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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论

卷一 太祖

〖一〗

宋兴,统一天下,民用宁,政用乂,文教用兴,盖于是而益以知天命矣。天曰难谌,匪徒人之不可狃也,天无可狃之故常也;命曰不易,匪徒人之不易承也,天之因化推移,斟酌而曲成以制命,人无可代其工,而相佑者特勤也。

帝王之受命,其上以德,商、周是已;其次以功,汉、唐是已。诗曰:"鉴观四方,求民之莫。"德足以绥万邦,功足以戡大乱,皆莫民者也。得莫民之主而授之,授之而民以莫,天之事毕矣。乃若宋,非鉴观于下,见可授而授之者也。何也?赵氏起家什伍,两世为裨将,与乱世相浮沉,姓字且不闻于人闲,况能以惠泽下流系邱民之企慕乎!其事柴氏也,西征河东,北拒契丹,未尝有一矢之勋;滁关之捷,无当安危,酬以节镇而已逾其分。以德之无积也如彼,而功之仅成也如此,微论汉、唐厎定之鸿烈,即以曹操之扫黄巾、诛董卓、出献帝于阽危、夷二袁之僭逆,刘裕之俘姚泓、馘慕容超、诛桓玄、走死卢循以定江介者,百不逮一。乃乘如狂之乱卒控扶以起,弋获大宝,终以保世滋大,而天下胥蒙其安。呜呼!天之所以曲佑下民,于无可付托之中,而行其权于受命之后,天自谌也,非人之所得而豫谌也,而天之命之也亦劳矣!

商、周之德,汉、唐之功,宜为天下君者,皆在未有天下之前,因而授之,而天之佑之也逸。宋无积累之仁,无拨乱之绩,乃载考其临御之方,则固宜为天下君矣;而凡所降德于民以靖祸乱,一在既有天下之后。是则宋之君天下也,皆天所旦夕陟降于宋祖之心而启迪之者也。故曰:命不易也。

兵不血刃而三方夷,刑不姑试而悍将服,无旧学之甘盘而文教兴,染掠杀之余风而宽仁布,是岂所望于兵权乍拥、(守一)[寸]长莫著之都点检哉?启之、牖之、鼓之、舞之,俾其耳目心思之牖,如披云雾而见青霄者,孰为为之邪?非殷勤佑启于形声之表者,日勤上帝之提撕,而遽能然邪!佑之者,天也;承其佑者,人也。于天之佑,可以见天心;于人之承,可以知天德矣。

夫宋祖受非常之命,而终以一统天下,厎于大定,垂及百年,世称盛治者,何也?唯其惧也。惧者,恻悱不容自宁之心,勃然而猝兴,怵然而不昧,乃上天不测之神震动于幽隐,莫之喻而不可解者也。

然而人之能不忘此心者,其唯上哲乎!得之也顺,居之也安,而惧不忘,乾龙之惕也;汤、文之所以履天祐人助之时,而惧以终始也。下此,则得之顺矣,居之安矣,人乐推之而己可不疑,反身自考而信其无歉;于是晏然忘惧,而天不生于其心。乃宋祖则幸非其人矣。以亲,则非李嗣源之为养子,石敬瑭之为爱婿也;以位,则非如石、刘、郭氏之秉钺专征,据岩邑而统重兵也;以权,则非郭氏之篡,柴氏之嗣,内无赞成之谋,外无捍御之劳,如嗣源、敬瑭、知远、威之同起而佐其攘夺也。推而戴之者,不相事使之俦侣也;统而驭焉者,素不知名之兆民也;所与共理者,旦秦暮楚之宰辅也;所欲削平者,威望不加之敌国也。一旦岌岌然立于其上,而有不能终日之势。权不重,故不敢以兵威劫远人;望不隆,故不敢以诛夷待勋旧;学不夙,故不敢以智慧轻儒素;恩不洽,故不敢以苛法督吏民。惧以生慎,慎以生俭,俭以生慈,慈以生和,和以生文。而自唐光启以来,百年嚣陵噬搏之气,寖衰寖微,以消释于无形。盛矣哉!天之以可惧惧宋,而日夕迫动其不康之情者,"震惊百里,不丧匕鬯"。帝之所出而天之所以首物者,此而巳矣。然则宋既受命之余,天且若发童蒙,若启甲坼,萦回于宋祖之心不自谌,而天岂易易哉!

虽然,彼亦有以胜之矣,无赫奕之功而能不自废也,无积累之仁而能不自暴也;故承天之佑,战战栗栗,持志于中而不自溢。则当世无商、周、汉、唐之主,而天可行其郑重仁民之德以眷命之,其宜为天下之君也,抑必然矣。

〖二〗

韩通足为周之忠臣乎?吾不敢信也。袁绍、曹操之讨董卓,刘裕之诛桓玄,使其不胜而身死,无容不许之以忠。吾恐许通以忠者,亦犹是而已矣。藉通跃马而起,闭关而守,禁兵内附,都人协心,宋祖且为曹爽,而通为司马懿,喧呼万岁者,崇朝瓦解,于是众望丕属,幼君托命,魁柄在握,物莫与争,(会)[贪]附青云之众,已望绝于冲人,黄袍猝加,欲辞不得,通于此时,能如周公之进诛管、蔡,退务明农,终始不渝以扶周社乎?则许之以忠而固不敢信也。

然则通之以死抗宋祖者,其挟争心以逐柴氏之鹿乎?抑不敢诬也。何也?宋祖之起,非有移山徙海之势,蕴崇已久而不可回。通与分掌禁兵,互相忘而不相忌。故一旦变起,奋臂以呼而莫之应。非若刘裕之于刘毅,萧道成之于沈攸之,一彼一此,睨神器而争先获,各有徒众,以待决于一朝者也。无其势者无其志,无其志者不料其终,何得重诬之曰:通怀代周之谋而忌宋祖乎?

夫通之贸死以争者,亦人之常情,而特不可为葸怯波流者道耳。与人同其事而旋相背,与人分相齿而忽相临,怀非常之情而不相告,处不相下之势而遽视之若无;有心者不能不愤,有气者不能不盈。死等耳,亦恶能旦颉颃而夕北面,舍孤弱而即豪强乎!故曰:贸死以争,亦人之常情,而勿庸逆料其终也。

呜呼!积乱之世,君非天授之主,国无永存之基,人不知忠,而忠岂易言哉?人之能免于无恒者,斯亦可矣。冯道、赵凤、范质、陶谷之流,初所驱使者,已而并肩矣;继所并肩者,已而俯首矣;终所俯首者,因以稽颡称臣,骏奔鹄立,而洋洋自得矣;不知今昔之面目,何以自相对也!则如通者,犹有生人之气存焉,与之有恒也可矣,若遽许之曰周之忠臣也,则又何易易邪!

〖三〗

太祖勒石,锁置殿中,使嗣君即位,入而跪读。其戒有三:一、保全柴氏子孙;二、不杀士大夫;三、不加农田之赋。呜呼!若此三者,不谓之盛德也不能。德之盛者,求诸己而已。舍己而求诸人,名愈正,义愈伸,令愈繁,刑将愈起;如彼者,不谓之凉德也不能。求民之利而兴之,求民之害而除之,取所谓善而督民从之,取所谓不善而禁民蹈之,皆求诸人也;驳儒之所务,申、韩之敝帚也。

夫善治者,己居厚而民劝矣,谗顽者无可逞矣;己居约而民裕矣,贪冒者不得黩矣。以忠厚养前代之子孙,以宽大养士人之正气,以节制养百姓之生理,非求之彼也。捐其疑忌之私,忍其忿怒之发,戢其奢吝之情,皆求之心、求之身[也]。人之或利或病,或善或不善,听其自取而不与争,治德蕴于己,不期盛而积于无形,故曰不谓之盛德也不能。

求之己者,其道恒简;求之人者,其道恒烦。烦者,政之所繇紊,刑之所繇密,而后世儒者恒挟此以为治术,不亦伤乎!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政刑烦而民之耻心荡然,故曰不谓之凉德也不能。

文王之治岐者五,五者皆厚责之上而薄责之吏民者也。五者之外,有利焉,不汲汲以兴;有害焉,不汲汲以除;有善焉,不汲汲督人之为之;有不善焉,不汲汲禁人之蹈之。故文王之仁,如天之覆下土,而不忧万物之违逆。夫治国、乱国、平国,三时也。山国、土国、泽国,三地也。愿民、顽民、庸民,三材也。积三三而九,等以差;其为利、为害、为善、为不善也,等以殊;而巧历不能穷其数。为人上者必欲穷之,而先丧德于己矣。言之娓娓,皆道也;行之逐逐,皆法也;以是为王政,而俗之偷、吏之冒、民之死者益积。无他,求之人而已矣。

宋有求己之道三焉,轶汉、唐而几于商、周,传世百年,历五帝而天下以安,太祖之心为之也。逮庆历而议论始兴,逮熙宁而法制始密,舍己以求人,而后太祖之德意渐以泯。得失之枢,治乱之纽,斯民生死之机,风俗淳浇之原,至简也。知其简,可以为天下王。儒之驳者,滥于申、韩,恶足以与于斯!

〖四〗

自太祖勒不杀士大夫之誓以诏子孙,终宋之世,文臣无欧刀之辟。张邦昌躬篡,而止于自裁;蔡京、贾似道陷国危亡,皆保首领于贬所。语曰:"周之士贵",士自贵也。宋之初兴,岂有自贵之士使太祖不得而贱者感其护惜之情乎?

夷考自唐僖、懿以后,迄于宋初,人士之以名谊自靖者,张道古、孟昭图而止;其辞荣引去、自爱其身者,韩偓、司空图而止;高蹈不出、终老岩穴者,郑遨、陈抟而止。若夫辱人贱行之尤者,背公死党,鬻贩宗社,则崔胤、张浚、李磎、张文蔚倡之于前,而冯道、赵凤、李昊、陶谷之流,视改面易主为固然,以成其风尚。其他如和凝、冯延己、韩熙载之俦,沉酣倡俳之中,虽无巨慝,固宜以禽鱼畜玩而无庸深惜者也。士之贱,于此而极。则因其贱而贱之,未为不惬也。恶其贱,而激之使贵,必有所惩而后知改,抑御世之权也。然而太祖之于此,意念深矣。

昔者周衰,处士横议,胁侯王,取宠利,而六国以亡。秦恶其嚣,而坑儒师吏以重抑之。汉之末造,士相标榜,騺击异己,以与上争权,而汉以熸。曹孟德恶其竞,而任崔琰、毛玠督责吏治以重抑之。然秦以贾怨于天下,二世而灭。孟德死,司马氏不胜群情,务为宽纵,而裴、王之流,倡任诞以大反曹氏之为,而中夏沦没。繇此观之,因其贱而贱之,惩其不贵而矫之者,未有能胜者也。激之也甚,则怨结而祸深;抑之也未甚,则乍伏而终起。故古之王者闻其养士也,未闻其治士也。聪明才干之所集,溢出而成乎非僻,扶进而导之以兴,斯兴矣。岂能舍此而求椎鲁犷悍之丑夷,以与共天下哉!

其在诗曰:"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周王寿考,遐不作人"。飞者,不虞其飏击也。跃者,不虞其纵壑也。涵泳于天渊之中,而相期以百年之效,岂周士之能自贵哉?文王贵之也。老氏之言曰:"民不畏死,柰何以死威之?"近道之言也。民不畏死,而自有畏者。并生并育于天地,独以败类累人主之矜全,虽甚冥顽,能弗内愧于心?况乎业已为士,聪明才干不后于人,诗书之气,耳已习闻,目已习见,安能一旦而弃若委土哉!

夫太祖,亦犹是武人之雄也。其为之赞理者,非有伊、傅之志学,睥睨士气之淫邪而不生傲慢,庶几乎天之贮空霄以翔鸢,渊之涵止水以游鱼者矣。可不谓天启其聪,与道合揆者乎!而宋之士大夫高过于汉、唐者,且倍蓰而无算,诚有以致之也。因其善而善之,因其不善而不善之,以治一家不足,而况天下乎?河决于东,遏而回之于西,未有能胜者也。以吏道名法虔矫天下士,而求快匹夫婞婞之情,恶足以测有德者之藏哉!

〖五〗

语有之曰:"得士者昌。""得"云者,非上(心)[必]自得之以为己(德)[得]也。下得士而贡之于上,固上之得也;下得士而自用之以效于国,亦上之得也。故人君之病,莫大乎与臣争士。与臣争士,而臣亦与君争士;臣争士,而士亦与士争其类;天下之心乃离散而不可收。书曰:"受有亿兆人,离心离德"。非徒与纣离也,人自相离,而纣愈为独夫也。人主而下,有大臣,有师儒,有长吏,皆士之所自以成者也。人主之职,简大臣而大臣忠,择师儒而师儒正,选长吏而长吏贤。则天下之士在岩穴者,以长吏为所因;入学校者,以师儒为所因;升朝廷者,以大臣为所因。如网在纲,以群效于国。不背其大臣,而国是定;不背其师儒,而学术明;不背其长吏,而行谊修。悉率左右以燕天子,群相燕也。合天下贤智之心于一轨,而天子之于士无不得矣。和气翔洽,充盈朝野,寖荣寖昌,昌莫盛焉。"得士者昌",此之谓也。

大臣不以荐士为德,而士一失矣;师儒不以教士为恩,而士再失矣;长吏不以举士为荣,而士蔑不失矣。乃为之语曰:"拜爵公门,受恩私室,非法也。"下泮涣而不相亲,上专私而不能广,亿兆其人而亿兆其心,心离而德离,鲜不亡矣。故人主之病,莫甚于与下争士也。

自唐以来,进士皆为知举门生,终其身为恩故;此非唐始然也,汉之孝廉,于所举之公卿州将,皆生不敢与齿,而死服三年之丧,亦人情耳。持名法以绳人者,谓之曰不复知有人主。人主闻之,愤恚不平,曰:彼得士而我失之矣。繇是而猜妒刻核之邪说,师申、韩以束缚缙绅,解散士心,使相携贰,趋邪径,腾口说,以要人主。怀奸擅命之夫,自矜孤立,而摇荡国是。大臣不自信,师儒不相亲,长吏不能抚。于是乎纲断纽绝,而独夫之势成。故曰:"不信乎朋友,弗获乎上矣。"朋友不信,上亦恶得而获之哉!少陵长,贱妨贵,疏闲亲,不肖毁贤,胥曰:"吾知有天子而已。"岂知天子哉?知爵禄而已矣。

夫士之怀知己也,非徒其名利也;言可以伸,志可以成,气以类而相孚,业以摩而相益。易曰:"拔茅茹以其汇。"拔不以其汇,而独茎之草,不足以葺大厦久矣。大臣,心腹也;师儒,耳目也;长吏,臂指也。以心应耳目之聪明,以耳目应臂指之动作,合而为一人之身,而众用该焉。其互相离者,不仁者也。不仁者痿以死,如之何君臣争士而靳为己得也!

太祖之欲得士也已迫,因下第举人挝鼓言屈,引进士而试之殿廷,不许称门生于私门。赖终宋之世不再举耳。守此以为法,将与孤秦等。察察之明,悁悁之忿,呴呴之恩,以抚万方,以育多士,岂有幸哉!岂有幸哉!

〖六〗

太祖数微行,或以不虞为戒,而曰:"有天命者,任自为之。"英雄欺人,为大言耳。其微行也,以己之幸获,虞人之相效,察群情以思豫制,私利之褊衷,猜防之小智,宋德之所以衰也。野史载其乘辇以出,流矢忽中辇板,上见之,乃大言曰:"射死我,未便到汝。"流矢者,即其使人为之也。则微行之顷,左右密护之术,必已周矣。而谏者曰"万一不虞",徒贻之笑而已。

凡人主之好微行也有三,此其一也。其下,则狂荡嬉游,如刘子业诸君耳。其次,则苛察以为能,而或称其念在国民,以伺官箴之污洁、民生之苦乐、国事之废举者也。若此者,其求治弥亟,其近道弥似,其自信弥坚;而小则以乱,大则以亡。迄乎乱与亡而不悔其失,亦愚矣哉!何也?两足之所至,两目之所觇,两耳之所闻,斤斤之明,詹詹之智,以与天下斗捷,未有能胜者也。

且夫人主而微行,自以为密,而岂果能密邪?趾未离乎禁闱,期已泄于近幸;形一涉乎通逵,影已彻乎穷巷;此之伺彼也有涯,而彼之伺此也无朕。于是怀私挟佞者,饰慧为朴,行谄以戆,丑正而相许,党奸而相奖,面受其欺,背贻其笑,激怒沽恩,而国是不可复诘矣。即令其免乎此也,一事之得,不足以盖小人;一行之疵,不足以贬君子;一人之恩怨,不足以定仁暴;一方之利病,不足以概海隅。而偶得之小民者,无稽弗询,溢美溢恶,遂信为无心之词,自矜其察微之睿,以定黜陟,以衡兴革,以用刑赏,以权取与,而群臣莫敢争焉。此尤不待奸人之诡道相要,而坐受其蠹。小之以乱,大之以亡,振古如斯,而自用者不察,良足悲已!

夫欲成天下之务,必详其理;欲通天下之志,必达其情。然而人主之所用其聪明者,固有方也。以求俊乂,冢宰公而侧陋举矣;以察官邪,宪臣廉而贪墨屏矣;以平狱讼,廷尉慎而诬罔消矣;以处危疑,相臣忠而国本固矣。故人主之所用智以辨臧否者,不出三数人,而天下皆服其容光之照。自朝廷而之藩牧,自藩牧而之郡邑,自郡邑而之乡保。听乡保之情者,邑令也;听邑令之治者,郡守也;听郡守之政者,藩牧也。因是而达之廷臣,以周知天下之故。遗其小利,惩其大害,通其所穷,疏其所壅。于是而匹夫匹妇私语之情,天子垂旒纩而坐照之以无遗。天下之足,皆吾足也;天下之目,皆吾目也;天下之耳,皆吾耳也。能欺其独知,而不能掩其众著,明主之术,恃此而已矣。愚氓一往之情辞,不屑听也。而况宵人之投隙以售奸者哉!

古之圣王,询刍荛、问工瞽、建鞀鼓、以达臣民之隐者,为己救过也,非以察人也。微行者反是,察愈密,听愈惑,自贻败亡而不悟。故曰良足悲已!故微行者有三,而皆君道之所恶。若宋祖者,即不微行,亦岂有攘臂相仍以夺其所夺于人者乎?则亦均之乎愚而已矣。

〖七〗

刘禅、孙皓之容于晋,非晋之厚也,诚有以致之也。刘先主以汉(主)[室]之裔,保蜀土,奉宗祧,任贤图治,民用乂安,尚矣。孙文台奋身郡将,讨董卓,复雒京,父子三世,退保吴、楚,民不受兵者百余年。天之所佑,人之所怀,司马氏弗能重违而绝其世,有不可绝者在也。禅虽闇,皓虽虐,非称兵首难、爚乱天纪者;降为臣仆,足偿其愆,而恶容殄灭乎?

李煜、孟昹、刘鋹以降王而享国封,受宾恪之礼,非其所应得者也,宋之厚也。迹其先世,无积累之功,无巩固之守,存乎蓬艾之闲,偷以自王,不足以当白马之淫威久矣。其降为皂隶,可无余憾。而优渥之礼加乎其身,故曰:宋之厚也。

虽然,责蜀、粤、江左之亢僭争衡,不夙奉正朔于汴、雒,而以俘虏之刑处之,则又不可。臣服者,必有所服也;归命者,必有所归也;有君而后有臣,犹有父而后有子也。唐亡以来,天下之无君久矣。朱温,贼也;李存勖、石敬瑭,沙陀之部夷也;刘知远、郭威,乘人之熸,乍踞其位,犹萤之耀于夜也。剖方州而称帝,仅得其十之二三。特以汴、雒之墟为唐故宫之址,乘虚袭处,而无识者遂题之以正统。如是而欲雄桀足恃者纳土称臣,以戴为共主,天其许之而人其顺之乎?故徐温、孟知祥、刘岩之与朱、李、石、刘相为等夷,而非贼非夷,较犹愈焉。则其后嗣之守土不臣,势穷而后纳款,固君子所矜,而弗容苛责者也。

若夫因乱窃立,穷蹙而俘,宜膺王者之诛;则抑必首乱以劫夺,而非有再造之志者耳。项羽虽负罪有十,而诛秦犹因义愤,故汉高封鲁公以厚葬之,而不掩其功。王莽之乱,人心思汉,诸刘鹊起,而隗嚣、公孙述、张步、董宪之流,俶扰天纪,以殃求莫之民。杨广凶淫,民虽靡止,而窦建德、萧铣,徐圆朗乘之以掠杀既困之民;刘武周、梁师都、薛仁杲倚戎狄以戕诸夏;王世充受隋宠命,狐媚而售其攘夺。凡此者,皆首祸于天下,无已乱之情而利于乱者也。故虽或降附,而街之悬,邱民咸快。其与蜀、粤、江南,不可同日而语矣。王者上溯天心,下轸民志,操不爽之权衡以行诛赏,差等之殊,不容紊也。

徐温佐杨行密以御毕师铎、秦宗权之毒,而江、淮安。江、淮之乱,非杨、徐始之也。刘岩坐拥百粤,闭关自擅,而不毒民以与吴、楚争强。孟知祥即不据蜀疆,石、刘惴惴以偷立,契丹外逼,诸镇内讧,救死不遑,固无能越剑阁以绥两川也。则此三方者,未尝得罪于天人,嗣子保其遗业,婴城以守,众溃而后降,苟非残忍惎害以为心,亦恶能以窦建德、萧铣之诛,违理而逞其淫刑乎!

天之所怒者,首乱者也;人之所怨者,强争者也。仁有不可施,义有不可袭,必如宋祖之优处降王,而后可曰忠厚。

〖八〗

口给以御人,不能折也。衡之以理,度之以势,即其御我者以相诘,而固无难折。夫口给者,岂其信为果然哉?怀不可言之隐,相诱以相劫,而有口给之才,以济其邪说,于是坐受其穷。唯明主周知得失祸福之原,秉无私以照情伪之始终,则不待诘而其辩穷矣。曹翰献取幽州之策,太祖谋之赵普。普曰:"翰取之,谁能守之?"太祖曰:"即使翰守之。"普曰:"翰死,谁守之?"而帝之辩遂穷。是其为言也,如春冰之脃,不待凿而自破,而胡为受普之御也!

取之与守,其难易较然矣。劳佚饥饱之势既殊,而攻者处可进可退之地,人无固志,守则生死之争也。能夺之于强夷之手,而畏其不保乎?因其城垒,用其人民,收其刍粮,则蚁附者不能争我于散地。况幽州者,负西山,带卢沟,沓嶂重崖以东迤于海,其视瀛、莫、河朔之旷野千里,可恣[胡]骑(兵)之驰突者奚若?得幽州,则河朔之守撤;不得幽州,则赵、魏之野,莫非边徼。能守赵、魏,而不能守幽州乎?忧曹翰死而无能守幽州者,则姑置之,徒不忧守赵、魏之无人,抑将尽取大河南北而授之契丹也与?翰死而不能更得翰,则幽州之取愈亟矣。所患者,幽州不易得耳。既已得之,而使翰经理守之之事,则虽不如翰者,倚其所缮之营堡,食其所储之米粟,用其所备之甲兵,自可百年而屹然以山立。繇汉以来,踞燕山以北(边)[狄],岂人皆如翰,而短垣卒不可逾,又何忧翰之不再得哉?

虑之远者,亦知其所可知而已。吕后问汉高以社稷之臣,至于一再,则曰:"非汝所知。"非独吕后之不知,汉高亦不知也。所可知者,育材有素,抡选有方,委任之以诚,驾驭之以礼,则虽百年以后之干城,皆早卜其勋名之不爽。何事于曹翰膂力方刚之日,而忧其难继哉?逆料后之无良将,而靳复其故宇;抑将料子孙之无令人,而早举中夏投之戎(敌)[狄],以免争战之劳与?

故普之说,口诚给也;以其矛,攻其盾,破之折之,不待踟蹰,而春冰立泮。然而以太祖之明,终屈于其邪说也,则抑有故矣。谓谁能守者,非谓才不足以守也;谓翰死无能如翰者,非谓世无如翰之才者也。普于翰有重疑矣。而太祖曰:"无可疑也。"普则曰:"舍翰而谁可弗疑也?"幽燕者,士马之渊薮也。天宝以来,范阳首乱,而平卢、魏博、成德相踵以叛。不惩其失,举以授之亢衡强夷之武人,使拊河朔以瞰中原,则赵氏之宗祏危矣!呜呼!此其不言之隐,局蹐喔嘶于闺闱,而甘于朒缩者也。不亦可为大哀者乎!

夫直北塞垣之地,阻兵而称乱者,诚有之矣。汉则卢绾、陈豨、彭宠、卢芳;唐则始于安禄山,终于刘仁恭父子。然方跃以起,旋仆以灭,亡汉唐者,岂在是哉?且其拥兵自保,而北(边)[狄]阑入之祸消,虽倔强不戢,犹为我吠犬以护门庭也。迨及朱温屠魏博,李存勖灭刘守光,而后契丹之突骑长驱于河、汴,而莫之能遏。御得其道,则虽有桀骜之夫而无难芟刈。即其不然,割据称雄者,犹且离且合,自守其疆域,以为吾藩棘。此之不审,小不忍而宁掷之敌人,以自贻凭陵之祸。四顾怀疑,密谋而安于弃割,弗能告人曰吾之忧在此也,则口给之言,入乎耳而警于心;普曰:"翰未可信也,继翰者愈可疑也",则画河自守,鞭易及而马腹无忧耳。宋之君臣匿情自困,而贻六百年衣冠之祸,唯此而已矣。

乃若普者,则又不仅是。以幕客之雄,膺元勋之宠,睥睨将士,奄处其上,而固无以服其心也。陈桥之起,石守信等尸之,而普弗与;下江南,收西川,平两粤,曹彬、潘美等任之,而普弗与;则当时推诚戮力之功臣,皆睨普而愤其轧己,普固有不与并立之势,而日思亏替之以自安。所深结主知以使倚为社稷臣者,岂计安天下以安赵氏哉?唯折抑武臣,使不得立不世之功以分主眷而已。故其受吴、越之金,而太祖曰:"彼以为天下事尽繇书生也。"则太祖亦窥见其情,徒疑忌深而利其相制耳。

惟然,而太祖之任普也亦过矣。不仁者,不可与托国。则他日之惎害其子弟以固宠禄,亦何不可忍也!诚欲崇文治以消桀奡与!则若光武之进伏湛、卓茂,以敦朴纯雅之风,抑干戈之气,自足以靖方夏而化强悍。若湛、茂等者,皆忠厚(之)[立]心,而无阴騺钳伏之小知者也。故功臣退处,而世效其贞。当宋之初,岂无其人,而奚必此怀椠倚门、投身戎幕之策士乎?弗获已,而窦仪、吕余庆之犹在也,其愈于普也多矣。险诐之人,居腹心之地,一言而裂百代之纲维。呜呼!是可为天下万世痛哭无已者也。

〖九〗

曹翰之策取幽州,勿虑其不可守也,正惟欲取之而不克。何以明其然也?兵者,非可乍用而胜者也,非可于小康之世,众志惰归而能当大敌者也。宋承五代之余,人厌干戈,枭雄之气衰矣。江南、蜀、粤之君臣,弄文墨,恣嬉游,其甚者淫虐逞而人心解体,兵之所至,随风而靡,宋于是乘之以有功。彼未尝誓死以守,此未尝喋血以争,如项羽、公孙述、窦建德、薛举之几胜几负而始克者也。乃天下已收其八九,而将卒之情胥泮涣矣。以此而骤与强夷相竞,始易视之,中轻尝之,卒且以一衄而形神交馁。故太宗之大举北伐,惊溃披离而死伤过半。孰是曹翰之奋独力以前,而可保坚城之遽下邪?

虽然,抑岂无以处此哉?汉高帝尝困于白登矣,至武帝而幕南可无王庭;唐高祖尝称臣于突厥矣,至太宗而单骑可使却走。夫汉与唐,未尝不偃戈息马以靖天下也;未尝不制功臣使蹲伏而不敢窥天位也;特不如赵普者惴惴畏人之有功,而折抑解散之,以偷安富贵。则迟之又久,而后起者藉焉,何忧天下之无英杰以供驱使哉?句践,一隅之君耳,生聚之,教训之,卒以沼吴。惟长颈鸟喙之难与共功,而范蠡去,文种诛,以终灭于楚。一得一失之几,决于君相之疑信,非繇天下之强弱,其(当)[亦]审矣。

以普忮害之小慧,而宋奉之为家法,上下师师,壹于猜忌。狄青、王德用且如芒刺之在背,惟恐不除焉。故秦桧相,而叩马之书生知岳侯之不足畏。则赵普相,而曹翰之策不足以成功,必也。翰之以取幽州自任也,翰固未之思也。

〖十〗

记曰:"礼从其朔。"朔者,事之始也;从之者,不敢以后起之嗜欲狎鬼神也。又曰:"礼,时为大。"时者,情之顺也;大之者,不忍于嗜欲之已开,而为鬼神禁之也。是故燔黍而有敦黍,捭豚而有燔肉,玄酒而有三酒,太羹而有和羹。不废其朔,质也,而将其敬,不从其情,则文也;不违其时,文也,而致其爱,不蕲乎美,则质也。兼敦而互成,仁人孝子之以事鬼神者乃尽之。

祭用笾、豆,周制也;夏殷以上,固有不可尽考者矣。不可考者,无自而仿为之,则以古之所可考者为朔。祭之用笾、豆、铏、俎、敦、彝,仿周制而备其器,所以从朔而将其敬,非谓必是而后为鬼神之所歆也。尊其祖而不敢亵,文治也,而质为之诎矣。太祖欲撤之,而用当时之器,过矣。过则自不能晏然于其心,而必为之怵惕,故未几而复用之。然而其始之欲用当时之器,以顺情而致养,亦未甚拂乎道也。歉然不惬,而用祖考之所常御;怵然中变,而存古人之所敬陈;皆心也。非资闻见以仿古,徇流俗以从时也。爱不忍忘,而敬不敢弛;质不忍靳,而文不敢替;故两存之。于其必两存者,可以察仁孝之动以天者矣。

虽然,其未研诸虑而精其义也。古者天子诸侯之事其先,岁有祫,时有享,月有荐。荐者,自天子达于庶人,而祭以等降。祭以文昭敬,位未尊而敬不得伸;荐以质尽爱,苟其亲者而爱皆可致。夫祭必有尸,有尸而有献斯有酢,有酢斯有酬,有酬斯有绎,周洽弥纶,极乎文而不欲其相渎。故尊罍设,玄酒陈,血膋燔,牲升首,太羹具,振古如斯。而笾、豆、铏、俎、敦、彝,皆法古以重用其文,而后尊之也至;尊之也至,而后敬无不伸。若夫荐,则有不必其然者矣。荐非不敬,而主乎爱;主乎爱,则顺乎其时,而以利得其情。古之荐者,所陈之器、所献之味无考焉。意者唯其时而不必于古与!其器,习用而安之;其味,数尝而甘之;仁人孝子弗忍绝也,则于荐设之焉可矣。且夫笾、豆、俎、铏,亦非隆古之器矣;和羹、燔炙,亦非隆古之食矣;古今相酌,而古不废今,于祭且然,而况荐乎?汉、唐以下,所谓祭者皆荐也,未有舍今以从古者也。唯不敢不以从朔之心,留十一于千百,则笾豆相仍,用志追崇之盛。而古器与今器杂陈,古味与今味互进,酌其不相拂者,各以其候而递用之,极致其敬爱,必有当也。而太祖未之讲耳,卒然而撤之,卒然而复之,义不精而典礼不定,过矣。然而其易之之情、复之之心,则固诚有于中憬然而不容抑者存也。有王者起,推此心以求合精于义,而质文交尽,存乎其人焉。非可以意之偶发而废兴之也。

〖一一〗

省官以清吏治,增俸以责官廉,开宝之制,可谓善矣。虽然,有说。语云:"为官择人,不为人建官。"此核名实、求速效之说也,非所以奖人材、厚风俗、劝进天下于君子之道也。郡县之天下,其为州者数百,为县者千余。久者六载,速者三载,士人之任长吏者,视此而已。他则委琐之簿、尉,杂流兼进者也。以千余县岁进一人,十年而溢于万,将何以置此万人邪?且夫岁进一人之不足以尽天下之才也,必矣。古之建国也,其子、男之国,提封之壤,抵今县之一二乡耳。而一卿、三大夫、九上士、二十七中士、八十一下士,食禄于国,为君子而殊于野人者且如此。进而公、侯,又进而天子之廷,凡其受田禄而世登流品者,不可以纪。故其诗云:"济济多士,文王以宁。"以文王之德,且非是而无以宁也。育人材以体天成物,而天下以靖。故易曰:"上天下泽,履,君子以辨上下、定民志。"民志于民而安于利,士志于士而安于义,勿抑其长,勿污其秀,乃以长养善气,礼乐兴,风俗美,三代之所以敦厚弘雅,迎天地之清淑者;岂在循名责实、苟求速效之闲哉?

士之有志,犹农之有力也。农以力为贤,力即不勤,而非无其力;士以志为尚,志即不果,而非无其志。士之知有善,犹工贾之知有利也。工贾或感于善,而既已知利,必挟希望之情;士或惑于利,而既已知善,必忌不肖之名。为人上者,因天之材,循人之性,利导之者顺,屈抑之者逆。学而得禄者,分之宜也;菀而必伸者,人之同情也。今使为士者限于登进之途,虽受一命,抑使迁延坷坎,白首而无除授之实,则士且为困穷之渊薮。则志之未果者,求为农而力不任,且疾趋工贾,以不恤旧德之沦亡。其黠者,弄唇舌,舞文墨,炫淫巧,导讼讦,以摇荡天下,而为生民之大蠹。然后从而禁之,乱且自此而兴矣。是故先王建国,星罗棋布,而观之于射,进之于饮,一乡一遂,皆有宾兴之典,试于司马而授之以事,岂其人之果贤于后世哉?所以诱掖而玉之成者,其道得也。

夫论者但以吏多而扰民为忧耳。吏之能扰民者,赋税也,狱讼也,工役也。虽衰世之政,三者之外无事焉。抑考周官六典,任此以督民者,十不二三;而兴学校、典礼乐、治宾旅、莅祀事、候灾祥、庀器服者,事各一司,司各数吏,咸以上赞邦治、下修邦事,劝相之以驯雅之业,而使向于文明。固不能以其喜怒滥施于卑贱,贪叨猎取于贫民弱族也。则吏虽繁,而治固不棼;又何十羊九牧,横加鞭挞之足忧哉?任之以其道也,兴之以其贤也,驭之以其礼也,黜之陟之以其行也。而赋税、狱讼、工役之属,无冗员,无兼任,择其人而任之以专。则吏治之清,岂犹有虑;而必芟之夷之,若芒刺在体之必不能容邪?乃若无道之世,吝于俸而裁官以擅利,举天下之大,不能养千百有司。而金蚀于府,帛腐于笥,粟朽于窌,以多藏而厚亡。天所不佑,人所必仇,岂徒不足以君天下哉?君子所弗屑论已。

〖一二〗

军兴,刍粮、糗糒、器仗、舟车、马牛、扉屦、帟幕、械具,日敝日增,重以椎牛酾酒赏功酬谋之费,不可殚极,未有储畜未充而能兴事以图功者也。于是而先储其盈以待事,谋国者所务详也。虽然,岁积月累,希一旦而用,则徒以受财之累,而事卒不成。太祖立封椿库,积用度之余,曰:"将以图取燕、云。"志终不遂,而数传之后,反授中国于北(敌)[狄],则事卒不成之验也。积财既广,既启真宗骄侈之心以奉鬼神;抑使神宗君臣效之,以箕敛天下,而召怨以致败亡;则财之累也。

财可以养士,而士非待余财以养也。谢玄用北府兵以收淮北,刘宋资之以兴;郭子仪用朔方兵以挫禄山,肃宗资之以振。岂有素积以贸死士哉?非但拔起之英,徒手号召,百战而得天下也。盖兵者,用其一旦之气也,用其相习而不骇为非常之情也,用其进而利、坐而不足以享之势也。恃财积而求士以养之,在上者,奋怒之情已奄久而不相为继;在下者,农安于亩,工安于肆,商安于旅;强智之士,亦既清心趋于儒素之为;在伍者,既久以虚名食薄糈,而苦于役;应募者,又皆市井慵惰之夫,无所归而寄命以糊口。国家畜积丰盈,人思猎得,片言之合,一技之长,饰智勇以前,而坐邀温饱,目睨朝廷,如委弃之余食,唯所舐龁,而谁忧其匮?一日之功未奏,则一日之坐食有名,稍不给而溃败相寻以起,夫安所得士而养之哉?锱铢敛之,日崩月坼以尽之,以是图功,贻败而已矣。

且夫深智沉勇决于有为者,非可望于中材以下之子孙也。吾之积之,将以有为也,而后之人不能知吾之所为,而但守吾之所积,以为祖德。其席丰而奢汰者勿论矣;驯谨之主,以守藏为成宪,尘封苔蔽,数无可稽,犹责填入者无已。奸人乘之,窃归私室,而不见其虚。变乱猝生,犹将死护其藏,曾不敢损其有余以救祸。迨其亡,徒赠寇仇,未有能藉一钱之用,以收人心而拯危败者。财之累,于斯酷矣!岂非教积者之作法于凉哉?

天下之财,自足以应天下之用,缓不见其有余,迫不见其不足。此有故存焉:财盈,则人之望之也赊;财诎,则人之谅之也定。见有余者,常畏其尽;见不足者,自别为图。利在我,则我有所恋,而敌有所贪;利不在我,则求利于敌,而敌无所觊。向令宋祖乘立国之初,兵狃于战而幸于获,能捐疑忌,委腹心于虎臣,以致死于契丹,燕、云可图也。不此之务,而窃窃然积金帛于帑,散战士于郊,曰:"吾以待财之充盈,而后求猛士,以收百年已冷之疆土",不亦迷乎!翁妪之智,畜金帛以与子,而使讼于邻,为达者笑。柰何创业垂统思大有为者,而是之学也!

〖一三〗

宋初定开宝通礼,书佚不传。大抵自唐开元礼而上至于周礼,皆有所损益矣。妇服舅姑斩衰三年,则乾德三年从大理寺尹拙等奏也。本生父母得受封赠,则淳化四年允李昉之请,赠其所生父超太子太师、母谢氏太夫人始;而真宗天禧元年,遂令所后父母亡、得封本生父母,遂为定制也。斯二者,皆变古制,而得失可考焉。

礼有不可变者,有可变者。不可变者,先王亦既斟酌情理,知后之无异于今,而创为万世法;变之者非大伦之正也。可变者,在先王之世,尊尊亲亲,各异其道,一王创制,义通于一,必如是而后可行;时已变,则道随而易,守而不变,则于情理未之协也。

人之大伦五,唯君臣、父子、夫妇极恩义之至而服斩,兄弟则止于期矣,朋友则心丧而止矣,其他皆君臣、父子、夫妇之推也。舅姑虽尊,繇夫妇而推,非伦之正也。妇人不贰斩,既嫁从夫者,阴阳合而地在天中,均之于一体,而其哀创也深。夫死从子,其义虽同,而庶子不为其长子斩,庶子之妻亦如之,则非适长之不斩,不视从夫而重,虽夫殁无异,一姓之中,无二斩也。是则伉夫于父,而妻道尽矣。推而之于舅姑,不容不降也。异姓合,而有宾主之道焉。故妇初执笲以见舅姑,拜而舅姑答之。生答其拜,殁而服期,君子不以尊临人而废礼,所以昭人伦之辨也。

今之夫妇,犹古之夫妇也。则自唐以上,至于成周,道立于不易,情止于自靖,而奚容变焉?若尹拙之言曰:"夫居苫块,妇被罗绮,夫妇齐体,哀乐宜同。"其言陋矣。哀乐者,发乎情,依乎性者也。人各自致,而奚以同于夫哉?妇之于夫,其视子之于父也奚若?父斩子期,亦云哀乐异致非父子之道乎?子之居丧也,非见母不入于内,则妇之得见于夫者无几。虽不衰麻,自有质素,祭不行,而无馈笾亚献盛饰之服,苟为礼法之家,亦何至被罗绮以与衰麻相闲乎?妇有父母之丧,夫不举乐于其侧,缘情居约,哀者哀,而哀已节者固不以乐乱之,亦无俟强与(固)[同]哀,而为不及情之贰斩矣。自宋失之,而相沿迄今,以渎典礼,此不可变者,变而失其正也。

若夫为人后者,以所后之父母为父母,而不得厚其私亲,周礼也;非周之尽一天下万世于不可变者也。夫周则有厚道矣。天子诸侯则有世守,卿大夫则有世禄,仰承天职、上事宗庙者,相承也。抑有百世之宗,五世之宗,以合族而(勖)[饬]家政。故嗣国嗣位之适子与其宗子而未有子,则必豫择其昭穆之等亲且贤者以建为嗣。大位奸窥,危病邪伺,不豫则争乱繇此而作。汉之桓、灵,唐之武、宣,听废置于妇寺之手,其炯鉴已。立后以承统,而道壹于所尊,不得以亲闲之,示所重也。后世自天子而外,贵贱无恒,奋身自致,庙祧不立,宗子不尊。所谓为人后者,以私爱置,以利赖干,未尝见贵游之子出后于寒门,素封之支承嗣于窭室。又况鄫灭于莒、贾篡于韩之渎伦败化者,相仍以乱。则"谓他人父","谓他人母",割其天性之恩,以希非望之获,何有于尊亲?而执古以律今,使推恩靳于罔极,不亦悖乎?

若李昉者,吾不知其何以出后于人,而致青云、依白日,极人世之通显。或怀呴呴之惠,忘覆载之恩,曾不念位晋三公之身为谁氏之身也,其忍也乎哉!非以世禄而受荣名,非以宗祧故而为养子,前之失也,补过未晚也。且夫古非尽人而有为之后者也,故礼有无后之祭焉。苟非宗子与有世禄,庙祀不因己而存亡,从子可资以继祖,则子之有无,天也;人不可以其伪(于)[干]天而强为骈拇枝指者也。僭立后者非法,觊觎以忘亲为人后者非人,古所不敢不忍者也,奚容假古礼以薄于所生也哉?今之后,非古之后也。李昉之请,天禧之制,变之正也。

是故因亦一道也,革亦一道也。其通也,时也;万古不易者,时之贞也。其塞也,时也;古今殊异者,时之顺也。考三王,俟百世,精义以中权,存乎道而已矣。

〖一四〗

将欲公天下而不私其子乎?则亦惟己之无私,而他非所谋也。将欲立长君、托贤者、以保其国祚乎?则亦惟己之知所授,而固不能为后之更授何人者谋也。故尧以天下授舜,不谋舜之授禹也;舜以天下授禹,不谋禹之授启也。授禹,而与贤之德不衰;授启,而与子之法永定。舜、禹自因其时、行其志,而上协帝心,下顺民志,尧、舜岂能豫必之哉?

吴寿梦为四世之谋,而僚死于光;宋穆公为三世之谋,而与夷死于冯。杂公私以行其意欲,及乱之生,慝作于骨肉而不可止。宋太祖惩柴氏之托神器于冲人而传之太宗,可也。乃欲使再传廷美,三传德昭,卒使相戕,而大伦灭裂,岂不愚乎!我以授之太宗,我所知也。太宗之授廷美,廷美之授德昭,非我所能知也。臣民之不输心于太宗之子,而奉廷美、德昭,非我所能知也。尧、舜不能必之于舜、禹,而己欲恃赵普之一人,以必之于再传之后乎?

变不可知者,天之数也;各有所怀而不可以强者,人之情也。以人而取必于天,以一人而取必于无定之臣民,则天人无权,而惟己之意欲;圣人之不为此也,所以奉天而顺人也。且使太宗而能舍其子以传之弟与从子也,不待吾之郑重也。如其不能,则骨已朽,言已寒,与闻顾命之赵普且笑我为误,而况拜爵衔恩于太宗之廷者乎?以己意期人,虽公而私;观之不达,虽智而愚;乃以不保其子弟,不亦悲乎!

〖一五〗

三代以下称治者三:文、景之治,再传而止;贞观之治,及子而乱;宋自建隆息五季之凶危,登民于衽席,迨熙宁而后,法以斁,民以不康。繇此言之,宋其裕矣。夫非其子孙之克绍、多士之赞襄也。即其子孙之令,抑家法为之檠括;即其多士之忠,抑其政教为之薰陶也。呜呼!自汉光武以外,爰求令德,非宋太祖其谁为迥出者乎?

民之恃上以休养者,慈也、俭也、简也;三者于道贵矣,而刻意以为之者,其美不终。非其道力之不坚,而不足以终也;其操心之始无根,而聊资以用,怀来之不淑,不能久掩也。文、景之修此三者无余力矣。乃其慈也,畜刑杀于心而姑忍之;其俭也,志存厚实而勤用之;其简也,以相天下之动而徐制其后也。老氏之术,所持天下之柄者在此,而天人不受其欺。故王道至汉而阙,学术之不贞者为之也。唐太宗之慈与俭,非有异心也,而无固志。故不为已甚之行以售其中怀之秘,与道近矣;然而事因迹袭,言异衷藏,蒙恩者幸承其惠,偏枯者仍罹其伤。若于简,则非其所前闻矣。繁为口说,而辨给夺人;多其设施,而吏民滋扰。夫惟挟恢张喜事之情,则慈穷而忿起,俭困而骄生,恶能凝静以与人休息乎?是三君者,有老氏处錞之术以亘于中,既机深而事必诡;有霸者假仁之美以著于外,抑德薄而道必穷。及身不偾,犹其才足以(待)[持]之,不能复望之后嗣,固其宜矣。

宋祖则二者之患亡矣,起行闲,陟大位,儒术尚浅,异学不乱其心。怵于天命之不恒,感于民劳之已极,其所为厚柴氏、礼降王、行赈贷、禁淫刑、增俸禄、尚儒素者,一监于[夷狄盗贼]毒民侮士之习,行其心之所不安,渐损渐除,而苏其喘息。抑未尝汲汲然求利以兴、求病以去,贸愚氓之愉快于一朝,以不恤其久远。无机也,无袭也,视力之可行者,从容利导,而不尸自尧自舜之名,以矜其美,而刻责于人。故察其言,无唐太宗之喋喋于仁义也;考其事,无文、景之忍人之所不能忍,容人之所不能容也;而天下丝纷之情,优游而就绪;瓦解之势,渐次以即安。无他,其有善也,皆因心者也。惟心之绪,引之而愈长;惟心之忱,出之而不妄;是以垂及百年,而余芳未歇。无他,心之所居者本无纷歧,而行之自简也。简以行慈,则慈不为沽恩之惠;简以行俭,则俭不为贪吝之(谋)[媒]。无所师,故小疵不损其大醇;无所仿,故达情而不求详于文具。子曰:"善人为邦百年,可以胜残去杀。"或以文、景当之者,非也;老氏之支流,非君子之所愿见也。太祖其庶几矣!

虽然,尤有其立本者存焉。忍者薄于所厚,则慈亦非慈;侈者必夺于人,则俭亦非俭。文帝之忮淮南,景帝之削吴、楚,太宗之手刃兄弟也;本已削,而枝叶之荣皆浮荣矣。宋祖受太后之命,知其弟不容其子,而赵普密谮之言,且不忍著闻,而亟灭其迹。是不以天位之去留、子孙之祸福,斫其恻怛之心;而不为之制,廓然委之于天人,以顺母而爱弟,蹈仁者之愚而固不悔。汉、唐之主所安忍怀惭而不能自戢者,太祖以一心涵之,而坦遂以无忧。惟其然也,不忍之心所以句萌甲坼,而枝叶向荣矣。不忍于人之死,则慈;不忍于物之殄,则俭;不忍于吏民之劳,则简。斯其慈俭以简也,皆惟心之所不容已。虽粗而不精,略而不详,要与操术而诡于道、务名而远于诚者,所繇来远矣。仁民者,亲之推也;爱物者,民之推也。君子善推以广其德,善人不待推而自生于心。一人之泽,施及百年,弗待后嗣之相踵以为百年也。故曰:光武以后,太祖其迥出矣。

【一】

宋朝兴起后,统一了天下,百姓得以安宁,政治得以治理,文化教育得以振兴,从这些方面更能看出天命的所在。上天难测,不只是因为人无法依赖不变的天道——因为天道本就没有固定不变的规律;天命不易,不只是因为人难以承受——而是因为上天顺应时势变化,精心调节、曲折成就来制定命运,人无法替代天的作用,只是天特别勤勉地佑助人而已。

帝王承受天命,上等的靠德行,商朝、周朝就是这样;次等的靠功业,汉朝、唐朝就是这样。《诗经》说:“上天观察四方,寻求能安定百姓的人。”德行足以安定万邦,功业足以平定大乱,都是能安定百姓的人。上天找到能安定百姓的君主就把天命交给他,交给他后百姓得以安定,上天的事就完成了。至于宋朝,并不是上天观察人间、看到可以授命的人就授予的。为什么?赵氏出身军伍,两代都是副将,在乱世中随波逐流,连姓名都不为人所知,何况能用恩泽连接百姓、赢得他们的仰慕呢!他侍奉柴氏时,西征河东,北拒契丹,没有立过任何战功;滁关的胜利,对大局安危无足轻重,朝廷给他节度使的官职已经超过了本分。他的德行积累如此之少,功业成就又如此之微,不用说比不上汉、唐平定天下的赫赫功业,即使与曹操扫平黄巾、诛杀董卓、救献帝于危难、削平袁绍袁术兄弟,刘裕俘虏姚泓、斩杀慕容超、诛灭桓玄、逼死卢循平定江南相比,也差得远。他不过是趁着一群疯狂的乱兵扶持而起,轻易得到了帝位,最终能保住江山并发展壮大,让天下都蒙受安定。唉!上天之所以曲折地保佑百姓,在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当中,在受命之后行使权变,天自有其难测之道,不是人能预先料到的,而天命降于宋也真是辛苦啊!

商、周的德行,汉、唐的功业,使他们适合做天下君主,这些都是在他们拥有天下之前就具备的,因此上天把天命交给他们,上天保佑他们也轻松。宋朝没有积累的仁德,没有平定乱世的功绩,但考察他们治理天下的方法,确实适合做天下君主;而他们所有施恩于民、平息祸乱的措施,都是在拥有天下之后才做的。这说明宋朝君临天下,都是上天日夜在宋太祖心中启发引导的结果。所以说:天命是不容易的。

不动刀兵就平定了三方,不滥用刑罚就让悍将服从,没有甘盘那样的旧学之臣而文教振兴,在劫杀成风的背景下却能施行宽仁。这些难道是一个刚掌握兵权、毫无长处的都点检所能做到的?开启他、引导他、鼓舞他、激励他,让他的耳目心思如拨开云雾见到青天,这是谁做的呢?不是上天殷勤地在无形中启发、天天督促他,怎么能做到这样!保佑他的是天,承受天佑的是人。从天的保佑可以看出天意,从人的承受可以知道天德。

宋太祖接受了非同寻常的天命,最终统一天下、奠定大业,延续百年,世人称颂为盛世,这是为什么?只因为他有“惧”心。惧,是一种忧惧不安、无法自已的心情,突然涌起,警醒不灭,这是上天神秘的力量在幽微处的震动,无法言喻却难以消除。

然而,人能不忘这种心的,大概只有最圣明的人吧!得到天下顺利,坐天下安稳,却不忘忧惧,这是乾卦龙象的警惕;商汤、周文王就是这样在得上天保佑、众人相助之时,始终心怀忧惧。次一等的人,得到顺利、坐得安稳,别人乐于推戴自己也不怀疑,反省自身也自信没有亏欠,于是就安然忘掉了忧惧,这种心就不在他们心中产生了。而宋太祖幸好不是这种人。论亲缘,他不是李嗣源那样的养子,也不是石敬瑭那样的爱婿;论地位,他不像石、刘、郭氏那样掌握兵权、占据要地、统领重兵;论权柄,他不像郭氏篡位、柴氏继位那样,内有赞画之功,外有防御之劳,也不像嗣源、敬瑭、知远、威那样一起起兵帮助夺取皇位。推举拥戴他的,是不相统属的同僚;统治驾驭的,是从不认识的百姓;一起治理国家的,是朝秦暮楚的宰辅;想要削平的,是威望压不过的敌国。一旦岌岌可危地站在他们上面,就有难以维持一天的态势。权柄不重,所以不敢用武力威慑远人;威望不高,所以不敢用诛杀对待功臣旧将;学问不深,所以不敢凭智慧轻视儒生;恩泽不广,所以不敢用严法督促官吏百姓。因惧而生慎,因慎而生俭,因俭而生慈,因慈而生和,因和而生文教。从唐光启年以来,百年间的嚣张、欺凌、争斗之气,逐渐衰退,无形中消融了。真是伟大啊!上天用可惧之事警惧宋朝,日夜迫使他不安的心情,正如《易经》所说:“震惊百里,不丧失祭祀用的美酒。”这就是帝业兴起、天创生万物的道理啊。既然这样,那么宋朝受命之后,上天就像启发童蒙、促使种子破壳一样,萦绕在宋太祖心中让他自己不敢安宁,上天哪里是容易的呢!

虽然如此,宋太祖也有足以承担的地方:没有显赫的功业却能不自暴自弃,没有积累的仁德却能不自甘堕落。所以承受天佑,战战兢兢,保持心志而不自满。当世没有商、周、汉、唐那样的君主,上天就可以郑重地施行其爱民之德而眷顾他,他适合做天下君主,也是必然的了。

【二】

韩通算得上周朝的忠臣吗?我不敢肯定。袁绍、曹操讨伐董卓,刘裕诛杀桓玄,如果他们不胜而死,没有人不承认他们是忠臣。我担心那些称韩通为忠臣的人,也就是这种逻辑罢了。假如韩通跃马而起,闭关自守,禁军归附,京城百姓同心协力,宋太祖成了曹爽,韩通成了司马懿,那些高呼万岁的人一个早上就瓦解了,于是众望所归,幼君托命,权柄在手,无人能争,那些贪图依附的人早已对幼主绝望,黄袍突然加身,想推都推不掉,韩通在此时,能像周公那样诛杀管叔、蔡叔后归心农事,始终不渝地匡扶周朝社稷吗?如果说他是忠臣,我实在不敢信。

那么韩通用死来抵抗宋太祖,是怀着争夺天下的野心吗?也不敢随便这样说。为什么?宋太祖起兵,并没有移山填海的势头,也不是长期酝酿不可逆转。韩通和他分掌禁军,彼此相安无事、互不猜忌。所以事变突然发生时,韩通振臂一呼却没有人响应。不像刘裕和刘毅、萧道成和沈攸之那样,彼此对等,盯着皇位争先抢夺,各有部众,等待一决高下。没有那种势力就没有那种野心,没有那种野心就不会料到最终的结局,怎么能随便诬蔑说:韩通心怀取代周朝的打算而忌惮宋太祖呢?

韩通拼死相争,也只是人之常情,只不过不能对胆小随波逐流的人说罢了。跟人共事却突然背叛,跟人平起平坐却忽然凌驾于自己之上,怀着不寻常的心情却不相告,处在不相上下的局面却忽然视自己如无物;有心人不能不愤慨,有志气的人不能不气愤。死是一样的,又怎么能早上还平起平坐、晚上就俯首称臣,抛弃孤弱的幼主去投靠强者呢!所以说:拼死相争,也只是人之常情,不必去预料他最终会怎样。

唉!在长期混乱的时代,君主不是上天授予的,国家没有永存的根基,人们不知道什么是忠,忠岂是容易谈的?人能够做到不朝三暮四,就已经不错了。冯道、赵凤、范质、陶谷这些人,起初是被驱使的,不久就并肩了;接着并肩的,不久就低头了;最后低头的,就磕头称臣,奔走侍奉,洋洋自得;不知他们面对过去和现在的自己,怎么对得起自己!像韩通这样的人,还有一点活人的气概,说他有一点恒心可以,如果马上称他为周朝的忠臣,也太轻率了!

【三】

宋太祖刻了石碑,锁在殿中,让继位的君主即位后进去跪读。碑上戒条有三:一、保全柴氏子孙;二、不杀士大夫;三、不增加农田赋税。唉!就这三条,不说他是盛德都不行。盛德,是要求自己而已。放弃要求自己而要求别人,名义越正、道理越伸张、法令越繁,刑罚就越兴起;像那样做的,不说他德行凉薄都不行。为民兴利,为民除害,拿所谓的善督促百姓去做,拿所谓的恶禁止百姓去做,这都是要求别人;这是驳杂儒者所追求的,是申不害、韩非的破扫帚。

善于治理的人,自己厚道,百姓自然受到劝勉,谗言奸顽无处施展;自己节俭,百姓自然富足,贪腐之人不敢乱来。用忠厚对待前代的子孙,用宽大培养士人的正气,用节制维持百姓的生计,这不是要求别人。捐弃猜疑嫉妒的私心,忍住愤怒的情绪,收敛奢侈吝啬的欲望,这都是要求自己的心、要求自己的身。别人有利或有害,为善或为不善,听其自然,不去争执,治德在自己心中蕴积,不求盛大却在无形中积累,所以说不是盛德都不行。

要求自己,方法总是简略;要求别人,方法总是繁琐。繁琐,是政治混乱、刑罚严密的原因,后世儒者总拿这个当治国之术,不也可悲吗!孔子说:“用政令引导,用刑罚整治。”政刑烦乱,百姓的羞耻心就荡然无存,所以说不是凉薄之德都不行。

文王治理岐山有五个方面,这五个方面都是严格责备自己而宽松对待官吏百姓。五方面之外,有利的事,不急于兴办;有害的事,不急于去除;有善事,不急于督促人去做;有不善的事,不急于禁止人去做。所以文王的仁德,像天覆盖大地,而不担忧万物的违逆。治国、乱国、平国,是三种时势。山地、平原、水乡,是三种地域。良民、顽民、庸民,是三种人才。三三得九,等级有差;对利、害、善、不善的认定,也各有不同;即使精于算数的人也数不清。做君主的非要穷究这些,自己就先丧失了德行。说起来娓娓动听,都是道理;做起来忙忙碌碌,都是法度;把这当作王政,而风俗败坏、官吏贪污、百姓死亡越来越多。没有别的原因,就是要求别人罢了。

宋朝有三条要求自己的做法,超越了汉、唐,接近于商、周,传世百年,历经五个皇帝天下安定,这是太祖的心做到的。到了庆历年间,议论开始兴起;到了熙宁年间,法度开始严密;放弃要求自己而要求别人,太祖的德意就逐渐泯灭了。得失的关键、治乱的枢纽、百姓生死的关头、风俗淳厚或浅薄的根源,其实极其简单。懂得简单,就可以做天下之王。那些驳杂的儒者,沉溺于申、韩之术,哪里懂得这些!

【四】

自从宋太祖立下不杀士大夫的誓言告诫子孙,整个宋朝,文臣没有被杀头的。张邦昌公然篡位,也不过是自裁;蔡京、贾谊道危害国家,都在贬所保全了脑袋。古语说:“周朝的士人尊贵”,是士人自己尊贵。宋朝初兴,哪里有自己尊贵的士人让太祖不得不爱惜保护呢?

考察从唐僖宗、唐懿宗以后到宋初,人士中以名节道义自守的,只有张道古、孟昭图而已;辞官归隐、爱惜自身的,只有韩偓、司空图而已;隐居不出、终老山林的,只有郑遨、陈抟而已。至于那些最卑鄙无耻的,背弃公义、结党营私、出卖国家的,则有崔胤、张浚、李磎、张文蔚带头,而冯道、赵凤、李昊、陶谷之流,把改朝换代、变脸易主当作理所当然,形成风气。其他如和凝、冯延巳、韩熙载之类,沉溺于歌舞戏谑,虽然没有大恶,也本该像对待禽鱼一样畜养玩弄,不值得痛惜。士人的卑贱,到了极点。既然如此,趁其卑贱而轻视他们,也未尝不合适。憎恶他们的卑贱而激励他们尊贵,必须有所惩戒才能知道改过,这也是统治天下的权宜之计。然而太祖在这方面,用意很深啊。

从前周朝衰微,处士们随意议论,胁迫诸侯,谋取名利,六国因此灭亡。秦朝厌恶他们喧嚣,就坑杀儒生、用吏治压制他们。汉朝末年,士人互相标榜,猛攻异己,跟君主争权,汉朝因此衰亡。曹操厌恶他们竞争,就任用崔琰、毛玠督促吏治来压制。然而秦朝因此招致天下怨恨,二世而亡。曹操死后,司马氏抵挡不住众人的情绪,一味宽松放纵,而裴楷、王衍之流,倡导放诞,彻底反曹操之道而行,中原因此沦陷。由此看来,趁其卑贱而轻视他们、惩罚他们不尊贵而纠正他们,没有人能成功的。刺激太厉害,怨结就深;压制不太厉害,则暂时潜伏最终还会起来。所以古代的帝王只听说培养士人,没听说整治士人。聪明才干的聚集,会外溢而成邪僻,扶助引导让他们兴起,他们就会兴起。怎么能舍弃这些而去求那些粗鲁凶悍的蠢人,跟他们共治天下呢!

《诗经》说:“鸢鸟飞上天空,鱼儿跃入深渊”;“周文王长寿,致力培养新人”。飞翔的,不担心它攻击;跳跃的,不担心它逃入深壑。在天空深渊中浸润,期待百年的效果,难道是周朝士人自己能尊贵吗?是文王使他们尊贵的。老子说:“百姓不怕死,怎么用死来威吓他们?”这是接近道的话。百姓不怕死,但自有怕的东西。大家共同生长于天地间,偏偏有人败坏自己连累君主顾惜,即使再冥顽,能内心不愧疚吗?何况已经是士人,聪明才干不逊于人,诗书之气,耳濡目染,怎么能一下子把他们当成泥土一样抛弃呢!

宋太祖,也不过是个武人中的豪杰。他身边的辅佐者,没有伊尹、傅说那样的志向学问,他却没有因为士风淫邪而生傲慢之心,几乎像天空容纳翱翔的鸢鸟,深渊容纳游鱼一样了。这难道不是上天开启他的聪慧、让他与道相合吗!所以宋朝士大夫高于汉、唐的,不止一倍两倍,确实是有原因的。因他们好而待他们好,因他们不好而待他们不好,连治家都不够,何况治天下?黄河在东边决口,硬要堵到西边去,没有能成功的。用吏治和名法去约束天下士人,来满足个人一时的痛快,哪里能测度有德者深厚的胸怀呢!

【五】

俗话说:“得到士人就会昌盛。”所谓“得到”,不是君主一定要把士人当作自己的私有。下面得到士人并贡献给上面,固然是君主的得到;下面得到士人并自己使用来报效国家,也是君主的得到。所以君主的弊病,没有比跟臣下争抢士人更大的了。跟臣下争士,臣下也跟君主争士;臣下争士,士人也跟士人争同类;天下的心就离散而收不拢了。《尚书》说:“商纣有亿万人,却离心离德。”不只是跟纣王离心,人们互相离心,纣王就成了独夫。君主之下,有大臣,有师儒,有长吏,都是士人用来成就自己的。君主的职责,选拔大臣使大臣忠诚,选择师儒使师儒端正,选用长吏使长吏贤明。那么天下的士人,在野的以长吏为依靠,入学的以师儒为依靠,在朝的以大臣为依靠。如网在纲,一起为国效力。不背叛大臣,国是就定了;不背叛师儒,学术就明了;不背叛长吏,品行就修了。带领左右来安享天子,大家一起安享。把天下贤智的心合为一个轨道,天子对士就无所不得。“得士者昌”,说的就是这。

大臣不以推荐士人为德,士人就有了第一次失落;师儒不以教导士人为恩,士人就有了第二次失落;长吏不以举荐士人为荣,士人就没有不失落的了。于是人们说:“在公门拜官,在私室受恩,是不合法的。”下面散漫不相亲,上面专私自不能广,亿万人却有亿万条心,心离则德离,很少不亡的。所以君主的弊病,没有比跟下面争士更严重的了。

自唐朝以来,进士都成为主考官的门生,终身视为恩人;这并非从唐朝开始,汉朝的孝廉,对所举荐的公卿州将,活着不敢与之平起平坐,死了服丧三年,也是人之常情。用名法来约束人的人,说他们眼里没有君主。君主听了,愤愤不平,说:他们得到了士人,我却失去了。于是猜忌刻毒的邪说,师法申、韩来束缚士大夫,解散士心,让他们互相猜忌,走向邪路,空谈游说,来要挟君主。那些心怀奸诈、擅自专权的人,自夸孤立,动摇国是。大臣不自信,师儒不相亲,长吏不能安抚。于是纲断纽绝,独夫的态势就形成了。所以说:“得不到朋友的信任,就得不到君上的信任。”朋友都不信任,君主又怎么能得到呢!年少凌驾年长,卑贱妨碍尊贵,疏远离间亲近,不肖者诋毁贤者,都说:“我只知道有天子。”他们真知道天子吗?只知道爵禄罢了。

士人怀念知己,不只是为了名利;言论可以伸张,志向可以成就,意气因同类而相投,事业因切磋而相益。《易经》说:“拔茅草连根带起,因为它们是同类。”不是同类而拔,独茎的草,是不能建大厦的。大臣是心腹,师儒是耳目,长吏是臂指。用心去应耳目的聪明,用耳目去应臂指的动作,合为一个人的身体,各种功能就都具备了。互相分离的,是不仁。不仁的人会瘫痪而死,君臣争抢士人据为己有,那怎么行!

宋太祖想得到士人已经太迫切了,于是让落第举人击鼓喊冤,把进士召到殿廷考试,不许称门生于私门。幸亏整个宋朝没有再这么做。如果守住这做法,就跟暴秦一样了。苛刻的明察,狭隘的忿怒,小恩小惠,拿来安抚万方、培养众士,岂有幸理!岂有幸理!

【六】

宋太祖多次微服出行,有人劝他防备万一,他说:“有天命的人,由别人随便去做。”这是英雄欺人,说大话罢了。他微服出行,是因为自己是侥幸得到的,怕别人也效仿,想观察民情以便预先防范,这是私利的狭隘心胸、猜防的小聪明,正是宋德衰微的原因。野史记载他坐车出去,忽然有流矢射中车板,太祖见了,大声说:“射死我,也轮不到你。”那支箭其实就是他派人射的。那么他微服出行时,左右的秘密护卫一定很周全了。劝谏的人说“万一不测”,只是被他笑话罢了。

君主好微服出行有三种原因,这是其中一种。最下等的,是狂荡嬉游,像刘子业那些人。次一等的,是把苛察当作能干,或者声称关心国民,来侦察官箴的污洁、民生的苦乐、国事的废举。像这样做的,越是急于求治,越显得近道,越是自信;结果小的导致混乱,大的导致亡国。到乱和亡都不后悔自己的过失,也太愚蠢了!为什么?两脚所到、两眼所见、两耳所闻,这点小聪明,跟天下比敏捷,没有能赢的。

况且君主微服出行,自以为隐秘,难道真能隐秘吗?脚还没出宫门,消息已经泄露给近幸;身影刚到街上,已传遍小巷;这边窥伺对方有限,那边窥伺这边无形。于是怀私心、挟奸佞的人,假装朴素,故作憨直,排斥正人却互相称许,勾结奸邪却互相夸奖,当面受骗,背后被笑,激怒主上、猎取恩宠,国是无法再问了。就算能免掉这些,一件事做对了,也不足以掩盖小人;一个行为有瑕疵,也不足以贬低君子;一个人的恩怨,不足以判定仁暴;一个地方的利害,不足以概括天下。而从百姓那里偶然听到的,没有根据也不加询问,过分赞美或过分诋毁,就相信是无心之词,自夸能洞察隐微,来决定升降、衡量兴革、动用刑赏、权衡取舍,而群臣没人敢争辩。这尤其不需要奸人用诡计来要挟,就坐受其害。小的导致乱,大的导致亡,自古如此,而自以为是的人不察觉,真可悲啊!

想要成就天下事务,必须详究道理;想通晓天下志向,必须通达人情。然而君主使用聪明,自有其方法。要寻求贤才,冢宰公正,隐士就能被举荐;要察官邪,宪臣廉洁,贪官就被罢黜;要平狱讼,廷尉谨慎,冤案就消除;要处危疑,相臣忠诚,国本就稳固。所以君主用智慧辨别好坏,只需要用三几个人,天下就都服其光明普照。从朝廷到藩牧,从藩牧到郡邑,从郡邑到乡保。听取乡保情况的,是县令;听取县令治绩的,是郡守;听取郡守政事的,是藩牧。由此上达廷臣,来全面了解天下。舍弃小利,警惕大害,疏通困穷,消除壅塞。于是匹夫匹妇私下说的话,天子垂着旒纩就能照察无遗。天下的脚都是我的脚,天下的眼都是我的眼,天下的耳都是我的耳。能欺骗一个人的独知,却不能掩盖众人的明察,明主的办法,就是如此而已。愚民一时的情绪言辞,不值得听。何况是奸人钻空子售奸呢!

古代的圣王,询问樵夫、请教工匠、设立谏鼓,是为了让自己能改正过错,不是为了监察别人。微服出行恰恰相反,察得越密,听得越惑,自取败亡而不醒悟。所以说真可悲!所以微服出行有三种情况,都是君主之道所厌恶的。像宋太祖,即使不微服出行,难道就会有人不断夺走他从别人那里夺来的天下吗?也都是一样的愚蠢罢了。

【七】

刘禅、孙皓在晋朝得到宽容,不是晋朝厚道,实在是他们自己有这样的结果。刘备是汉室后裔,保卫蜀土,供奉宗庙,任用贤才图谋治理,百姓安宁,这是值得推崇的。孙坚奋身于郡将,讨伐董卓,收复洛阳,父子三代,退保吴楚,百姓不受兵祸百余年。天所保佑、人所怀念,司马氏不能违背天意人心而灭绝他们的香火,因为有不可灭绝的理由在。刘禅虽然昏庸,孙皓虽然残暴,但不是首先兴兵作乱、扰乱天纪的人;降为臣仆,足以抵偿其过失,哪里用得着消灭他们呢?

李煜、孟昶、刘鋹作为亡国之君而能享有封国,受到宾客之礼,这不是他们应得的,是宋朝厚道。考察他们的祖先,没有积累的功业,没有巩固的防守,在草莽间苟且称王,不足以抵挡中原的威力很久了。他们降为奴仆,也无可遗憾。而优厚的礼遇加在他们身上,所以说:宋朝厚道。

虽然如此,责备蜀、粤、江南的僭越抗衡,不早早奉中原正朔,而用俘虏之刑对待他们,又不行。臣服,必定有要臣服的对象;归命,必定有要归命的对象;有君才有臣,就像有父才有子。唐亡以来,天下没有君主很久了。朱温是贼,李存勖、石敬瑭是沙陀部族,刘知远、郭威乘人之危,暂时占据其位,像萤火虫在夜里闪光。割据一方称帝的,不过得到天下十之二三。只是因为汴、洛是唐故宫旧址,乘虚占据,而无识者就据此定为正统。这样一来,想让有实力的英雄豪杰纳土称臣、奉为共主,天会答应、人会顺从吗?所以徐温、孟知祥、刘岩跟朱、李、石、刘是同一级别,而且不是贼、不是夷狄,比他们还强些。那么他们的后代守土不臣,势穷才归降,本是君子所怜悯,不应苛责的。

至于趁乱窃取、走投无路而被俘,应当受到王者诛杀的,那一定是首先作乱劫夺、而没有安定天下志向的人。项羽虽有十罪,诛秦却出于义愤,所以汉高帝封他为鲁公并厚葬,不掩其功。王莽之乱,人心思汉,刘氏纷纷起兵,而隗嚣、公孙述、张步、董宪之类,扰乱天纪,祸害渴望安定的百姓。杨广凶淫,百姓无所适从,而窦建德、萧铣、徐圆朗趁火打劫,掠杀本就困苦的百姓;刘武周、梁师都、薛仁杲依靠戎狄残害中原;王世充受隋宠命,用媚态骗取篡夺。这些人,都是首先在天下制造祸乱,没有平定乱局之意而利于混乱。所以即使有的投降归附,也难免被处死示众,百姓拍手称快。这与蜀、粤、江南,不可同日而语。王者上体天心,下怜民志,掌握公允的标准来行赏罚,等级差别,不容混淆。

徐温辅佐杨行密抵御毕师铎、秦宗权的荼毒,江淮得安。江淮之乱,不是杨、徐开始的。刘岩坐拥百粤,闭关自守,不毒害百姓去跟吴楚争强。孟知祥即使不占据蜀地,石、刘二人惴惴不安地苟且自立,契丹在外逼迫,各镇在内争斗,救死还来不及,根本无力越过剑阁去安抚两川。所以这三方,并没有得罪上天和人民,后代继承遗业,守城抵抗,众溃才降,如果不是生性残忍,怎么能像诛杀窦建德、萧铣那样,违背天理而滥施酷刑呢!

天所怒的是首乱者,人所怨的是强争者。仁有不可施之处,义有不可假借之时,一定要像宋祖那样优待降王,才可称为忠厚。

【八】

靠口才来对付人,是不能让人屈服的。用道理衡量,用形势推测,就拿他反驳我的话来反问他,本来不难让他屈服。那些有口才的人,难道真相信自己的话吗?他们怀着说不出口的隐情,引诱、劫持对方,靠口才之才来助长邪说,于是让人无话可说。只有明主完全懂得得失祸福的根源,用无私来照察情伪的始终,那么不用追问他的辩说就穷尽了。曹翰献上攻取幽州的策略,太祖跟赵普商量。赵普说:“曹翰取了,谁能守?”太祖说:“就让曹翰守。”赵普说:“曹翰死了,谁守?”太祖就无话可说了。这话像春天的冰一样脆,不用凿就破,可为什么太祖被赵普难住了呢?

取与守,难易很明显。劳逸饥饱的态势不同,攻方处在可进可退的位置,人心没有固志,守则是生死之争。能从强敌手中夺过来,还怕守不住吗?利用那里的城垒,使用那里的人民,征收那里的粮草,那么乌合之众就不能在散地跟我们争。何况幽州,背靠西山,带临卢沟,层峦叠嶂向东延伸到海,比起瀛、莫、河朔一带千里旷野、任凭胡骑驰骋的地方,哪个更好?得了幽州,河朔的防守就可以撤了;不得幽州,赵、魏的旷野处处都是边境。能守赵、魏,却不能守幽州吗?担心曹翰死后没人能守幽州,就暂且放下,难道不担心守赵、魏也无人,索性把大河南北都交给契丹吗?曹翰死了不能再得一个曹翰,那就更该赶快取幽州了。问题在于幽州不容易取罢了。既然取了,让曹翰经营防守之事,那么即使不如曹翰的人,依靠他修缮的营堡、储存的粮草、准备的甲兵,自然可以百年屹立如山。从汉代以来,占据燕山抵御北方,难道个个都像曹翰,而矮墙终究不可逾越?又何必担心曹翰不再得呢?

考虑长远的人,也不过是考虑他能知道的事。吕后问汉高帝谁是社稷之臣,问了一两次,高帝说:“这不是你能知道的。”不只是吕后不知道,汉高帝也不知道。能知道的,是平时培养人才,按方略选拔,以诚相待,以礼驾驭,那么即使百年以后的干城之将,也早就可以预见其功勋不差。何必在曹翰身强力壮的时候,就担心后继无人呢?预料以后没有良将,就不去恢复故土;那也预料子孙没有贤人,就早早把中原交给戎狄,以免征战的劳苦吗?

所以赵普的话,口才确实好;拿他的矛攻他的盾,打破它,让他屈服,不用犹豫,像春天的冰立刻融化。然而以太祖的英明,最终被邪说折服,是有原因的。说谁能守,不是怕没人有才能守;说曹翰死后没人能像曹翰,不是说世上没有像曹翰那样的人才。赵普对曹翰有很深的疑虑。而太祖说:“没什么可疑的。”赵普就说:“除了曹翰,谁不可疑?”幽燕是兵马渊薮。天宝以来,范阳首先叛乱,平卢、魏博、成德相继反叛。不吸取教训,把幽州交给跟强敌抗衡的武人,让他们据河朔俯瞰中原,那赵氏的江山就危险了!唉!这个说不出口的隐情,在宫闱中憋屈犹豫,甘于畏缩。不也太可悲了吗!

北方边塞之地,拥兵作乱的确实有。汉朝有卢绾、陈豨、彭宠、卢芳;唐朝从安禄山开始,到刘仁恭父子。但他们都是刚起来就倒下灭亡,使汉唐灭亡的,难道是他们吗?而且他们拥兵自保,北方入侵的祸患反而消除了,即使倔强不驯,也还是替我们看家护院。等到朱温屠杀魏博,李存勖灭刘守光,然后契丹骑兵长驱直入河、汴,无人能挡。驾驭得当,即使有桀骜不驯之徒也不难铲除。即使不然,割据称雄的,也时离时合,自守疆域,成为我们的藩篱。这些都不考虑,小不忍而宁可丢给敌人,给自己留下被欺侮的祸患。四处怀疑,密谋后安于弃地,不能告诉别人说我的忧患在这里,那么口给之言,入耳惊心;赵普说:“曹翰不可信,继曹翰的更可疑”,那就画河自守,鞭子虽长,不及马腹,无忧了。宋君臣隐藏实情、自我困顿,留下六百年的衣冠之祸,就是因此而已。

至于赵普,又不仅如此。以幕僚中的豪杰,享受元勋的宠爱,睥睨将士,高居其上,却无法让众人心服。陈桥起事,是石守信等人干的,赵普没参与;下江南、收西川、平两粤,是曹彬、潘美等人做的,赵普没参与;当时那些推诚效力的功臣,都斜眼看赵普,愤恨他压制自己,赵普本来就与他们势不两立,天天想着排挤他们以求自安。他深深结交君主,让君主倚为社稷之臣,难道是为了安定天下以安赵氏吗?不过是为了压制武臣,让他们不能立不世之功来分夺君主宠幸罢了。所以他接受吴越的金子,而太祖说:“他们认为天下事都取决于书生。”太祖也看透了他的心理,只是猜忌很深,乐于让他们互相牵制罢了。

既然如此,太祖任用赵普也过分了。不仁的人,不可以托付国家。那么他日后陷害君主的子弟以巩固自己的宠禄,又有什么不忍心的呢!如果真的想推崇文治来消除桀骜之气,那么像光武帝进用伏湛、卓茂那样,以敦厚朴实的风气抑制干戈之气,自然足以安定华夏、感化强悍。像伏湛、卓茂这样的人,都是存心忠厚,没有阴险毒辣的小聪明。所以功臣退居,世代忠贞。在宋初,难道没有这样的人,何必非要这个胸藏算计、投身军幕的策士呢?不得已,窦仪、吕余庆还在,也比赵普强多了。阴险邪僻的人,居于心腹之地,一句话就破坏了百代的纲纪。唉!这是可以为天下万世痛哭不止的啊。

【九】

曹翰提出攻取幽州的策略,不必担心守不住的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想攻取却不一定能攻克。凭什么这么说呢?用兵打仗,不是仓促上阵就能取胜的,更不是在天下稍安、人心思逸、士气懈怠的情况下能对抗强敌的。宋朝承接五代乱世之后,人们厌倦了战火,枭雄的气概已经衰落了。江南、蜀地、广东的君臣,沉迷文墨,纵情游乐,甚至荒淫暴虐导致人心离散,宋军所到之处,他们望风而降,宋朝因此得以轻松取胜。那些地方并没有誓死抵抗,宋军也没有血战到底,不像项羽、公孙述、窦建德、薛举那样几胜几负才最终攻克。此时天下已收复了八九分,将士们的情志都松懈涣散了。在这种状态下突然与强大的外族较量,起初轻视敌人,中间轻率尝试,最后很可能一次挫败就导致全军精神萎靡、士气丧尽。后来宋太宗大举北伐,结果惊惶溃散、死伤过半就是证明。难道仅凭曹翰一己之力奋勇向前,就能保证迅速攻克坚固的城池吗?

然而,难道就没有办法处理这种情况吗?汉高祖曾受困于白登山,到了汉武帝时,匈奴单于的庭帐被迫迁到大漠以南;唐高祖曾向突厥称臣,到了唐太宗时,单枪匹马就能让突厥可汗退兵。汉唐并非没有偃武修文、让天下休养生息;也并非没有制约功臣,让他们安分守己、不敢觊觎皇位;只是不像赵普那样,战战兢兢地害怕别人立功,从而压制、解散功臣,只为苟且偷安、享受富贵。如果能放宽时间,后来自然会有杰出的人才可供使用,何必担心天下没有英雄豪杰供你驱使呢?勾践不过是一个小国君主,他休养生息、教训军民,最终灭了吴国。只可惜他难以与人共享成功,范蠡离去,文种被杀,最终越国也被楚国所灭。成功与失败的关键,取决于君主与辅臣是信任还是猜忌,这很清楚,并不全在于天下本身的强弱。

把赵普那种妒贤嫉能的小聪明当作宋朝的家法,君臣上下效仿,一味猜忌。狄青、王德用这样的将领,都像背上长了芒刺一样让君主不安,只恨不得赶紧除掉他们。所以秦桧当宰相,拦马进言的书生就知道岳飞不值得畏惧。那么赵普为相,曹翰的计策不可能成功,也是必然的了。曹翰自认为能攻取幽州,他自己其实也没想明白。

【十】

《礼记》说:“礼要遵循它的源头。”源头,是事物的开端;遵循它,是不敢用后来产生的嗜欲去轻慢鬼神。又说:“礼,以时势为大。”时势,是顺应人情;以它为重,是不忍心在嗜欲已经开启的情况下,反而为鬼神禁止它。所以,原本是用烧熟的黍米,后来有了盛在器皿中的黍米;原本是撕开小猪烤肉,后来有了整块的烤肉;原本是玄酒(清水),后来有了三种酒;原本是淡肉汤,后来有了加佐料的肉汤。不废弃源头,保留质朴,表达恭敬,不顺从纯私情,这就是文饰;不违背时势,运用文饰,表达亲爱,不刻意追求华美,这就是质朴。两者兼顾、互相成全,仁人孝子侍奉鬼神才能做到完美。

祭祀用笾、豆,是周朝的制度;夏商周以前,本来有很多不可考了。不可考的,没法模仿去做,就把古代可考的当作源头。祭祀用笾、豆、铏、俎、敦、彝等器皿,模仿周制备齐这些器物,这就是遵循源头来表达恭敬,并非一定这样做鬼神才会享用。尊重祖先而不敢亵渎,这是文治,但质朴就因此被压抑了。宋太祖想撤掉这些古器,改用当时的器皿,这是过分的。过分了,心里自然不能安宁,一定会感到警惕不安,所以不久又恢复了古制。然而他当初想用当时的器皿,是为了顺应人情、表达奉养之情,也并不完全违背道理。心里觉得歉然不妥,就改用祖先日常使用的器物;心里惊觉不安,就保留古人恭敬陈设的器物。这些都是出于内心,不是靠见闻来仿古,也不是随从流俗。爱不忍忘,敬不敢松;质朴不忍吝啬,文饰不敢废除,所以两者并存。能够明白这两者必须并存,就可以看出仁孝之心是出于天性了。

虽然如此,他还没有深入思考其中的精义。古时天子诸侯侍奉祖先,每年有祫祭,每季有享祭,每月有荐祭。荐祭,是从天子到百姓都行的,只是祭品等级有所不同。祭祀是用文饰彰显恭敬,地位不够尊贵,恭敬就难以充分表达;荐祭是用质朴表达亲爱,只要是亲人,爱都可以充分表达。祭祀必须有代表死者的尸,有尸就有献酒,有献就有回敬,有回敬就有酬答,有酬答就有绎祭,周到完备,极尽文饰而不想互相亵渎。所以设置酒器,陈列玄酒,焚烧牲血和肠脂,献上牲头和整只牲体,备好淡肉汤,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而笾、豆、铏、俎、敦、彝这些器物,都是仿古以重用其文饰,然后对祖先的尊敬就达到极致;尊敬达到极致,恭敬就无不通达。至于荐祭,则不一定这样。荐祭并非不恭敬,而是以亲爱为主;以亲爱为主,就要顺应时势,以利达成人情。古代的荐祭,用的什么器物、献的什么味道,都无从考证。想来应该是随当时之物,不一定拘泥于古吧!器物,用习惯了就安心;味道,尝多了觉得甘美;仁人孝子不忍心断绝,在荐祭时设上这些就可以了。而且,笾、豆、俎、铏也不是远古的器物了;加佐料的肉汤、烤肉,也不是远古的食物了;古今互相斟酌,古不废今,祭祀尚且如此,何况荐祭呢?汉唐以后,所谓的祭祀其实都是荐祭,没有舍弃今物完全从古的。只是不敢完全丢掉遵循源头的心意,在千百中保留十分之一,所以沿用笾豆等古器,用以表达追崇祖先的诚意。而古器与今器杂陈,古味与今味并进,斟酌它们不相冲突的地方,各自按合适的时候交替使用,极尽敬爱之心,一定有恰当之处。太祖没有深入研究这些道理,突然撤掉,又突然恢复,义理不精而典礼不定,这是有过的。然而他改易的心情、恢复的心思,确实是由于内心有所触动而不容抑制。如果有王者兴起,推究这种心情,以求合乎精义,使质朴与文饰都发挥到极致,那就在于人的运用了,不能凭一时偶然的想法随意废立。

【十一】

精简官员以澄清吏治,增加俸禄以要求官员廉洁,宋太祖开宝年间的制度,可说是很好的。虽然如此,其中也有道理可说。俗话说:“为官职挑选合适的人,而不是为人设立官职。”这是考核名实、追求速效的说法,不是用来奖励人才、敦厚风俗、引导天下人走向君子之道的方法。在郡县制天下,有几百个州,一千多个县。任期长的六年,短的三载,士人担任长官的,也就这些职位而已。其余的都是琐碎的簿尉之类,是由杂流兼任的。如果一千多个县每年举荐一个人,十年就超过一万人,这么多人往哪里安置呢?而且每年举荐一个人,远不足以网罗天下的人才,这是肯定的。古代封建时代,那些子爵、男爵的小国,封地面积只相当于现在的一两个乡。但一个国家就有一卿、三大夫、九上士、二十七中士、八十一下士,在国中食禄,成为君子而与野人区别开来,就有这么多。再往上到公侯国,再到天子的朝廷,凡是受田禄、世世代代进入士人阶层的,数不胜数。所以《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以文王的德行,尚且没有人才就无法安宁。培养人才以体现天意、成就万物,天下才能安定。所以《易经》说:“上有天,下有泽,这就是履卦,君子因此辨别上下、安定民心。”民安于民的地位,就会安心于利益;士安于士的地位,就会安心于道义。不要压制他们的长处,不要污损他们的优秀,才能培养善气,使礼乐兴盛、风俗淳美,这就是三代之所以敦厚弘雅、迎纳天地清淑之气的原因,哪里只是循名责实、苟且追求速效那么简单呢?

士人有志向,好比农夫有体力。农夫以体力勤劳为贤,体力即使不勤,也不是没有体力;士人以志向为尚,志向即使不果敢,也不是没有志向。士人知道有善,好比工匠商人知道有利。工匠商人或许会受到善的感化,但既然知道利,就必然怀着希求之情;士人或许会被利诱惑,但既然知道善,就必然厌恶不肖之名。做君主的,顺应上天的材质,遵循人的本性,因势利导就是顺,压抑约束就是逆。学习而得俸禄,是本分;郁结而必须伸展,是人之常情。现在让士人局限于狭窄的晋升途径,即使得到一官半职,也让他们坎坷拖延,直到白头也没有实际升迁,那么士人就成了困穷的渊薮。那些志向不坚定的,想去做农活体力又不胜任,就会赶紧去做工匠商人,不惜抛弃旧日所学。那些狡猾的,就卖弄口舌、舞文弄墨、炫耀巧技、教唆诉讼,扰乱天下,成为百姓的大害。然后去禁止他们,祸乱就会因此兴起。所以先王建国,如星罗棋布,通过射礼考察他们,通过乡饮酒礼推举他们,每一乡一遂,都有宾兴的典礼,经司马考试后授以官职。难道那些人果真比后世的人贤明吗?是因为诱导、培养、成就他们的方法得当。

议论者只是担心官吏多会扰民罢了。官吏能扰民的,无非是赋税、狱讼、工役。即使是衰败时代的政治,这三者之外也没有别的事了。考察《周礼》六典,担任这些职务来监督百姓的,不到十分之二三;而兴办学校、典行礼乐、接待宾客、主持祭祀、观测灾祥、备办器物服饰的,各事都有专门的机构,各机构都有若干官吏,他们都辅助邦国大政、修治地方事务,用文雅的事业来劝导百姓,使社会走向文明。本来就不能让他们把喜怒滥施于卑贱之人、贪婪地夺取贫弱之民的财物。那么官吏即使多,治理也并不会混乱;又何必担忧十羊九牧、横加鞭挞呢?用正确的方法任用他们,用他们的贤能来振兴事务,用礼节来驾驭他们,用他们的行为来升降他们。至于赋税、狱讼、工役之类,没有冗员,没有兼任,选择合适的人专任其事。那么吏治澄清,还有什么可担忧的?何必像割除芒刺一样,非要把他们消灭干净才甘心呢?至于那些无道的时代,吝啬俸禄、裁撤官员以独占利益,拿整个天下,养不起千百个官员。而金银在府库中被侵蚀,布帛在箱子里腐烂,粮食在地窖中朽坏,聚藏越多损失越重。天不保佑,人必仇恨,这样的人哪里只是不足以君临天下?君子是不屑于议论他们的。

【十二】

兴兵打仗,粮草、干粮、器械、舟车、马牛、鞋履、帐幕、工具等,每天消耗每天增加,再加上杀牛备酒犒赏将士、酬谢谋士的费用,不可胜计。没有充足的储备,是没法兴兵图功的。因此,预先储备充盈的物资以等待时机,这是谋国者必须仔细考虑的。虽然如此,年积月累,指望一朝使用,结果往往反受财物之累,事情最终不成。宋太祖设立封桩库,积蓄财政盈余,说:“将用来图取燕云。”这个志向最终没有实现,而几代之后,反而把中原拱手让给了北方的敌人,这就是事情最终不成的验证。积蓄的财富既多,一方面开启了真宗骄奢之心去供奉鬼神;另一方面又让神宗朝的君臣效法,去搜刮天下,招致民怨而最终败亡——这就是财富带来的累害。

财富可以供养军队,但军队并非一定要靠多余的财富才能养。谢玄用北府兵收复淮北,刘宋凭借他们振兴;郭子仪用朔方兵挫败安禄山,唐肃宗凭借他们振作。难道有预先积蓄的财富去买死士吗?不只是那些突然崛起的英雄,徒手号召就能百战得天下。实际上,用兵靠的是一时的锐气,靠的是士兵习惯战阵而不惊骇于非常情况,靠的是进攻有利、坐守不利的态势。如果依赖积蓄财富再去招揽供养士人,那么在上者,奋发激昂的情绪已经拖延太久而无法连续;在下者,农民安于田地,工匠安于作坊,商人安于旅途;有智谋的人,也早已清心寡欲趋向儒生之事;在伍的士兵,也长久地靠着虚名吃微薄的粮饷,苦于役使;应募而来的人,又都是市井懒惰之辈,无处可归而寄身糊口。国家储蓄丰盈,人人都想分一杯羹,一言巧合、一技之长,就装出智勇的模样前来,坐着就要求温饱,眼睛斜视朝廷,好像朝廷是废弃的剩饭,谁都可以啃一口,谁还会担心匮乏?一天的功劳没立,一天的坐食就有名有分,稍微供应不上就会相继溃败,哪里能得到真正的士人来供养呢?一文一文地收敛,一天一天地崩溃耗尽,用这种方式图谋大功,只会招致失败而已。

而且,深谋远虑、沉毅果决、勇于有为的人,是不能指望那些中等以下才能的子孙的。我积蓄财富,是打算有所作为,但后人不了解我的作为,只知道守着我的积蓄,认为是祖德。那些坐享丰厚、奢侈浪费的人不用说了;即使谨慎守成的君主,把看守府库当作成宪,财物尘封苔蔽,数目无法稽查,却仍然无休止地责成填入库中。奸人乘机窃取到私室,而库中看不出空虚。一旦突然发生变乱,他们还会死死守护那些积蓄,甚至不敢动用盈余去救祸。等到灭亡时,财物白白送给敌寇,从来没有能借一两银子的作用来收人心、挽危败的。财富的累害,竟到了这种地步!这难道不是那些教人积蓄的人立下了凉薄的法则吗?

天下的财富,自然足够应付天下的用度,平时不显得有余,急时也不显得不足。这里面有道理存在:财富充足,人们对它的期望就高;财富不足,人们反而能安于现状。看到有余的,常常怕它用尽;看到不足的,自己会另想办法。利益在我手里,我就有所眷恋,敌人也有所贪图;利益不在我手里,我去敌人那里求利,敌人也就无所觊觎了。假如宋太祖趁着立国之初,士兵还习惯于战斗且以获取战利品为幸,能够捐弃猜疑之心,把腹心交给虎将,让他们去跟契丹决一死战,燕云是可以图取的。不这样做,却偷偷地在府库里积蓄金银布帛,把士兵解散到农村,说:“我要等财富充盈之后,再去寻求猛士,收复已经丢失百年的疆土。”这不也太糊涂了吗!老翁老妇的见识,积蓄金银布帛给儿子,让他跟邻居打官司,被明白人笑话。一个想要开创大业、垂统后世的君主,怎么去学这个呢!

【十三】

宋初编定了《开宝通礼》,原书已失传。大致上是在唐《开元礼》的基础上上溯到《周礼》,有所增减。媳妇为公婆服斩衰三年,是乾德三年采纳大理寺尹拙等人的奏请而定的。为本生父母请求封赠,是从淳化四年允许李昉的请求,追赠其生父李超为太子太师、生母谢氏为太夫人开始的;到真宗天禧元年,便下令在过继后的父母已亡的情况下,可以封赠本生父母,从此成为定制。这两项,都是改变古制,其得失可以考察。

礼有不可变的,有可变的。不可变的,先王已经斟酌情理,知道后世与当时无异,所以创为万世法则;改变它的,不是大伦之正。可变的,是在先王时代,尊尊亲亲各有不同的道理,一代君王创制,义理贯通于一处,必须这样才行得通;时代变了,道理也随而改变,守旧不变,就会与情理不合。

人的大伦有五,只有君臣、父子、夫妇的恩义最深而服斩衰,兄弟只服期年,朋友只是心丧而已,其他都是从君臣、父子、夫妇推衍出来的。公婆虽然尊贵,但从夫妇推衍而来,不是大伦之正。妇人不服两次斩衰,既嫁从夫,好比阴阳相合、地处于天中,夫妇为一体,哀痛之情很深。夫死从子,虽然义理相同,但庶子不为长子斩衰,庶子的妻子也一样,不是嫡长子的就不服斩衰,不因从夫而加重,即使夫死也没有区别,在一姓之中,没有两个斩衰。这就是说,对丈夫如同对父亲,妻道就尽了。推及公婆,不能不降等。异姓结合,有宾主之道。所以媳妇初入门时执笲拜见公婆,公婆要回拜。活着时回拜,死了就服期年,君子不以尊位临人而废礼,这是为了彰明人伦的分别。

现在的夫妇,跟古代的夫妇一样。那么从唐代以上到周代,道理立于不变,情止于自安,哪里容许改变呢?尹拙的说法:“丈夫住在草垫上,妻子却穿着绫罗绸缎,夫妇一体,哀乐应该相同。”这话很浅陋。哀乐是发自情、依于性的,每个人自己表达,何必跟丈夫相同呢?妻子对丈夫,跟儿子对父亲相比如何?父亲服斩衰、儿子服期年,难道也能说哀乐不同就不是父子之道吗?儿子居丧时,除非见母亲不进内室,妻子能见到丈夫的机会很少。即使不穿衰麻,也有素净的衣服,不举行祭祀,也没有献笾豆等盛装的要求。只要是礼法之家,又何至于披罗戴锦跟衰麻混杂在一起呢?妻子有父母的丧事,丈夫不在旁边作乐,这是因为情有所止,哀者自哀,已节哀的人固然不会以乐乱之,也不必勉强与丈夫同哀,去做那不合情的第二次斩衰。从宋代开始失掉这个礼制,沿袭至今,亵渎了典礼。这是不可变而变了、失去正道的例子。

至于为人后者,以所过继的父母为父母,而不能厚待自己的本生父母,这是周礼。但周礼并非要统一天下万世而不可改变。周代有厚道之处。天子诸侯有世袭的封国,卿大夫有世袭的俸禄,他们承接天职、供奉宗庙,是代代相传的。而且有百世之宗、五世之宗,用来合族和管理家政。所以继国继位的嫡子以及宗子如果没有儿子,就必须预先在昭穆次序中选择亲近且贤明的人立为后嗣。因为大位容易被奸人窥伺,危病时邪人易乘虚而入,不预立就会产生争乱。汉朝的桓、灵二帝,唐朝的武宗、宣宗,听凭废立在宦官之手,就是明鉴。立后以承统,道义专一于所尊,不能因本生亲而干扰,这是为了显示所重视的。后世除了天子之外,贵贱无常,人可以靠自己奋斗发迹,宗庙不立,宗子不尊。所谓为人后者,是出于私爱而设立,出于利欲而干预,从未见过贵族子弟去给寒门做后嗣、富户去给穷人家做继承人的。更不用说像鄫国被莒国灭掉、贾国被韩国篡夺那样渎伦败化的事接连不断了。于是“叫别人父亲”“叫别人母亲”,割舍天性之恩,去希图非分的获得,哪里还有什么尊亲可言?而拿古制来约束今天,使推恩被阻隔于无穷,不也是悖理的吗?

至于李昉,我不知道他为何出继给别人,从而飞黄腾达、位极人臣。或许是因为得到了点滴恩惠,就忘记了天覆地载的大恩,竟不念自己位至三公,这个身体是谁家的骨肉,他也忍心吗!如果不是为了世袭爵禄而接受荣名,不是为了宗庙香火而做养子,以前的过失,补过还来得及。而且,古人并非人人都要立后,所以有无后之祭。如果不是宗子或者有世袭爵禄的人,宗庙祭祀不因自己而存亡,侄子可以继承祖父,那么有没有儿子,是天意;人不可以用虚假去干预天意、强生枝节。非法地擅自立后,是违背古制的;觊觎富贵而忘记本亲、做人后嗣,是不合人道的。古人所不敢、不忍做的事,怎么能假借古礼来薄待本生父母呢?今天的“后”,不是古代的“后”。李昉的请求、天禧年间的制度,是变更得正确的。

因此,沿袭是一种道理,变革也是一种道理。通达的时候,是时势;万古不变的,是时势的坚贞。闭塞的时候,也是时势;古今不同的,是时势的顺变。考究三王,等待百世,精研义理以求得中道,存乎道而已。

【十四】

是打算以天下为公而不偏私自己的儿子吗?那也只能自己做到无私,至于别人怎样,不是自己能谋划的。是打算立年长的君主、托付给贤能的人,来保住国祚吗?那也只能自己知道把天下交给谁,却不能替以后再由谁接替这种事来谋划。所以尧把天下交给舜,不替舜考虑将来交给禹;舜把天下交给禹,不替禹考虑将来交给启。交给禹,让贤的德行不衰;交给启,传子的法则永远定下。舜和禹只是顺应时势、践行自己的志向,上合天心,下顺民愿,尧舜哪里能预先料定呢?

吴寿梦为四代之后谋划,结果吴王僚死在公子光手里;宋穆公为三代之后谋划,结果与夷死在冯手里。公私混杂来施行自己的意图,祸乱一旦发生,骨肉相残,不可阻止。宋太祖鉴于柴氏把江山托付给幼童,所以把皇位传给弟弟太宗,这是可以的。但他想再传给廷美,三传给德昭,结果导致骨肉相残、大伦破裂,岂不是很愚蠢吗?我把皇位交给太宗,这是我能知道的。太宗交给廷美、廷美交给德昭,这不是我能知道的。臣民不效忠于太宗的儿子,而拥戴廷美、德昭,也不是我能知道的。尧、舜尚且不能预知舜、禹之后的事,而自己想依靠一个赵普,就预知二传之后的事吗?

变化不可预知,是天数;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而不可勉强,是人之常情。凭人去要求天必如何,凭一个人去要求不可确定的臣民必如何,那么天和人都不起作用了,只有自己的意欲在起作用。圣人不这样做,是为了敬奉天意、顺从人心。况且,假使太宗自己能舍弃儿子而传给弟弟和侄子,那也不等我郑重交代。如果他做不到,那我的骨头早已腐朽,我的话早已冰冷,参与顾命的赵普都会笑我糊涂,更何况在太宗朝廷上拜官受恩的人呢?用自己的意愿去期望别人,即使出于公心也是私;观察事物不透彻,即使聪明也是愚。结果连自己的子弟都保不住,不也太可悲了吗!

【十五】

三代以下称得上治世的,有三个:汉文帝、景帝之治,传了两代就结束了;唐太宗贞观之治,到了儿子手里就乱了;宋朝从建隆年间平息了五代凶危,把百姓从水火中拯救出来,到熙宁年以后,法度败坏,百姓不安宁。由此说来,宋朝算是长久的了。这并非因为宋的子孙能继承大业、众多士人辅佐得力。即使子孙贤明,也是家法约束的结果;即使士人忠诚,也是政教熏陶的结果。唉!从汉光武帝以后,要寻找德行完美的君主,除了宋太祖还有谁能超群出众呢?

百姓依靠君主休养生息的,是慈爱、节俭、简易这三者;这三者在道上是宝贵的,但如果刻意去做,这种美政就不能持久。并非是因为道力不坚而不能持久,而是因为当初起心时就没有根基,只是暂时借用,心中动机不纯,久而久之就无法掩盖。文帝、景帝在这三方面做了很大努力。然而他们的慈爱,是把刑杀之心藏在心里而暂且忍耐;他们的节俭,是心里想着厚积财富而勤于聚敛;他们的简易,是观察天下的动向而慢慢控制。这是老子的权术,用以掌握天下的权柄,但天和人不会受其欺骗。所以王道到汉代就有了缺失,是因为学术不纯正。唐太宗的慈爱和节俭,没有异心,但没有坚定的意志。所以他不做过分的举动来掩盖内心的秘密,比较接近道;然而他的行为模仿前人,言语与内心不一,蒙恩者有幸承受其惠,被冷落者仍受其害。至于简易,他就不曾听说过。他话说得多,口才夺人;设施繁多,吏民受扰。因为他怀有铺张喜事的心情,所以慈爱到极致会生忿怒,节俭到困境会生骄傲,怎么能沉静下来让百姓休养生息呢?这三位君主,有老子的深沉权术贯穿心中,所以机心深而行事必诡;有霸者假借仁义的美德显露于外,所以德薄而道必穷。他们自身没出大乱,还能靠才能维持,但不能指望后代,是理所当然的。

宋太祖则没有这两种毛病。他出身行伍,登上大位,儒家学问还不深,异端学说没有扰乱他的心。他警惕于天命的不固定,感念于百姓劳苦已极,他所做的厚待柴氏、礼遇降王、实行赈贷、禁止酷刑、增加俸禄、崇尚儒素,都是鉴于五代以来贼寇夷狄毒害百姓、轻侮士人的恶习,按照自己心中不安的感受去做,逐渐削减、逐渐革除,让百姓得以喘息。他并不急于兴利除弊,骗取百姓一时的欢快,而不顾长远。没有机心,没有模仿,看力量能做什么,从容引导,不摆出尧舜自居的架子来夸耀自己的美政,也不刻薄地要求别人。所以听他的言论,没有唐太宗喋喋不休地说仁义;考察他的行事,没有文帝、景帝那样忍人所不能忍、容人所不能容;而天下纷繁复杂的情况,从容地得到整治;分崩离析的局势,逐渐走向安定。没有别的原因,他的善行,都是出于内心。由于内心引发的情绪,越引越长;由于内心的真诚,发出来就不会虚妄。所以能延续百年,余芳不歇。没有别的原因,他的内心本就没有纷杂,行为自然简易。用简易来行慈爱,慈爱就不是沽名钓誉的小惠;用简易来行节俭,节俭就不是贪吝的媒介。没有师法,所以小缺点不损害大醇厚;没有模仿,所以通达人情而不追求文牍的详备。孔子说:“善人治理国家一百年,可以克服残暴、去除杀戮。”有人拿文帝、景帝来比附,那是不对的;那是老子的支流,不是君子所愿见的。宋太祖大概差不多了!

虽然如此,还有更根本的所在。对应当厚待的人刻薄,那么慈爱也不是真正的慈爱;奢侈必然掠夺他人,那么节俭也不是真正的节俭。文帝对淮南王的忌恨,景帝削夺吴楚,唐太宗亲手杀死兄弟;根本已经削弱,枝叶的荣华都是浮荣。宋太祖接受太后的命令,明知弟弟容不下自己的儿子,而赵普秘密谗言的事,他也不忍心揭露,赶紧消灭了痕迹。他不因为皇位的得失、子孙的祸福,去斩断自己恻隐之心;也不去干预,宽宏地听凭天命、顺从人心,以顺母心、爱弟弟,宁可做一个仁者的“愚人”也不后悔。汉唐君主所忍心去做、心怀惭愧却不能自止的事,宋太祖用一颗心涵容了它们,坦然无忧。正因为这样,不忍之心才得以萌芽生长,枝叶向荣。不忍于人死,就有了慈;不忍于物毁,就有了俭;不忍于吏民劳苦,就有了简。他的慈、俭、简,都是出于内心不容已之情。虽然粗略而不精细,简略而不周详,但与那些运用权术而违背道、追求名而远离诚的人相比,其根源相差很远。仁民,是亲亲的推衍;爱物,是仁民的推衍。君子善于推衍以广其德,善人不用推衍而自然从心中生发。一个人的恩泽,施及百年,不靠后代接连延续才达到百年。所以说:光武帝以后,宋太祖是超群出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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