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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是别传

第三章 第一期03
《正月十一十二夜云生留余家,与客连夕酣歌,醉余夜深,徘徊寺桥,俯仰昔游,题三绝句》云:
伤心无奈月明桥,秋水横波凝玉箫。十八回圆天上月,草芳何尽绿迢迢。
经过无处不关情,寺冷台荒月自明。相见解人肠断事,夜深闲上石桥行。
美人一去水连村,风月佳时独掩门。今夕酒阑歌散后,珊珊邀得月中魂。
《正月十一十二夜云生留在我家,与客人连续几夜酣歌,醉后夜深,徘徊寺桥,俯仰昔游,题三绝句》说:
明月映照小桥,我满心伤心却无可奈何;往日如秋水般的眼波、相伴的玉箫,如今都已凝滞不动。天上明月已经圆了十八回,岁月匆匆;而芳草依旧无边无际,碧绿绵长,更添离愁。
故地重游,每一处都牵动我的旧情;寺院冷清,亭台荒芜,只有明月独自明亮。当年相遇相知、令人肝肠寸断的往事涌上心头,深夜里,我独自走上石桥徘徊。
心上人离去之后,只见流水环绕村落,一片空寂;每逢清风明月的美好时刻,我只能独自关门掩户。今夜酒醉歌罢、人散夜深,我仿佛在月光中,邀回了你那姗姗动人的精魂。
此诗题中之“昔游”,指崇祯七年七月十二夜,即《今夕行》所述之事。“云生”指河东君,固不待言。考徐釚《续本事诗》五袁宏道《伤周生》诗题下注云:
按吴人呼妓为生。
据此,孟阳自可呼河东君为“云生”。又检王圣涂辟之《渑水燕谈录》十《谈谑类》(可参赵德麟令畤《侯鲭录》八“钱塘一官妓”条)云:
子瞻通判钱塘,尝权领州事。新太守将至,营妓陈状词以年乞出籍从良。判曰:“五日京兆,判状不难。九尾野狐,(寅恪案:赵氏书谓此妓“性善媚惑,人号曰‘九尾野狐’”。)从良任便。”有周生者,色艺为一州之最,闻之,亦陈状乞嫁。惜其去,判云:“慕《周南》之化,此意虽可嘉。空冀北之群,所请宜不允。”其敏捷善谑如此。
第一首与杜牧之《寄扬州韩绰判官》诗“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及孟浩然《留别王侍御维》诗“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有关(见《全唐诗》第八函杜牧四及同书第三函孟浩然二)。否则孟阳赋诗正值严寒草枯之际,焉得有第四句“草芳何处绿迢迢”之语耶?更申言之,孟阳此首之意,大有玉谿生“小姑居处本无郎”(见《李义山诗集(中)·无题二首》之二)及辛稼轩词“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见《稼轩词》二《摸鱼儿·王正之置酒小山亭赋》)之微旨也。第一句所谓“伤心”者,鄙意河东君之为人感慨爽直,谈论叙述,不类闺房儿女。观前引宋尚木《秋塘曲》,知其当日在白龙潭舟中,对陈、宋、彭诸人道其在周文岸家不容于念西群妾事,绝未隐讳,可为例证。由是推之,此次重游练川,亦必与孟阳言及其所以离松江迁盛泽之经过,而于其不能为卧子家庭所容之原委,复当详尽痛切言之也。“十八回圆天上月”者,盖河东君于崇祯七年七月七夕后离去嘉定,复于九年正月元日前重游练川。孟阳若忘却七年闰九月,不计在内,则其间天上明月正合十八回圆之数也。又,《白氏文集》一八《三年别(七绝)》云:
悠悠一别已三年,相望相思明月天。肠断青天望明月,别来三十六回圆。
孟阳殆有取于香山此题。因三年别之语,若自河东君于崇祯七年孟秋离去嘉定,至松圆赋《正月十一十二夜》诗时,实际上虽非经过三十六月,但名义上亦可谓已阅三年矣。
第二首第三句所谓“肠断事”者,不知孟阳指何方面而言。但河东君与孟阳两人皆有断肠之事,即卧子送别河东君《满庭芳》词所谓“怨花伤柳,一样怕黄昏”者也。(全词见下引。)
第三首孟阳述其自崇祯七年秋间,河东君别后相思之苦及此夕即九年正月十一、十二夜相见之乐。诗语虽不甚佳,但为赋此题之本旨。其姗姗来迟,令人期待欲死之意溢于言表矣。
此诗题中的“昔游”,指崇祯七年七月十二夜,即《今夕行》所述之事。“云生”指柳如是,自不待言。考徐釚《续本事诗》卷五袁宏道《伤周生》诗题下注说:
按吴地人称妓女为“生”。
据此,程孟阳自然可以称柳如是为“云生”。又查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十《谈谑类》(可参看赵令畤《侯鲭录》卷八“钱塘一官妓”条)说:
苏轼做杭州通判时,曾经暂时代理州事。新太守将要到来,营妓陈状词以年长请求出籍从良。判词说:“我虽是即将卸任的临时长官,批复你的诉状并不难;你这人称九尾野狐的女子,想要脱籍从良,便听凭你自便。”有一个叫周生的,色艺为一州之最,听说了,也陈状请求嫁人。苏东坡舍不得她离去,判词说:“仰慕《周南》之化,此意虽可嘉。空冀北之群,所请宜不允。”其敏捷善谑如此。
第一首与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诗“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及孟浩然《留别王侍御维》诗“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有关(见《全唐诗》第八函杜牧卷四及同书第三函孟浩然卷二)。否则程孟阳赋诗正值严寒草枯之际,哪里会有第四句“草芳何处绿迢迢”的话呢?再申言之,程孟阳此首的意思,大有李商隐“小姑居处本无郎”(见《李义山诗集(中)·无题二首》之二)及辛弃疾词“见说道,天涯芳草无归路”(见《稼轩词》卷二《摸鱼儿·王正之置酒小山亭赋》)的微旨。第一句所说的“伤心”,我的意思是柳如是的为人感慨爽直,谈论叙述,不像闺房儿女。看前面引用的宋存标《秋塘曲》,知道她当日在白龙潭舟中,对陈子龙、宋徵璧、彭宾等人说她在周文岸家不被念西群妾所容的事,绝未隐讳,可以作为例证。由此推断,她这次重游嘉定,也必定与程孟阳说到她之所以离开松江迁居盛泽的经过,而对于她不能被陈子龙家庭所容纳的原委,又当详尽痛切地述说。“十八回圆天上月”,因为柳如是在崇祯七年七月七夕后离开嘉定,又在九年正月元日前重游嘉定。程孟阳如果忘记了七年闰九月,不计算在内,那么其间天上明月正好是十八回圆。另外,《白氏文集》卷一八《三年别》(七言绝句)说:
悠悠一别已三年,相望相思明月天。肠断青天望明月,别来三十六回圆。
程孟阳大概取意于白居易此题。因为“三年别”的话,如果从柳如是在崇祯七年孟秋离开嘉定,到程孟阳赋《正月十一十二夜》诗时,实际上虽然没有经过三十六月,但名义上也可以说已经过了三年了。
第二首第三句所说的“肠断事”,不知道程孟阳指哪方面而言。但柳如是与程孟阳两人都有断肠之事,就是陈子龙送别柳如是的《满庭芳》词所说的“怨花伤柳,一样怕黄昏”罢了。(全词见下引。)
第三首程孟阳叙述他自己从崇祯七年秋天,柳如是别后相思之苦以及这一夜即九年正月十一、十二夜相见之乐。诗语虽不甚佳,但却是赋此题的本旨。其姗姗来迟,令人期待欲死的意思溢于言表了。
“彩云”首尾呼应,是八首章法。音调凄惋,情致生动,是从长庆得来,与西昆艳诗有别。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八诗同用一韵,比《朝云诗》更工炼矣。其用韵略无一意同者,而极自然,无斧凿之迹,故佳。各诗承接俱能打成一片,正在起结处得力耳。不止以对句求工、押字取致而已。押“争”字各见笔力,尤在与前后一气贯注,移动不得,乃见作法。
“彩云”首尾呼应,是八首的章法。音调凄惋,情致生动,是从白居易(长庆)那里得来,与西昆体的艳诗有别。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八首诗同用一韵,比《朝云诗》更加工致锤炼了。其用韵几乎没有一意相同,而极自然,没有斧凿的痕迹,所以好。各诗承接都能打成一片,正在起结处得力罢了。不只是以对句求工、押字取致而已。押“争”字各见笔力,尤其在于与前后一气贯注,移动不得,才见出作法。
其一云:
彩云一散寂无声,此际何人太瘦生。香纵反魂应断续,花曾解语欠分明。白团画识春风在,红烛歌残夕泪争。从此朝朝仍暮暮,可能空逐梦中行。
第一首说:
彩云一散寂无声,此际何人太瘦生。香纵反魂应断续,花曾解语欠分明。白团画识春风在,红烛歌残夕泪争。从此朝朝仍暮暮,可能空逐梦中行。
其二云:
抹月涂风画有声,等闲人见也愁生。听莺桥下波仍绿,走马台边月又明。芳草路多人去远,梅花春近鸟衔争。残更亡寐难同梦,为雨为云只自行。
第二首说:
抹月涂风画有声,等闲人见也愁生。听莺桥下波仍绿,走马台边月又明。芳草路多人去远,梅花春近鸟衔争。残更亡寐难同梦,为雨为云只自行。
寅恪案:《有学集》九《红豆初集·戊戌新秋日吴巽之持孟阳画扇索题,为赋十绝句》其二(钱曾《注》本列为第三)云:
寅恪按:《有学集》卷九《红豆初集·戊戌新秋日吴巽之持孟阳画扇索题,为赋十绝句》其二(钱曾注本列为第三)说:
其三云:
朝檐天外鹊来声,夜烛花前太喜生。婪尾宴收灯放节,埽眉人到月添明。香尘澒洞歌梅合,钗影差池宿燕争。等待揭天丝管沸,彩云定不教行。 其四云:
梅飘妆粉听无声,柳著鹅黄看渐生。雷茁玉尖梳底出,云堆煤黛画中明。(《列朝诗集》“云”作“雪”。)不嫌昼漏三眠促,方信春宵一刻争。背立东风意无限,(《列朝诗集》“无”作“何”。)衱腰珠压丽人行。
第三首说:
朝檐天外鹊来声,夜烛花前太喜生。婪尾宴收灯放节,埽眉人到月添明。香尘澒洞歌梅合,钗影差池宿燕争。等待揭天丝管沸,彩云定不教行。 第四首说:
梅飘妆粉听无声,柳著鹅黄看渐生。雷茁玉尖梳底出,云堆煤黛画中明。(《列朝诗集》“云”作“雪”。)不嫌昼漏三眠促,方信春宵一刻争。背立东风意无限,(《列朝诗集》“无”作“何”。)衱腰珠压丽人行。
寅恪案:此两首皆与上引《正月十一十二夜云生留余家三绝句》同咏一事。第三首“婪尾宴收灯放节,埽眉人到月添明”联,即《三绝句》题序中之“正月十一十二夜云生留余家”也。“香尘澒洞歌梅合,钗影差池宿燕争”联,即《三绝句》题序中之“与客连夕酣歌”也。
第三首第二句出《杜工部集》十《独酌成诗》所云:
灯花何太喜,酒绿正相亲。醉里从为客,诗成觉有神。兵戈犹在眼,儒术岂谋身。共被微官缚,低头愧野人。
苏诗云:
深宫无人春日长,沉香亭北百花香。美人睡起薄梳洗,燕舞莺啼空断肠。画工欲画无穷意,背立东风初破睡。若教回首却嫣然,阳城下蔡俱风靡。杜陵饥客眼长寒,蹇驴破帽随金鞍。隔花临水时一见,只许腰肢背后看。心醉归来茅屋底,方信人间有西子。君不见孟光举案与眉齐,何曾背面伤春啼。
第四首之辞语,除与苏诗有关者可以不论外,唯其中“雷茁玉尖梳底出,云堆煤黛画中明”一联,尚需略加考释。此联上句述河东君晨起自梳头事。“玉尖”疑用韩致尧《咏手》诗“腕白肤红玉笋芽,调琴抽线露尖斜。”(见《全唐诗》第十函韩偓四。)至“雷茁”两字连文,寅恪浅陋,尚未见昔人有此辞语,前引孙松坪主纂之《佩文韵府》,亦仅著松圆此诗。据是推之,似是孟阳创作。《李义山诗集(上)·柳》诗云:“巴雷隐隐千山外,更作章台走马声。”意者河东君此次之游嘉定,已改易原来姓名之“杨朝”为“柳隐”。松圆遂联想张敞走马章台街及韩翃章台柳故事,借用玉谿生诗创此新辞耶?俟考。下句述河东君自画其眉事。盖松圆无张京兆之资格及幸运也。(《戊寅草》有《为郎画眉代人作》一诗,列于《朱子庄雨中相过(七古)》之后,辞意俱不易解。未知与朱氏有无关系,姑附识于此,以供参考。)“云堆”若依《耦耕堂存稿》诗钞本,则“云”指发言,固可通。若依《列朝诗集》及《佩文韵府》作“雪堆”,(孙氏所据何本,今不可考。)则“雪”谓手,指肌肤皎若冰雪,画眉用煤黛,故黑白愈分明也。两说未知孰是,更俟详检。第七句“背立东风意无限”,《列朝诗集》“无”作“何”,虽皆可通,但苏诗为“画工欲画无穷意,背立东风初破睡”,故仍以作“无限”意为是。“穷”改“限”以协平仄。且“无限”一辞,有李太白《清平调》第三首“解识春风无限恨”之成语可依据也。若谓此首第一句有“无”字,第七句因改“何”字以避重复,此则拘于清代科举制度习惯所致,昔人作诗原不如是,即观本文所引明末诸人篇什,可以证知,不必广征也。
寅恪按:这两首都与上面引用的《正月十一十二夜云生留余家三绝句》同咏一事。第三首“婪尾宴收灯放节,埽眉人到月添明”一联,就是《三绝句》题序中的“正月十一十二夜云生留余家”。“香尘澒洞歌梅合,钗影差池宿燕争”一联,就是《三绝句》题序中的“与客连夕酣歌”。
第三首第二句出自《杜工部集》卷十《独酌成诗》所说的:
灯花何太喜,酒绿正相亲。醉里从为客,诗成觉有神。兵戈犹在眼,儒术岂谋身。共被微官缚,低头愧野人。
苏轼诗说:
深宫无人春日长,沉香亭北百花香。美人睡起薄梳洗,燕舞莺啼空断肠。画工欲画无穷意,背立东风初破睡。若教回首却嫣然,阳城下蔡俱风靡。杜陵饥客眼长寒,蹇驴破帽随金鞍。隔花临水时一见,只许腰肢背后看。心醉归来茅屋底,方信人间有西子。君不见孟光举案与眉齐,何曾背面伤春啼。
第四首的词语,除了与苏轼诗有关者可以不论之外,唯独其中“雷茁玉尖梳底出,云堆煤黛画中明”一联,还需要略加考释。此联上句叙述柳如是晨起自己梳头的事。“玉尖”怀疑用了韩偓《咏手》诗“腕白肤红玉笋芽,调琴抽线露尖斜。”(见《全唐诗》第十函韩偓卷四。)至于“雷茁”两字连文,我学识浅陋,尚未见前人有此词语,前面引用的孙松坪主纂的《佩文韵府》,也只著录了程孟阳此诗。据此推断,似乎是程孟阳的创作。《李义山诗集(上)·柳》诗说:“巴雷隐隐千山外,更作章台走马声。”想来柳如是这次游嘉定,已经改易原来姓名“杨朝”为“柳隐”。程孟阳于是联想到张敞走马章台街以及韩翃章台柳的故事,借用李商隐诗创此新词吗?待考。下句叙述柳如是自画其眉的事。因为程孟阳没有张敞的资格和幸运。(《戊寅草》有《为郎画眉代人作》一诗,列于《朱子庄雨中相过(七古)》之后,辞意都不易解释。不知道与朱氏有无关系,姑且附识于此,以供参考。)“云堆”如果依照《耦耕堂存稿》诗钞本,那么“云”指说话,固然可通。如果依照《列朝诗集》及《佩文韵府》作“雪堆”,(孙氏所据何本,现在不可考。)那么“雪”指手,指肌肤皎若冰雪,画眉用煤黛,所以黑白更加分明。两说不知孰是,更待详细查检。第七句“背立东风意无限”,《列朝诗集》“无”作“何”,虽然都可通,但苏轼诗为“画工欲画无穷意,背立东风初破睡”,所以仍以作“无限”意为是。“穷”改为“限”以协调平仄。而且“无限”一词,有李白《清平调》第三首“解识春风无限恨”的成语可作依据。如果说此首第一句有“无”字,第七句因而改为“何”字以避重复,这是拘泥于清代科举制度习惯所致,前人作诗原本不是这样,即看本文所引明末诸人的诗篇,可以证明,不必广泛征引。
其五云:
十夕闲窗歌笑声,绿苔行迹见尘生。乱飞花片浑亡赖,(《列朝诗集》“亡”作“无”。)微露清光犹为明。艳曲传来还共和,新图看去不多争。遥知一水盈盈际,独怨春风隔送行。
其六云:
昨夜风前柔橹声,无情南浦绿波生。飞花自带归潮急,落月犹悬宿舸明。(《列朝诗集》“落”作“残”。)泖色晓分娄苑尽,人烟暗杂语溪争。春云倏忽随春梦,难卜灯花问远行。
金缸花尽月如烟,空损秋闺一夜眠。报道妆成来送我,避卿先上木兰船。
此为男避女送行之辞,与柳、程此次之事相反,但依第六首“落月犹悬宿舸明”句,可知河东君亦避孟阳先上木兰船也。
第五首说:
十夕闲窗歌笑声,绿苔行迹见尘生。乱飞花片浑亡赖,(《列朝诗集》“亡”作“无”。)微露清光犹为明。艳曲传来还共和,新图看去不多争。遥知一水盈盈际,独怨春风隔送行。
第六首说:
昨夜风前柔橹声,无情南浦绿波生。飞花自带归潮急,落月犹悬宿舸明。(《列朝诗集》“落”作“残”。)泖色晓分娄苑尽,人烟暗杂语溪争。春云倏忽随春梦,难卜灯花问远行。
金缸花尽月如烟,空损秋闺一夜眠。报道妆成来送我,避卿先上木兰船。
这是男子躲避女子送行的诗句,与柳、程此次之事相反,但依照第六首“落月犹悬宿舸明”句,可知柳如是也避开程孟阳先上了木兰船。
第六首“泖色晓分娄苑尽,人烟暗杂语溪争”一联之“泖”“娄”及“语溪”,乃指河东君由嘉定返江浙交界之盛泽镇,舟行所经松江嘉兴之地名(见《嘉庆一统志》八二江苏《松江府一》“泖湖”条及同书二八六浙江《嘉兴府一》“语儿溪”条并《浙江通志》一一《山川门三》“语儿溪”条)。第七句用范致能词“灯花结。片时春梦,江南天阔”之语(见范成大《石湖词·秦楼月》词)。第八句用郭彦章钰《送远曲》“归期未定须寄书,误人莫误灯花卜”之句(见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辛静思集》),与第三首“夜烛灯前太喜生”句,一喜其来,一念其去,两相对映也。
第六首“泖色晓分娄苑尽,人烟暗杂语溪争”一联中的“泖”“娄”以及“语溪”,是指柳如是从嘉定返回江浙交界的盛泽镇,舟行所经过的松江、嘉兴等地名(见《嘉庆一统志》卷八二江苏《松江府一》“泖湖”条及同书卷二八六浙江《嘉兴府一》“语儿溪”条并《浙江通志》卷一一《山川门三》“语儿溪”条)。第七句用了范成大的词“灯花结。片时春梦,江南天阔”的话(见范成大《石湖词·秦楼月》词)。第八句用了郭钰《送远曲》“归期未定须寄书,误人莫误灯花卜”的句子(见顾嗣立《元诗选初集·辛静思集》),与第三首“夜烛灯前太喜生”句,一喜其来,一念其去,两相对映。
其七云:
夜半空阶细雨声,晓寒池面绿萍生。(《佩文韵府》引此诗“晓”作“晚”。)悠悠春思长如梦,耿耿闲愁欲到明。三月天涯芳草歇,一番风信落花争。茫茫麦秀西郊道,不见香车陌上行。
第七首说:
夜半空阶细雨声,晓寒池面绿萍生。(《佩文韵府》引此诗“晓”作“晚”。)悠悠春思长如梦,耿耿闲愁欲到明。三月天涯芳草歇,一番风信落花争。茫茫麦秀西郊道,不见香车陌上行。
其八云:
闲坊归处有莺声,白发伤春泪暗生。无计和胶黏日驻,枉拌不睡泥天明。千场绿酒双丸泻,一朵红妆百镒争。(寅恪案:此一联用《全唐诗》第三函李白二四《赠段七娘(七绝)》“千杯绿酒何辞醉,一面红妆恼杀人”二句。又上句可参第三首所引杜工部《独酌成诗(五律)》)不见等闲歌舞散,风前化作彩云行。
第八首说:
闲坊归处有莺声,白发伤春泪暗生。无计和胶黏日驻,枉拌不睡泥天明。千场绿酒双丸泻,一朵红妆百镒争。(寅恪按:这一联用了《全唐诗》第三函李白卷二四《赠段七娘(七绝)》“千杯绿酒何辞醉,一面红妆恼杀人”两句。又上句可参第三首所引杜甫《独酌成诗》五言律诗)不见等闲歌舞散,风前化作彩云行。
寅恪案:此两首皆松圆自述河东君于崇祯九年二月末落花时节离去嘉定后,其单相思之苦痛,并追忆前此河东君留宿其家之事也。
第七首“夜半空阶细雨声,晓寒池面绿萍生”。《礼记》六《月令》云:“仲春之月,萍始生。”孟阳此年有《二月上浣同云娃踏青归,雨宴达曙》诗云:“醉爱雨声笼笑语,不知何事怨空阶。”即指此次郊游踏青留宿其家之事。同一听雨,昔乐今愁,所以续以“悠悠春思长如梦,耿耿闲愁欲到明”一联也。此次踏青之地,不知在何处,但必在近郊无疑。当时孟阳移居西城,或即第七句所谓“西郊”者耶?第五句“三月天涯芳草歇”之“芳草”,或即指踏青诗“天粘碧草度弓鞋”之“碧草”欤?
寅恪按:这两首都是程孟阳自述柳如是在崇祯九年二月末落花时节离开嘉定之后,他单相思的苦痛,并追忆此前柳如是留宿其家的事。
第七首“夜半空阶细雨声,晓寒池面绿萍生”。《礼记》卷六《月令》说:“仲春之月,萍始生。”程孟阳这一年有《二月上浣同云娃踏青归,雨宴达曙》诗说:“醉爱雨声笼笑语,不知何事怨空阶。”即指这次郊游踏青留宿其家的事。同一听雨,往昔欢乐今日愁苦,所以续以“悠悠春思长如梦,耿耿闲愁欲到明”一联。这次踏青的地方,不知在何处,但必定在近郊无疑。当时程孟阳移居西城,或许就是第七句所说的“西郊”吧?第五句“三月天涯芳草歇”的“芳草”,或许就是指踏青诗“天粘碧草度弓鞋”的“碧草”吧?
《〔正月〕同李茂初、沈彦深郊游,次茂初韵》云:
贮得瑶华桃李时,寻花舍此复何之。陶情供具衰年乐,送老生涯画史痴。地僻扶携窥粉黛,林深枕藉共糟醨。只传吹角城头早,秉烛留欢每恨迟。
《〔正月〕同李茂初、沈彦深郊游,次茂初韵》说:
贮得瑶华桃李时,寻花舍此复何之。陶情供具衰年乐,送老生涯画史痴。地僻扶携窥粉黛,林深枕藉共糟醨。只传吹角城头早,秉烛留欢每恨迟。
《二月上浣同云娃踏青归,雨宴达曙,用佳字》云:
客来兰气满幽斋,少住春游兴亦佳。霞引秾桃褰步障,天粘碧草度弓鞋。烟花径袅婵娟入,山水亭孤竹肉谐。醉爱雨声笼笑语,不知何事怨空阶。
《二月上浣同云娃踏青归,雨宴达曙,用佳字》说:
客来兰气满幽斋,少住春游兴亦佳。霞引秾桃褰步障,天粘碧草度弓鞋。烟花径袅婵娟入,山水亭孤竹肉谐。醉爱雨声笼笑语,不知何事怨空阶。
寅恪案:前诗题中之李茂初,上已屡论,今不更赘。惟沈彦深本末尚未述及,兹略考之。《嘉定县志》一八《孝义传·沈宏祖传》(参《侯忠节公全集》四《次张西铭翰林韵,贺沈彦深得雄,二首》)云:
沈宏祖,字彦深,高才博学。崇祯壬午奉文改兑漕米。申荃芳等赴阙上书,疏出宏祖手。尝佐有司赈荒,民得实惠。
孟阳诗“贮得瑶华桃李时,寻花舍此欲何之”者,意谓此时正贮得艳如桃李、绝代名花之河东君,更何必往他处寻花乎?非谓正月严寒之时桃李花开也。“寻花”一辞,可参上论孟阳祭李茂初文。第四句“画史痴”之语,孟阳以能画而痴绝之顾虎头自比,固亦确切。但未具顾氏棘针钉邻女画像之术,以钉河东君之心,殊为遗憾也(见《晋书》九二《顾恺之传》)。此诗下半四句谓与李、沈诸人拥护河东君傍晚时郊外野餐,深恨城门将闭不得尽欢。考当时茂初年七十三,孟阳年七十二,彦深此年虽非如李、程之老耄,然依张西铭、侯广成作诗贺其“得雄”言之,当是中年或中年以上。盖《侯忠节公全集》四《贺彦深得雄》诗之前一题为《秦淮五日》,后一题为《南州送子演婚》。侯氏以崇祯十一年春由南京司勋郎中升江西督学,赴南昌任所。综合推之,彦深与河东君郊游之时,其年龄亦非甚少可知。河东君崇祯九年丙子,年十九,素不畏冷(见下论《有美诗》等),冲寒郊游至于日暮,本不足异。独怪李、程二老忍寒冒险、不惜残年,真足令人钦服。更可笑者,河东君夙有“美人”之称。“美人”与“婵娟”二字有关,前第二章已详论之。松圆此诗中第五句“烟花径袅婵娟入”,实指美人,即河东君,殊非泛语。寅恪忽忆幼时所诵孟东野《偶作》诗(见《全唐诗》第六函孟郊二)云:
利剑不可近,美人不可亲。利剑近伤手,美人近伤身。道险不在广,十步能摧轮。情爱不在多,一夕能伤神。
后诗前已多所论及,兹不复赘。但诗题有“用佳字”之语,当是分韵赋诗。今日河东君原作已不可见,惜哉!此夕在崇祯九年丙子二月上浣,一年以前,正是河东君与卧子同居松江徐氏南楼之际。回忆当时春闺夜雨,睹景怀人必甚痛苦,其情感绝不同于孟阳此诗结语之欢乐无疑。顾孟阳未必能察其内心耳。观后来河东君赋《金明池·咏寒柳》词有“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等句(全词见下引),则其听春雨而伤怀抱非出偶然,亦可证知矣。
寅恪按:前诗题中的李茂初,上面已经多次论述,现在不再赘述。只有沈彦深的本末还没有述及,兹略考如下。《嘉定县志》卷一八《孝义传·沈宏祖传》(参看《侯忠节公全集》卷四《次张西铭翰林韵,贺沈彦深得雄,二首》)说:
沈宏祖,字彦深,高才博学。崇祯壬午年奉文改兑漕米。申荃芳等人赴阙上书,奏疏出自沈宏祖之手。曾经辅佐有司赈灾,百姓得到实惠。
程孟阳诗“贮得瑶华桃李时,寻花舍此欲何之”的意思,是说此时正贮得艳如桃李、绝代名花的柳如是,更何必往他处寻花呢?不是说正月严寒之时桃李花开。“寻花”一词,可参看上面论述程孟阳祭李茂初文。第四句“画史痴”的话,程孟阳以能画而痴绝的顾恺之自比,固然也确切。但没有具备顾恺之棘针钉邻女画像之术,来钉住柳如是的心,很是遗憾(见《晋书》卷九二《顾恺之传》)。此诗下半四句说与李、沈诸人拥护柳如是傍晚时郊外野餐,深恨城门将闭不能尽欢。考当时李茂初七十三岁,程孟阳七十二岁,沈彦深这一年虽然不像李、程那样老迈,但依照张溥、侯峒曾作诗祝贺他“得雄”来说,应当是中年或中年以上。因为《侯忠节公全集》卷四《贺彦深得雄》诗的前一题是《秦淮五日》,后一题是《南州送子演婚》。侯峒曾于崇祯十一年春由南京司勋郎中升江西督学,赴南昌任所。综合推断,沈彦深与柳如是郊游的时候,其年龄也并非很小可知。柳如是崇祯九年丙子,年十九,一向不怕冷(见下论《有美诗》等),冒着寒冷郊游直到日暮,本不足怪。唯独奇怪的是李、程二老忍寒冒险、不惜残年,真足以令人钦服。更可笑的是,柳如是一向有“美人”之称。“美人”与“婵娟”二字有关,前第二章已详论。程孟阳此诗中第五句“烟花径袅婵娟入”,实指美人,就是柳如是,绝不是泛泛之语。我忽然回忆起幼时所诵孟郊《偶作》诗(见《全唐诗》第六函孟郊卷二)说:
利剑不可近,美人不可亲。利剑近伤手,美人近伤身。道险不在广,十步能摧轮。情爱不在多,一夕能伤神。
后面这首诗前面已经多次论及,这里不再赘述。但诗题有“用佳字”的话,应当是分韵赋诗。今日柳如是原作已不可见,可惜啊!这一夜在崇祯九年丙子二月上浣,一年以前,正是柳如是与陈子龙同居松江徐氏南楼之际。回忆当时春闺夜雨,睹景怀人必定很痛苦,其情感绝不同于程孟阳此诗结语的欢乐,这是无疑的。只是程孟阳未必能体察她的内心罢了。看后来柳如是赋《金明池·咏寒柳》词有“春日酿成秋日雨。念畴昔风流,暗伤如许”等句(全词见下引),则她听春雨而伤怀抱并非出于偶然,也可以证明了。
一门生具腆仪,走干仆,自远省奉缄于牧翁。内列古书中僻事数十条,恳师剖晰。牧翁逐条裁答,复出己见,详加论定。中有“惜惜盐”三字,其出处尚待凝思。柳姬如是从旁笑曰:“太史公腹中书乃告窘耶?”“是出古乐府。‘惜惜盐’乃歌行体之一耳。盐宜读行,想俗音沿讹也。”牧翁亦笑曰:“余老健忘。若子之年,何待起予?”
寅恪案:世人多喜传诵此事,以为谈助。不知河东君之调牧翁,牧翁逊词解嘲,两人之间皆有隐情,不便明言。后之读《牧斋遗事》此条者,未必能通解也。《容斋续笔》七“昔昔盐”条,考辨精详,牧斋自必约略记忆。河东君亦博涉书史,其能举此条以对钱氏门生之问,固不足异。夫薛道衡《昔昔盐》云:“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见“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薛司隶集·乐府》。)《玉台新咏》一《古诗》第一首云:“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河东君既离去陈卧子,改姓为柳,其以蘼芜为字,本亦顺理成章之事。容斋之书考“昔昔盐”甚详,河东君浏览及之,又所当然也。夫牧斋家富藏书,且多善本。其所见之本,必不止崇祯初年谢三宾、马元调所刻者,自不待言。至若河东君则情势迥异,所见者必是谢、马之本。其最初或即从几社名士处。若不然,稍后亦可从嘉定唐叔达、程孟阳诸老处,至迟更可从谢象三处得见谢、马所刻容斋此书也。今检谢三宾刻《容斋随笔》卷首《马元调纪事》略云:
间以示玉绳周子,读之尽卷。惘然曰:“古人学问如是,吾侪穷措大,纵欲留意,顾安所得书?又安得暇日乎?”已而周子入翰林为修撰,寄语:“子今不患无书可读矣。”周子谢不敏。报书:“吾则未暇,留以待子。”盖戏之也。去年春,明府勾章谢公,刻子柔先生等集,工匠稿不应手,屡欲散去。元调实董较勘,始谋翻刻,以寓羁縻。明府遂为之序。复纪其重刻之故,以告我后人。嗟乎!二十年间,曩时相与读是书者,遭逢圣明,当古平章军国之任。元调独穷老不遇,啜粥饮水,优游江海之滨,聊以整顿旧书为乐事。曾不得信其舌而奋其笔,何托落之甚也。上有稷卨,下有巢由,道并行而不相悖,均之为太平之象,亦各言其志也已矣。崇祯三年三月朔,嘉定马元调书于僦居之纸窗竹屋。
寅恪案:此刻本当即河东君所见者,其所关涉之二人,一为谢三宾,乃牧斋之情敌,俟后详论。一为周延儒,即马氏所谓“玉绳周子”,乃牧斋之政敌。周氏事迹及牧斋阁讼始末,详见史籍,兹不必述。据陈盟《崇祯阁臣年表》,延儒初次为相,其时间自崇祯二年十二月至六年六月。则谢、马两氏校刻冯氏书时,正周氏当国之日。马氏盛称周氏之美,当为牧斋所不喜。牧斋平生豁达大度,似颇有宰相之量。独于阁讼一事则愤激不堪,颇异其平日常态。如郑方坤《本朝名家诗钞小传(上)·东涧诗钞小传》云:
其平生所最抱恨者,尤在阁讼一节。每一纵谈及之,辄盛气坌涌,语杂沓不可了。
可以为证。然牧斋之对待政敌,殊有前后之分别。于温体仁则始终痛恨,于周延儒,则周氏第一期为相,与温氏钩连,即阁讼有关之时期,遂亦怨之。及周、温俱罢相,温又先死,牧斋乃欲利用玉绳,冀其助己,稍变前此态度。后因周氏阻其进用,遂更痛恨。综观前后,虽有异同,但钱、周两人终是政敌,而于阁讼一端,尤为此事之关键也。至于男女间之问题,牧斋固不甚注重,然亦非全不介意。观其曾隐讳河东君与陈卧子、程孟阳关系中最亲昵之事件,即可推知。故谢、柳之问题,应亦有类似之处。此政敌、情敌两点,为河东君所夙知,故两人于此微妙之处皆心知其意,不肯道破。后人因此记载,遂以为牧斋真如师丹之老而健忘及河东君之博闻强记者,此真黄山谷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者也。
一位门生准备了丰厚的礼物,派能干的仆人,从远方送来书信给钱谦益。信中列出古书中冷僻事数十条,恳请老师剖析。钱谦益逐条裁答,又发表自己的见解,详加论定。其中有“惜惜盐”三字,其出处尚待凝思。柳如是从旁笑着说:“太史公腹中的书难道告窘了吗?这是出自古乐府。‘惜惜盐’是歌行体的一种罢了。盐应当读作‘行’,想必是俗音沿袭讹误。”钱谦益也笑着说:“我年老健忘。像你这样的年纪,何待我来启发你呢?”
寅恪按:世人大多喜欢传诵此事,作为谈资。不知道柳如是调侃钱谦益,钱谦益谦逊之词自我解嘲,两人之间都有隐情,不便明说。后来读《牧斋遗事》这一条的人,未必能够通解。《容斋续笔》卷七“昔昔盐”条,考辨精详,钱谦益自己必定约略记得。柳如是也博涉书史,她能够举出这一条来回答钱氏门生的问题,本来不足为奇。薛道衡《昔昔盐》说:“垂柳覆金堤,蘼芜叶复齐。”(见“汉魏六朝百三名家集”《薛司隶集·乐府》。)《玉台新咏》卷一《古诗》第一首说:“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柳如是既已离开陈子龙,改姓为柳,她以蘼芜为字,本来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洪迈的书考证“昔昔盐”很详细,柳如是浏览及之,又是当然的。钱谦益家富藏书,而且多善本。他所见的本子,必定不止崇祯初年谢三宾、马元调所刻的,自不待言。至于柳如是则情势迥异,所见的必定是谢、马的本子。她最初或许就是从几社名士那里得来。如果不是,稍后也可以从嘉定唐叔达、程孟阳诸位老翁那里,最迟更可以从谢三宾那里得见谢、马所刻的洪迈此书。现在查阅谢三宾刻《容斋随笔》卷首《马元调纪事》大致说:
间或拿给玉绳周子看,读完了全卷。惘然说:“古人学问如此,我们这些穷措大,纵然想要留意,可是从哪里得到书呢?又哪里有闲暇呢?”不久周子入翰林为修撰,寄话说:“你现在不愁没有书可读了。”周子谢不敏。回信说:“我则没有闲暇,留待你来。”大概是戏言。去年春天,县令勾章谢公,刻印子柔先生等人的文集,工匠稿子不应手,屡次想要散去。我马元调实际主持校对,才谋划翻刻,以寓羁縻之意。县令于是为之作序。又记下重刻的缘故,来告诉我的后人。唉!二十年间,往日一起读这书的人,遭遇圣明,担当古时平章军国的重任。唯独我马元调穷老不遇,啜粥饮水,优游江海之滨,姑且以整顿旧书为乐事。竟不能信其舌而奋其笔,何至于这样落拓呢。上有稷、卨,下有巢、由,道并行而不相悖,都是太平之象,也是各言其志罢了。崇祯三年三月初一,嘉定马元调书于租住的纸窗竹屋。
寅恪按:这个刻本应当就是柳如是所见到的,其中所关涉的二人,一个是谢三宾,是钱谦益的情敌,等后面详论。一个是周延儒,就是马元调所说的“玉绳周子”,是钱谦益的政敌。周氏的事迹以及钱谦益阁讼的始末,详见史籍,这里不必叙述。据陈盟《崇祯阁臣年表》,周延儒初次为相,其时间从崇祯二年十二月至六年六月。那么谢、马二人校刻洪迈书的时候,正是周氏当国之日。马元调盛称周氏之美,应当是钱谦益所不喜欢的。钱谦益平生豁达大度,似乎颇有宰相之量。唯独对于阁讼一事则愤激不堪,颇异于其平日常态。如郑方坤《本朝名家诗钞小传(上)·东涧诗钞小传》说:
他平生所最抱恨的,尤其在于阁讼一节。每当纵谈此事,总是盛气坌涌,话语杂乱不能了结。
可以为证。然而钱谦益对待政敌,颇有前后的分别。对于温体仁则始终痛恨,对于周延儒,则周氏第一期为相,与温氏钩连,即与阁讼有关的时期,于是也怨恨他。等到周、温都罢相,温又先死,钱谦益乃想要利用周延儒,希望他帮助自己,稍变前此态度。后来因为周氏阻止他进用,于是更加痛恨。综观前后,虽有异同,但钱、周两人终究是政敌,而于阁讼一端,尤其为此事的关键。至于男女间的问题,钱谦益固然不甚注重,然而也不是全不介意。看他曾隐讳柳如是与陈子龙、程孟阳关系中最亲昵的事件,就可以推知。所以谢、柳的问题,应当也有类似之处。这政敌、情敌两点,是柳如是一向知道的,所以两人于此微妙之处都心知其意,不肯说破。后人因此记载,于是以为钱谦益真像师丹那样年老健忘以及柳如是那样博闻强记,这真是黄庭坚所说的痴人面前不得说梦了。
又,《牧斋尺牍》二《与毛子晋》第一三通云:
《昔昔盐》记得《升庵诗话》中有解,老学昏忘,苦不能记,问何士龙〔云〕当知之。
或疑《牧斋遗事》所载一段故事,即由此札衍变而成者,亦殊有可能。今检《升庵合集》一四四《诗话》中,确有此条。可见牧斋之记忆力老而不衰,非师丹之比,于此得一例证。其记忆既如此之强,岂不记有宋代洪迈之《容斋随笔》,而仅举本朝杨慎之《升庵诗话》。且属其转问何云耶?鄙意牧斋深恶周延儒。容斋之书乃由谢、马二氏希迎玉绳之旨重刻传播,盛行一时,此点上已论及。牧斋之故意避而不言洪书,转作逊词以谢毛氏者,与前引笑答河东君之语,其用意正复相同也。附识于此,以供参究。
另外,《牧斋尺牍》卷二《与毛子晋》第十三通说:
《昔昔盐》记得《升庵诗话》中有解释,老学昏忘,苦于不能记,问何士龙应当知道。
有人怀疑《牧斋遗事》所载的一段故事,就是由此札衍变而成,也很有可能。现在查阅《升庵合集》卷一四四《诗话》中,确实有这一条。可见钱谦益的记忆力老而不衰,不是师丹可比,于此得一例证。他的记忆既然这样强,难道不记得有宋代洪迈的《容斋随笔》,而只举本朝杨慎的《升庵诗话》?并且让他转问何云呢?我的意思是钱谦益深恶周延儒。洪迈的书由谢、马二人希迎周延儒的旨意而重刻传播,盛行一时,这一点上面已经论及。钱谦益故意避而不言洪书,转作谦逊之词来答复毛晋,与前面引用的笑答柳如是的话,其用意正复相同。附识于此,以供参究。
复次,仲虎腾《盛湖志补》三“柳如是青田石书镇”条云:
石长二寸五分,广二之一,刻山水亭榭。款云:“仿白石翁笔。”小篆颇工致。面镌:“崇祯辛巳畅月,柳蘼芜制。”旧藏梅堰王砚农征士之家。
寅恪案:此书镇后人颇多题咏,如仲氏所引张鉴于源诸家诗,即是其例。但此书镇镌有“崇祯辛巳畅月,柳蘼芜制”等语,则畅月为十一月,盖《礼记·月令》略云:“仲冬之月,命之曰畅月。”夫崇祯十四年辛巳六月七日河东君与牧斋结缡于茸城舟中。故此后不能再以蘼芜为称,否则“下山逢故夫”之句将置牧斋于何地?由是言之,此书镇乃是赝品。更严格言之,则蘼芜之称,则止能适用于崇祯八年首夏以后至十四年六月七日以前。今人通以蘼芜称河东君,如葛氏《蘼芜纪闻》之类,亦微嫌未谛也。或疑河东君之称,亦自崇祯十三年冬钱柳遇见后始有之。若顾云美《河东君传》之题,亦未能概括一生始末。寅恪窃谓不然。夫河东君阅人多矣,如王胜时所谓“蘼芜山下故人多”者(见王沄《虞山柳枝词》第十四首)。斯乃当时社会制度压迫使然,于此可暂不论。但终能归死于钱氏,杀身以报牧斋国士之知,故称河东君,以概括一生始末,所以明其志、悲其遇,非偶然涉笔之便利也。职是之故,寅恪此文亦仿顾氏先例,称河东君,并略申鄙意,以求通人之教正。
再者,仲虎腾《盛湖志补》卷三“柳如是青田石书镇”条说:
石长二寸五分,宽为长的一半,刻山水亭榭。款识说:“仿白石翁笔。”小篆颇为工致。正面镌刻:“崇祯辛巳畅月,柳蘼芜制。”旧藏于梅堰王砚农征士之家。
寅恪按:这个书镇后人颇多题咏,如仲氏所引张鉴、于源诸家诗,就是例子。但这个书镇镌有“崇祯辛巳畅月,柳蘼芜制”等语,畅月为十一月,因为《礼记·月令》大致说:“仲冬之月,命之曰畅月。”崇祯十四年辛巳六月七日柳如是与钱谦益结缡于茸城舟中。所以此后不能再以蘼芜为称,否则“下山逢故夫”的句子将置钱谦益于何地?由此说来,这个书镇乃是赝品。更严格地说,则蘼芜的称呼,只能适用于崇祯八年首夏以后至十四年六月七日以前。今人通以蘼芜称柳如是,如葛昌楣《蘼芜纪闻》之类,也稍微嫌不够确切。有人怀疑河东君的称呼,也是从崇祯十三年冬钱柳遇见之后才有的。像顾苓《河东君传》的题目,也未能概括其一生始末。我认为不是这样。柳如是阅人多了,如王沄所说的“蘼芜山下故人多”(见王沄《虞山柳枝词》第十四首)。这是当时社会制度压迫使然,于此可暂不论。但她终究能归死于钱氏,杀身以报钱谦益国士之知,所以称河东君,以概括其一生始末,正是为了表明她的志向、悲悯她的遭遇,不是偶然的涉笔之便。因此,我此文也仿照顾氏先例,称河东君,并略申鄙意,以求通人的教正。
复次,书镇之为伪造,既如上述,但徐乃昌《小檀栾室闺秀词钞》载赵仪姞棻《滤月轩诗余》(参胡文楷君《妇女著作考》一七《清代一一》“滤月轩集”条)中《金明池》一阕,乃咏河东君书镇并次河东君《咏寒柳》词韵者,以其为女性所撰,且与河东君最佳之作品有关,故附录之。至书镇之真伪及蘼芜称号之不适切,则置之不论可也。仪姞《金明池(并序)》云:
震泽王研农藏河东君书镇,青田石,高寸余,刻山水亭榭。款云“仿白石笔”小篆字,面镌“崇祯辛巳畅月柳蘼芜制”十字。研农方搜辑河东君诗札为《蘼芜集》,将以付梓。适得此于骨董肆,云新出土者。自谓冥冥中所以酬晨钞暝写之劳也。余见其拓本,因题此阕,即用《蘼芜集》中《咏寒柳》韵。
片玉飞来,脂香粉艳,解佩疑临兰浦。谁拾得,绛云残烬,叹细帙,早成风絮。剩芳名,巧琢苕华,挥小草,依约芝田鹤舞。伴十样涛笺,摩挲纤手,记否我闻联句。 玉树南朝霏泪雨。共红豆春蕤,飘零何许。沾几缕,绿珠恨血,只画里,山川如故。二百年,洗出苔痕,感词客多情,燃膏辛苦。想苏小乡亲,三生许认,试听深篁幽语。(原注:“河东君原杨氏,小字影怜,盛泽人。”)
再者,书镇之为伪造,既如上述,但徐乃昌《小檀栾室闺秀词钞》载赵棻(字仪姞)《滤月轩诗余》(参胡文楷《妇女著作考》卷一七《清代一一》“滤月轩集”条)中《金明池》一阕,是咏柳如是书镇并次柳如是《咏寒柳》词韵的,因为它是女性所撰,且与柳如是最佳的作品有关,所以附录于此。至于书镇的真伪以及蘼芜称号的不适切,则置之不论可也。赵仪姞《金明池(并序)》说:
震泽王研农藏有柳如是书镇,青田石,高一寸多,刻山水亭榭。款识说“仿白石笔”小篆字,正面镌刻“崇祯辛巳畅月柳蘼芜制”十字。王研农正在搜辑柳如是诗札为《蘼芜集》,将要付梓。恰好在骨董肆得到此物,说是新出土的。自谓冥冥中所以酬答他晨钞暝写之劳。我见到其拓本,于是题此词,即用《蘼芜集》中《咏寒柳》韵。
片玉飞来,脂香粉艳,解佩疑临兰浦。谁拾得,绛云残烬,叹细帙,早成风絮。剩芳名,巧琢苕华,挥小草,依约芝田鹤舞。伴十样涛笺,摩挲纤手,记否我闻联句。 玉树南朝霏泪雨。共红豆春蕤,飘零何许。沾几缕,绿珠恨血,只画里,山川如故。二百年,洗出苔痕,感词客多情,燃膏辛苦。想苏小乡亲,三生许认,试听深篁幽语。(原注:“河东君原杨氏,小字影怜,盛泽人。”)
长日繙经忏昔因,西堂香寂对萧辰。前尘影事难忘却,只有秋风与故人。
参错交芦黯淡灯,扁舟风物似西兴。每于水阔云多处,爱画袈裟乞食僧。
画里僧衣接水文,菰烟芦雨白纷纷。看他皴染无多子,只带西湾几片云。
细雨西楼垫角巾,鬓丝香篆净无尘。如今画里重看画,又说陶家画扇人。
落叶萧疏破墨新,摩挲手迹话沾巾。廿年夜月秋灯下,无复停歌染翰人。
轻鸥柔橹幂江烟,橹背三僧企脚眠。只欠渡头麾扇叟,岸巾指点泛江船。
春水桐江诀别迟,孤舟摇曳断前期。可怜船尾支颐者,还似江干招手时。
一握齐纨飏劫灰,封题郑重莫频开。只应把向西台上,东海秋风哭几回。(钱曾《有学集诗注》本“东”作“辽”。)
秋风廿载哭离群,泉路交期一叶分。依约情人怀袖里,每移秋扇感停云。(此首钱曾《注》本为第二首。其余各首排列,依次顺推。)
长日翻经忏悔往昔的因缘,西堂香寂对着萧瑟的秋辰。前尘影事难以忘却,只有秋风与故人。
参错交芦黯淡灯,扁舟风物似西兴。每于水阔云多处,爱画袈裟乞食僧。
画里僧衣接水文,菰烟芦雨白纷纷。看他皴染无多子,只带西湾几片云。
细雨西楼垫角巾,鬓丝香篆净无尘。如今画里重看画,又说陶家画扇人。
落叶萧疏破墨新,摩挲手迹话沾巾。廿年夜月秋灯下,无复停歌染翰人。
轻鸥柔橹幂江烟,橹背三僧企脚眠。只欠渡头麾扇叟,岸巾指点泛江船。
春水桐江诀别迟,孤舟摇曳断前期。可怜船尾支颐者,还似江干招手时。
一握齐纨飏劫灰,封题郑重莫频开。只应把向西台上,东海秋风哭几回。(钱曾《有学集诗注》本“东”作“辽”。)
秋风廿载哭离群,泉路交期一叶分。依约情人怀袖里,每移秋扇感停云。(此首钱曾注本为第二首。其余各首排列,依次顺推。)
寅恪案:此十绝句甚佳。然欲知诗中所言之事实,则须取牧斋及孟阳两人其他诸作参之,始能通解。
《初学集》四六《游黄山记序》云:
辛巳春,余与程孟阳订黄山之游,约以梅花时相寻于武林之西溪。逾月而不至,余遂有事于白岳,黄山之兴少阑矣。徐维翰书来劝驾,读之两腋欲举,遂挟吴去尘以行。(可参后论《东山酬和集》有关“吴拭”条。)
《列朝诗集》丁一三《程嘉燧》之传云:
辛巳春,孟阳将归新安,余先游黄山,访松圆故居,题诗屋壁。归舟抵桐江,推篷夜语,泫然而别。
《耦耕堂存稿》诗首载《耦耕堂自序》云:
庚辰春,主人(寅恪案:“主人”指牧斋)移居入城,余将归新安。仲冬过半野堂,方有文酒之宴。留连惜别,欣慨交集。且约偕游黄山,而余适后期。辛巳春,受之过松圆山居,题诗壁上。归舟相值于桐江,篝灯永夕,泫然而别。
同书(下)《和钱牧斋过长翰山居题壁诗序》云:
辛巳三月廿四日,未至桐庐廿里,老钱在官舫,扬帆顺流东下,余唤小渔艇绝流从之。同宿新店,示黄山新诗,且闻曾至余家,有题壁诗。次韵一首。
《耦耕堂存稿》文下《古松煤墨记》略云:
长翰山故多乔木,古宅后巨松千尺。千余年物也。迩年生意顿尽。余博访古烧松捣煤之法,得之周藩宗侯。岁辛巳,自吴裹粮归,董治之。墨成,命曰“古松煤”。是年春,海虞钱学士游黄山,过山居看松题诗而去。
同书同卷《题归舟漫兴册》略云:
崇祯辛巳三月,归自湖上,将入舟,则钱老有归耗矣。(可参后论《东山酬和集》与此有关诸条。)
庚辰腊月望,海虞半野堂订游黄山。正月〔十〕六日,牧翁已泊舟半塘矣。(寅恪案:“六”字上当阙“十”字。兹据《东山酬和集》一柳、钱、沈、苏诸人《上元夜诗》补“十”字。)又停舟西溪,相迟半月,乃先发。余三月一日始入舟,望日至湖上,将陆行从之,而忽传归耗,遂溯江逆之,犹冀一遇也。未至桐庐二十里,而官舫挟两舸扬帆蔽江而下。余驾渔艇,截流溯之,相见一笑。随出所收汪长驭家王蒙《九峰图》及榆村程因可王维《江雪》卷同观,并示余黄山纪游诸诗。读未半,而风雨骤至,欹帆侧柁,云物晦冥,溪山改色。因发钱塘梁娃所贻《关中桑落》共斟酌之,(寅恪案:此“梁娃”疑是梁喻微。可参后论林天素《柳如是尺牍小引》“时唱和有女史纤郎”句下所考。)不觉迫暮,同宿新店,下去富阳不远矣。知老钱曾独访长翰山居,留诗松圆阁壁,看松于旧宅之旁,由南山坞取径而去。
寅恪按:这十首绝句甚佳。然而要想知道诗中所说的事实,则必须取钱谦益和程孟阳两人其他诸作参看,才能通解。
《初学集》卷四六《游黄山记序》说:
辛巳春,我与程孟阳约定黄山之游,约定在梅花时于杭州西溪相寻。过了一个月他还没来,我便有事去了白岳,黄山的兴致稍减了。徐维翰写信来劝我出发,读后两腋欲举,于是带着吴拭(字去尘)同行。(可参后论《东山酬和集》有关“吴拭”条。)
《列朝诗集》丁一三《程嘉燧》的传记说:
辛巳春,程孟阳将要回新安,我先游黄山,访问松圆故居,题诗于屋壁。归舟到达桐江,推开篷窗夜话,泫然而别。
《耦耕堂存稿》诗卷首载《耦耕堂自序》说:
庚辰春,主人(寅恪按:“主人”指钱谦益)移居入城,我将回新安。仲冬过半野堂,正在举行文酒之宴。留连惜别,欣慨交集。并且约定同游黄山,而我恰好后期。辛巳春,钱谦益经过长翰山居,题诗壁上。归舟相遇于桐江,篝灯永夕,泫然而别。
同书(下卷)《和钱牧斋过长翰山居题壁诗序》说:
辛巳三月廿四日,未到桐庐二十里,老钱在官舫中,扬帆顺流东下,我唤了小渔艇逆流追去。同宿新店,他给我看黄山新诗,并且听说他曾到我家,有题壁诗。和韵一首。
《耦耕堂存稿》文下卷《古松煤墨记》大致说:
长翰山本来多乔木,古宅后面有巨松千尺。是千余年的东西。近年生机顿尽。我广泛访求古法烧松捣煤的方法,从周藩宗侯那里得到。辛巳年,从苏州裹粮而归,董治其事。墨做成后,命名为“古松煤”。这年春天,海虞钱学士游黄山,经过山居看松题诗而去。
同书同卷《题归舟漫兴册》大致说:
崇祯辛巳三月,从湖上归来,将要上船,则钱老有归家的消息了。(可参后论《东山酬和集》与此有关诸条。)
庚辰腊月望日,海虞半野堂约定游黄山。正月十六日,钱谦益已泊舟半塘了。(寅恪按:“六”字上当缺“十”字。兹据《东山酬和集》卷一柳、钱、沈、苏诸人《上元夜诗》补“十”字。)又停舟西溪,相待半月,才先出发。我三月一日才上船,预计某日到湖上,将陆行跟从他,而忽然传来他归家的消息,于是逆江而上迎他,还希望一遇。未到桐庐二十里,而官舫带着两只小船扬帆蔽江而下。我驾着渔艇,截流逆上,相见一笑。随即拿出所收藏的汪长驭家的王蒙《九峰图》以及榆村程因可的王维《江雪》卷共同观看,并给我看黄山纪游诸诗。读未半,而风雨骤至,欹帆侧柁,云物晦冥,溪山改色。于是打开钱塘梁娃所赠的《关中桑落》共同斟酌,(寅恪按:此“梁娃”怀疑是梁喻微。可参后论林天素《柳如是尺牍小引》“时唱和有女史纤郎”句下所考。)不觉迫近黄昏,同宿新店,离富阳不远了。知道老钱曾独自访问长翰山居,留诗于松圆阁壁,看松于旧宅之旁,由南山坞取径而去。
抑更有可笑可悲者,《牧斋外集》二五《题张子石湘游篇小引》(可参同书十《嘉定张子石六十寿序》)云:
崇祯九年丙子孟阳尚有一诗关涉河东君及朱子暇。此点与牧斋间接有关,兹论述之于下。《耦耕堂存稿》诗中及《列朝诗集》丁一三所选《二月上浣同云娃踏青》诗后,即接以此诗。《六月鸳湖饮朱子暇,夜归,与云娃惜别》诗云:
寻得伊人在水湄,移舟同载复同移。水随湖草闲偏乱,愁似横波远不知。病起尚怜妆黛浅,情来颇觉笑言迟。一樽且就新知乐,莫道明朝有别离。(寅恪案:《楚辞·九歌·少司命》云:“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乃孟阳此两句所从出,自不待言。至“新知”一辞及其界说,见前论孟阳《停云诗》并宋让木《秋塘曲序》等条,兹不复赘。)
还有可笑可悲的,《牧斋外集》卷二五《题张子石湘游篇小引》(可参同书卷十《嘉定张子石六十寿序》)说:
崇祯九年丙子程孟阳还有一首诗关涉柳如是及朱子暇。这一点与钱谦益间接有关,兹论述如下。《耦耕堂存稿》诗中及《列朝诗集》丁一三所选《二月上浣同云娃踏青》诗后,接着就是此诗。《六月鸳湖饮朱子暇,夜归,与云娃惜别》诗说:
终于寻到心中人,在那水边河岸,移过小船与她同乘,一同归去。湖水傍着湖草悠悠流淌,看似悠闲却纷乱,愁绪就像满江远波,浩渺无边,不知尽头。病后初愈,还怜惜自己眉妆清淡、气色未复,情意涌上心头时,倒觉得说笑都有些迟缓羞涩。且斟满一杯酒,享受这新知相逢的欢乐吧,不要说明朝就要各自分离。(寅恪按:《楚辞·九歌·少司命》说:“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是程孟阳这两句所出,自不待言。至于“新知”一词及其界说,见前论孟阳《停云诗》并宋存标《秋塘曲序》等条,这里不再赘述。)
寅恪案:朱子暇即朱治憪。其事迹见《劫灰录》一《永历帝纪》,《小腆纪年》一三,《小腆纪传》五七,《明诗综》六六,《槜李诗系》一九,光绪重修《嘉兴府志》五一《文苑传》,道光修同治重刊《广东通志》二四《职官表》,道光修光绪重刊《肇庆府志》一二《职官二》等,兹不详述,但据《广东通志》云:
〔崇祯〕十年 同知 朱治憪 吴大伊
十一年
十二年
十三年 同知 倪文华
《肇庆府志》云:
〔崇祯〕十年 同知 李含璞 朱治憪
十一年
十二年 同知(以后缺。)
可知崇祯十年朱子暇外,任肇庆府同知者,尚有其他之人。两《志》所列之人名虽不同,然朱氏之到任所,(《明诗综》《嘉兴府志》“同知”皆作“通判”。据《小腆纪传》云:“天启辛酉举于乡,选肇庆通判,历同知。”盖先选通判,后迁同知也。)必在崇祯十年无疑。故孟阳此诗亦应是九年所作。崇祯十三年肇庆府同知既非朱氏,则朱氏此时或已离任返家。其后来在广东之活动,当是重返粤省以后所为也。检程、钱两家之集,关涉朱氏者,除此诗外,皆为崇祯三年春夏间事,时间太早,无关考证(可参《耦耕堂存稿》诗上《答朱子暇次牧斋韵三首》。《列朝诗集》丁一三上选程孟阳此诗,题作《答朱子暇见访同牧斋次韵三首》,题下有“庚午春”三字。《初学集》九《崇祯诗集五·夏日偕朱子暇憩耦耕堂,次子暇访孟阳韵三首》)。自崇祯九年夏,至十三年冬河东君访半野堂之前,未发见钱、朱两人有往还踪迹。牧斋集中涉及河东君之诗,最先为第二章所引之《观美人手迹戏题七绝句》。此诗为崇祯十三年春间所作。顾云美谓“嘉兴朱治憪为虞山宗伯称其才,宗伯心艳之,而未见也”。检商务重印本《浙江通志》一百四《选举门,举人表》载:“天启元年辛酉科,朱治憪,嘉兴人,肇庆同知。”是朱氏乃牧斋主浙江乡试时所取士也。其以绝代名姝告于老座师,借报受知之深恩,原无足怪。但此点恐为朱氏尚未到肇庆同知任所前,或是崇祯十二年末离任所后之事,俱难决言。所可注意者,孟阳于崇祯十一年及十二年除夕皆在牧斋家度岁(参《耦耕堂存稿》诗下《〔戊寅〕除夕拂水山庄和牧斋韵二首》及《〔己卯〕除夕次牧斋韵》等诗。“戊寅”“己卯”皆据《列朝诗集》增入),此时何不以河东君之才貌介绍于牧斋?可知此老心中直以“禁脔”视河东君,不欲他人与之接近,其情诚可鄙可笑矣。松圆于崇祯十三年冬复循例至牧斋家度岁,不意忽遇河东君,遂致狼狈而返。以垂死之年,无端招此烦恼,实亦有自取之道也。
寅恪按:朱子暇就是朱治憪。他的事迹见《劫灰录》卷一《永历帝纪》,《小腆纪年》卷一三,《小腆纪传》卷五七,《明诗综》卷六六,《槜李诗系》卷一九,光绪重修《嘉兴府志》卷五一《文苑传》,道光修同治重刊《广东通志》卷二四《职官表》,道光修光绪重刊《肇庆府志》卷一二《职官二》等,这里不详述,但据《广东通志》说:
〔崇祯〕十年 同知 朱治憪 吴大伊
十一年
十二年
十三年 同知 倪文华
《肇庆府志》说:
〔崇祯〕十年 同知 李含璞 朱治憪
十一年
十二年 同知(以后缺。)
可知崇祯十年除朱子暇外,任肇庆府同知的人,还有其他的人。两《志》所列的人名虽然不同,然而朱氏到任所,(《明诗综》《嘉兴府志》“同知”都作“通判”。据《小腆纪传》说:“天启辛酉举于乡,选肇庆通判,历同知。”大概是先选通判,后迁同知。)必定在崇祯十年无疑。所以程孟阳此诗也应是九年所作。崇祯十三年肇庆府同知已不是朱氏,那么朱氏此时或已离任返家。他后来在广东的活动,当是重返广东以后所为。查程、钱两家文集中,涉及朱氏的,除了此诗之外,都是崇祯三年春夏间的事,时间太早,无关考证(可参《耦耕堂存稿》诗上卷《答朱子暇次牧斋韵三首》。《列朝诗集》丁一三上选程孟阳此诗,题作《答朱子暇见访同牧斋次韵三首》,题下有“庚午春”三字。《初学集》卷九《崇祯诗集五·夏日偕朱子暇憩耦耕堂,次子暇访孟阳韵三首》)。自崇祯九年夏,至十三年冬柳如是访半野堂之前,未发现钱、朱两人有往还踪迹。钱谦益集中涉及柳如是的诗,最早为第二章所引的《观美人手迹戏题七绝句》。此诗为崇祯十三年春间所作。顾苓说“嘉兴朱治憪为虞山宗伯称其才,宗伯心艳之,而未见也”。查商务印书馆重印本《浙江通志》卷一〇四《选举门·举人表》载:“天启元年辛酉科,朱治憪,嘉兴人,肇庆同知。”可见朱氏是钱谦益主考浙江乡试时所取中的士子。他以绝代名姝告知于老座师,借以报答受知的深恩,原无足怪。但这一点恐怕是朱氏尚未到肇庆同知任所前,或是崇祯十二年末离任所后的事,都难以断言。值得注意的,程孟阳于崇祯十一年及十二年除夕都在钱谦益家度岁(参《耦耕堂存稿》诗下卷《〔戊寅〕除夕拂水山庄和牧斋韵二首》及《〔己卯〕除夕次牧斋韵》等诗。“戊寅”“己卯”都据《列朝诗集》增入),这时他为什么不把柳如是的才貌介绍给钱谦益?可知这老翁心中直把柳如是看作“禁脔”,不愿他人与之接近,其情诚可鄙可笑。程孟阳于崇祯十三年冬又循例到钱谦益家度岁,不料忽然遇到柳如是,于是狼狈而返。以垂死之年,无端招此烦恼,实在是自取其咎。
抑更有可论者,上已推定河东君于崇祯九年二月末,离嘉定返盛泽,何以距离仅百日,松圆忽在嘉兴与云娃惜别?若谓由于难堪相思之苦,高年盛暑往访河东君,则河东君非轻易接待不速之客者,如后引河东君《与汪然明尺牍》第一三通及第一四通之例,可以类推。松圆于此点应有感会,似不作斯冒昧之举。检《初学集》五三《封监察御史谢府君墓志铭》略云:
鄞县谢府君,讳一爵。君以次子太仆寺少卿三宾封陕西道监察御史,以崇祯八年二月廿四日卒,年六十有四。其配孺人周氏,以是年十月廿七日卒,年六十有二。三宾与其兄三阶、弟三台三卿,以崇祯十三年某月甲子,合葬君夫妇于郡西翠山之阳。三宾,余门人也,状君之行来乞铭。
及《耦耕堂存稿》文上《吊问》略云:
四明谢侯去嘉定之明年,以名御史监军山东。出奇破贼,有勘定功。朝命擢公太仆寺卿。未几,以太公封侍御翁忧去。奔丧戒行,而横罹谗口。继而有母太夫人之丧,前后远迩之会吊者,弥年未已。丙子夏六月亢旱,骄阳流金铄石,禾槁川涸,水无行舠,门下布衣新安程某贫老且废,累然扶杖担簦而前。客或有止之者,又有难之者曰:“公有遗爱深德于子,子老而赴吊宜矣,然古者吊不及哀,谓之非礼,今日月有时,丧制有尝,怙恃之戚,皆已卒哭;子之往,其何说之词?”不肖对曰:“否否。《礼》之吊,非独哀死也。凡列国水旱之不时、年谷之不登者皆吊。古者三月无君则吊。侯不幸廉贞而蒙谗毁。闻风慕义,犹将吊屈哀贾,悲歌涕泗于千百世之间,又乌可以寻常久近论哉?”客闻之,敛容拱手退曰:“唯唯。”敬书之以告于阍人下执事。
寅恪案:孟阳此次之冒暑远吊谢氏之丧必多讥笑之者。其作文解嘲,甚至以三宾为“廉贞”,可鄙可笑。其文引经据典,刺刺不休,兹不备录。究其实情,当为希求象三之救济耳。明代山人之品格,如平山冷燕所描写之宋信,即是一例。松圆平日生活,除得侯广成、钱牧斋等资济之外,尤受象三之援助,自无可疑。崇祯九年春间,河东君来游嘉定,孟阳竭尽精力、财力相与周旋。“三月无〔河东〕君”之后,困窘至极,故不能不以七十二岁之残年,触六月之酷热,远赴浙东以吊过时之丧。舍求贷于富而多金之谢太仆,恐无其他理由。鸳湖乃嘉定鄞县往还所经之路线。据《吊问》中“丙子夏六月门下布衣新安程某贫老且废,累然扶杖担簦而前”等语推之,则松圆《与云娃惜别》诗实往吊象三途中所作。又,文中二客之语,自是孟阳假设,不必确定为何人。但此次鸳湖所遇见之河东君及朱子暇,观其后来所表现,人格俱出孟阳之上。然则此两人于中途劝阻,亦有可能。不必如文中所述,二客之言乃发于嘉定启行之时也。寅恪曩诵《列朝诗集》所选松圆此诗,未达其六月至鸳湖之意。今见《吊问》之文,始豁然通解,益信松圆谋身之拙,(寅恪案:《全唐诗》第十函韩偓二《安贫(七律)》云“谋身拙为安蛇足”。韩、程两人,虽绝不相似,然孟阳于河东君之关系,亦可谓蛇足之拙。故取以相比。读者幸勿误会。)河东君害人之深也。
还有可以论述的,上面已推定柳如是在崇祯九年二月末离开嘉定返回盛泽,为什么相隔仅百日,程孟阳忽然在嘉兴与她惜别?若说是由于难堪相思之苦,高龄盛暑前往访柳如是,则柳如是不是轻易接待不速之客的人,如后引柳如是《与汪然明尺牍》第十三通及第十四通的例子,可以类推。程孟阳对此应有感触,似乎不会作这种冒昧之举。查《初学集》卷五三《封监察御史谢府君墓志铭》大致说:
鄞县谢府君,讳一爵。君以次子太仆寺少卿谢三宾封陕西道监察御史,于崇祯八年二月廿四日卒,年六十四。其配孺人周氏,于是年十月廿七日卒,年六十二。谢三宾与其兄三阶、弟三台、三卿,于崇祯十三年某月甲子,合葬君夫妇于郡西翠山之阳。谢三宾,是我的门生,写状君之行来请求墓志铭。
以及《耦耕堂存稿》文上卷《吊问》大致说:
四明谢侯离开嘉定的第二年,以名御史监军山东。出奇破贼,有勘定之功。朝命擢升公为太仆寺卿。不久,因太公封侍御翁去世而丁忧。奔丧戒行,而横遭谗言。接着又有母太夫人之丧,前后远近来会吊的人,整年不断。丙子夏六月亢旱,骄阳流金铄石,禾枯川涸,水无行船,门下布衣新安程某贫老且废,累然扶杖担簦而前行。有客人劝阻我的,又有客人责难我说:“公有遗爱深德于你,你年老而赴吊是应该的,然而古时吊丧不及哀,谓之非礼,如今日月已过,丧制有常,父母之丧,都已卒哭;你前往,将有什么说辞?”我回答说:“不然。《礼》中的吊,不只是哀悼死者。凡是列国水旱不时、年谷不登的都吊。古时三月无君则吊。谢侯不幸廉贞而蒙受谗毁。闻风慕义,尚且要吊屈原哀贾谊,悲歌涕泗于千百世之间,又怎能以寻常久近来论呢?”客人听了,敛容拱手退下说:“唯唯。”敬书之以告知于门人下执事。
寅恪按:程孟阳这次冒暑远吊谢氏之丧必定多有讥笑他的人。他作文解嘲,甚至称谢三宾为“廉贞”,可鄙可笑。其文引经据典,喋喋不休,这里不备录。推究其实情,当是希求谢三宾的救济罢了。明代山人的品格,如《平山冷燕》所描写的宋信,即是一例。程孟阳平日生活,除了得到侯峒曾、钱谦益等人的资助之外,尤其受到谢三宾的援助,自无可疑。崇祯九年春间,柳如是来游嘉定,程孟阳竭尽精力、财力与她周旋。“三月无〔河东〕君”之后,困窘至极,所以不能不以七十二岁的残年,冒着六月的酷热,远赴浙东吊过时的丧。除了求贷于富而多金的谢太仆,恐怕没有其他理由。鸳湖是嘉定与鄞县往来所经的路线。据《吊问》中“丙子夏六月门下布衣新安程某贫老且废,累然扶杖担簦而前”等话推断,则程孟阳《与云娃惜别》诗实在是前往吊谢三宾之丧途中所作。另外,文中二客的话,自然是程孟阳假设,不必确定是什么人。但这次在鸳湖所遇见的柳如是及朱子暇,看他们后来的表现,人格都在程孟阳之上。那么这两人在中途劝阻,也有可能。不必像文中所说,二客的话是发于嘉定启程之时。我从前读《列朝诗集》所选程孟阳此诗,不明白他六月到鸳湖的意思。现在见到《吊问》这篇文章,才豁然通解,更加相信程孟阳谋身之拙,(寅恪按:《全唐诗》第十函韩偓卷二《安贫》七言律诗说“谋身拙为安蛇足”。韩、程两人,虽然绝不相似,然而程孟阳与柳如是的关系,也可说是蛇足之拙。所以取以相比。读者幸勿误会。)柳如是害人之深。
又,牧斋所作象三父母合葬墓志铭之时间,止言其葬在“崇祯十三年某月甲子”,而未详何月。依通常之例,江浙地域以气候关系,葬坟往往在冬季。墓志乃埋幽之石,乞人为文,自在葬坟稍前之时。据郑氏《近世中西史日对照表》,崇祯十三年庚辰十月十七日及十二月十八日均为甲子。若象三葬其父母在十二月甲子者,则或与河东君于此年十一月访半野堂事有关。盖牧斋此际文酒酬酢,必需多金,象三钱刀在手,当不甚吝啬。但象三或未得知河东君此时适在虞山。老座主谀墓之文,实为建筑“我闻室”金屋之用者。否则象三将如崇祯十六年秋牧斋构绛云楼以贮阿云,贷款迫急,不得已出卖其心爱之宋椠《汉书》,减损原价二百金之例,以逞其虽失美人而得异书之快意矣。
另外,钱谦益为谢三宾父母所作的合葬墓志铭的时间,只说其葬在“崇祯十三年某月甲子”,而没有详说哪个月。依照通常的惯例,江浙地区因为气候关系,葬坟往往在冬季。墓志铭是埋在地下的石头,请人写文章,自然在葬坟稍前的时候。据郑鹤声《近世中西史日对照表》,崇祯十三年庚辰十月十七日及十二月十八日都是甲子日。如果谢三宾葬其父母在十二月甲子日,那么或许与柳如是这年十一月访半野堂的事有关。因为钱谦益这时文酒应酬,需要很多钱,谢三宾手中有钱,应当不会太吝啬。但谢三宾或许不知道柳如是此时正在虞山。老座主那篇谀墓的文章,实在是为建筑“我闻室”金屋所用的。否则谢三宾将如崇祯十六年秋钱谦益建绛云楼以贮阿云,贷款迫急,不得已出卖自己心爱的宋版《汉书》,减损原价二百金的例子,以逞其虽失美人而得异书的快意了。
复次,朱子暇介绍河东君于牧斋,出自顾云美之口,自应可信。至其在崇祯何年,尚难确定。但牧斋最初得见河东君,实在崇祯十三年庚辰冬间,记载明显,绝无疑义。岂意竟有怪诞之说,如《牧斋遗事》中之《柳姬小传》所言者,今不得不略引其文辨斥之。此《传》亦不甚短,故兹先录其上半节于下,其后半节则俟于第五章论之。《传》文略云:
柳云产也。匪师匪涛,而能撷篇缀句,蛊及虞山鲜民。鲜民者,宗伯胜国,内院新朝者也。鲜民始以文章气谊,树帜东林,而仕格牴牾,不无晚节之慨。叩其沉博艳丽,挟藻钩玄,堪追衮国黄州之步。惟是青娥之癖与年俱深,虽身近楚山,而心怀女校书,商订风雅,于姬慊焉。适民以被讦事北逮。姬踉跄归里,复为豪者主之,先折之怅,激于言旋。桎梏其人,而姬始出,所要于民者万端,金屋之贮,予倡汝和,诩司马之清娱,媲冶成之尚书矣。时而佳辰令节,宗族中表,穷百变,至百物,嘘之春温,拂之霜折,姬若为夷然也者。
《传》末附《跋语》云:
右《柳姬小传》,八十翁于曩时目见其事,而为之者也。后戊辰秋简庵阅而录之。
再者,朱子暇介绍柳如是给钱谦益,出自顾苓之口,自应可信。至于在崇祯哪一年,尚难确定。但钱谦益最初见到柳如是,实在崇祯十三年庚辰冬间,记载明显,绝无疑义。岂料竟有怪诞的说法,如《牧斋遗事》中的《柳姬小传》所说的,现在不得不略引其文辨斥之。这篇《传》也不甚短,所以这里先录其上半节于下,其后半节则等第五章再论。《传》文大致说:
柳云出身低微。没有名师指导,却能摘取篇章缀成诗句,迷惑了虞山那位亡国遗民。所谓遗民,就是前朝的宗伯、新朝的大学士。这位遗民起初以文章气谊,树帜于东林,而仕途乖违,不无晚节之慨。探究其沉博艳丽,钩玄提要,足以追随卫国公、黄州的步伐。只是对美女的癖好与年俱深,虽然身处楚山,而心怀女校书,商订风雅,于柳如是颇为满意。恰好遗民因被人告发之事被逮捕北上。柳如是仓皇归里,又被豪强所控制,先受挫折之怅恨,激于言旋。桎梏了那人,而柳如是从此出来,向遗民要求万端,金屋之贮,一唱一和,自诩为司马相如的清娱,媲美于冶成的尚书了。有时在佳节良辰,宗族中表,穷尽百变,送来百物,吹气则春温,拂拭则霜折,柳如是却似乎无动于衷。
《传》末附《跋语》说:
以上《柳姬小传》,是八十翁往昔亲眼见到其事而写的。后来戊辰秋简庵阅读后抄录下来。
寅恪案:八十翁究为何人之托名,不易考知。至简庵则疑是林时对。据《鲒埼亭集》二六《明太常寺卿晋秩右副都御史茧庵林公逸事状》(参雍正修《宁波府志》二八《人物志》及《小腆纪传》五七《遗臣二·林时对传》)等略云:
公讳时对,字殿飏。学者称为茧庵先生。浙之宁波府鄞县人。公以崇祯〔十二年〕己卯、〔十三年〕庚辰连荐成进士,时年十八,授行人司行人。常熟□侍郎□□,闻公名,招致之,公不往。公论人物,不少假借。同里钱光绣尝讲学石斋黄公之门。其于翰林张溥,仪部周鏕,皆尝师之,而学诗于□□。公曰:“娄东朝华耳,金沙羊质而虎皮者也,皆不足师。□□晚节如此,又岂可师?子师石斋先生,而更名师乎?”光绣谢之。先公尝曰:“吾年十五,随汝祖往拜公床下,自是尝抠衣请益。间问漳海黄公遗事。公所举自东厓所作《行状》外,《别传》《哀诔》《挽诗》《祭文》及杂录诸遗事,几百余家,其余所闻,最少者亦不下数十家。恨不能强记。自公殁后,所谓《茧庵逸史》者,阙不完。其诗史共四卷,今归于予。”
殿飏于崇祯十三年庚辰中式会试,其年十八,下数至康熙戊辰应为六十六岁,似与八十翁之称不合。然文人故作狡狯,亦常有事,殊不能谓必非殿飏自托笔名也。至若“简庵”,当是林氏以“茧”与“简”音近诡称耳。取林氏所著《留补堂文集》二《朋党大略记》并《荷牐丛谈》“东林依草附木之徒”条及“论钱牧斋及黄石斋事”等观之,颇与《柳姬小传》类似。然则此《传》纵非林氏自撰,亦是林氏所嘉许,以为作《传》者所目见,而实可信者也。
寅恪按:八十翁究竟是托名于何人,不易考知。至于简庵,则怀疑是林时对。据《鲒埼亭集》卷二六《明太常寺卿晋秩右副都御史茧庵林公逸事状》(参雍正修《宁波府志》卷二八《人物志》及《小腆纪传》卷五七《遗臣二·林时对传》)等大致说:
公讳时对,字殿飏。学者称为茧庵先生。浙江宁波府鄞县人。公于崇祯十二年己卯、十三年庚辰连续推荐成为进士,时年十八,授行人司行人。常熟某侍郎,听到公的名声,招致他,公不往。公评论人物,不稍宽假。同里钱光绣曾在黄道周(号石斋)门下讲学。他对于翰林张溥,仪部周鏕,都曾师从他们,而学诗于某人。公说:“娄东张溥不过是朝花罢了,金沙某人则是羊质虎皮,都不足以为师。某人晚节如此,又岂可为师?你师从石斋先生,而又另外师从他人吗?”光绣谢罪。先公曾说:“我年十五,随你祖父前往拜于公床下,从此常提衣请益。间或问起漳海黄公遗事。公所列举自东厓所作《行状》外,《别传》《哀诔》《挽诗》《祭文》及杂录诸遗事,几百余家,其余所闻,最少者也不下数十家。恨不能强记。自公殁后,所谓《茧庵逸史》的,残缺不完。其诗史共四卷,如今归于我。”
林殿飏于崇祯十三年庚辰中式会试,其年十八,往下数到康熙戊辰应为六十六岁,似乎与八十翁的称呼不合。然而文人故作狡狯,也是常有的事,决不能说他一定不是殿飏自托笔名。至于“简庵”,当是林氏以“茧”与“简”音近而诡称罢了。取林氏所著《留补堂文集》卷二《朋党大略记》并《荷牐丛谈》“东林依草附木之徒”条及“论钱牧斋及黄石斋事”等来看,颇为与《柳姬小传》类似。那么这篇《传》即使不是林氏自撰,也是林氏所嘉许,认为作《传》者所亲眼所见,而实在可信的。
复次,钱柳同时人有松江籍曹千里家驹号茧庵者,著《说梦》一书,述明末清初松江事。其自序略云:
余行年八十,天假之年,偷生长视,使得纵观夫升沉荣瘁之变态。若辈之梦境已尽,何不以笔代舌,使后人得寓目焉。余非目睹不敢述,匪曰传信,或不至梦中说梦云尔。
则《柳姬小传》跋语中之号“八十翁”者之年及“目见其事”等语,与曹氏似有关,亦似无关,未敢决言。又,此书中不道及钱柳事,或以牧斋不属松江之范围,遂不列于此帙。但有可注意者,此书一“纪侯怀玉〔承祖〕殉难事”条云:
鼎革之际,惟〔吴〕绳如〔嘉胤,夏〕瑗公〔允彝〕,从容就义,言之齿颊俱香。即卧子一死,直是迫于计穷,未得与吴、夏比烈也。
则于卧子尚有微辞,岂由卧子与河东君有关之故欤?姑记于此,以俟更考。夫牧斋于崇祯九年丙子冬奉逮捕之命,十年丁丑春北行,是年夏至京下狱。十一年戊寅夏被释出狱,是年冬抵家。此皆年月先后之确可考者。焉有如《柳姬小传》所谓“民以被讦事北逮,姬踉跄归里”等不与年月事实相符之妄言耶?斯本稍知明季史事者所易辨,无取多赘。惟《传》云“佳辰令节,宗族中表,穷百变,致百物,嘘之春温,拂之霜折,姬若为夷然也者”,则最能得当日河东君适牧斋后与钱氏宗亲关系之实况。后来钱曾假其族贵钱朝鼎迫害河东君以泄夙愤,殊非偶然。由是言之,此《传》之记述亦有可取之点也。
再者,钱柳同时人有松江籍曹家驹(字千里,号茧庵),著《说梦》一书,叙述明末清初松江事。其自序大致说:
我年已八十,上天给我年寿,苟且偷生长期活着,使得我能够纵观那升沉荣瘁的变态。那些人梦境已尽,何不以笔代舌,使后人能够寓目。我不是亲眼所见不敢叙述,虽说不是传信,或许不至于梦中说梦罢了。
那么《柳姬小传》跋语中号为“八十翁”者的年龄以及“亲眼见到其事”等语,与曹氏似乎有关,也似乎无关,不敢断言。另外,此书中不提及钱柳之事,或许因为钱谦益不属于松江的范围,所以不列于此帙。但值得注意的,此书有一“纪侯怀玉(侯承祖)殉难事”条说:
鼎革之际,只有吴绳如(吴嘉胤)、夏瑗公(夏允彝),从容就义,说起来齿颊俱香。即使陈子龙一死,也只是迫于计穷,未能与吴、夏比烈。
则对于陈子龙尚有微词,难道是因为陈子龙与柳如是有关的缘故吗?姑且记于此,以待更考。钱谦益于崇祯九年丙子冬奉逮捕之命,十年丁丑春北上,是年夏到京下狱。十一年戊寅夏被释出狱,是年冬到家。这些都是年月先后确可考证的。哪里会有像《柳姬小传》所说的“遗民因被人告发之事被逮捕北上,柳如是仓皇归里”等不与年月事实相符的妄言呢?这本是稍知明季史事的人所容易辨别的,无需多赘。唯独《传》中说的“佳节良辰,宗族中表,穷尽百变,送来百物,吹气则春温,拂拭则霜折,柳如是却似乎无动于衷”,则最能得到当日柳如是嫁钱谦益后与钱氏宗亲关系的实况。后来钱曾借其族贵钱朝鼎迫害柳如是以泄夙愤,绝非偶然。由此说来,这篇《传》的记述也有可取之处。
崇祯九年丙子河东君之踪迹,尚有可以考见者,即第二章中节引之沈虬《河东君传》所载张溥往访徐佛,因得见河东君一事。此《传》间有可取之处。寅恪草此文,分段全录顾云美所撰《河东君传》。今更全录沈作,以供读者之互证。但葛昌楣君《蘼芜纪闻(上)》引此传,共分前后两段,文义不贯。兹以鄙意取后段之文,依其辞理插入前段中,以便观览焉。沈氏《传》云:
河东君柳如是者,吴中名妓也。美丰姿,性儇慧。知书善诗律,分题步韵,顷刻立就,使事谐对,老宿不如。四方名士,无不接席唱酬。崇祯戊寅间,年二十余矣。昌言于人曰:“吾非才学如钱学士虞山者不嫁。”虞山闻之,大喜过望,曰:“今天下有怜才如此女子者乎?吾非能诗如柳是者不娶。”庚辰冬,如是始过虞山,即筑“我闻室”居之,以迎其意。十日落成,留之度岁。辛巳六月,虞山于茸城舟中,与如是结缡。学士冠带皤发,合卺花烛,仪礼备具。赋《催妆诗》前后八首。云间缙绅,哗然攻讨,以为亵朝廷之名器,伤士大夫之体统。几不免老拳。满船载瓦砾而归。虞山怡然自得也,称为继室,号河东君。建“绛云楼”,穷极壮丽,上列图史,下设帏帐,以绛云仙姥比之,亵甚矣。不数年,绛云楼灾,宜也。但河东君所从来,余独悉之。我邑盛泽镇,有名妓徐佛者,能诗善画兰,虽居乡镇,而士夫多有物色之者。丙子年间,娄东张西铭先生,慕其名,至垂虹亭,易小舟访之,而佛已于前一日嫁兰溪周侍御之弟金甫矣。院中惟留其婢杨爱。杨色美于徐,诗、字亦过于徐,因携至垂虹。余于舟中见之,听其音,禾中人也。及长,豪宕自负,有巾帼须眉之论。易姓名为柳是。归钱之后,稍自敛束。在绛云楼,校雠文史。牧斋临文有所检勘,河东君寻阅,虽牙签万轴,而某册某卷,立时翻点,百不失一。所用事或有舛误,河东君颇为辨正,故虞山甚重之。常衣儒服,飘巾大袖,间出与四方宾客谈论,故虞山又呼为“柳儒士”。
崇祯九年丙子柳如是的踪迹,还有可以考见的,就是第二章中节引的沈虬《河东君传》所载张溥往访徐佛,因而得见柳如一此事。这篇《传》间或有可取之处。我写此文,分段全录顾苓所撰《河东君传》。现在更全录沈作,以供读者互证。但葛昌楣《蘼芜纪闻(上)》引此传,共分前后两段,文义不贯。兹以我的意见取后段之文,依其辞理插入前段中,以便观览。沈氏《传》说:
河东君柳如是,是吴地有名的妓女。她容貌秀美,天资聪慧伶俐。通晓诗书,擅长作诗格律,分题限韵、步韵和诗,片刻之间就能写成;用典贴切、对仗工整,就连文坛老手也比不上她。各地的名士才子,没有不和她同席饮酒、吟诗唱和的。 崇祯戊寅年间,她二十多岁。当众直言说:“我非有才学如钱虞山学士那样的人不嫁。” 钱谦益听说之后,大喜过望,说:“如今天下竟有如此爱惜人才的女子吗?我非像柳如是这般能诗的女子不娶。” 庚辰年冬天,柳如是才来到虞山,钱谦益当即修建 “我闻室” 给她居住,以顺她的心意。十天就建成了,留她在这里过年。辛巳年六月,钱谦益在茸城的船上,与柳如是正式成婚。钱谦益身穿礼服,虽已白发苍苍,却行合卺礼、设花烛,礼仪十分完备。他作《催妆诗》前后共八首。 松江一带的官绅们纷纷哗然,群起攻击指责,认为这亵渎了朝廷的名爵,损伤了士大夫的体统。钱谦益几乎免不了挨一顿拳脚,满载着船上被人扔的瓦砾而归。可他却神色安然,自得其乐,正式称柳如是为继室,尊号河东君。 又建造 “绛云楼”,极尽宏伟华丽,楼上陈列图书典籍,楼下设置帷帐,把柳如是比作绛云仙姥,实在是太过亲昵。没过几年,绛云楼遭遇火灾,也算是理所当然。 只是柳如是的来历,只有我最清楚。我的家乡盛泽镇,有位名妓叫徐佛,能作诗,擅长画兰花,虽然住在乡镇,士大夫们却多有慕名寻访的。丙子年间,娄东的张西铭先生,仰慕她的名声,到垂虹亭换了小船去拜访她。可徐佛已经在前一天嫁给兰溪御史周某的弟弟周金甫了。院中只留下她的婢女杨爱。杨爱的容貌比徐佛更美,诗、字也胜过徐佛,张先生便把她带到垂虹。 我在船上见过她,听她口音,是嘉兴人。等她长大之后,性格豪放自负,常有女子胜过男子的见解。后来改姓名为柳如是。 嫁给钱谦益之后,她才渐渐收敛性情。在绛云楼里,校勘文史典籍。钱谦益写文章需要查考资料,柳如是翻阅查找,即便藏书万卷、牙签标卷,也能立刻翻出某册某卷,从不出错。引用的典故若有差错,柳如是也常能一一辨正,所以钱谦益十分器重她。 她常穿儒生服饰,头巾飘逸、衣袖宽大,有时出门与各地宾客交谈论学,所以钱谦益又称她为 “柳儒士”。
寅恪案:八十翁之《柳姬小传》,乃王子师所谓司马迁之谤书。其诬妄特甚之处,本文略加驳正,其余不符事实之小节,亦未遑详论也。顾云美为河东君作《传》,颇多藻饰之辞,固不足怪。但甚至不言其自徐佛处转入周念西家,后复流落人间一节,似未免过泥《公羊春秋》为尊者讳、亲者讳、贤者讳之旨矣。次云《传》虽远胜于八十翁,而不及顾云美。然其中实有可取之处,如言河东君“豪宕自负,有巾帼须眉之论”及“归钱之后,稍自敛束”等,甚能写出河东君之为人,并可分辨其适牧斋前后之稍有不同也。兹所欲考者,即崇祯九年丙子河东君与张西铭会见一事。据蒋逸雪编《张溥年谱》“崇祯九年丙子”条云:
九月出游苏锡江阴,十月始归。
关于曾访盛泽镇及游垂虹亭等事,皆无痕迹可寻。但次云之言,必非虚构。岂天如于此年秋间出游苏、锡,乘便一往盛泽耶?若此推测不误,则河东君之遇见张天如,乃在是年六月于鸳湖遇见程、朱两人之后矣。更俟详考。至钱士青文选《诵芬堂文稿六编·柳夫人事略》所言天如、卧子与牧斋争娶河东君事,殊为荒谬,不足置辨。
寅恪按:八十翁的《柳姬小传》,是像王子师所说的司马迁那样的谤书。其诬妄特甚之处,本文略加驳正,其余不符事实的小节,也来不及详论。顾苓为柳如是作《传》,颇多藻饰之辞,固然不足为怪。但甚至不说她从徐佛处转入周念西家,后来复流落人间这一节,似乎未免过于拘泥《公羊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的宗旨了。沈虬的《传》虽然远胜于八十翁,却不及顾苓。然而其中实有可取之处,如说柳如是“豪宕自负,有巾帼须眉之论”以及“归钱之后,稍自敛束”等,很能写出柳如是的为人,并可分辨她嫁钱谦益前后稍有不同。这里所要考的是,崇祯九年丙子柳如是与张溥会见一事。据蒋逸雪编《张溥年谱》“崇祯九年丙子”条说:
九月出游苏州、无锡、江阴,十月始归。
关于曾访盛泽镇及游垂虹亭等事,都没有痕迹可寻。但沈虬的话,必非虚构。难道张溥这年秋间出游苏、锡,乘便一往盛泽吗?如果这个推测不错,那么柳如是遇见张溥,是在这年六月于鸳湖遇见程、朱两人之后了。更待详考。至于钱文选《诵芬堂文稿六编·柳夫人事略》所说的张溥、陈子龙与钱谦益争娶柳如是一事,殊为荒谬,不值得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