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钱氏之归宋,与窦融之归汉,仿佛略同。宋之待之也,视光武之待融,固相若也,而宋加厚矣。融之初起,与光武比肩事主,从更始以谋复汉室,非有乘时徼幸之心也。更始既败,独保西陲,而见推为盟主,亦聊以固圉而待汉之再兴。其既得通光武也,绝隗嚣而助攻嚣之师,嚣亡,陇土归汉,融无私焉。则奉版图以入朝,因而礼之,宠以上公,锡以茅土,适足以相酬,而未有溢也。而钱氏异矣。乘唐乱以起于草泽,心固董昌之心也;要唐命以擅有东土,情亦杨行密之情也。徒以西有强吴与争而恐不敌,故假拜表以弹压众心,何尝有共主在其意中哉!唐亡而朱温篡,则又北面事贼,假温之力以掣吴之右臂:自王自霸,鲸食山海,而富无与匹。及宋之兴,虽曰奉朔,亦聊以事朱、李、石、刘者事宋,观望其兴衰而无固志。宋之攻江南也,名为助宋,而投闲抵巇,坐收常州为己有。僭伪向尽,乃始执玉以入庭;恋国主之尊,犹不自释也。太宗踵立,中原大定,始卷土以来归。宋之得之,岂钱氏之能授宋也哉?若然,则宋之加厚于钱氏也,不已过乎!
夫置人之情伪,以审己之得失,则予夺正;洁己之愉怫,以谅人之从违,则恩怨平。斯二者,君子之道也,而宋其庶矣。钱氏虽僻处一隅,非宋敌也;而以视江南、粤、蜀,亦足以颉颃,而未见其诎。主无荒淫之愆,下无离叛之慝,画疆自守,奡岸有余;使不量力而闭关以谢宋,则必勤师远出,争战经时而后下之。使然,则白骨横野,流离载道,吴、越之死者积,而中国亦已疲矣。且夫钱俶者,非崛起卒伍,自我得而自我失者也。仰事其先,则宗庙之血食久矣;俯临其下,受禄而立庭众矣。一旦削南面之尊,就班联之次,委故宫于茂草,撤祖庙之榱桷,夫岂不有痛心于此者?则迟回依恋,不忍遽束手而降附,人各有情,谁能即决于俄顷。不得已而始率宗族子孙以思媚于一王,因以保先王留之赤子,俾安于陇亩,而无暴骨之伤;则不忍苛责以显比之不夙也,道宜然也。而宋能折节以勤恩礼,力修长者之行,固非骄倨自大者所能知,久矣。有可责而弗责也,可弗厚而必厚矣。故曰君子之道,而宋其庶矣。休养两浙之全力,以为高宗立国之基,夫诚有以贻之也。
〖二〗
不仁之人,不可以托国。悟而弗终托之,则祸以讫;不悟而深信,虽悟而终托之,乱必自此而兴。明察有余,而弗悟者不鲜,固有甚难知者在也。有人于此,与之谋而当,与之决而断,与之言而能不泄,察之于危疑之际而能不移;若此者,予之以仁而不得,斥之以不仁而亦不得,故难知也。虽然,自有(不)[弗]难知者在矣。处人父子、兄弟、夫妇之间,而投巇承旨以劝之相忮相戕者,则虽甚利于我而情不可测。盖未有仁未绝于心,而忍教人以忮害其天伦者也。持此以为券,而仁不仁之判,若水与火之不相容,故弗难知也。
张子房、李长源之智也,求之于忠谨而几失之。而于汉高帝、唐肃宗、德宗父子猜嫌之下,若痛楚之在肺肝,曲为引譬,深为护持,以全其天性之恩。则求之于忠谨而不得者,求之于仁而仁亦至矣。乃汉、唐之主弗托以国也,使怀忧疑以去。若夫举宗祊民社委之以身后长久之图,则往往任之不仁者而不疑;于是而杨素、徐世绩、赵普之奸售焉。此三人者,谋焉而当,决焉而断,与之言而不泄,处危疑而不移者也。而其残忍以陷我于戕贼,则独任之而不恤。呜呼!天下岂有劝人杀其妻子兄弟而可托以社稷者乎?
杨玄感之反,非玄感之狂也,素之志也。素不死,杨广在其目中,而隋之鹿素得之矣。徐敬业之起兵,非义师也,世绩之杀王后立武氏,欲以武氏乱唐而夺其蹊田之牛也。敬业之力不足以胜武氏耳。世绩不死,纵武氏而后操之,中宗之愚,且为司马德宗,而唐移于徐氏矣。夫赵普,亦犹是也。所与太祖誓而藏之金匮者,曰立长君、防僭夺也。廷美、德昭死矣,太宗一旦不保而普存,藐尔之孤,生死于普之股掌。然则所云防僭夺者,特以太祖死,德昭虽弱,而太宗以英姿居叔父之尊,己慝必不可伸;姑授太宗以俟其身后之冲人,而操纵唯己。故曰:普之情,一素于杨广、世绩于武氏之情。非苛摘之也。
试取普之终始而衡之,其于子房、长源也奚若?而于素、世绩,其异者又几何也?导人以戕杀其天伦者为何等事,而敢于人主之前,无惮于心,无疑于口;非至不仁者,谁敢为之而谁忍为之乎?太宗觉之矣。酬赏虽隆,而终寄腹心于崛起之李昉、吕端,罢普以使死于牖下,故宗社以安。太祖未悟也,发吴、越之瓮金,受雷德骧之面愬,亦既备察其奸;犹且曰:此忠我者,仁足以托。恶知其睨德昭而推刃之心早伏于谮毁太宗不听之日邪?虽然,无难知也。凡普之进谋于太祖者,皆以钳网太祖之故旧元勋而敛权于己也。不仁之不可掩,已久矣。
〖三〗 观于赵普、卢多逊进退之际,可以知普之终始矣。
普在河阳上表自诉曰:"外人谓臣轻议皇弟,臣实预闻皇太后顾命,岂有闲然?"太祖得表,手封而藏之宫中。夫所谓轻议者,议于太祖之前也。议与不议,太祖自知,普何庸表诉?苟无影迹,太祖抑可宣诸中外,奚必密缄以俟他日?然则欲盖弥章之心见矣。传弟者,非太祖之本志,受太后之命而不敢违耳。迨及暮年,太宗威望隆而羽翼成,太祖且患其逼,而知德昭之不保。普探志以献谋,其事甚秘,卢多逊窥见以擿发之。太祖不忍于弟,以遵母志,弗获已而出普于河阳,交相覆蔽,以消他日之衅隙。则普当太祖时以毁秦王者毁太宗,其术一也。
太宗受其面欺,信藏表之言以为戴己。曾不念立廷美者,亦太后之顾命也,普岂独不预闻?而导太宗以置之死,又何心邪?普之言曰:"太祖已经一误。"普之情见矣。普于太祖非浅也,知其误而何弗劝之改图?则当日陈不误之谋于太祖而不见听,小人虽谲,不期而自发其隐,恶能掩哉?太宗亦渐知之矣,崇以虚荣,而不委之以机要;故宋琪以两全为普幸,普亦殆矣!特其胁顾命以临太宗,而又曲成其贼害,则心知多逊前此之谮,非普所本无,而弗能施以鈇锧也。
杜后之命非正也;卢多逊守太后之命,始之欲全太宗于太祖之世,继之欲全秦王于太宗之世,则非不正也。太后之命虽不正,而疑妒一生,戈矛必起;天伦为重,大位为轻,爱子之私,不敌奉母之志;多逊之视普,其立心远矣。
夫普则诚所谓鄙夫者耳。子曰:"苟患失之,无所不至。"患失而无不可为者,(诚)[识]之所及,志之所执,习之所安,性之所成,以是为利用安身之至要,而天下之道无出于此。切切然患之,若疾疢之加于身而不能自已。是故苟其所结之友,即以患失为待友之信,则友匿之。苟其所奉之君,即以患失为事君之忠,而君宠之。为友患失,而阿附朋党,倾危善类,以为友固其荣利。为君患失,而密谋行险,戕害天伦,以为君遂其邪心。夫推其所患以与君友同患,君与友固且怀之以没世;恶知迷以导迷,既陷于大恶而不能自拔;且患之之情既切,则进而患得者无涯;杨素、徐世绩之阴谋,不讫于子孙之援戈以起而不已,皆鄙夫之所必至者乎!
唐亡以后,鄙夫以成奸之习气,熏灼天下而不可浣。普以幕客之雄,沉溺尤至,而机械愈深,虽见疑于英察之主,而终受王封,与冯道等。向非太(祖)[宗]亟进儒臣以荡涤其痼疾,宋且与五季同其速亡。周世宗之英断,岂出太宗下哉?然一传而遽斩者,鄙夫充位为之也。故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不可与友以事君,则君不可使之事己,所固然矣。
〖四〗
不教之兵,可使战乎?曰:"不可。"日教其兵,可使战乎?曰:"固不可也。"世所谓教战者:张其旗帜,奏其钲鼓,喧其呼噪,进之、止之,回之、旋之,击之、刺之,避之、就之;而无一生一死、相薄相逼之情形,警其耳目,震其心神。则教之者,戏之也。日教之者,日戏之也。教之精者,精於戏者也。勍敌在前,目荧魄荡,而尽忘之矣。即不忘之,而抑无所用之。是故日教其兵者,不可使战也。
虽然,抑岂可使不教之兵以战哉?夫教战之道无他,以战教之而已矣。古之教战也,教之于四时之田。禽,如其敌也;获禽,如其杀敌也;驱逆,如其挑战也;获而献禽,如其计功以受赏也。趋利而唯恐失,洞中贯脑而唯恐毙之不速,众争追逐而唯恐其后于人,操必杀之心而如不两立。以此而教,行乎战之事矣。然而古之用兵者,邻国友邦之争,怒尽而止,非夷狄盗贼之致死于我而不可与之俱生,以禽视敌,而足以战矣。夫人与人同类,则不容视其死如戮禽而不动其心。敌与我争命,则不如人可杀禽,而禽不能制人之死命。以此为教,施之后世,犹之乎其有戏之心;但习其驰射进止之节,而不能鼓临事之勇,于战固未有当也。况舍此而言教战,黩武也;黩之以戏而已矣。
夫营垒有制,部队有法,开合有势,伏见有机,为将者务知之,而气不属焉,则娴习以熟,而生死成败之介乎前,且心目交荧而尽失其素。况乎三军之士,鼓之左而左,鼓之右而右,唯将是听,而恶用知兵法之宜然哉!所恃以可生可死而不可败者,气而已矣。气者,非可教而使振者也。是故教战者,唯数试之战,而后气以不骇而昌。日习之,日教之,狎而玩之,则其败愈速。是故不得百战之士而用之,则莫若用其新。昔者汉之击匈奴也,其去高帝之时未及百年,凡与高帝百战以定天下者虽已略尽,而子孙以功世彻侯,皆以兵为世业,习非不夙,而酎金之令,削夺无余。武帝所遣度绝幕、斩名王、横驰塞北者,卫青、霍去病、李广、程不识、苏建、公孙敖之流,皆拔起寒微,目未睹孙、吴之书,耳未闻金鼓之节,乃以用其方新之气,而威行乎朔漠。其材官健儿以及数十万之众,天子未闻亲临大阅,将吏未暇日教止齐,令颁于临戎之日,驰突于危险之地,即此以教之而已足于用。故教战者,舍以战教,而教不如其无教,教者,戏而已矣。
虽然,抑有说焉。有数战而不可使战者,屡试之弱敌,幸而克捷,遂欲用之于勍敌也;则宋之用曹彬、潘美以争幽州是已。此数将者,皆为宋削平割据以统一天下者也,然而其效可睹矣。刘鋹之虐也,孟曰永之荒也,李煜之靡也,狃于乍安,而尽弛其备,兵一临之,而如春冰之顿释;河东差可自固,而太祖顿于坚城之下,太宗复亲御六军,躬冒矢石,而仅克之;则诸将之能,概可知已。幸人之弱,成其平国之功,整行长驱,卧鼓偃旗,而敌已溃;未尝有飞矢流于目睫,白刃接于肘腋,凶危不测之忧也。方且以仁厚清廉、雍容退让、释天子之猜疑,消相臣之倾妒,迨雍熙之世而益老矣。畏以勋名见忌,而思保富贵于暮年之情益笃矣。乃使贸首于积强之契丹,岐沟之死伤过半;岂旌麾不耀云日,部伍不缀星辰,以致敌之薄人于无法哉?怙其胜小敌者以敌大敌,突骑一冲,为生平所未见,而所习者不与之相应,不熸何待焉。张齐贤曰:"择卒不如择将。"诸将之不足以一战也,夫人而知之矣。
夫宋岂无果毅跅也之材,大可分阃而小堪奋击者乎?疑忌深而士不敢以才自见,恂恂秩秩,苟免弹射之风气已成,舍此一二宿将而固无人矣。岐沟一蹶,终宋不振,吾未知其教之与否,藉其教之,亦士戏于伍,将戏于幕,主戏于国,相率以嬉而已。呜呼!斯其所以为弱宋也欤!
〖五〗
数变之言,志士耻言之,英主恶闻之。其尚口而无所择也,已贱者也;(且)[其]诡随而无定操也,不令者也;其反激以相颠倒也,怀奸者也。张齐贤不失为伉直之臣,太宗非听荧之主,宜其免焉。乃当瓦桥战后,议者欲速取幽、燕,齐贤力陈其不可。越六年,齐贤与王显同任枢密,而曹彬、潘美等大举北伐,取岐沟之牧。帝谓齐贤曰:"卿等视朕今后作如此事否?"而齐贤愧咎不遑,则岐沟之役,齐贤实赞成之,何前后之相盭戾邪?齐贤不以反覆为耻,太宗不以反覆加诛,夫岂其愦愦之至斯哉?乃取齐贤前日之言而覆理之,则齐贤之志,未尝须臾忘幽、燕者也。
其云"择卒不如择将,任力不如任人"。择将而任之,岂徒以守内地而为偷安之计邪?而太宗卒不能庸。其于将也无所择;醇谨自持之曹彬已耳,朒缩不前之潘美已耳,因仍而委之,无所择也。其于人也不欲任;曹彬之谦谨而不居功,以避权也;潘美之陷杨业而不肯救,以避功也。将避权而与士卒不亲;将避功而败可无咎,胜乃自危;贸士卒之死以自全,而无有不败者矣。虽有都部署之名,而知上之任之也无固志,弗获已而姑试焉,齐贤亦知其不可而姑听焉。于是而齐贤久蕴之情,不容不降志以相从矣。
夫齐贤既知其不可,而不以去就争之,何也?呜呼!舍此,而宋之事无可为矣。契丹之得十六州也,得其地,得其人矣。得其地,则缮城郭,列堡戍,修岩险,知宋有欲争之情,益儆而日趋于巩固。得其人,则愈久而其心愈不回也。当石晋割地之初,朔北之士民,必有耻左衽以悲思者。至岐沟败绩之岁,凡五十年,故老之存者,百不得一。仕者食其禄,耕者习其事,浮靡之夫,且狎其嗜好而与之俱流。过此无收复之望,则其人且视中夏为绝域,衣冠为桎梏,礼乐为赘疣,而力为夷争其胜。且唯恐一朝内附,不能与关南之吏民争荣辱,则智者为谋,勇者为战,而终无可复之期矣。故有志之士,急争其时,犹恐其已暮,何忍更言姑俟哉!
且夫志于有为者,败固其所不讳也。汉高之夷项羽,武帝之攘匈奴,光武之破赤眉,郭子仪之平安、史,皆屡败之余,气不为苶,而惩其所失,卒收戡定之功。彬、美既衅而后,齐贤有代州之捷,尹继伦有徐河之胜;将非无可择,人非无可任,耶律隆绪屡胜之骄兵非无可挫。用兵者,胜亦不可恃也,败亦不可沮也。赞成北伐,何足以为齐贤病哉!而奚庸谏止焉?
唯是太宗悔非所悔,宋琪、王禹偁相奖以成乎怯懦,齐贤于是亦无如此虚枵之君与大臣何;徒有孤出以当一面,少寄其磊砢之壮志而已。故知齐贤之始终以收复为心,而非游移数变无有定情者也。太宗亦深知其有忧国之忱,特不自胜其疑忌消沮之私,岂听荧乎?繇其言,察其情,君子是以重为齐贤悲也。
〖六〗
太宗修册府元龟、太平御览诸书至数千卷,命江南、西蜀诸降臣分纂述之任。论者曰:太宗疑其怀故国、蓄异志,而姑以是縻之,录其长,柔其志,销其岁月,以终老于柔翰而无他。呜呼!忮人之善而为之辞以擿之,以细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奚足信哉?
杨业,太原之降将也,父子握兵,死士为用,威震于契丹;谤书迭至,且任以边圉而亡猜。张洎、徐铉、句中正之流,浮华一夫,自诩不为之用,纵之壑而不足以游,夫人而知之矣。李煜降而不能有他,曹彬谅之,而任其归邸。已灰之烬,不可复炊,二三弄颖之士,固不屑为之重防也。张洎之视诸人,智计较为敏给,亦任之政柄,与参坐论,其余可知已。宋所忌者、宣力之武臣耳,非偷生邀宠之文士也。
乃其所以必授纂修之事于诸降臣者有故。自唐乱以来,朱温凶戾,殄杀清流,杜荀鹤一受其接纳,而震栗几死。陷其域中者,人以文藻风流为大戒,岂复有撩猛虎而矜雅步者乎?李存勖、石敬瑭皆沙陀之孽,刘知远、郭威一执帚之佣也。犷悍相沿,弓刀互竞,王章以毛锥司榷算,且不免噪啄于群枭。六籍百家,不待焚坑,而中原无遗矣。抑且契丹内蹂,千里为墟,救死不遑,谁暇闵遗文之废坠?周世宗稍欲拂拭而张之,而故老已凋,新知不启。王朴、窦仪起自燕、赵,简质有余,而讲习不夙,隔幕望日,固北方学士之恒也。唯彼江东、西蜀者,保国数十年,画疆自守,兵革不兴,水涘山椒,縢缄无损;故人士得以其从容之岁月,咀文苑之英华。则欲求博雅之儒,以采群言之胜,舍此二方之士,无有能任之者。太宗可谓善取材矣。
光武之兴道艺也,雅乐仪文,得之公孙述也。拓拔氏之饰文教也,传经定制,得之河西也。四战之地,不足以留文治,则偏方晏处者存焉。蒙古决裂天维,而两浙、三吴,文章盛于晚季;刘、宋、章、陶藉之以开一代之治,非姚枢、许衡之得有传人也。繇此言之,士生礼崩乐圮之世,而处僻远之乡,珍重遗文以须求旧之代,不于其身,必于其徒,非有爽也。坐销岁月于幽忧困菀之下者,殆所谓自弃者与!道胜者,道行而志已得;文成者,文著而心以亨。奚必任三事、位彻侯,而后足以荣与?汉兴,功臣名多湮没,而申培、伏胜遗泽施于万年。然则以纂述为束缚英才之徽纆者,细人之陋也。以沮丧君子而有余疚已。
〖七〗
人之可信者,不贪不可居之名;言之可信者,不传不可为之事。微生之直,仲子之廉,君子察其不谌。室远之诗,漂杵之书,君子辨其不实。人恶其饰言饰行以乱德也,言恶其溢美溢恶以乱道也。君子之以敦实行、传信史、正人心、厚风俗者,诚而已矣。
江州陈兢九世同居,而太宗岁赐以粟,盖闻唐张公艺之风,而上下相蒙以矜治化也。九世同居,天下亦多有之矣。其宅地广,其田牧便,其习业同,未可遽为孝慈友爱,人皆顺以和也。公艺之告高宗也,曰"忍"。夫忍,必有不可忍者矣。则父子之谇语,妇姑之勃溪,兄弟之交愈,以至于斁伦伤化者皆有之。公艺悉忍而弗较,以消其狱讼仇杀之大恶而已。使其皆孝慈友爱以无尤也,则何忍之有邪?故公艺之言,犹不敢增饰虚美以惑人,为可信也。传陈兢之家者曰:"长幼七百口,人无闲言",已溢美而非其实矣。又曰:"有犬百余,共一牢食,一犬不至,群犬不食。"其诞至此,而兢敢居之为美,人且传之为异,史且载之为真,率天下以伪,君子之所恶夫乱德之言者,非此言哉?
人而至于百,则合食之顷,一有不至,非按而数之,且不及察矣。犬而至百,坌涌而前,一犬不至,即智如神禹,未有能一览而知者,奚况犬乎?计其家七百口之无闲言,为夸诞之说,亦如此而已矣。
尧、舜之有朱、均,文王之有鲜、度,天不能私其美于圣人之家。子之贤不肖,天也。天之化,未有能齐者也;何独于陈氏之家,使皆醇谨以若于长者之训耶?而曰:"自陈崇以至于兢,教之有方,饬之有道,家训立而人皆劝。"则尧之于子,既自以则天之德立范于上;而又使事舜于畎亩,以薰陶其气质;陈氏之德十百于尧,其教也十百于舜,庶乎可矣。不然,慧者、愚者、强者、柔者、静者,躁者、咸使整齐专壹,而无朱、均、鲜、度之梗化于中,陈氏何德以堪此?取尧、舜犹病之美,夸乡原非刺之无,兢之伪,史之诬,岂待辨而明哉?
且以陈氏之族如彼其善矣,又何赐粟以后,九世之余,寂寂无足纪数;而七百口敦仁崇让之子弟,曾无一人能树立于宋世哉?当唐末以后之丧乱,江州为吴、楚交争之冲。陈氏所居,僻远于兵火,因相保以全其家,分数差明,而无讼狱仇杀之衅。陈氏遂栩栩然以自矜,有司乃栩栩然以夸异,太宗且栩栩然以饰为时雍之化,相率为伪,而犬亦被以荣名。史氏传其不足信者,而世信之;妄人售,而为父兄者恤虚名以渎伦纪;君子所以为世道忧也。
夫君子之齐家,以化及天下也。不为不可成,不居不可久,责备贤者而善养不才,立异以使之同,昭辨以使之壹,贤者易以笃其恩,不肖无以增其慝。是以命士而上,父子异宫,不欲其相黩也;五世而降,功缌以绝,不欲其强饰也;立庭之训,止于诗礼;夜饮之戒,严于朝廷;三十授田,而田庐分处;八口以外,而饥寒自赡;无相杂也,则无相竞也。使九世可以同居,族以睦而分以明,则先王胡不立此以为制,而文昭武穆,必使有国有家各赐族以使自为纪哉?化不可骤,情不可强,天不可必,人不可不豫为之防。故伪行伪言不宣,上以诚教,下以诚应。同人之道,类族辨物,而于宗则吝;家人之义,嘻嘻失节,而威如以孚。垂世立教,仁之至、义之尽矣。俶诡之行,矜夸之说,荧惑(之)[天]下,饰大美以鬻名利,天性受诬而人纪以亡,读史者又何艳焉!
〖八〗
三代而下,遂其至性,贞其大节,过而不失其中,幽光内韫,垂五(十)[百]余年,人无得而称者,其楚王元佐乎!
元佐,太宗之元子也。太宗遂其传子之志,则天下者,元佐之天下也。杜后之命曰:太祖传二弟,而旋授德昭。即令太宗恤遗命,全秦王而授之位,秦王立,其犹从母命也,德昭虽死,而惟吉存;使其不然,则秦王且私授其子,此吴光与僚先后得国之势也。元佐其犹夷昧、余祭之子,位不得而及焉,必矣。太宗挟传子之私,忌秦王而致之死,岂忧己位之不固哉?为元佐计,欲坐收而奄有之尔。故曰:如太宗之志,天下者元佐之天下也。于是而元佐憬然发其天性之恻悱,以质鬼神,以对天下,必欲曲全叔父,以免君父于不仁。愤太宗之不听也,激烈佯狂,纵火焚宫,示不可以君天下。进则有九五之尊,退则膺庶人之罚,万一父怒不测而死及之,亦且甘之如饴。呜呼!是岂三代以下教衰俗圮之得再见者哉?废为庶人,而元佐之心得矣。得其心者,得其仁也。是伯夷、泰伯之所以弁髦人爵,寝处天彝,而保此心以复于礼者也。
东海王强之安于废,父不欲畀以天下也。宋王成器之屈于玄宗,弟有社稷之元功,己不得而居其上也。父志存焉,人心归焉,不敢与争,而仅以自保其王爵,议者犹且奖之。元佐以逸获之天下,脱屣而求惬其孤心,岂彼所能企及哉?乃廷无公论之臣,史无阐幽之笔,且以建储称寇准之忠,拥戴诧吕端之节,实录所纪,又为燕不得与及李后、王继恩谋立之说,曲毁其至德。故司马氏曰:"伯夷虽贤,得孔子而名益著。"世无君子,信流俗倾妒之口,掩潜德而曲诬之,后世之史,不如其无史也,多矣。
太宗怒,欲安置之于均州,百官谏而止者,知其志之正而理之伸也。真宗立,复楚王之封,加天策将军之号,待以殊礼者,知其弃万乘以全至性,而李后之谋,必其所不就也。太宗愧之,真宗安之,而不能动廷臣国史之心;流俗之迷而不觉,有如是夫
或曰:泰伯不欲有天下,逃之句吴,而元佐终受王封,何也?曰:周未有天下,而句吴为殷之蛮服;古有公子去国而为羁之礼,则有余地以听泰伯之徜徉。宋则一统六寓,而元佐奚适焉?若其终受王封也,藉令秦王立,惟吉继,而太宗既君天下,致(年)[平]康,则其元子固当为王;王者,元佐之应得也。不为天子而德已至,奚婞婞然致怒天伦,效陈仲子之为哉!
乃于是而见宋之无人也。德昭之死,廷美之窜,大乱之道,太宗之巨慝也。立其廷者,以刚直称,则窦偁、姚坦;以昌言称,则田锡、张齐贤;以方正称,则李昉、吕端;皆所谓贤臣也。而俯首结舌,听其安忍戕性以行私,无敢一念开国之先皇者。仅一卢多逊卫太宗于前,护秦王于后,无忘金匮之言;而赵普之邪说一张,附致深文以窜死。昏霾掩日月之光,仅露孤光于元佐,有心者自知择焉。奚必孔子,而后可致伯夷于青云,存乎人心之不死者而已矣。
〖九〗
太宗谓秦王曰:"人君当淡然无欲,勿使嗜好形见于外。"殆乎知道者之言也夫!且夫人之有所嗜好而不能自已者,吾不知其何以然也。耳目口体于天下之物,相得而各有合,欲之所自兴,亦天也。匪徒小人之所依,抑君子之所不能去也。然而相得者,期于得而止;其合也,既合而固可无求。匪徒崇高富贵者之易于属猒,抑贫窭之子可致而致焉者也。
故夫人之所嗜,亦大略可睹矣。居海国者,不嗜麕麋;处山国者,不嗜鳆蛤。未闻其名,则固不慕也;未尽其致,则固不耽也。然则世之有所嗜好而沉迷不反者,皆著见于外而物得乘之以相惑耳。繇是而销日糜月,滥喜狂怒,废事丧德,戕天物,耗财用,导慆淫,迩宵小,抵于败国亡家而不悟。岂果其嗜好之不可遏哉?群然取一物而贵之,则贵矣;群然取一物而安之,则安矣。有所贵而忘其贱,有所安而忘其本不足以安:时过事已,而不知当日之酷好者何心。若是者,吾又恶知其何以然哉?
卫懿公之于鹤也,唐玄宗之于羯鼓也,宋徽宗之于花石也,达者视之,皆无殊于瓦缶之与块土凡虫也,而与之相守以不离。求其故而不得,设身而代为之思,盖触目喜新,偶动于中而著见于外,窥之者曲以相成,习闻数见,浮言胥动,随以流而不可止耳。口之欲止于味,而山珍海错者,非以味也,以其名也。体之欲止于适,而衣珠玉者,非以适也,以其名也。一夫偶以奇而炫之,无识者相因而和之,精而益求其精,备而益求其备;乃至胡椒之八百斛,杨梅仁之十石,不知何所当于嗜欲,而必汲汲以求者如此。呜呼!以口还口,而味亦靳矣;以目还目,而色亦靳矣;以耳还耳,而声亦靳矣;以体还体,而衣被器用游观之所需者亦靳矣。过此,则皆流俗浮游之言转相传述,溢于其分。而劳形、怵神、殃民、殄物,役役以奔走,至死而不释。呜呼!是其愚也,吾且恶知其何以然哉?
故君子之无欲,不爽于理者,无他,耳目口体止于其分,不示人以殊异之情,则人言之沓至,稗官之妄述,导谀者之将顺,鬻技者之蛊惑,举不以易吾耳目口体之素。然则淡然无欲者,非无欲也;欲止于其所欲,而不以流俗之欲为欲也。
夫流俗之欲而荡其心,夫人之所不能免也。奚以治之?其惟有以镇之乎!太宗曰"朕无他好,惟喜读书",所以镇之也。镇之者,息其纷纭,抑其竞躁,专凝其视听而不迁;古今成败得失之故,迭至而相警,以域其聪明;其神闲,其气肃,其几不可已,其得不能忘。如是,而流俗之相荧者,不待拒而自不相亲。以是而形见于外,天下之饰美以进者,相奖以道艺。其人非必贤,其所习者抑不诡于正矣;其学非必醇,其所尚者固不损于物矣。因而精之,因而备之,而道存焉。故太宗之择术善矣。宋儒先以格物穷理为身、心、意、知之所自正,亦此道焉耳。
虽然,但言读书,而犹有所患。所患者,以流俗之情临简编,而简编之为流俗用者不鲜也。故萧绎、杨广、陈叔宝、李煜以此而益长其慆淫。岂徒人主然哉?凡为学者皆不可不戒也。夫苟以流俗之心而读书,则读书亦嗜好而已。其销日糜月废事丧德也,无以愈。如是者其淫有三,不知戒而蹈之者众,故不可不戒也。物求其名,形求其似,夸新竞丽,耽僻摘险,以侈其博,如是者谓之色淫。师鲰儒之章程,殉小生之矩步,析音韵以求工,设机局以相应,曳声引气,意短言长,如是者谓之声淫。读可喜之言而如中酒,读可怒之事而如操戈,嬉笑以谐心,怒骂以快意,逞其气以击节于豪宕之篇,弛其志以适情于闲逸之语,心与俱流,情将日荡,如是者谓之志淫。此三淫者,非所读之书能病之也。风、雅兼贞淫之什,春秋有逆乱之书;远流俗,审是非,宁静以镇耳目之浮明,则道贞于一。轩輶之语,里巷之谣,无不可益也。非是而涉猎六籍,且有导人以迷者;况史册有繁言,百家有琐说乎?班固之核也,蔡邕之典也,段成式、陆佃之博也,苏轼、曾巩之辨也,以是而猎荣名,弋物望,又奚异于烂羊之关内侯、围棋之宣城守、宣淫之控鹤监乎?无他,以读书为嗜好,则适以导人于欲也?惟无欲而后可以读书。故曰:太宗之言,殆知道者之言也。
〖十〗
论治者佥言久任,为州县长吏言之耳。夫岂徒牧民者之使习而安哉!州县之吏去天子远,贤不肖易以相欺;久任得人,则民安其治;久任失人,则民之欲去之也,不能以旦夕待,而壅于上闻。故久牧民之任,得失之数,犹相半也。至于大臣,而久任决矣。
国家之政,见为利而亟兴之,则奸因以售;见为害而亟除之,则众竞于嚣。故大臣之道,徐以相事会之宜,静以需众志之定,恒若有所俟而不遽,乃以熟尝其条理,而建不可拔之基。志有所愤,不敢怒张也;学有所得,不敢姑试也。受政之初,人望未归;得君之始,上情未获;则抑养以冲和,(待)[持]以审固,泊乎若无所营,渊乎若不可测,而后斟酌饱满,以为社稷生民谢无疆之恤。期月三年之神化,固未可为大贤以下几幸也。乃秉政未久,而已离乎位矣。欲行者未之能行,欲已者未之能已,授之他人,而局又为之一变。勿论其君子小人之迭进,而荑稗窃嘉谷之膏雨也。均为小人,而递相倾者,机械后起而益深;均为君子,而所学异者,议论相杂而不调。以两不相谋之善败,共图一事之始终,条绪判于咫寻,而得失差以千里。求如曹参之继萧何,守画一之法以善初终者,百不得一也。且惟萧何之相汉,与高帝相为终始,绪已成,而后洞然于参之心目,无所容其异同。向令何任未久而参代,亦恶能成其所未就以奏治定之功!况其本异以相攻,彼抑而此扬者乎!
夫爰立作相者,非骤起衡茅、初登仕版者也;抑非久历外任、不接风采者也。既异乎守令之辽阔而不深知,则可不可决之于早,既任之而固可勿疑;奚待历事已还,而始谋其进退。故善用大臣者,必使久于其任,而后国是以不迷,君心以不眩。
宋自雍熙以后,为平章、为参知、为密院、总百揆掌六师者,乍登乍降,如拙棋之置子,颠倒而屡迁。夷考其人,若宋琪、李昉、李穆、张齐贤、李至、王沔、陈恕、张士逊、寇准、吕端、柴禹锡、苏易简、向敏中、张洎、李昌龄者,虽其闲不乏侥幸之士,而可尽所长以图治安者,亦多有之。十余年闲,进之退之,席不暇暖,而复摇荡其且前且却之心,志未伸,行未果,谋未定,而位已离矣。则求国有定命之訏谟,人有适从之法守,其可得与?以此立法,子孙奉为成宪,人士视为故事。其容容者,既以传舍视黄扉,浮沉于一日之荣宠;欲有为者,亦操不能久待之心,志气愤盈,乘时以求胜。乃至一陟一迁,举朝视为黜陟之期,天子为改纪元之号;绪日以纷,论日以起,嚚讼盈廷,而国随以毙。垂法不臧,非旦夕之故矣。
夫宋之所以生受其敝者,无他,忌大臣之持权,而颠倒在握,行不测之威福,以图固天位耳。自赵普之谋行于武人,而人主之猜心一动,则文弱之士亦供其忌玩。故非徒王德用、狄青之小有成劳,而防之若敌国也。且以寇准起家文墨,始列侍从,而狂人一呼万岁,议者交弹,天子震动。曾不念准非操、懿之奸,抑亦无其权藉;而张皇怵惕,若履虎之咥人,其愚亦可嗤也。其自取孤危,尤可哀也。至若蔡京、秦桧、贾似道之误国以沦亡,则又一受其蛊,惑以终身,屹峙若山,莫能摇其一指。立法愈密,奸佞之术愈巧。太宗颠倒其大臣之权术,又奚能取必于闇主?徒以掣体国之才臣,使不能毕效其所长。呜呼!是不可为永鉴也欤!
〖一一〗
自唐渔阳之乱,藩镇擅士自殖,迄于割据而天下裂。有数郡之土者,即自帝自王,建蚁封之国。养兵将,修械具,僭仪卫,侈宫室,立百官,益以骄奢,其用不赀。户口农田之箕敛,史不详其虐取者奚若,概可知其溪壑之难填矣。然而固不给也。于是而海国之盐,山国之茶,皆官榷卖;又不足,则榷酒、税农器之令,察及毫毛。迨宋之初,未能除也,皆仍僭伪之陋也。
然就此数者论之,唯农器之税,为虐已甚。税兴而价必涌贵,贫民不赡,则器不利而土荒,民之贫,日以酷矣。榷酒者,官吏降为当垆之佣保,辱人贱行之尤也。而抑有可通之理焉。唯海之有盐,山之有茶,农人不得而有也,贫民不得而擅其利也,弃耒耜以营牢盆,舍原隰而趋冈阜,富民大贾操利柄以制耕夫之仰给,而军国之盈虚杳不与之相与;则逐末者日益富,力田者日益贫,匪独不均,抑国计民生之交蹙矣。故古者漆林之税,二十而五,车乘牛马,税之于商,先王之以敦本裕民,而持轻重之衡以低昂淳黠者,道莫隆焉。则斯二者多取之,以宽农田之税,仁之术,义之正也。虽偏方之主,立为程法,其迹若苛;而有王者起,又恶得而废焉?
若夫酒,则尤有道存焉。古之为酒者,以疗疾,以养老,以将敬于宾祭。而过饮之禁,自禹以来,垂戒亟焉。天子所不敢耽,圣人所不敢旨,则愚贱贫寒之子,不敢恣其所欲,素封纨袴之豪,不得听其所嗜。故周官有萍氏之讥,恶人之易得而饮也。商贾贸贩之不可缺也,民非是无以通有无而赡生理,虽过徼民利,而民亦待命焉。若夫酒,则藉其无之,而民生自遂;且能永无之,而民气尤醇。乃其流既久,而不可以乍绝,则重税之,而酤者不得利焉。税重价增,而贫者不得饮焉。岂非厚民生正风俗者之所大快哉?然则税之已重,而不为民病者,莫酒若也。榷酒虽辱,而税酒则正,又何疑乎?百家之市无悬帘,则日暮无狺争之狂子;三时之暇无巷饮,则长夏无称贷之穷民;又何病焉!淳化五年,罢官卖而使输课,折衷之允得者也。新法行而官卖复行,乃至以歌舞诱人之沉湎,恶足以体太宗之至意乎?
税不一,而莫先于酒,其次茶也,又其次盐也。三者之轻重,准诸道而可得其平。唯农器之税,至景德六年而后罢,太宗于此疏矣。
〖一二〗
古有云:"受降如受敌。"非但行陈之闲,诈降以诱我而覆我也。果于降而无以驭之,示以瑕而使乘,激其怨而使愤,益其骄而使玩,其祸皆深于受敌。受敌而不竞,一败而止,屡败而犹足以振,患在外也。受降而无以驭之,则患在内而无以解。梁之于侯景,身毙国倾,朱异受之也。唐之于河北,兵连祸结,仆固怀恩受之也。或激之,或骄之,祸一发而不知所以防。而不仅此也,无以激之,而无以绥之,犹激也;无以骄之,而无以服之,犹骄也。则宋之于李继捧是已。
李氏自唐以来,世有银、夏,阻于一方;无可归之主;衣被器具之需,仰给于中国者不赡,翘首以望内集者,固其情也。及是,河东之下三年矣。仅隔一水而即宋疆。僭伪削平,风声远讫,卷土而来,披襟而受之,易易也。而正未易也。银、夏之在西陲,士马精强,风俗犷戾,十九同于外夷,固非钱氏蹙处海滨、文弱不振之比也。则受之也,岂得以受钱氏者受之乎?太上之受远人也以德,其次以恩,其次以略,又其次以威。唯德与威,非一旦之积也。宋之德而既凉矣!其恩,则呴呴之仁,不足以抚骄子;其威,则瓦桥关之围,莫州之败,岐沟之衅,天子亲将,倾国大举,而死伤过半,亟议寝兵;李氏入而深测之矣。三者无得而待焉,则受之之略,不容不审也。
继捧既移镇彰德,而四州易帅矣。帅之者,谁使而可邪?使能择虎臣以镇抚,鼓厉其吏士而重用之,既可以断契丹之右臂;而久任之部曲,尚武之边民,各得效其材勇以图功名;继迁虽逃,无能阑入而摇荡之,四州安矣。乃岂无可遣之帅?而托非其人。非无可遣也,夙将如曹彬,而弭德超得行其离闲;血战如杨业,而潘美等得谤以叛离;固不欲付马肥士勇盐池沃壤于矫矫之臣也。夫既不能尔矣,则继捧虽奉版以请吏,而以恩怀之,使仍拥定难之节,无失其世守;薄收其贡税,渐设其佥判,以待其定而后易制之;且勿使迁居内地,窥我设施,以相玩而启戎心,不犹愈乎?且夫欲降者,继捧与其二三僚幕而已。其从之以入者,倔强之心,未尝一日而去于其怀。故继迁之走,旋起收之而乐为之用。还继捧于故镇,则部落民庶既得内附之利,而无吏治之扰。继迁无以蛊众心,而嚣张渐革,无难折棰而收之矣。
是策也,唯乘其初附而销萌于未乱,则得也。迨继迁复振之后,守臣歼,疆土失,赵普乃用之以纵继捧而使归,则中国已在其目中,徒以长寇而示弱。则继捧北附于契丹,继迁且伪降以缓敌;卒至帝制自雄,虔刘西土,掣中国以纳赂于北(敌)[狄],而日就亡削。谋之不臧,祸亦烈矣。乃当日者,处堂之君相,栩栩然曰:"天下已定,百年割据之远人怀音归我,披襟以受之,无难也。"不已妄乎?
无其德,不建其威;恃其恩,不知其略;有陨自天之福,非其人不克承也。是故东汉之绝西域,宣德之靳交趾,诚有戒心焉。保天下以无虞者,唯不可动以小利而思其永,斯以得怀远招携之道,固非宋之所能胜任也。
〖一三〗
为君子儒者,亟于言治,而师申、商之说,束缚斯民而困苦之,乃自诧曰:"此先王经理天下大公至正之道也。"汉、唐皆有之,而宋为甚。陈靖请简择京东西荒地及逃民产籍;募民耕作,度田均税,遂授京西劝农使;陈恕等知其不可行,奏罢之,而黜靖知陈州。论者犹惜靖说之不行,为恕等咎。呜呼!非申、商之徒以生事殃民为治术者,孰忍以靖之言为必可行乎?圣王不作,而横议兴,取诗、书、周礼之文,断章以饰申、商之刻核,为君子儒者汨没不悟,哀我人斯,死于口给,亦惨矣哉!
今姑勿论其言,且问其人。靖,太常博士也。非经国之大臣,无田赋之官守,出位以陈利害者何心?及授以陈州之民社,则尸位以终,于民无循良之绩,于国无匡济之能,斯其人概可知矣。故夫天下无事而出位以陈利国便民之说者,其人皆概可知也。必其欲持当国大臣之长短,思以胜之,而进其党者也;不则其有所忮忌于故家大族而倾之也;不则以己之贫,嫉人之富,思假公以夺人者也;不则迎君与大臣之意旨,希得当以要宠利者也。即不然,抑偶睹一乡一邑之敝,动其褊衷,不知天下之不尽然,而思概为改作者也。如是者,览其章奏,若有爱民忧国之忱;进而与之言,不无指天画地之略;及授以政,则面墙而一无能为。是其为浮薄侥幸之匹夫也,逆风而闻其膻,而皮相者乐与之亲。书曰:"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诚畏之也。
乃若其言,则苟实求诸事理而其奸立见。唯夫国敝君贪,大臣无老成之识,于是而其言乃售。今取靖言而按之,所谓荒地者,非荒地也;所谓逃民产籍者,非逃民也。自汴、晋交兵,迄于契丹之打草谷,京东、西之凋残剧矣。张全义、成汭之仅为拊循,周世宗以来之乍获休息,乃有生还之游子,侨寓之羁人,越陌度阡,薄耕以幸利,而聊为栖息。当陈靖陈言之日,宋有天下三十二年耳。兵火之余,版籍错乱,荒莱与熟地,固无可稽;逃亡与归乡,抑无可据。则荒者或耕,逃者或复,幸有脱漏以慰鸿雁之哀鸣,百年大定以还,自可度地度人,以使服赋率。靖固知其非荒非逃,而假为募民之说,俾寸土一民,词穷而尽敛之。是役一兴,奸民之讦发,酷吏之追偿,无所底止,民生蹙而国本戕。非陈恕等力持以息其毒,人之死于靖言者,不知几何矣。唐之为此者,宇文融也,而唐以乱。宋之季世为此者,贾似道也,而宋以亡。托井地之制于周官,假经界之说于孟子,师李悝之故智而文之曰利民,袭王莽之狂愚而自矜其复古,贼臣之贼也。而为君子儒者,曾以其说之不行为惆怅乎?
夫三代之制,见于典籍者,既已略矣,若其画地域民,而俾任土作贡者,则有以也。古之人民,去茹毛饮血者未远也,圣人教之以耕,而民皆择地而治,唯力是营;其耕其芜,任其去就,田无定主,而国无恒赋。且九州之土,析为万国,迨周并省,犹千有八百诸侯,自擅其土以取其民,轻重法殊,民不堪命。故三代之王者,不容不画井分疆,定取民之则,使不得损益焉。民不自为经界,而上代为之。非此,则择肥壤,弃瘠原,争乱且日以兴,芜莱且日以广。故屈天子之尊,下为编氓作主伯之计,诚有不得已也,夫岂以限万世而使必服其征哉!乃其所谓再易者,非必再易也;一易者,非必一易也;其莱田,非必莱也;存其名,不核其实,勤者不禁其广耕,而田赋(正)[止]如其素。故自上农以至下农,其获五等。岂百亩之所获,勤惰如是其差乎?莱地之耕否使然耳。
及汉以后,天下统于一王,上无分土逾额之征,下有世业相因之土,民自有其经界,而无烦上之区分。至于兵火之余,脱锋刃而务灾畬者,或弱民有田而不敢自列于户,或丁壮有力而不但自垦其田。夫亦患田之不辟而民之不勤,百姓不足而国亦贫耳。无与限之,弗劳募也。名为募而实为综察,以与归飞之雁争稻粱,不已惨乎!
夫如靖者流,妒匹夫匹妇之偷得一饱,而为富有四海之天子益锱铢升斗之利。孟子曰:"辟草莱、任土地者,次于上刑。"非若此俦,其孰膺明王之鈇钺邪?不劝而自劝者,农也;劝农者,厉农者也。头会箕敛,而文之曰"劝"。夫申、商亦何尝不曰"吾以利民"哉!而儒者诬先王易简之德,以申、商之纤密当之,晋陈靖以与周公齿。道之不明,莫斯为甚矣。
〖一〗
钱氏(钱俶)归降宋朝,与窦融归顺汉朝,情况大致相似。宋朝对待钱氏的态度,与汉光武帝对待窦融相比,本来差不多,但宋朝更加优厚。窦融当初起兵时,与光武帝是平起平坐共同侍奉更始帝、图谋恢复汉室,并非怀有投机取巧之心。更始帝失败后,他独自据守西部边陲,被推举为盟主,也只是暂且巩固防务,等待汉朝复兴。等他与光武帝取得联系后,便与隗嚣断绝关系,并协助攻打隗嚣的军队。隗嚣灭亡,陇地归顺汉朝,窦融毫无私心。于是他带着版图入朝,光武帝因此礼遇他,尊他为上公,赐予封地,这刚好是对他功劳的回报,并不过分。但钱氏就不同了。他趁唐朝动乱在民间起家,内心与董昌没什么两样;通过向唐朝求取封命来独占东方地盘,其情态也与杨行密相同。只因西边有强吴(南唐)与他争地,他怕打不过,所以假借向朝廷上表来安定人心,哪有什么尊奉天子的想法!唐朝灭亡后朱温篡位,他又向北侍奉这个乱臣贼子,借朱温的力量来牵制南唐的右翼:自立为王,贪婪地像鲸鱼吞食山海一样积聚财富,无人能比。等到宋朝兴起,虽说他表面归顺,也只是用侍奉朱温、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的态度来侍奉宋朝,观望宋朝的兴衰,根本没有坚定的归顺之心。宋朝攻打南唐时,他名义上帮助宋朝,却趁机钻空子,不费力气地占有了常州。等到各地的割据势力差不多被消灭光了,他才带着玉册入朝觐见;即便如此,他仍留恋国王的尊位,舍不得放下。直到宋太宗继位,中原完全平定,他才彻底交出土地归顺。宋朝得到他的土地,哪里是钱氏主动献出的呢?既然如此,宋朝对钱氏的优厚待遇,岂不是太过分了吗!
考察对方的真假虚实,来衡量自己的得失,那么赏罚就能公正;放下自己的喜怒情绪,来体谅对方归顺或违抗的原因,那么恩怨就能平息。这两点是君子遵循的原则,宋朝大概接近做到了。钱氏虽然偏居一隅,不是宋朝的对手;但拿他和江南、两广、四川的割据势力相比,也不相上下,并不显得弱小。钱氏君主没有荒淫无道的过失,百姓没有反叛的恶行,他划地自守,态度高傲有余;假使他不自量力,闭关拒绝宋朝,那么宋朝必然要出动大军远征,经过长时间的战斗才能攻克他。果真如此,就会白骨遍野,百姓流离失所,吴越地区死亡的人堆积如山,中原地区也会疲惫不堪。再说钱俶这个人,并不是突然从士兵中崛起、自己得到又自己失去的人。他上要侍奉祖先,宗庙享受祭祀已经很久了;下要面对臣民,接受俸禄、立于朝廷的人很多。一旦削去南面称王的尊位,排在朝臣的行列里,把旧日宫殿抛弃在荒草之中,拆除祖庙的房梁,他怎能不对此感到痛心呢?因此他犹豫不决、依依不舍,不忍心立刻低头投降,这也是人之常情,谁能在一瞬间就做出决断呢?迫不得已才率领宗族子孙归顺新的天子,以此来保护先王留下的百姓,让他们能安居在田间,避免惨遭杀害的伤痛。既然如此,就不该苛刻地责备他没有及早彻底归顺,道理本就如此。而宋朝能够降低身份、殷勤地施加恩惠礼遇,努力表现出长者的风度,这本来就不是那些傲慢自大的人所能理解的。宋朝长久以来,对钱氏可以责备却不责备,可以不优厚却一定要优厚。所以说,这是君子的做法,宋朝大概接近了。宋朝休养了两浙地区的全部力量,这成为后来宋高宗建立南宋的基础,这确实是宋朝有所遗泽的结果。
〖二〗
不仁的人,不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如果察觉了却不最终托付,祸患就会终止;如果没察觉而深信不疑,即使察觉了最终还是托付给他,动乱必定从此兴起。有些人明察有余,但没察觉的也不少,本来就有很难识别的情况。有这么一个人,和他谋划事情很得当,和他决断事情很果断,和他交谈能够保密,在危险猜疑的境地考验他能够不动摇;像这样的人,你想说他仁却说不出来,想骂他不仁也找不到理由,所以很难识别。虽然如此,但也有不难识别的地方。在人家父子、兄弟、夫妇之间,他趁机钻营、迎合上意,劝人相互嫉妒、相互残杀的人,那么即使他对我很有好处,其用心也是不可预测的。大概从来没有内心没有完全失去仁爱的人,会忍心教人去嫉妒残害自己的骨肉至亲。拿着这一点作为凭证,那么仁与不仁的区别,就像水和火一样互不相容,所以不难识别。
像张良、李泌那样的智慧,从忠厚谨慎的人中去寻找都几乎找不到。而他们在汉高帝、唐肃宗、唐德宗父子相互猜疑的情况下,就像自身肺肝有疼痛一样,委婉地比喻,深切地保护,来保全他们天性的亲情。那么,从忠厚谨慎的人中找不到的,从仁爱中去找,仁爱也就到了。可是汉、唐的君主没有把国家托付给他们,让他们怀着忧心疑虑离开了。至于把宗庙社稷和人民托付给他们,作为身后的长远打算,却往往信任不仁的人而不怀疑,于是杨素、徐世勣、赵普这样的奸计就得以施展。这三个人,谋划得当,决断果断,交谈能保密,身处危险猜疑中不动摇。但他们残忍地引导君主去做残害骨肉的事,君主却只信任他们而不顾惜。唉!天下哪有劝说别人杀害自己妻子儿女兄弟,却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的人呢?
杨玄感造反,不是杨玄感狂妄,而是杨素的志向。杨素如果不死,杨广就在他眼中,隋朝的江山杨素就能得到了。徐敬业起兵,不是正义之师,而是徐世勣杀了王皇后、立武氏为后,想用武氏搞乱唐朝,然后夺走别人的成果。只是徐敬业的力量不足以战胜武氏罢了。徐世勣如果不死,纵容武氏然后自己再掌权,愚笨的中宗就会成为司马德宗那样的傀儡,而唐朝就会转移到徐氏手中了。赵普也是这样。他和宋太祖发誓并藏在金柜里的盟约,说的是立年长的君主、防止篡夺。但赵廷美、赵德昭死后,宋太宗一旦不能保全自己而赵普还在,那么年幼的君主,生死就掌握在赵普手中了。这样看来,他所说的防止篡夺,只不过是因为太祖在世时,赵德昭虽然年幼,但太宗以英武的姿态居于叔父的尊位,赵普自己的邪恶用心无法施展;所以暂且授意太宗,等太宗身后即位的年幼君主,他再任意操纵。所以说,赵普的用心,和杨素对杨广、徐世勣对武氏的用心是一样的。这不是苛求指责他。
试着拿赵普的始终来权衡一下,他和张良、李泌相比怎么样?和杨素、徐世勣相比,差别又有多少呢?引导别人去残杀自己的骨肉兄弟,这是什么事,却敢在君主面前,内心不害怕,口中不迟疑;不是极端不仁的人,谁敢做这种事?谁忍心做这种事?宋太宗察觉了。虽然对赵普的赏赐很高,但最终把心腹之事托付给后来崛起的李昉、吕端,罢免赵普让他老死在家中,所以国家得以安定。宋太祖没有察觉,他挖开吴越钱氏埋藏的瓮金,接受雷德骧当面控诉,已经充分觉察了赵普的奸邪;却还说:“这是忠于我的人,仁爱足以托付。”他怎么知道赵普斜眼看着赵德昭、暗藏杀心,早就埋伏在当初诋毁太宗不被采纳的时候呢?即便如此,赵普也并不难认清。大凡赵普向太祖进献的计谋,都是为了控制太祖的旧臣和元勋,从而把权力集中到自己手中。他不仁的本质,早已掩盖不住了。
〖三〗
观察赵普和卢多逊在朝廷中一进一退的情况,就可以知道赵普的整个为人了。
赵普在河阳上表自诉说:“外面有人说我私下议论皇弟(指太宗),我实际上是参与了皇太后的临终遗命的,怎么会有离间之事?”宋太祖得到这份表章,亲手密封藏在宫中。他所说的“私下议论”,是指在太祖面前议论。议论还是没议论,太祖自己知道,赵普何必上表辩解?如果没有影迹,太祖也可以向朝廷内外公布,何必秘密封存起来等待以后?这样看来,他想要掩盖却更加暴露的用心就明显了。把皇位传给弟弟,不是太祖的本意,是接受了太后的命令不敢违背罢了。到了晚年,太宗威望高涨、羽翼已成,太祖都担心他威胁到自己,并且知道赵德昭难以保全。赵普窥探太祖的心思而献上计谋,这事很秘密,被卢多逊窥见并揭发出来。太祖不忍心对弟弟下手,为了遵循母亲的遗志,不得已把赵普调到河阳,互相遮掩,以消除将来的嫌隙。那么赵普在太祖时期用诋毁秦王(赵廷美)的方法来诋毁太宗,手段是一样的。
太宗受到赵普当面欺骗,相信了密封表章的事,认为赵普是拥戴自己。他竟没想到,立赵廷美也是太后的遗命,赵普难道唯独没参与吗?而他却引导太宗把赵廷美置于死地,这是什么用心?赵普说:“太祖已经犯了一次错误。”赵普的用心暴露无遗了。赵普对太祖来说并非不重要,他知道错了为什么不劝太祖改正?可见他当年在太祖面前进献“正确”的计谋而没有被采纳,小人虽然诡诈,不经意间就会暴露自己的隐情,怎么能掩盖得住呢?太宗也逐渐知道了这些,所以给他虚荣的尊崇,却不把机要大事托付给他;所以宋琪说赵普能两全其美是幸运的,赵普也很危险了!特别是他用太后的遗命来威胁太宗,又曲意成全太宗的残害行为,那么太宗心里明白卢多逊先前对赵普的指控,并非赵普本来没有的事,只是不能对赵普施以斧钺之刑罢了。
杜太后的命令并不正确;卢多逊遵守太后的命令,起初想在太祖时代保全太宗,接着想在太宗时代保全秦王,这并非不正确。太后的命令虽然不正确,但一旦猜疑嫉妒产生,刀兵必然兴起;骨肉亲情最重要,皇位是次要的,爱护儿子的私心,比不上遵从母亲的意志;卢多逊和赵普相比,他的立心要深远得多。
赵普就是所谓的“鄙夫”罢了。孔子说:“如果担心失去,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担心失去而没有什么是不能做的,这是他的见识所及、意志所持、习惯所安、本性所成,他把这当作安身立命的要诀,认为天下的道理没有超出这之外的。他急切地担心失去,就像疾病缠身一样不能自已。因此,对于他所结交的朋友,他就用担心失去来作为对待朋友的诚信,所以朋友包庇他。对于他所侍奉的君主,他就用担心失去来作为侍奉君主的忠诚,所以君主宠信他。为了朋友而担心失去,就会阿谀附合、结成朋党,倾轧陷害正直的人,以为朋友巩固荣华利益。为了君主而担心失去,就会密谋行险,残害骨肉,以为君主实现邪恶的用心。他把自己的担心与君主和朋友共同分担,君主和朋友固然会永远感激他;怎知道他迷惑引导别人,自己已经陷入大恶而不能自拔;而且担心失去的心情越急切,进而担心得不到的欲望就无止境;杨素、徐世勣的阴谋,直到他们的子孙拿起武器造反才停止,这都是鄙夫必然会达到的地步!
唐朝灭亡以后,鄙夫形成奸邪的习气,熏灼天下而无法清洗。赵普作为幕僚中的雄才,沉溺尤其深,机心越发深重,虽然被英明察看的君主怀疑,但最终受封王爵,与冯道等人一样。如果不是宋太宗急切地提拔儒家大臣来荡涤这种痼疾,宋朝将会和五代一样迅速灭亡。周世宗的英明决断,难道比太宗差吗?然而传了一代就迅速断绝了,就是因为鄙夫充斥朝廷的缘故。所以说:“鄙夫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不可以和朋友一起侍奉君主,那么君主也不可以让他来侍奉自己,这是必然的道理。
〖四〗
没有经过训练的士兵,可以让他们去作战吗?回答是:“不可以。”每天训练士兵,可以让他们去作战吗?回答是:“本来也不可以。”世人所说的训练士兵:摇动旗帜,敲击锣鼓,大声呼喊,前进、停止,回转、盘旋,击打、刺杀,躲避、靠近;却没有一丝一毫你死我活、互相逼近的紧张情形来警醒他们的耳目、震撼他们的心神。这样训练,是在做游戏罢了。每天训练,就是每天做游戏。训练得再精,也只是把游戏做得很精罢了。强敌当前,他们眼花缭乱、魂飞魄散,把所学都忘光了。即使不忘,也无从使用。所以说,每天训练士兵的人,不能让他们去作战。
虽然如此,难道可以让没有训练的士兵去作战吗?训练士兵的方法没有别的,就是用作战来训练他们罢了。古代训练士兵,是在四季的田猎中进行的。把猎物当作敌人;猎获猎物,就像杀死敌人;驱赶猎物,就像向敌人挑战;猎获后献上猎物,就像记功受赏。追逐利益唯恐失去,箭穿脑袋唯恐猎物死得不快,众人争相追逐唯恐落在人后,怀着必杀之心,就像不共戴天一样。用这种方法来训练,做的就是作战的事。然而古代用兵,邻国友邦之间的争斗,怒气消了就停止,不是像夷狄盗贼那样要置我于死地、不能和他们共存,把敌人看作禽兽,就足以作战了。人和人是同类,就不能像杀禽兽一样看着他们死去而无动于衷。敌人和我争夺生命,那么敌人不如禽兽可杀,而禽兽不能决定人的生死。用这种方法来训练,用在后世,仍然有做游戏的心态;只是练习了奔驰、射箭、前进、停止的节奏,而不能激发临阵时的勇气,对作战本来就不合适。更何况舍弃这些而谈论训练士兵,那就是穷兵黩武;穷兵黩武也只是在做游戏罢了。
营垒有制度,部队有法规,开合有态势,埋伏有契机,为将的人必须懂得这些,但如果士气不旺盛,那么即使熟练,在生死成败的关头,也会眼花缭乱而完全失去平时的训练。何况三军将士,击鼓向左就向左,击鼓向右就向右,只听将军的号令,哪里用得着懂得兵法应当如何呢!他们所依靠的能够可生可死而不可打败的,只是士气罢了。士气,不是可以通过训练使之振奋的。所以训练士兵,只有多次让他们经历实战,然后士气才不会因惊恐而旺盛起来。每天练习,每天训练,轻慢而玩忽,那么失败得更快。所以得不到百战之士来使用,不如使用新兵。从前汉朝攻打匈奴时,距离高帝时期不到百年,凡是和高帝百战定天下的人虽然差不多死光了,但他们的子孙因功勋世代封侯,都以军事为世业,训练不可谓不早,但酎金夺爵的命令一下,都被削夺干净。汉武帝所派遣横穿大漠、斩杀名王、纵横驰骋于塞北的将领,如卫青、霍去病、李广、程不识、苏建、公孙敖这些人,都是从贫寒中提拔起来的,眼睛没看过孙武、吴起的兵书,耳朵没听过金鼓的节奏,却用他们刚刚振作起来的士气,而威震北方沙漠。那些材官健儿以及数十万士兵,天子不曾亲临大阅兵,将吏没有时间每天训练整齐,命令在临战那天才颁布,在危险之地奔驰突击,就是通过实战来训练就足以使用了。所以训练士兵,除了用作战来训练,训练不如不训练,所谓的训练,只是做游戏罢了。
虽然如此,但也有一说。有多次作战却不能让他们去作战的,那就是多次与弱敌作战,侥幸获胜,就想用他们去对付强敌;宋朝用曹彬、潘美去争夺幽州就是这样。这几个将领,都是为宋朝削平割据、统一天下的人,然而他们的效果是可见的。刘鋹暴虐,孟昶荒淫,李煜萎靡,他们苟且于暂时的安定,完全放松了戒备,宋兵一到,就像春天的冰一样立刻融化;河东勉强可以自守,而太祖被坚城所困,太宗又亲率六军,冒着箭石,才勉强攻克;那么这些将领的能力,大致可以知道了。他们靠敌人的软弱而成就了平定国家的功劳,整齐行进、长驱直入,偃旗息鼓,敌人就溃败了;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飞箭射到眼前、白刃接于肘腋这样的凶危难测的忧患。他们正以仁厚清廉、雍容退让来消除天子的猜疑、避免宰相的倾轧,到了雍熙年间更加老了。他们害怕因功勋名声被忌恨,而想保全富贵于晚年的心情更加坚定了。却让他们去和积强的契丹拼命,结果岐沟关之战死伤过半;这难道是旌旗不够鲜明、部伍不够整齐,导致敌人逼近而无法抵挡吗?倚仗战胜小敌的经验去对付大敌,敌人的骑兵一冲,这是他们生平从未见过的,平时所训练的根本不顶用,不溃败还等什么?张齐贤说:“挑选士兵不如挑选将领。”这些将领不足以一战,这是人人都知道的。
宋朝难道没有果敢刚毅、才能出众、可以独当一面或小能奋击的人才吗?猜忌太深,士人不敢表现自己的才能,谨慎小心的风气已经形成,除了这一两个老将,本来就没人了。岐沟关一败,宋朝从此一蹶不振,我不知道他们是否训练了士兵,如果训练了,也只是士兵在队伍中做游戏,将领在军帐中做游戏,君主在朝廷中做游戏,大家一起做游戏罢了。唉!这就是宋朝之所以成为弱宋的原因吧!
〖五〗
反复改变的主张,有志之士耻于提出,英明的君主厌恶听到。那种信口开河不加选择的人,已经是卑贱的了;那种诡诈随从没有固定操守的人,是不善良的人;那种反向激荡、故意颠倒黑白的人,是心怀奸诈的人。张齐贤不失为一位刚直的大臣,宋太宗也不是容易被迷惑的君主,按理说他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然而在瓦桥关之战后,有人提议迅速夺取幽州、燕云地区,张齐贤极力陈述不可。过了六年,张齐贤与王显一同担任枢密使,而曹彬、潘美等大举北伐,导致了岐沟关的失败。太宗对齐贤说:“你们看朕以后还能做这样的事吗?”张齐贤惭愧自责不已,这说明岐沟关之战,张齐贤实际上是赞成的,为什么前后如此矛盾呢?张齐贤不以反复为耻,太宗也不因反复而杀他,难道他们昏聩到了这种地步吗?仔细分析张齐贤先前的话,就会发现,张齐贤的志向,从未有一天忘记幽州、燕云地区。
他说“挑选士兵不如挑选将领,任用武力不如任用人才”。挑选将领并任用他们,难道只是为了守卫内地、苟且偷安吗?而太宗终究不能任用。他对于将领没有挑选;不过是谨慎自持的曹彬罢了,畏缩不前的潘美罢了,因循旧例而委任他们,没有挑选。他对于人才也不愿意任用;曹彬谦虚谨慎不居功,是为了避权;潘美陷害杨业而不肯救援,是为了避功。将领避权,就与士兵不亲近;将领避功,那么失败可以无罪,胜利却自身危险;拿士兵的性命去冒险来保全自己,没有不失败的。虽然有都部署的名号,但知道皇上任用自己并无坚定意志,不得已而姑且一试,张齐贤也知道不行而姑且听从罢了。于是,张齐贤长久蕴藏在心中的志向,不得不降低志向去顺从了。
张齐贤既然知道不行,却不以辞职来抗争,为什么呢?唉!除了这样,宋朝的事情就无可作为了。契丹得到十六州,既得到了土地,也得到了那里的人民。得到了土地,就可以修缮城郭,布置堡戍,修整险要,知道宋朝有争夺之心,就更加警惕而日益巩固。得到了人民,时间越久,他们的心就越难改变。在石晋割地之初,北方地区的士民,一定有人以穿左衽的衣服为耻而悲叹。到了岐沟关失败的年份,已经过了五十年,还活着的老人,一百个里不到一个。做官的人享受契丹的俸禄,种田的人习惯了契丹的习俗,轻浮的人,甚至喜欢契丹的嗜好而与他们一起随波逐流。过了这个时期就没有收复的希望,那么这些人会把中原看作极远的地方,把衣冠礼乐看作桎梏赘瘤,而拼命为契丹争胜。而且只怕一旦归附宋朝,不能在关南地区与宋朝的官吏百姓争荣辱,于是智者出谋划策,勇者奋力作战,最终再也没有可收复的时期了。所以有志向的人,急切地争取时机,还怕已经晚了,怎么忍心再说暂且等待呢!
况且,有志于有所作为的人,失败本来是他们不回避的。汉高祖消灭项羽,汉武帝驱逐匈奴,汉光武帝攻破赤眉,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都是在多次失败之后,士气并不沮丧,而是吸取教训,最终完成平乱之功。曹彬、潘美失败之后,张齐贤有代州的胜利,尹继伦有徐河的胜利;将领并非不可挑选,人才并非不可任用,耶律隆绪多次获胜的骄兵也并非不可挫败。用兵的人,胜利不可依仗,失败也不可沮丧。赞成北伐,哪里足以成为张齐贤的缺点呢?又何必去劝止呢?
只是太宗后悔得不是地方,宋琪、王禹偁互相鼓励而形成了怯懦的风气,张齐贤于是也对这样空虚的君主和大臣无可奈何;只能独自出去独当一面,稍微寄托一下自己磊落的壮志罢了。所以知道张齐贤始终以收复失地为心愿,而不是游移不定、反复无常没有定见的人。太宗也知道他有忧国的热忱,只是自己无法克服猜忌和消沉的私心,哪里是被迷惑了呢?从他的言论考察他的内心,君子因此深深为张齐贤感到悲哀。
〖六〗
宋太宗命令编纂《册府元龟》《太平御览》等书,多达数千卷,让江南、西蜀等地的降臣分别担任编纂工作。有人认为:太宗是怀疑他们心怀故国、暗藏异志,所以姑且用这种方法来笼络他们,利用他们的长处,柔和他们的心志,消磨他们的岁月,让他们终老在笔墨之间而没有别的想法。唉!嫉妒别人的优点而找借口来揭发,用小人的心思去揣度君子的胸怀,哪里值得相信呢?
杨业是太原的降将,父子掌握兵权,有死士为其所用,威震契丹;诽谤他的文书不断送来,但太宗仍然任命他守卫边疆而毫无猜疑。张洎、徐铉、句中正这些人,不过是浮华的文人,自以为不会被任用,即使把他们放到山野之中也成不了气候,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李煜投降后不可能再有别的想法,曹彬了解这一点,就让他回到自己的府邸。已经熄灭的灰烬,不可能再燃烧起来,这几个舞文弄墨的人,本来就不值得严加防范。张洎在这些人当中,智谋计策比较敏捷,太宗也让他参与政事,一起议论,其他人就可想而知了。宋朝所忌惮的,是那些效力疆场的武将,而不是这些苟且偷生、邀宠取幸的文士。
之所以一定要把这些编纂工作交给诸位降臣,是有原因的。自从唐朝动乱以来,朱温凶残暴戾,屠杀清流人士,杜荀鹤一旦接受他的接纳,就吓得几乎死去。陷入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把文采风流当作大忌,哪里还有人敢去撩拨猛虎而矜持地迈着雅步呢?李存勖、石敬瑭都是沙陀人的后代,刘知远、郭威是执帚的奴仆。凶悍相沿,弓刀相争,王章用笔杆子管理税收,尚且免不了在群凶中被吵嚷攻击。六经百家,不用等到焚书坑儒,中原就没有遗留了。加之契丹在内地蹂躏,千里化为废墟,救死不暇,谁还有空闲去怜悯遗留文献的废坠?周世宗稍微想要擦拭并张扬它们,但故老已经凋零,新一代没有开启。王朴、窦仪从燕赵地区起来,质朴有余,但学习不早,隔着沙漠望中原,这本来就是北方学者的常态。只有那江东、西蜀地区,保国数十年,划地自守,战争不起,水边山脚,书籍没有损坏;所以那里的人士能够用他们从容的岁月,咀嚼文苑的精华。那么想要寻求博雅的儒生,来采集群书的精华,除了这两个地方的士人,没有能胜任的。太宗可以说是善于取材了。
汉光武帝振兴道艺,雅乐仪文是从公孙述那里得到的。拓跋氏装饰文教,传经定制是从河西那里得到的。四面受敌的地方,不足以留存文治,而偏安一隅、安定无事的地方则能保存它。蒙古撕毁天纪,而两浙、三吴地区,文章在晚季兴盛;刘基、宋濂、章溢、陶安等人凭借这些开创了一代的治业,这不是姚枢、许衡有传人。由此说来,士人生在礼崩乐坏的时代,而处在偏僻遥远的地区,珍重遗留文献以等待寻求旧典的时代,不在自己身上,就一定在门徒身上,这没有差错。在幽忧困苦之下虚度岁月的人,大概就是所谓自暴自弃吧!道义取胜的人,道义实行而志向已经实现;文章成就的人,文章显著而心情舒畅。哪里一定要担任三事、位至侯爵,然后才足以荣耀呢?汉朝兴起时,功臣的名字大多湮没无闻,而申培、伏胜的遗泽流传万年。然而把编纂书籍当作束缚英才的绳索,这是小人的浅见。以此使君子沮丧,就太令人惭愧了。
〖七〗
可以信任的人,不贪图不可得的名声;可以相信的话,不传播不可能的事。微生高的直率,仲子的廉洁,君子察觉他们不诚实。《室远》这首诗,《漂杵》这本书,君子辨别它们不真实。人厌恶那些矫饰言行来扰乱道德的行为,言论厌恶那些夸大其词、溢美溢恶来扰乱道理的说法。君子用来敦促实行、传播信史、端正人心、敦厚风俗的,只是“诚”罢了。
江州陈兢一家九代同堂,而宋太宗每年赏赐给他们粮食,大概是听说了唐朝张公艺的风范,而上下互相欺骗以夸耀治理的成效。九代同堂,天下也有很多。他们的住宅土地广阔,田园牧业方便,产业相同,未必就能说是孝慈友爱,人人都和顺。张公艺告诉唐高宗说:“忍。”所谓忍,就一定是有不可忍的事情。那么父子之间的争吵,婆媳之间的纠纷,兄弟之间的争斗,以至于败坏伦理、伤害风化的事都会有。张公艺全都忍耐而不计较,从而消除了诉讼仇杀的大恶罢了。如果他们都孝慈友爱而没有过失,那还有什么可忍的呢?所以张公艺的话,还不敢添枝加叶、虚假美化来迷惑人,是可信的。记载陈兢家的事说:“老小七百口人,没有一句闲话。”这已经是过分美化而不真实了。又说:“有一百多条狗,同在一个槽里吃食,一条狗不到,其余的狗都不吃。”荒诞到了这种地步,而陈兢敢于以此为美,人们且传播以为异事,史书且记载以为真实,带领天下人弄虚作假,这就是君子厌恶那些扰乱道德的话的原因,不就是这些话吗?
人到了上百,一起吃饭的时候,有一个人没到,如果不是按着名单去数,就来不及察觉。狗到了上百条,一齐涌上前来,一条狗没到,即使智慧如神禹,也不能看一眼就知道,何况是狗呢?推想他家七百口没有闲话,其夸诞之说,也就和这差不多了。
尧舜还有丹朱、商均,周文王还有管叔、蔡叔,上天不能把完美偏私给圣人的家庭。儿子的贤与不肖,是上天决定的。上天的化育,没有能整齐划一的;为什么单单在陈氏家里,就人人都纯厚谨慎、遵守长者的教诲呢?而说:“从陈崇到陈兢,教导有方,约束有道,家训建立而人人都被勉励。”那么尧对于儿子,已经用自己的则天品德树立典范在上;又让儿子去田间侍奉舜,来熏陶他的气质;陈氏的品德比尧高千百倍,他的教导比舜高千百倍,或许才可以。否则,聪明的、愚笨的、刚强的、柔弱的、安静的、急躁的,全都使之整齐专一,而没有像丹朱、商均、管叔、蔡叔那样在中间作梗的人,陈氏凭什么德行能承受这样呢?拿尧舜都感到困难的美德,去夸耀乡原都不指责的完美,陈兢的虚伪,史书的歪曲,哪里还需要辨别才能明白呢?
再说陈氏家族如果像那样好,那么自从赐粮以后,九代之后,怎么会默默无闻、没有值得记载的;而那七百口敦行仁爱、崇尚礼让的子弟,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在宋代有所建树呢?在唐末以后的战乱中,江州是吴、楚交兵的要冲。陈氏所居住的地方,偏僻遥远,远离战火,因此相互保全以维持家庭,等级名分比较明确,没有诉讼仇杀的争端。陈氏就洋洋得意地自我夸耀,官吏就洋洋得意地夸耀奇异,太宗也洋洋得意地粉饰为太平盛世,互相做假,连狗也被戴上了荣名。史官记载这些不值得相信的东西,而世人相信它;狂妄之人得逞,而做父兄的人顾惜虚名,搞乱了伦理纲常;君子因此为世道忧虑。
君子治理家庭,是要教化影响到天下。不做不可成功的事,不占据不可持久的地位,责备贤能而善待不才,用树立标准来使他们一致,用明白的辨别来使他们统一,贤能的人容易加深他们的恩情,不肖的人无法增加他们的恶行。因此,命士以上,父子分宫居住,不让他们互相亵渎;五服之外,丧服断绝,不让他们强行掩饰;立于庭堂的教训,只限于诗书礼乐;关于夜饮的戒规,比朝廷还要严格;三十岁授田,而田地房屋分开居住;八口以外,饥寒自行解决;不互相混杂,就不互相竞争。让九代可以同居,家族和睦而名分明确,那么先王为什么不立此为制度,而文王、武王的子孙,一定要让他们有国有家、各自赐予族号以便自己管理呢?教化不能突然实现,情分不能勉强,上天不能保证,人不能不做预先的防范。所以虚伪的行为虚伪的言论不传播,上面用诚来教化,下面用诚来响应。《同人》卦的道理,是区分族类辨别事物,而对于同宗则有所吝惜;《家人》卦的含义,是嘻嘻哈哈会失去节制,而威严才能使人信服。传世立教,是仁爱到了极点、道义到了极点的。怪异的行为,夸耀的说法,迷惑天下,粉饰大美来贩卖名利,天性受诬蔑而人伦败坏,读史的人又何必去羡慕呢!
〖八〗
三代以下,能够成全自己的至性,坚守自己的大节,虽有过度之处却不失中正,幽深的光辉蕴藏在内心,历经五百多年没有人能够称道的人,大概就是楚王赵元佐吧!
赵元佐是宋太宗的嫡长子。太宗实现了传位给儿子的志向,那么天下就是赵元佐的天下。杜太后的命令说:太祖传位给两个弟弟,然后很快传给赵德昭。即使太宗顾念遗命,保全秦王而传位给他,秦王即位,那也是遵从母命,赵德昭虽死,但赵惟吉还在;假若不是这样,那么秦王就会私自传给自己的儿子,这就像吴国公子光与僚先后得国的形势一样。赵元佐就像夷昧、余祭的儿子,皇位轮不到他,是必然的。太宗怀着传位给儿子的私心,忌恨秦王而把他置于死地,哪里是担心自己的皇位不稳固呢?他为赵元佐打算,是想坐收渔利而全部占有罢了。所以说,按照太宗的志向,天下是赵元佐的天下。于是赵元佐猛然发出天性中的恻隐之心,来面对鬼神,来面对天下,一定要想方设法保全叔父,以免父亲陷入不仁。他愤恨太宗不听,激烈地假装疯狂,放火烧宫,表示不可以君临天下。进一步就有君临天下的尊位,退一步则受庶人的责罚,万一父亲发怒,处死不测,他也甘心如饴。唉!这难道是三代以下教化衰微、风俗败坏的时代能够再次见到的吗?他被废为庶人,而赵元佐的心愿得以实现了。实现了他的心愿,就是实现了他的仁。这就是伯夷、泰伯之所以把人间爵位看作草鞋,安居在天伦之中,用这颗心来恢复礼制。
东海王刘强安于被废,是因为父亲不想把天下给他。宋王李成器屈服于唐玄宗,是因为弟弟有安定国家的元勋之功,自己不能位居其上。父亲的意志存在那里,人心归向在那里,不敢去争,而仅仅能自保王爵,议论的人尚且称赞他们。赵元佐用轻易可以得到的天下,像脱鞋一样抛弃,来求得自己内心的满足,哪里是他们所能企及的呢?然而朝廷中没有秉公议论的大臣,史书上没有阐明幽光的笔法,反而把立太子称为寇准的忠诚,把拥戴称为吕端的节操,在实录里又记载了秦王赵廷美不得参与以及李皇后、王继恩密谋立赵元佐的说法,曲意诋毁他的至德。所以司马光说:“伯夷虽然贤明,得到孔子的称赞名声才更加显著。”世上没有君子,相信世俗的嫉妒之口,掩盖潜藏的德行而曲意歪曲,后世的史书,不如没有史书的地方,太多了。
太宗发怒,想把他安置到均州,百官劝谏而停止,是因为知道他的志向正直而道理伸张。宋真宗即位,恢复他的楚王封号,加封天策将军的称号,用特殊的礼仪对待他,是因为知道他放弃天下来保全至性,而李皇后的阴谋,一定是他不肯参与的。太宗对他感到惭愧,真宗对他感到安心,却不能打动廷臣和国史的心;世俗的迷惑而不觉悟,竟然到了这种地步!
有人说:泰伯不想拥有天下,逃到句吴,而赵元佐最终接受了王爵封号,为什么呢?回答说:周朝还没有拥有天下,而句吴是殷商的蛮服;古代有公子离开本国而寄居的礼节,所以有剩余的地方让泰伯自由徜徉。宋朝则一统天下,赵元佐能到哪里去呢?至于他最终接受王爵封号,假使秦王即位,赵惟吉继位,而太宗既然已经君临天下,达到太平,那么他的嫡长子本来就应该封王;王爵,是赵元佐应得的。不做天子而德行已经达到极致,何必气冲冲地激怒骨肉,效法陈仲子的行为呢!
从这里可以看出宋朝的无人。赵德昭之死,赵廷美之被流放,是大乱的根源,是太宗的大恶。站在朝廷上的大臣,以刚直著称的如窦偁、姚坦;以直言著称的如田锡、张齐贤;以方正著称的如李昉、吕端;都是所谓的贤臣。但他们俯首结舌,听任太宗残忍地伤害天性、徇私行事,没有一个人敢于想到开国的先皇。只有一个卢多逊在太祖时期保卫太宗,在太宗时期保护秦王,没有忘记金柜之盟;而赵普的邪说一展开,罗织罪名把卢多逊流放而死。昏暗的阴霾遮蔽了日月的光辉,只有一点孤光在赵元佐身上显露,有心人自然知道如何选择。哪里一定要孔子,才能把伯夷提升到青云之上呢?存在于人心不死的罢了。
〖九〗
宋太宗对秦王说:“君主应当淡泊无欲,不要使嗜好表现在外。”这差不多是懂得道的人说的话啊!人有嗜好而不能自已,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耳、目、口、鼻、身体对于天下的事物,相互接触而各有结合,欲望由此产生,这也是天性。不只是小人依靠它,也是君子不能离开的。然而相互接触,希望得到就停止了;结合之后,固然可以不再求取。不只是崇高富贵的人容易满足,即使是贫穷的人也可以得到而得到它。
所以人的嗜好,也大略可以看出来了。生活在海边的人,不嗜好麋鹿;生活在山区的人,不嗜好鲍鱼。没听说过它们的名字,固然不羡慕;没有充分领略它们的妙处,固然不沉溺。既然如此,那么世上那些有嗜好而沉迷不返的人,都是因为嗜好表现在外,而外物得以乘虚而入来迷惑他们罢了。由此而消磨时光,滥发喜怒,荒废事务,丧失德行,伤害天物,耗费钱财,引导淫逸,亲近小人,以至于亡国败家而不觉悟。难道真是他们的嗜好不可遏制吗?大家一齐把某物看得很贵重,它就贵重了;大家一齐把某物看得很安逸,它就安逸了。认为它贵重而忘了它的低贱,认为它安逸而忘了它本来不足以安逸:时过境迁,却不知道当初酷好的是什么心。像这样,我又怎么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呢?
卫懿公对于鹤,唐玄宗对于羯鼓,宋徽宗对于花石,通达的人看来,都同瓦罐、土块、普通虫子没什么区别,却与它们相守不离。寻求其原因而得不到,设身处地替他想一想,大概是一时触目新鲜,偶然动心而表现在外,窥探的人曲意迎合,习见习闻,浮言鼓动,便随之而流荡不可停止罢了。口想止于味道,而山珍海味,不是因为它味道好,是因为它的名贵。身体想止于舒适,而穿珠戴玉,不是因为舒适,是因为它的名贵。一个人偶然用新奇之物来炫耀,无知的人便互相附和,精益求精,完备求完备;以至于胡椒有八百斛,杨梅仁有十石,不知道这与嗜好有什么相干,却一定要急切地追求到这种地步。唉!用口还口,味道也就有节制了;用目还目,颜色也就有节制了;用耳还耳,声音也就有节制了;用身体还身体,衣被器用游玩观赏所需的东西也就有节制了。超过这个,都是流俗浮游的言语辗转相传,超出了本分。而劳苦形体、惊动心神、殃及人民、毁灭万物,忙忙碌碌地奔走,至死也不解脱。唉!这是他们的愚昧,我也怎么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呢?
所以君子没有欲望,不违背道理的,没有别的,只是耳、目、口、体止于本分,不向人显示特殊的情况,那么人言的纷至沓来,小说家的妄加描述,阿谀者的顺从,卖艺者的蛊惑,都不足以改变我们耳、目、口、体的平常状态。既然如此,那么淡泊无欲,不是没有欲望;而是欲望止于他所应当有的欲望,不以流俗的欲望为欲望。
那流俗的欲望而荡乱人心,是人不能避免的。用什么来治理它呢?大概只有用镇定来对付它吧!太宗说:“朕没有别的喜好,只是喜欢读书”,这就是用来镇定的方法。镇定的方法,就是止息纷纭,抑制急躁,专心一意于视听而不迁移;古今成败得失的道理,交替到来而互相警示,来限制他的聪明;他神态安闲,他气度肃穆,他的志趣不可停止,他的所得不能忘记。像这样,那么流俗的诱惑,不等拒绝而自然不相亲近。用这种态度表现在外,天下那些粉饰美好来进献的人,就会互相勉励于道艺。这些人未必贤明,他们所学习的东西也不至于偏离正道;他们的学问未必醇正,他们所崇尚的东西本来也不损害事物。因而精研它,因而完备它,而道就存在其中了。所以太宗选择的方法是好的。宋代的儒者把格物穷理作为身、心、意、知得以端正的根本,也是这个道理。
虽然如此,只说读书,还是有可忧之处。所忧的是,用流俗的心态去面对书籍,而书籍被流俗利用的情况不少。所以萧绎、杨广、陈叔宝、李煜因此更加助长了他们的淫逸。岂止是君主呢?凡是做学问的人都不可不戒除。如果以流俗之心去读书,那么读书也只是一种嗜好罢了。它消磨时光、荒废事务、丧失德行,与其它嗜好没有不同。这种毛病有三种,不知道戒除而陷入的人很多,所以不可不戒除。追求事物的名目,模仿事物的外形,夸耀新奇、竞争华丽,沉溺于冷僻、摘取险怪,来炫耀自己的渊博,这叫做“色淫”。效法浅陋儒生的规程,遵循小生的步伐,分析音韵来求工巧,设置机局来相互应和,拖长声气,意短言长,这叫做“声淫”。读到可喜的话像喝醉酒一样,读到可怒的事像拿起武器一样,嬉笑来谐和心情,怒骂来快活意志,放纵意气而击节赞赏豪放的篇章,松弛志向而陶醉于闲逸的语句,心与之一同流荡,情将日渐放荡,这叫做“志淫”。这三种毛病,不是所读的书能损害的。《风》《雅》中包含有贞洁和淫逸的诗篇,《春秋》中有关于叛逆和作乱的事情;远离流俗,明辨是非,宁静地镇定耳目表面的聪明,那么道就专一于纯正。即使是使者采访的俗语,乡里巷间的歌谣,也都可以有益。不这样而涉猎六经,尚且有人被引入迷途;更何况史书有繁多的记载,诸子百家有琐碎的论说呢?班固的详实,蔡邕的典雅,段成式、陆佃的渊博,苏轼、曾巩的明辨,用这些来猎取荣名,博取声望,又与烂羊头的关内侯、下围棋的宣城太守、公开淫乱的控鹤监有什么区别呢?没有别的,把读书当作嗜好,恰恰是引导人走向欲望罢了。只有没有欲望然后才可以读书。所以说,太宗的话,差不多是懂得道的人说的话。
〖十〗
谈论治理国家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要实行久任制,这是对州县长官而言的。难道只是为了让治理百姓的官员熟悉情况而使百姓安定吗?州县官员离天子远,贤与不贤容易相互欺骗;久任如果得人,那么百姓就会安于他的治理;久任如果失人,那么百姓想除掉他,不能等一天,而上头却被蒙蔽。所以久任地方长官,得失的几率还各占一半。至于大臣,那么久任就是确定无疑的了。
国家的政事,看到有利就急切地兴办,奸邪就会趁机得逞;看到有害就急切地除掉,众人就会竞相喧闹。所以大臣的为政之道,是慢慢地适应时机的变化,安静地等待众人意见的稳定,总是像有所等待而不急于求成,从而反复熟悉其中的条理,建立不可动摇的基业。心中有愤慨,不敢怒形于色;学有心得,不敢姑且尝试。刚刚接受政务的时候,人望没有归附;刚刚得到君主信任的时候,皇上的情况还不了解;那么就应该养心于冲和,持重而审慎,淡泊得像无所作为,深沉得像不可测量,然后斟酌饱满,为社稷生民担负起无穷的忧劳。期望三年达到神妙化境,本来不是大贤以下的人可以侥幸企及的。而执掌政事不久,就离开了职位。想做的事没能做,想停的事没能停,交给别人,局面又为之一变。不要说君子小人交替进用,就像稗草窃取了嘉谷的膏雨。同样是小人,而互相倾轧的,机巧后起而更加深刻;同样是君子,而所学不同的,议论相杂而不协调。用两种不相谋的成败,共同图谋一件事的始终,条理在咫尺之间判然不同,而得失相差千里。想求得像曹参继承萧何那样,遵守画一的法度而善始善终的,一百个里也找不到一个。而且只有萧何做汉朝的相国,与高帝相始相终,局面已成,然后曹参心中洞然明白,不需要有什么异同。假使萧何任职不久而曹参取代,也怎么能成就未竟之功而达到治理安定的功效!何况那些根本不同而相互攻击,一个压制另一个又抬起来的呢?
那些被立为宰相的人,不是从草野中突然崛起、刚刚登上仕途的人;也不是长期担任地方官职、不了解朝廷情况的人。既然不同于对州县长官那样的隔阂而不深入了解,那么可以不可以早就可以决定,既然任用了就可以不必怀疑;哪里需要等到经历了一段时间,才来考虑他的进退。所以善于使用大臣的人,一定让他们久于其任,这样国家的根本原则才不会迷失,君主的心志才不会昏乱。
宋朝自从雍熙年间以后,担任平章事、参知政事、枢密院长官、总领百官、掌管六军的人,突然上突然下,像拙劣的棋手下子一样,颠倒而屡次变迁。考察那些人,如宋琪、李昉、李穆、张齐贤、李至、王沔、陈恕、张士逊、寇准、吕端、柴禹锡、苏易简、向敏中、张洎、李昌龄等,虽然其中不乏侥幸之徒,但可以发挥他们的长处来谋求安定治理的人,也很多。十多年间,进进退退,席子还没坐暖,就又动摇他们尚且前进又后退的心,志向未伸,行事未果,谋划未定,而职位已经离开了。这样想求得国家有确定的国策,人人有适从的法规,可能吗?用这种办法来立法,子孙奉为成宪,官员视为故事。那些随波逐流的人,已经用传舍看待政事堂,在一天的荣宠中浮沉;想要有所作为的人,也抱着不能长久等待的心态,志气愤慨,乘机以求取胜。乃至一升迁一调动,整个朝廷都看作是升降的时期,天子为此改换纪元的年号;头绪一天天纷乱,议论一天天兴起,吵吵嚷嚷充满朝廷,而国家随之衰败。这垂示的法度不好,不是一天的原因了。
宋朝之所以深受其害,没有别的原因,就是忌惮大臣把持权力,而君主把颠倒任用握在手中,行使人所难测的威福,来巩固自己的皇位罢了。自从赵普的计谋施行于武人,君主的猜疑之心一动,那么文弱之士也供他忌惮玩弄。所以不但像王德用、狄青那样稍有功劳的人,防范他们像对敌国一样。而且像寇准以文墨起家,最初只是侍从官,而一个狂人呼喊万岁,议论的人就纷纷弹劾,天子震动。竟不想到寇准不是曹操、司马懿那样的奸雄,也没有那样的权柄;而张皇恐惧,像踩到老虎一样怕被吃,他的愚昧也可以令人嗤笑了。他自取孤立危境,尤其可悲。至于像蔡京、秦桧、贾似道那样误国以致灭亡,则又是一旦受到他们的蛊惑,就终身迷惑,屹立如山,不能动他们一根手指。立法越严密,奸佞的伎俩越巧妙。太宗颠倒使用大臣的权术,又怎么能从昏君那里取得信任呢?只是牵制了体恤国家的大臣,使他们不能完全发挥长处罢了。唉!这难道不值得永远引为鉴戒吗!
〖十一〗
自从唐朝渔阳之乱以后,藩镇自行招兵买马、聚敛财富,直到天下分裂。拥有几个郡的土地的人,就自己称帝称王,建立蚂蚁窝一样的小国。他们养兵练将,修造器械,僭越仪仗卫士,奢侈宫室,设立百官,更加骄奢,费用巨大。户口农田上的搜刮,史书上没有详细记载他们残酷掠夺的情况,但大概可以知道他们的贪欲是难以满足的。然而这样也不够用。于是海边的盐,山里的茶,都由国家专卖;还不够,那么专卖酒、征收农具税的政令,细察到毫毛。到宋朝初年,还不能废除,都沿袭了割据势力的陋习。
然而就这几件事来讨论,只有农具税,为害最重。税收一实行,价格必然上涨,贫民不富足,那么农具不锋利而土地荒芜,百姓的贫困一天天加剧。专卖酒,是官吏降为酒馆的佣工,是尤其侮辱人格、低劣行为的事。但也有可以通融的道理。至于海边的盐,山里的茶,农民不能拥有,贫民不能独自占有它们的利益,他们抛弃农具去经营盐业,离开田地而奔向山岗,富商大贾掌握着利润大权来控制耕夫的供给,而国家的财政盈亏却与他们毫不相干;那么追逐末业的人一天天富裕,种田的人一天天贫困,不仅是不均,而且国家经济和人民生活都面临困境。所以古代漆林征税,二十取五,车乘牛马向商人征税,先王以此来厚待农业、富裕人民,掌握轻重平衡来调节淳朴与狡黠,道理没有更高明的了。那么这两样东西多征收一些,来放宽农田的税收,这是仁爱的方法,正义的表现。即使是偏霸之地的君主,立为法规,表面看来苛刻;但有王者兴起,又怎么能废除呢?
至于酒,则更有道理存在。古代酿酒,是用来治病,用来养老,用来敬奉宾客和祭祀。而对过度饮酒的禁令,从大禹以来,就有很多警戒。天子不敢沉溺,圣人不敢视为美味,那么愚笨、卑贱、贫寒的人,不敢放纵自己的欲望,富豪子弟,不能听凭自己的嗜好。所以《周礼》有萍氏的讥察,是厌恶人们容易得到酒来喝。商贾贸易不可缺少,百姓没有它就无法通有无而维持生计,即使过度谋取民利,但百姓也依赖它。至于酒,则没有它,百姓生活自己就能很好;而且能永远没有它,民风尤其淳朴。然而酒流传已久,不能突然断绝,那么加重税收,卖酒的人就无利可图。税收重了价格就上涨,穷人就不能喝了。这难道不是厚待民生、端正风俗的人所非常欢迎的吗?既然如此,那么税收已经加重,而不成为百姓祸患的,没有像酒这样的了。专卖酒虽然屈辱,但征收酒税却是正当的,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百家的集市没有酒帘,那么黄昏就没有争吵的狂徒;农闲时节没有巷子里的狂饮,那么长夏就没有借贷的穷人;又有什么坏处呢!淳化五年,废止官府卖酒而让百姓交税,这是折衷得当的做法。王安石新法实行后又恢复官府卖酒,甚至用歌舞来引诱人沉湎,这怎么能体会太宗的深远用意呢?
税收不只有一种,而最先要收的是酒税,其次是茶税,再其次是盐税。这三者的轻重,根据各地情况可以得出适当的平衡。只有农具税,到景德六年才废除,太宗在这方面疏忽了。
〖十二〗
古人说:“接受投降就像面对敌人一样。”不只是两军对阵之间,敌人用诈降来引诱我而使我覆灭。如果真心投降而没有办法控制他们,就会露出破绽让他们利用,激起他们的怨恨让他们愤恨,助长他们的骄傲让他们玩忽,这些祸害都比面对敌人更严重。面对敌人而打不过,只是一次失败而已,多次失败还能振奋起来,祸患在外面。接受投降而没有办法控制,祸患就在内部而无法解除。梁朝对于侯景,自身丧命、国家倾覆,是朱异接受投降造成的。唐朝对于河北的降将,兵连祸结,是仆固怀恩接受投降造成的。有时激起他们,有时骄纵他们,祸患一旦发作就不知道如何防范。而不仅仅是这些,没有办法激起他们,也没有办法安抚他们,也就像激起他们一样;没有办法骄纵他们,也没有办法制服他们,也就像骄纵他们一样。那么宋朝对于李继捧就是这样。
李氏从唐朝以来,世代占有银州、夏州,偏居一方;没有可以归附的主人;衣服器具等需要,从中原取得的不足,翘首盼望归附内地,本来就是他们的心情。到这时,河东被平定已经三年了。只隔着一条水就到了宋朝的疆界。割据势力被削平,声威远播,他们带着土地归附,敞开衣襟接受,很容易。然而实际上并不容易。银州、夏州在西部边陲,兵马精强,风俗凶悍,十分之九同于外族,根本不是钱氏那样蜷缩在沿海、文弱不振可比的。那么接受他们投降,怎么能像接受钱氏那样呢?最好的接受远方之人的方法是靠德行,其次靠恩惠,其次靠谋略,再其次靠威势。只有德行和威势,不是一朝一夕能积累的。宋朝的德行已经很淡薄了!它的恩惠,是微不足道的仁慈,不足以安抚骄横之子;它的威势,则是瓦桥关之围、莫州之败、岐沟关之战,天子亲征,倾国大举,而死伤过半,急忙商议停战;李氏归附后深入探查到了这些。这三样都没有可以用来对待他们的,那么接受投降的谋略,就不能不谨慎了。
李继捧已经移镇彰德,四州也更换了统帅。统帅四州的人,派谁去合适呢?如果能够选择虎臣去镇守安抚,鼓励那里的官吏士兵而重用他们,既可以斩断契丹的右臂;而且久在那里的部下,崇尚武力的边民,各自能够发挥他们的才能勇气来谋求功名;李继迁虽然逃走,也不能闯入而动摇他们,四州就安定了。难道没有可以派遣的统帅?却托付给了不合适的人。不是没有可以派遣的人,老将如曹彬,而弭德超能够行离间之计;血战如杨业,而潘美等能够诽谤使他叛离;本来就不想把马肥士勇、盐池肥沃的地方交给才能出众的大臣。既然不能这样,那么李继捧虽然献上版图请求设官治理,但用恩惠来安抚他,让他仍然拥有定难军的节镇,不失去他家世代镇守的地方;稍稍收取他的贡赋,逐渐设置佥判等官,等待他安定后再慢慢改变制度;而且不要让他迁居内地,窥探我们的设施,从而互相轻慢而引发战事,不也更好吗?况且,想投降的,只是李继捧和他的两三个幕僚罢了。那些跟从他归附的人,倔强之心,没有一天离开过他们的胸怀。所以李继迁逃走,不久就起来收服他们而乐于为他所用。把李继捧送回他原来的地方,那么部落的百姓既得到了归附中原的好处,又没有官吏治理的骚扰。李继迁无法蛊惑人心,他的嚣张就会逐渐改变,不难轻而易举地收服他。
这个策略,只有趁他们刚刚归附,在未乱之时消除萌芽,才能成功。等到李继迁重新振作之后,守臣被杀,疆土丧失,赵普才用这个策略纵容李继捧而让他回去,那么中原的实力已经在他眼里了,只会助长敌寇而显示虚弱。于是李继捧北附契丹,李继迁假装投降来延缓敌人的进攻;最终导致他们自称皇帝,骚扰西土,牵制中原去向北方纳贡,而宋朝一天天走向衰弱灭亡。计谋不善,祸害也很惨烈了。而在当时,坐观成败的君主宰相,洋洋得意地说:“天下已经平定,百年割据的远方之人感怀恩德归顺我,敞开衣襟接受他们,没什么难的。”这不是很狂妄吗?
没有那样的德行,不建立那样的威势;倚仗一点恩惠,不懂得谋略。从天而降的福分,不是那样的人是不能承受的。所以东汉放弃西域,明宣宗拒绝交趾,确实是有戒心的。保持天下没有祸患的,只有不被小利所动而考虑长远,这样才能得到怀柔远方、招抚异族的办法,这本来就不是宋朝所能胜任的。
〖十三〗
做君子之儒的人,急于谈论治国之道,而师法申不害、商鞅的学说,束缚百姓并使他们困苦,却自夸说:“这是先王治理天下大公至正之道。”汉、唐都有这样的人,而宋朝更多。陈靖请求选择京东西的荒地和逃亡百姓的户籍;招募百姓耕作,丈量土地、平均赋税,于是被授予京西劝农使;陈恕等人知道不可行,上奏罢免了他,并贬黜陈靖为陈州知州。议论的人还可惜陈靖的主张没有被实行,认为这是陈恕等人的过错。唉!不是申、商之徒拿生事扰民当作治国方术的人,谁会忍心认为陈靖的话一定可行呢?圣王不出现,而荒谬的议论兴起,拿着《诗》《书》《周礼》的文句,断章取义来装饰申、商的苛刻,做君子之儒的人沉没不悟,可怜我们这些人,死在口舌之辩上,也太惨了!
现在暂且不讨论他的话,且问问他这个人。陈靖是太常博士。不是治理国家的大臣,没有管理田赋的官职,超越本分来陈述利害,是什么用心?等到授给他陈州的地方官,却尸位素餐到死,对百姓没有循良的政绩,对国家没有匡救的才能,这个人就可以知道了。所以天下没有事而超越本分来陈述利国便民的主张的人,他们的为人大概都可以知道了。一定是想抓住当政大臣的长短,想胜过他们,而提拔自己的同党;不然就是有所忌恨于世家大族而想倾覆他们;不然就是自己贫穷,嫉妒别人富裕,想假公济私来夺取别人的财产;不然就是迎合君主和大臣的心意,希望得宠以谋求利益。即使不是这样,也或者是偶然看到一乡一邑的弊病,动了狭隘的心胸,不知道天下并不都这样,而想一概加以改变。像这样的人,看他的章奏,好像有爱民忧国的诚心;进前和他谈论,不无指天画地的谋略;等到给他官做,就面墙而立,一无能为。这是浮薄侥幸的匹夫,逆风就能闻到他的膻味,而只看外表的人喜欢和他亲近。《尚书》说:“为什么要怕那些花言巧语、面貌伪善、很会谄媚的人呢?”确实是怕他们啊。
至于他的话,如果切实地拿事理来检验,他的奸诈立刻就会显露。只有当国家疲惫、君主贪婪,大臣没有老成持重的见识时,他的话才会得逞。现在拿陈靖的话来考察,他所说的荒地,不是荒地;他所说的逃亡百姓的户籍,不是逃亡百姓的户籍。从汴、晋交兵以来,到契丹的打草谷,京东、京西的凋残已经很严重了。张全义、成汭勉强安抚,周世宗以来刚得到休养生息,这才有生还的游子,寄居的客居之人,穿过田间小路,勉强耕作以侥幸得利,而暂且栖息。在陈靖陈奏意见的时候,宋朝拥有天下才三十二年。战火之后,版籍错乱,荒地和熟地,本来就无法稽查;逃亡与回归,也无可依据。那么荒地或许已被耕作,逃民或许已经回乡,幸好有漏掉的来安慰鸿雁的哀鸣,百年大定以后,自然可以丈量土地、统计人口,来使他们承担赋税。陈靖本来就知道那不是荒不是逃,却假借招募百姓的说法,使一寸土地一个百姓,都被说尽而全部收敛。这个法令一实行,奸民的揭发,酷吏的追讨赔偿,没有止境,民生困苦而国本受损。不是陈恕等人极力坚持来平息他的毒害,人死在陈靖的主张下的,不知有多少了。唐朝这样做的是宇文融,而唐朝因此混乱。宋朝末年这样做的是贾似道,而宋朝因此灭亡。假托井田制度于《周礼》,假借经界之说于孟子,学习李悝的旧办法而文饰说利民,沿袭王莽的狂愚而自夸复古,这是贼臣中的贼臣。而做君子之儒的人,竟然因为他的主张没有被实行而感到惆怅吗?
三代的制度,见于典籍的,已经简略了,他们划分地域、安顿民众,而让他们承担土地出产作为贡赋的,是有原因的。古代的人民,离茹毛饮血的时代不远,圣人教他们耕作,而人民都选择土地来治理,只靠自己的力量;耕种还是荒芜,任凭他们去留,田地没有固定的主人,而国家没有固定的赋税。而且九州之土,分为上万个国家,到周朝合并,仍有一千八百个诸侯,各自占有自己的土地来收取人民的赋税,轻重的法度不同,人民不堪其命。所以三代的王者,不得不划分井田、分定疆界,确定收取民赋的标准,使他们不能增减。人民不自己制定经界,而由上级代为制定。不这样,就会选择肥沃的土地,放弃贫瘠的土地,争乱将一天天兴起,荒地将一天天扩大。所以屈尊天子的身份,下去为百姓做主仆的算计,确实是有不得已之处,哪里是为了限制万世而使人民必须承受征敛呢!至于他们所说的“再易”,未必是再易;“一易”,未必是一易;所说的“莱田”,未必是莱田;只是保留其名,不核实其实,勤劳的人不禁止他们广种,而田赋只限于原来的数额。所以从上农到下农,收获分为五等。难道百亩的收获,勤劳与懒惰的差距是这样的吗?这是莱田耕作与否造成的罢了。
到了汉朝以后,天下统一于一个君王,上没有分土逾额的征收,下有世代相承的田地,人民自己有经界,不需要上级来区分。至于战火之后,脱离刀刃而致力于灾荒之田的人,有的是弱民有田而不敢自己列名于户籍,有的是丁壮有力而不只是自己开垦田地。所担心的也只是田地不开垦、人民不勤劳,百姓不足而国家也贫穷罢了。不必去限制他们,也不用去招募他们。名为招募而实际上是全面稽查,来与归飞的鸿雁争夺稻粱,不是太惨了吗!
像陈靖这类人,嫉妒匹夫匹妇偷得一顿饱饭,而为富有四海的天子增加锱铢升斗的利益。孟子说:“开辟荒地、任用土地的人,仅次于上刑。”不是像这类人,谁该承受明主的刀斧呢?不劝勉而自己劝勉的,是农民;劝农的人,是使农民受损害的人。按人头征税、用簸箕收敛,却文饰说“劝”。申、商何尝不说“我这是利民”呢!而儒者诬蔑先王简易平易的德行,用申、商的细密来代替,把陈靖和周公相提并论。道义不明,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