒,说:“我口不能言,但我知道这是不可以的!陛下要废太子,我坚决不接受诏命!”高帝听了,欣然而笑。吕后在东厢房听到了,见了周昌,跪谢说:“没有您,太子就几乎被废了。”
时赵王年十岁,上忧万岁之后不全也;符玺御史赵尧请为赵王置贵强相,及吕后、太子、群臣素所敬惮者。上问其人,尧以昌对。上乃以昌相赵,而以尧代为御史大夫。
当时赵王如意才十岁,高帝担心自己死后他不能保全。符玺御史赵尧建议为赵王配一个尊贵而又坚强的相国,这个人要平时被吕后、太子、群臣所敬畏的人。高帝问谁合适,赵尧推荐了周昌。高帝于是命周昌为赵国相,又让赵尧接替周昌做御史大夫。
上犹欲易太子,于是吕后使建成侯吕释之,强要留侯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所不能致者四人,曰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今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固请其来。来以为客,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使人奉太子书招之;四人至,客建成侯家。
高帝还是想改立太子,吕后很害怕,就派建成侯吕释之去强请张良想办法。张良说:“这事难以靠口舌争辩。不过,我知道有四个人,皇上一直想请他们出山而请不到,这就是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现在太子如果能谦卑地写信,派专人驾着安车,恭敬地去聘请他们,他们应该会来。来了以后,把他们待为上宾,让他们时常跟着太子入朝,使皇上见到他们,这对太子是一个很大的帮助。”吕后于是派人带着太子的书信,用谦恭的言辞和安车,去聘请那四个人。四个人来了,住在吕释之家里。
纲 九月,代相国陈豨反,帝自将击之。
九月,代国相国陈豨反叛,高帝亲自领兵去讨伐。
目 初,上以阳夏侯陈豨为代相国,监赵、代边兵。豨常慕魏无忌之养士,及告归过赵,宾客随之者千余乘。周昌求见上,言豨宾客甚盛,擅兵数岁,恐有变。上令人覆案豨客诸不法事,多连引豨。豨恐,遂反。上自击之。至邯郸,喜曰:“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吾知其无能为矣!”昌奏:“常山亡二十城,请诛守、尉。”上曰:“守、尉反乎?”对曰:“不。”上曰:“是力不足,亡罪。”令昌选赵壮士可将者,白见四人,封各千户,以为将。左右谏曰:“封此何功?”上曰:“非汝所知。赵、代地皆豨有。吾征天下兵未至,今独邯郸中兵耳;吾何爱四千户,不以慰赵子弟!”又闻豨将皆故贾人,上曰:“吾知所以与之矣。”乃多以金购之,豨将多降。
当初,高帝封陈豨为阳夏侯,任代国相国,统领赵国、代国的边防部队。陈豨曾以信陵君为榜样,养了很多门客。他休假回家,路过赵国,跟随着他的门客坐满了一千多辆车。周昌听说后,请求进见高帝,说陈豨门客众多,在外面专权多年,恐怕会发生变故。高帝于是派人追查陈豨门客的违法乱纪行为,牵连到陈豨的很多事。陈豨害怕,就与王黄、曼丘臣等人一起反叛了。高帝亲自领兵去讨伐陈豨,到了邯郸,高兴地说:“陈豨不南据邯郸,而依靠漳水为屏障,我就知道他没什么作为了。”周昌请求说:“常山郡失守了二十五个城邑,请把郡守、郡尉都杀掉。”高帝说:“郡守、郡尉反叛了吗?”周昌说:“没有。”高帝说:“他们是力量不够,没有罪。”高帝又让周昌选拔赵国壮士中可以任将领的人,周昌引见了四个人,高帝对他们破口大骂:“你们这些小子也能当将领吗?”四人惭愧地伏在地上。但高帝还是封他们为千户,任用他们为将领。左右劝谏说:“跟随您进入巴、蜀,讨伐楚国的功臣,都还没全部封赏;现在封他们,他们有什么功劳呢?”高帝说:“这不是你们所能知道的。陈豨反叛后,赵国、代国都为他所占有。我征调天下的军队还没到,现在只有邯郸的军队。我为什么吝惜这四千户,不用来安慰赵国子弟呢!”左右都说:“对。”高帝又听说陈豨的将领以前都是商人,就说:“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们了。”于是用了很多黄金去收买他们,陈豨的将领果然多数投降。
纲 乙巳,十一年,冬,破豨军。春正月,后杀淮阴侯韩信,夷三族。
乙巳年,高帝十一年,冬季,高帝打败了陈豨的军队。春季正月,吕后杀了淮阴侯韩信,灭了他的三族。
目 冬,太尉周勃道太原,入代地,陈豨军败。
冬季,太尉周勃取道太原,进入代地,陈豨的军队被打败。
淮阴侯信舍人弟上变告:“陈豨前过赵、代,过辞信,信辟左右曰:‘公之所居,天下精兵处也;而公,陛下之信幸臣也。人言公畔,陛下必不信;再至,则疑矣;三至,必怒而自将。吾为公从中起,天下可图也。’豨曰:‘谨奉教。’今信阴与陈豨通谋,欲与家臣夜诈赦诸官徒奴,发以袭吕后、太子。部署已定,待报未发。”吕后与萧何谋,诈言豨已得死,绐信入贺。使武士缚信,斩之。信曰:“吾悔不用蒯彻之计,乃为儿女子所诈!”遂夷三族。
陈豨去朝见高帝,路过淮阴,韩信跟他一起散步,仰天叹道:“你管辖的地方,是天下的精兵所在;你是陛下信任的臣子。如果有人告你反叛,陛下一定不相信;再有告的,陛下就会怀疑;第三次告发,陛下一定会发怒,亲自带兵去讨伐。我在朝廷为你做内应,就可以取得天下了。”陈豨一向知道韩信的才能,相信他的计谋,说:“一定听从你的指教。”到了陈豨反叛,高帝亲自去讨伐,韩信称病没有跟随,他暗中派人到陈豨那里说:“只管发兵,我从这里帮助您。”韩信跟他的家臣商量,在夜里假传诏书,赦免官府里的刑徒和奴隶,想发动他们去袭击吕后和太子。部署已定,等待陈豨的消息。韩信的一个门客得罪了他,韩信把他关起来,想杀掉他。这个门客的弟弟上书告发了韩信谋反。吕后想召韩信来,又怕他不来,便与萧何商量,假装有人从高帝那里回来,说陈豨已被抓住处死,列侯群臣都去祝贺。萧何骗韩信说:“你虽然病了,也应当勉强去祝贺。”韩信到了,吕后就让武士把韩信绑起来,在长乐宫的钟室里杀了他。韩信说:“我后悔不用蒯彻的计谋,竟被小孩子、女人所骗!”于是灭了韩信的三族。
纲 帝还至洛阳。
高帝回到洛阳。
目 上还,闻韩信言“恨不用蒯彻计”,乃诏捕彻至。上曰:“若教淮阴侯反乎?”对曰:“然。”上怒曰:“烹之!”彻曰:“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高材疾足者先得。且当是时,臣独知信,非知陛下也。跖之狗吠尧;尧并不仁,狗固吠非其主。”上曰:“置之。”
高帝回到洛阳,听说韩信说“悔不用蒯彻的计策”,于是下令逮捕蒯彻。蒯彻被押到,高帝问:“你教淮阴侯造反吗?”蒯彻说:“是的。但他不采用我的计策,所以自取灭亡。如果采用我的计策,陛下怎么能杀他呢!”高帝大怒说:“煮死他!”蒯彻说:“唉!我真是冤枉啊!”高帝说:“你教韩信造反,有什么冤枉的?”蒯彻说:“当秦朝失去帝位的时候,天下英雄都去追逐它,才能高、跑得快的人先得到它。天下大乱的时候,大家都想称王,难道只有陛下一个人吗?况且当初我侍奉韩信时,只知有韩信,不知有陛下。那时天下的精锐之师,有谁比得上韩信呢?陛下能全杀了他们吗?况且尧是很圣明的君主,他的臣子也有不肖的。难道尧的臣子都能像尧一样吗?想造反的人多了,难道陛下能全杀了吗?”高帝说:“放了他。”
纲 立子恒为代王。
高帝立儿子刘恒为代王。
纲 二月,诏郡国求遗贤。
二月,高帝下诏命令郡国访求遗留在民间的贤才。
目 诏曰:“盖闻王者莫高于周文,伯者莫高于齐桓,皆待贤人而成名。今天下贤者智能,岂特古之人乎?患在人主不交故也,士奚由进。今吾以天之灵、贤士大夫定有天下,以为一家,欲其长久,世世奉宗庙亡绝也。贤人已与我共平之矣,而不与我共安利之,可乎?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诸侯王、郡守必身劝,为之驾,遣诣相国府;有而弗言,觉免;年老癃病,勿遣。”
高帝下诏说:“我听说做王没有谁比周文王更高明的,做霸没有谁比齐桓公更高明的,他们都是依靠贤才而成就名声的。现在天下有贤才智能的人,难道只有古代才有吗?只怕君主不去结交他们,贤才又从哪里进身呢?现在靠上天和贤士大夫的帮助,平定了天下,成为一家,希望它长治久安,世代奉祀宗庙永不断绝。贤人已经跟我共同平定了天下,而不跟我共同安定享受,这可以吗?有贤士大夫肯跟我交游的,诸侯王、郡守一定要亲自去劝请,准备好车马,送他到相国府;各地有贤才而不报告的,发觉后免官;年老有病的,不必遣送。”
纲 梁王越废徙蜀。三月,杀之,夷三族。
梁王彭越被废为庶人,流放到蜀地。三月,高帝杀掉了他,灭了他的三族。
目 上之击陈豨也,征兵于梁;梁王称病,使将将兵诣邯郸。上怒,让之。梁王恐,欲自往谢。其将扈辄曰:“往则为禽,不如遂反。”王不听。梁太仆得罪,亡走汉,告之。上使使掩梁王,囚之洛阳。有司治:“反形已具,论如法。”赦为庶人,传处蜀。至郑,逢吕后从长安来,王为吕后涕泣,自言无罪。后与俱至洛阳,白上曰:“彭王壮士,今徙之蜀,此自遗患;不如遂诛之。妾谨与俱来。”乃令人告越复谋反,夷三族。枭首洛阳,下诏:“收视者捕之。”梁大夫栾布使于齐,还,奏事头下,祠而哭之。吏捕以闻。上欲烹之,布曰:“方上之困彭城,败荥阳也,王与楚则汉破,与汉则楚破。且垓下之会,微彭王,项氏不亡。天下已定,而陛下以苛小案诛灭之,臣恐功臣人人自危也!”于是上乃释布,拜为都尉。
高帝去讨伐陈豨的时候,向梁王彭越征兵。彭越推说有病,派将领带兵到邯郸。高帝很生气,派人去责备他。彭越害怕,想亲自去谢罪。他的部将扈辄说:“大王当初不去,现在去了,就会被抓起来,不如干脆造反。”彭越不听。后来彭越的太仆因为犯法,怕被处死,就逃到高帝那里,告发彭越和扈辄谋反。高帝就派人去逮捕了彭越,把他囚禁在洛阳。有关部门审理后,认为他“谋反的形迹已经具备”,应该依法论处。高帝赦免了他,废为庶人,流放到蜀地。彭越被押送到郑县,正遇到吕后从长安来。彭越向吕后哭诉,说自己没有罪,希望能回到故乡昌邑居住。吕后答应了他,一起到了洛阳。吕后对高帝说:“彭越是壮士,现在把他流放到蜀地,这是给自己留下祸患,不如把他杀了。我已经把他带来了。”于是吕后让她的舍人告发彭越再次谋反。廷尉王恬开奏请诛灭彭越的家族,高帝批准。于是诛灭了彭越的三族,并把他的头挂在洛阳城门示众,下诏说:“有敢来收殓的,就抓起来。”梁国大夫栾布出使齐国回来,在彭越的头下汇报了使命后,就祭祀并哭了起来。官吏把他抓起来报告了高帝。高帝想把他煮死,栾布说:“当初陛下被困在彭城,在荥阳、成皋之间失败,项王之所以不能西进,就是因为彭越在梁地牵制着楚军。当时如果彭越归附楚,汉就失败;归附汉,楚就失败。况且垓下之战,如果没有彭越,项王也不会灭亡。现在天下已经平定,彭越接受符节,分封为王,陛下仅仅因为一次征召不就去,便认为他谋反,诛灭了他的三族,我担心功臣们人人自危了!”高帝于是赦免了栾布,任命他为都尉。
纲 夏四月,还宫。
夏季四月,高帝回到长安。
纲 五月,立故秦南海尉赵佗为南粤王。
五月,高帝封原秦朝南海尉赵佗为南粤王。
目 初,秦南海尉任嚣病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行南海尉事。嚣死,佗即移檄绝道,聚兵诛秦吏,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至是,诏立以为南越王,使陆贾即授玺、绶,与剖符通使,使和集百越,无为南边患害。贾至,说佗令称臣奉汉约。归报,帝大悦,拜贾为大中大夫。
当初,秦朝的南海尉任嚣病重将死,召龙川县令赵佗来,让他代理南海尉。任嚣死后,赵佗就发布檄文,断绝了与中原的通道,聚集军队,杀了秦朝派的官吏,又出兵攻占了桂林郡、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到这时,高帝下诏封赵佗为南越王,派陆贾带着印绶去授予他,并与他剖符通使,让他协调百越,不要成为南部边境的祸害。陆贾到了南越,赵佗见了他,态度非常傲慢。陆贾劝说赵佗,让他称臣,遵守汉朝的约束。赵佗答应照办,陆贾回去报告,高帝非常高兴,任命他为大中大夫。
贾时时前说称诗、书,帝骂之曰:“乃公居马上得之,安事诗、书!”贾曰:“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且汤、武逆取而以顺守之;文武并用,长久之术也。乡使秦已并天下,行仁义,法先圣,陛下安得而有之!”帝有惭色,曰:“试为我著秦所以失天下,吾所以得之者,及古成败之国。”贾乃粗述存亡之征,凡著十二篇。每奏一篇,帝未尝不称善,号其书曰“新语”。
陆贾常常在高帝面前谈论《诗》、《书》,高帝骂他说:“你老子是在马上取得天下的,哪里用得着《诗》、《书》!”陆贾说:“在马上取得天下,难道可以在马上治理天下吗?况且商汤、周武是取逆势而取天下,顺势而守天下,文武并用,才是长治久安的办法。假如秦朝统一天下后,施行仁义,效法先王,陛下能得到天下吗?”高帝面有愧色,说:“你试着给我写出秦朝失去天下的原因,我得到天下的原因,以及古代各朝成败的经验教训。”陆贾于是简略地论述了国家存亡的征兆,共写了十二篇。每奏上一篇,高帝没有不称赞的,身边的人也都高呼万岁,高帝称这本书为《新语》。
纲 帝有疾。
高帝生了病。
目 帝有疾,恶见人,诏户者无得入群臣,十余日。舞阳侯樊哙排闼直入,大臣随之。上独枕一宦者卧。哙等流涕曰:“始陛下与臣等起丰、沛,定天下,何其壮也!今天下已定,又何惫也!且陛下独不见赵高之事乎?”帝笑而起。
高帝生了病,讨厌见人,下令守门的人不准让群臣进入,这样过了十多天。舞阳侯樊哙推开门闯了进去,大臣们也跟着进去了。高帝正独自枕着一个宦官躺着。樊哙等人流着泪说:“当初陛下和我们从丰、沛起兵,平定天下,多么壮烈啊!现在天下已经平定,又多么疲惫啊!况且陛下难道忘记了赵高的事吗?”高帝笑着站了起来。
纲 秋七月,淮南王布反,帝自将击之。立子长为淮南王。布击杀荆王贾,又败楚军,遂引兵西。
秋季七月,淮南王英布反叛,高帝亲自领兵去讨伐。立儿子刘长为淮南王。英布杀了荆王刘贾,又打败了楚军,于是领兵向西进发。
目 初,淮阴侯死,黥布已心恐。及彭越诛,醢其肉以赐诸侯,布大恐,发兵反。上召故楚令尹薛公问之。令尹曰:“往年杀彭越,前年杀韩信;此三人者,同功一体之人也,自疑祸及身,故反尔!使布出于上计,山东非汉之有也;出于中计,胜败之数未可知也;出于下计,陛下高枕而卧矣。”上曰:“何谓也?”对曰:“东取吴,西取楚,并齐,取鲁,传檄燕、赵,固守其所,此上计也。东取吴,西取楚,并韩,取魏,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口,此中计也。东取吴,西取下蔡,归重于越,身居长沙,此下计也。”上曰:“是计将安出?”对曰:“布故骊山之徒,自致万乘,此皆为身,不顾后虑者也;必出下计。”于是上自将兵而东。
当初,韩信被处死,英布心里就已经恐惧。等到彭越被诛杀,把他的肉剁成酱,分赐给诸侯,英布更加害怕,就暗中部署军队,准备随时应变。他的一个宠臣得了病,去请医生,一个中大夫贲赫去问候他,英布怀疑贲赫与他的宠臣有奸情,想逮捕他。贲赫逃到长安,上书告发英布谋反。高帝看了告发信,把它藏起来,另找机会处理。英布听说贲赫逃走了,怀疑他会告发自己,就杀了贲赫全家,起兵反叛。高帝召见原楚国令尹薛公,问他应该怎么办。薛公说:“英布反叛是不值得奇怪的。当初,彭越被处死,韩信被处死,这三个人是功劳同等、类型相同的人,英布怀疑祸患将落到自己身上,所以就反叛了。以前英布做骊山的刑徒时,自己就做到了万乘之主。他都是为了自己,不会为后代考虑的。所以必定会采用下策。上策是向东攻取吴,向西攻取楚,吞并齐国,夺取鲁地,同时传檄燕、赵,使他们固守自己的地盘。这样,崤山以东就不是汉朝所有的了。中策是向东攻取吴,向西攻取楚,吞并韩国,夺取魏地,占据敖仓的粮食,堵住成皋的关口,这样谁胜谁败就很难说了。下策是向东攻取吴,向西攻取下蔡,把越地作为自己的后方,自己坐镇长沙。这样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高帝问:“他将采用哪一策?”薛公说:“采用下策。”高帝说:“为什么?”薛公说:“英布本是骊山的刑徒,自己做到了万乘之主,他都是为了自己,不会替后代考虑的,所以一定采用下策。”于是高帝亲自领兵东征。
布之初反,谓其将曰:“上老,厌兵,必不能来。淮阴、彭越皆死,余不足畏也。”东击荆,荆王贾走死;击楚,楚败;遂引兵西。
英布起初反叛时,对他的将领们说:“皇上老了,讨厌打仗,一定不会亲自来。韩信、彭越都死了,其余的将领不值得害怕。”于是向东攻打荆国,荆王刘贾战败被杀。英布又攻打楚国,楚国分兵三处,想互相救援,出奇制胜。有人劝楚将说:“英布善于用兵,百姓一向怕他。况且他自己先出来,我们就分兵三处,如果一处被打败,其余两处就会逃跑,怎么能互相救援呢!”楚将不听。结果英布果然打败了一处,其余两处便溃逃了。于是英布领兵向西,在蕲县以西的甀zhuì乡与高帝的军队相遇。
纲 丙午,十二年,冬十月,帝破布军于蕲西,布亡走,长沙王臣诱而诛之。
丙午年,高帝十二年,冬季十月,高帝在蕲西打败了英布,英布逃走,长沙王吴臣诱杀了他。
目 上与布兵遇于蕲西,布兵精甚。上望其置陈如项籍军,恶之。遥谓布曰:“何苦而反?”布曰:“欲为帝尔!”上怒骂之,遂大战。布军败走江南,长沙王臣使人诱与走越,杀之。
高帝在蕲西与英布的部队相遇。英布的军队精锐,布阵如同当年项羽。高帝在阵前骂英布说:“我封你为王,你为什么反叛?”英布无言以对,只是说:“想当皇帝罢了!”高帝大怒,两军大战。英布的军队败退,渡过淮河,停下来休息,几次交战都不利,于是带着一百多人逃到江南。长沙王吴臣派人引诱英布,骗他说和他一起逃到南越去。英布相信了他,跟他到了番阳,在兹乡的民宅里被杀死。
纲 帝还,过沛,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
高帝还师,路过沛县,免除当地百姓的赋税,世世代代不必缴纳。
目 上还,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诸母、子弟佐酒,道旧故为笑乐。酒酣,上击筑,自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于是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千秋万岁后,吾魂魄犹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
高帝回师经过沛县,停留下来,在沛宫设宴,把旧友、父老、诸位母亲、子弟都召来,聚在一起饮酒,说起往事,作为笑乐。酒兴正浓时,高帝击筑,自己唱道:“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唱完,他又跳起舞来,慷慨悲壮,感慨伤怀,流下了几行眼泪。他对沛县的父老兄弟说:“游子思念故乡。我虽然在关中建都,但万年之后,我的魂魄还是思念沛县的。况且我当初是从沛公起兵,诛伐暴逆,才得到天下的。现在就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免除这里的百姓和他们的后代赋税,世世代代不必缴纳。”
纲 太尉周勃诛陈豨,定代地。
太尉周勃杀了陈豨,平定了代地。
纲 立兄子濞为吴王。
高帝立侄子刘濞为吴王。
目 更以荆为吴国。濞,喜之子也。
高帝改荆国为吴国。刘濞是刘喜的儿子。
纲 十一月,过鲁,以太牢祠孔子。
十一月,高帝路过鲁地,用太牢的礼节祭祀孔子。
纲 遂还宫。
高帝于是回到长安。
目 上还长安,疾益甚,愈欲易太子。张良谏,不听。叔孙通谏曰:“晋献公以骊姬故,废太子,国乱数十年。秦以不蚤定扶苏,自使灭祀,此陛下所亲见。今必欲废适而立少,臣愿先伏诛,以颈血污地!”帝曰:“吾直戏耳!”通曰:“太子,天下本,本一摇,天下震动,奈何以天下为戏乎!”上佯许,而犹欲易之。后置酒,太子侍,留侯所招四人者从,年皆八十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问之,四人前对,各言姓名。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避逃我;今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辱,故恐而亡匿。今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愿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四人者出,上召戚夫人指视之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者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上起罢酒,遂不易太子,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高帝回到长安,病越来越重,越发想改立太子。张良劝谏,高帝不听。叔孙通引用历史上因废立太子而导致祸乱的例子,极力劝谏,高帝勉强答应了,但心里还是想改立。后来摆酒设宴,太子在旁侍候,那四个人跟在太子身后,都八十多岁,须眉皓白,衣冠奇特。高帝感到奇怪,问他们是谁,四人上前回答,各自说了自己的姓名: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甪里先生。高帝大惊说:“我派人找了好几年,你们都不肯来,现在为什么跟我的儿子在一起呢?”四个人都说:“陛下轻慢士人,动不动就骂人,我们不愿受辱,所以逃匿起来。如今听说太子仁孝,恭敬爱士,天下人都伸长脖子,甘愿为太子效死,所以我们就来了。”高帝说:“那就有劳你们保护太子。”四个人祝酒完毕,就离开了。高帝送他们出去后,把戚夫人叫来,指着那四个人说:“我想换掉太子,但他有那四个人辅佐,羽翼已经丰满,难以动摇了!吕后才是你真正的主人。”于是不再提改立太子的事。
纲 下相国何廷尉狱,数日赦出之。
高帝将相国萧何逮捕下狱,几天后赦免了他。
目 萧何以长安地狭,上林中多空地,弃;请令民得入田,毋收藁,为禽兽食。上大怒,下何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侍,前问曰:“相国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相国多受贾竖金,而为之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王卫尉曰:“夫职事苟有便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且陛下距楚数岁,相国一摇足,则关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今乃利贾人之金乎?”帝不怿,即赦出之。何入谢,帝曰:“相国为民请苑,吾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也。”
萧何因为长安土地狭窄,而上林苑中有很多空地,荒废了可惜,就请求高帝准许百姓进去耕种,收取粮食作为饲料。高帝非常生气,认为萧何接受了商人的贿赂,就把萧何关进监狱。几天后,一个姓王的卫尉在高帝身边侍奉,上前问道:“相国犯了什么大罪,陛下突然把他关起来?”高帝说:“我听说李斯做秦的丞相,有好事的都归功于主上,有坏事的都自己承担。现在相国接受了商人的贿赂,替他们请求我的上林苑,以讨好百姓,所以关了他。”王卫尉说:“在自己职权范围内,如果有方便于百姓的事就请求实行,这是宰相的本分。陛下为什么怀疑相国接受了商人的贿赂呢?况且当初陛下跟楚国相拒多年,陈豨、黥布反叛时,陛下亲自带兵出征,相国镇守关中,只要动一动脚,那么函谷关以西就不是陛下的了。相国不在那时谋利,现在反而去贪图商人的金钱吗?而且秦朝因为不知道自己的过错而失去了天下,李斯给君主分担过错的事,又有什么值得效法的呢?陛下怎么会这样不信任相国呢!”高帝听了,很不高兴,当天就派人拿着符节赦免了萧何。萧何年老,素来恭谨,赤着脚进去谢罪。高帝说:“相国不必这样!相国替百姓请求我的苑林,我不答应,我不过是桀、纣那样的君主,而相国是贤相。我所以关押相国,是想让百姓知道我的过失啊。”
纲 燕王绾谋反。春二月,遣樊哙以相国将兵讨之,立子建为燕王。
燕王卢绾谋反。春季二月,高帝派樊哙以相国身份领兵讨伐卢绾,立儿子刘建为燕王。
纲 诏陈平斩樊哙,以周勃代将其军。平传哙诣长安。
高帝下诏让陈平去杀掉樊哙,派周勃代替樊哙领兵。陈平押送樊哙到长安。
目 帝病甚,人或言:樊哙党于吕氏,即一日上晏驾,欲以兵诛赵王如意之属。帝大怒,用陈平谋,召绛侯周勃受诏床下,曰:“陈平驰传载勃代哙将,至军,即斩哙头。”二人行,计之曰:“哙,帝之故人也,功多,又吕后弟媭之夫。今帝特以忿怒故,欲斩之,恐后悔;宁囚而致上,上自诛之。”未至军,为坛,以节召哙,反接,载槛车,传诣长安。令勃代将,定燕反县。
高帝病得很重,有人说:“樊哙跟吕后结党,一旦陛下去世,他就要带兵杀掉赵王如意等人。”高帝大怒,便采纳陈平的计策,召来周勃,在病床前接受命令,说:“陈平赶快乘驿车,带上周勃,代替樊哙领兵,到军中便把樊哙的头砍下来。”两人走后,暗中商量说:“樊哙是皇上的老部下,功劳多,又是吕后妹妹吕嬃的丈夫,关系亲近,皇上不过是发怒,想杀他,恐怕将来会后悔。我们不如把他囚禁起来,送到皇上那里,让皇上自己处理。”还没到军中,便筑起一个坛,用符节召樊哙。樊哙来了,陈平便命令武士把樊哙反绑起来,装在囚车里,押送到长安。陈平拿着樊哙的印信到军中,让周勃代替樊哙领兵,去平定燕国反叛的县邑。
纲 夏四月,帝崩。
夏季四月,高帝去世。
目 上击黥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疾甚。吕后迎良医,入见,上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天,虽扁鹊何益!”罢之。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国死,谁令代之?”曰:“曹参。”其次,曰:“王陵,然少赣陈平可以助之。平智有余,然难独任。周勃厚重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乃所知也。”遂崩于长乐宫。
高帝在讨伐英布时,被流矢射中,在回军路上,病势加重。吕后请来良医,医生进去诊治,高帝却骂着说:“我以一个平民,提着三尺剑,取得了天下,这不是天意吗?生命在天,即使扁鹊来了,又有什么用呢?”不让医生看病,并赏给他五十斤黄金让他走了。吕后问:“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死了,让谁接替他?”高帝说:“曹参。”吕后再问曹参之后,高帝说:“王陵,但他有点憨,陈平可以辅助他。陈平智谋有余,但难以独当重任。周勃稳重厚道,但缺少文采,然而安定刘氏的必定是周勃。”吕后再问以后的人选,高帝说:“今后的事也不是你能知道的了。”四月二十五日,高帝在长乐宫去世。
纲 卢绾亡入匈奴。
卢绾逃到匈奴。
纲 五月,葬长陵。
五月,高帝被安葬在长陵。
目 初,高祖不修文学,而性明达,好谋,能听,自监门、戍卒,见之如旧。初顺民心,作三章之约。天下既定,命萧何次律、令,韩信申军法,张苍定章程,叔孙通制礼仪,又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劵,金匮石室,藏之宗庙。虽日不暇给,规模弘远矣。
当初,高帝不崇尚学问,但性情明达,喜欢计谋,善于听取意见,看门、打更的小人物,也能推心置腹。顺应民心,与父老约法三章。天下平定后,命萧何整理法律法令,韩信整理军法,张苍制定历法章程,叔孙通制定礼仪,又与功臣剖符立誓,用朱砂书写誓词,用铁铸成契券,保存在金匮石室中,藏在宗庙里。他虽然每天忙得没有闲暇,但创制的规模却是弘远壮丽的。
纲 太子盈即位,尊皇后曰皇太后。赦樊哙,复爵邑。令郡国立高庙。
太子刘盈即位。尊吕后为皇太后。赦免樊哙,恢复他的爵位封地。命令各郡国建高帝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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