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期为崇祯八年春季并首夏一部分之时间。卧子与河东君在此期内,其情感密挚达于极点,当已同居矣。顾云美《河东君传》所谓“适云间孝廉为妾”者,即指此时期而言。其实河东君于此期内与卧子之关系,与其谓之为“妾”,不如目之为“外妇”更较得其真相也。此期陈、杨两人之作品颇多,仅能择其最要者论述之。至于诗余一类,则编辑者以词之调名同异为次序,非全与时间之先后有关系。故就诗余以考证年月行事,自极困难。独不如集中诗文之排列,略有时代早晚之可推寻也。今不得已,唯择取《陈忠裕全集》诗余一类中春闺诸词及其他有关河东君者,并《戊寅草》中诗余之与卧子或春季有关者,综合论述之,要以关涉春令者为多。不论是否陈、杨两人前此和辕文之作,并其他不属于此期所赋者,亦系于此期。所以如此者,因其大多数皆与春季有关,而此期之时间大部分又属于春季之故也。据前论《早梅诗》时,已引郑氏《表》载崇祯七年甲戌正月六日立春,十二月十七日又立春,卧子诗“垂垂不动早春间”句之“春”,乃指崇祯七年十二月十七日立春而言。由此例推计,第二期内所论述之卧子诸诗,其“春”字之界说,有指崇祯七年十二月十七日立春者,亦有指八年春季者,盖跨越七年末及八年春季颇长之时间。今《陈忠裕全集》诸诗乃分体编辑之书,详确划分年月殊为不易。职是之故,兹论述卧子此期诸诗,未必悉作于崇祯八年,实亦杂有崇祯七年末所赋者。读者分别观之,不可拘泥也。
这一时期是崇祯八年春季以及初夏的一部分时间。陈子龙与柳如是在这一时期,情感亲密真挚达到了极点,应当已经同居了。顾苓《河东君传》所说的“嫁给了云间孝廉做妾”,就是指这一时期而言。其实柳如是在这一时期与陈子龙的关系,与其称之为“妾”,不如称之为“外妇”更接近真相。这一时期陈、杨两人的作品颇多,只能选择其中最重要的加以论述。至于词这一类,编辑者以词的调名相同或不同为次序,不完全与时间先后有关。所以根据词来考证年月行事,自然极为困难。倒不如诗文集中的诗文排列,略有时代早晚可以推寻。如今不得已,只选取《陈忠裕全集》词这一类中的春闺诸词及其他与柳如是有关的作品,以及《戊寅草》中词与陈子龙或春季有关的作品,综合论述,以涉及春令的为多。不论是否陈、杨两人此前与宋徵舆和作的作品,以及其他不属于这一时期的作品,也系于此期。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它们大多数与春季有关,而这一时期的时间大部分又属于春季的缘故。根据前面论述《早梅诗》时,已引郑鹤声《表》载崇祯七年甲戌正月初六立春,十二月十七日又立春,陈子龙诗“垂垂不动早春间”句中的“春”,是指崇祯七年十二月十七日立春而言。由此类推,第二期内所论述的陈子龙诸诗,其“春”字的界定,有指崇祯七年十二月十七日立春的,也有指八年春季的,因为跨越了七年末及八年春季颇长的时间。如今《陈忠裕全集》诸诗是分体编辑的书,详细准确地划分年月很不容易。因此,这里论述陈子龙这一时期诸诗,未必都作于崇祯八年,实际也杂有崇祯七年末所写的。读者要分别看待,不可拘泥。
《陈忠裕全集》八《平露堂集·早春行(五古)》云:
杨柳烟未生,寒枝几回摘。春心闭深院,随风到南陌。不令晨妆竟,偏采名花掷。香衾卷犹暖,轻衣试还惜。朝朝芳景变,暮暮红颜易。感此当及时,何复尚相思。韶光去已急,道路日应迟。愿为阶下草,莫负艳阳期。
《陈忠裕全集》卷八《平露堂集·早春行》(五言古诗)说:
杨柳还没生出如烟的新绿,清冷的枝头已被几番攀折。少女的春心被深院紧锁,情思却随风飘向城南小路。
无心把清晨的妆容梳扮完毕,偏偏摘下名花又轻轻抛掷。温暖的香被还留着余温,试穿轻薄春衣,又心生怜惜。
朝朝暮暮,美景不停变换,红颜青春也一天天容易凋零。有感于此,更应珍惜当下时光,何必还沉溺在无尽的相思里。
美好的春光流逝得太过匆忙,相见的道路却一天比一天迟缓。我情愿化作台阶下的青草,只求不要辜负这艳阳大好时节。
寅恪案:此题后为《清明雨中晏坐,忆去岁在河间》一题。初视之,《早春行》似为崇祯八年春季所作。其实卧子《集》既为分体之书,此两题作成时间非连续衔接者,未可执此遂谓《早春行》乃崇祯八年春季所作,前论《过舒章园亭》诗已及之。其他类似者,可以此例推之也。《早春行》篇中写春闺早起之情景,甚妙。观“感此当及时,何复尚相思”及“愿为阶下草,莫负艳阳期”等句,则此时卧子与河东君之关系,可以想见矣。
寅恪按:这一题后面是《清明雨中晏坐,忆去岁在河间》一题。初看起来,《早春行》似乎是崇祯八年春季所作。其实陈子龙《集》既然是分体之书,这两题的作成时间并非连续衔接的,不可因此就说《早春行》是崇祯八年春季所作,前面论述《过舒章园亭》诗时已经提到这一点。其他类似的情况,可以以此类推。《早春行》篇中写春闺早起的情景,很妙。看“感此当及时,何复尚相思”及“愿为阶下草,莫负艳阳期”等句,那么此时陈子龙与柳如是的关系,可以想见了。
《陈忠裕全集》一一《平露堂集》有《早春初晴》《阳春歌》(原注:“和舒章。”)、《樱桃篇》及《春日风雨浃旬》等绮怀之什。除《早春行》疑为崇祯七年冬季立春之前所作者外,其余当是崇祯八年春间为河东君而作者。兹不能悉载,但录《早春初晴》及《春日风雨浃旬》两题。所以选择此两题之故,因《早春初晴》一题,可与前录五古《早春行》比较。《春日风雨浃旬》一题,可与后录卧子所作诗余中《春闺风雨》诸阕参证也。
《早春初晴》云:
今朝春态剧可怜,轻云窈窕来风前。绣阁梅花堕绿玉,牙床枕角开红绵。宿雨犹含兰叶紫,已多陌上繁华子。可能齐出凤楼人,同时走马莺声里。茂陵才人独焚香,鱼笺丽锦成文章。空有蛾眉闭深院,不若盈盈娇路旁。
《春日风雨浃旬》云:
城南十日雨,阶下生青苔。梅花湿如雾,东风吹不开。落红满江曲,蒿蓝春水绿。黄莺醒尚啼,白鹭飞还浴。幽雨沉沉丽景残,浮云入坐罗衣寒。翠竹迷离日欲暮,孤亭黯霭凭栏干。芳草风流寒食路,无限青骢杨柳树。遥望海棠红满枝,可怜难向前溪渡。
《陈忠裕全集》卷一一《平露堂集》中有《早春初晴》《阳春歌》(原注:“和舒章。”)、《樱桃篇》及《春日风雨浃旬》等绮丽情怀的作品。除了《早春行》怀疑是崇祯七年冬季立春之前所作之外,其余应当是崇祯八年春间为柳如是而作的。这里不能全部抄录,只录《早春初晴》及《春日风雨浃旬》两题。之所以选择这两题,是因为《早春初晴》一题,可与前面所录五言古诗《早春行》比较。《春日风雨浃旬》一题,可与后面所录陈子龙所作词中的《春闺风雨》诸阕相互参证。
《早春初晴》说:
今天春日的景致格外动人可爱,轻柔的云彩窈窕多姿,随风飘来。绣楼边的梅花开落,像碧玉坠地,华美的床枕旁,红锦枕套静静展开。
昨夜的雨珠还凝在紫色的兰叶上,路上已经满是游春的少年郎。谁能让那些深居凤楼的女子,都一同走出闺门,在莺啼声里策马同游?
唯有茂陵才子独自焚香,在华美的信笺上写下锦绣文章。可惜美人空有容颜,却被深锁院中,倒不如路旁那盈盈含笑的春日花枝,自在开放。
《春日风雨浃旬》说:
城南连日阴雨笼罩城南已有十日,台阶之下悄然滋生出片片青苔。梅花被雨水濡湿,朦胧如雾霭,和煦东风吹拂,也吹不散这湿重阴霾。落花飘零,铺满江湾处处,青蒿与蓝草映衬,春水一片碧绿。黄莺从睡梦中醒来,依旧声声啼鸣,白鹭时而展翅飞翔,时而入水沐浴。连绵冷雨沉沉,美好景致已然凋残,浮云飘入亭中,罗衣顿生阵阵清寒。翠竹在雨雾中朦胧迷离,天色将近黄昏,孤亭笼罩在昏暗雾气里,我独自倚着栏杆。寒食时节的路上,芳草萋萋、风情流转,路旁无数杨柳,系着游人的青骢骏马。远远望见海棠花开,红艳缀满枝头,可惜烟雨阻隔,难以前往溪畔一赏芳华。
《陈忠裕全集》一四《平露堂集·春日酬舒章言怀之作(五律)二首》之一云:
积雨迷时令,不知春已深。君怀当绮艳,吾意怯登临。自短风云气,犹怜花草心。何堪看淑景,辛苦独鸣琴。
同书同卷《今年梅花为积雨所困。过慤人馆中,见其娟然哀丽。戏言欲以石甃其下,如曲水之制,酌其香雨。斯亦事之可怀者,赋此以记之(五律)》云:
夜夜思春至,当时已弃捐。无从留艳质,有计酌寒泉。锦石支文砌,温池想翠钿。华清愁绝地,行雨出神仙。
《陈忠裕全集》卷一四《平露堂集·春日酬舒章言怀之作》(五言律诗二首)之一说:
连日阴雨让时节都变得模糊不清,竟没察觉春天已悄然深浓。你的心怀正向往着绮丽明艳的春光,我却心生怯意,不敢登高望远。我早已少了那份叱咤风云的豪迈气概,却依旧怜惜着花草的柔弱芳心。怎忍心再看这美好春景,只能独自在孤寂中抚琴,满含辛酸。
今年梅花为积雨所困。过慤人馆中,见其娟然哀丽。戏言欲以石甃其下,如曲水之制,酌其香雨。斯亦事之可怀者,赋此以记之:
夜夜都盼着春天到来,可真到春来时,梅花却已被风雨摧残、如同被弃。无法留住这娇艳的花容,倒想寻个法子,引一汪寒泉来相伴。用华美奇石砌成曲折的池岸,想象温润的水潭中,梅花如美人翠钿般点缀其间。这景致堪比令人愁绪万千的华清宫,又似行云化雨,宛若仙子降临。
寅恪案:卧子赋此二题,言外自有人在。其为河东君而作,固不待言。所可注意者,即崇祯八年春间多雨一事。《陈忠裕全集·年谱》“崇祯八年乙亥”条附李雯《会业序》略云:“今年春闇公卧子读书南园。春多霖雨。”又取卧子诗证之,如《陈忠裕全集》八《平露堂集·清明雨中晏坐》及《上巳城南雨中(五古)》。同书一一《平露堂集·春日风雨浃旬(七古)》。同书一四《平露堂集》除上录两题外,尚有《南园即事二首》之一云“葭荻乘新涨”及《花朝溪土(上?)新雨》等五律。同书一六《平露堂集·乙亥元日(七律)》云“密雨千门花影凉”,同书一九《平露堂集·桐花(七绝)》云“轻阴微雨画帘开”等,可为例证。考崇祯八年清明在二月十八日(此月为小尽)。清明前后约共一月,其间几无日不有风雨。卧子与河东君之同居适值此际,《诗》云:“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又云:“女曰鸡鸣,士曰未旦。”正陈、杨二人此时之谓矣。
寅恪按:陈子龙赋这两题,言外自有人在。其为柳如是而作,自不待言。值得注意的,是崇祯八年春间多雨一事。《陈忠裕全集·年谱》“崇祯八年乙亥”条附李雯《会业序》大致说:“今年春夏允彝、陈子龙在南园读书。春天多霖雨。”又取陈子龙诗为证,如《陈忠裕全集》卷八《平露堂集·清明雨中晏坐》及《上巳城南雨中》(五言古诗)。同书卷一一《平露堂集·春日风雨浃旬》(七言古诗)。同书卷一四《平露堂集》除上录两题外,还有《南园即事二首》之一说“葭荻乘新涨”及《花朝溪上新雨》等五言律诗。同书卷一六《平露堂集·乙亥元日》(七言律诗)说“密雨千门花影凉”,同书卷一九《平露堂集·桐花》(七言绝句)说“轻阴微雨画帘开”等,可以作为例证。考崇祯八年清明在二月十八日(这个月是小尽)。清明前后约共一月,其间几乎无日不有风雨。陈子龙与柳如是的同居正逢此时,《诗经》说:“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又说:“女曰鸡鸣,士曰未旦。”正是陈、杨二人此时的写照。
今检《戊寅草》中崇祯八年春季河东君之诗,其与此期节物有关者移录于下,以见一斑。其实河东君当时此类作品应不止此少数也。
《戊寅草·杨柳》云:
不见长条见短枝,止缘幽恨减芳时。年来几度丝千尺,引得丝长易别离。
其二云:
玉阶鸾镜总春吹,绣影旎迷香影迟。忆得临风大垂手,销魂原是管相思。
《杨花》云:
轻风淡丽绣帘垂,婀娜帘开花亦随。春草先笼红芍药,雕栏多分白棠梨。黄鹂梦化原无晓,杜宇声消不上枝。杨柳杨花皆可恨,相思无奈雨丝丝。
《西河柳花》云:
艳阳枝下踏珠斜,别按新声杨柳花。总有明妆谁得伴,凭多红粉不须夸。江都细雨应难湿,南国香风好是赊。不道相逢有离恨,春光何用向人遮。
《春江花月夜》云:
小砑红笺茜金屑,玉管兔毫团紫血。阁上花神艳连缬,那似璧月句妖绝。结绮双双描凤凰,望仙两两画鸳鸯。无愁天子限长江,花底死活酒底王。胭脂臂捉丽华窘,更衣殿秘绛灯引。龙绡贴肉汗风忍,七华口令着人紧。玳筵顶飞香雾腻,银烛媚客灭几次。强饮犀桃江令醉,承恩夜夜临春睡。麟带切红红欲堕(坠),鸾钗盘雪尾梢翠。梦中麝白桃花回,半面天烟乳玉飞。碧心跳脱红丝匼,惊破金猊香着月。殿头卤簿绣发女,签重慵多吹不起。
现在查阅《戊寅草》中崇祯八年春季柳如是的诗,将其中与这一时期节物有关的抄录如下,以见一斑。其实柳如是当时这类作品应当不止这少数。
《戊寅草·杨柳》说:
看不见长长的柳条,只见到短短的枝丫,只因为深藏的愁恨,让芳华时节渐渐消减。一年里,柳枝曾几度飘拂如丝、长达千尺,可正是这绵长的柳丝,最容易牵惹出离别之情。
其二说:
玉石台阶、鸾鸟妆镜前,总被春风吹拂,绣影朦胧迷离,香气缓缓飘散。还记得当年迎风轻扬、垂手曼舞的模样,这般令人魂销的情景,本就全是相思所系。
《杨花》说:
轻风柔和,景色清丽,绣帘轻轻低垂,帘儿婀娜掀开,花儿也随风相随。春草先笼罩着红艳的芍药,雕花栏杆旁,多是洁白的棠梨花开。黄鹂的梦境幻化,本就没有天明之时,杜鹃的啼声消散,不再飞上枝头。杨柳与杨花都惹人怨恨,满怀相思,只无奈这细雨绵绵、丝丝不绝。
《西河柳花》说:
艳阳高照的柳枝下,步履轻盈如踏碎珠,另谱新曲,吟唱杨柳花。纵然有明艳的妆容,又有谁能相伴?再多红颜粉黛,也不必自夸。江都的绵绵细雨,想来难以打湿它,南国的芬芳清风,何其悠远难得。不曾说起相逢之后还有离别之恨,春光又何必刻意向人遮掩。
《春江花月夜》说:
碾光的红笺上撒着茜色金屑,玉管兔毫笔,凝聚着浓紫如血的墨色。高阁上花神衣袂艳丽,花纹相连,怎比得上璧月般清奇妖绝的诗句。结绮楼中双双描绘凤凰,望仙阁里两两细画鸳鸯。号称无愁的天子,偏被长江阻隔,在花丛中沉醉生死,在酒乡里为王。胭脂色的手臂轻挽丽华,姿态娇窘,更衣殿内,隐秘的绛灯引路相迎。龙纹薄绡紧贴肌肤,强忍风中微汗,七华口令声声相催,令人心神紧绷。华美筵席上空,香雾浓腻缭绕,银烛媚惑宾客,几度明灭不定。强饮犀角杯中的桃酒,江令已然沉醉,蒙受恩宠,夜夜在临春阁中安睡。麟纹衣带裁得鲜红,红艳欲坠,鸾凤钗头盘着如雪发丝,尾梢翠绿。梦中似有白麝清香,桃花重回枝头,半面天际烟霞,如乳玉纷飞。碧玉般的心挣脱红丝绣帕的束缚,惊破金猊炉香烟,香气萦绕明月。殿头仪仗间,秀发如绣的宫女,签牌沉重、身心慵懒,连吹气都无力扬起。
寅恪案:上录四题中,三题皆与柳有关。柳固为诗人春季题咏之物,但亦是河东君自寄其身世之感所在。故后来竟以柳为寓姓,殊非偶然也。崇祯八年春季多雨,可于《杨花(七律)》“杨柳杨花皆可恨,相思无奈雨丝丝”之语见之。《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一《南词仙·吕宫引》有“西河柳”之调名,并载李伯华开先《〔林冲〕宝剑记》〔第二十五出〕中此曲。其结语云:“落红满地,肯学杨花无定。”河东君赋此诗,殆有感于斯语耶?据《东山酬和集》一程偈庵《次牧翁再赠》诗云“弹丝吹竹吟偏好”,牧斋《初学集》二十《东山集四·仲春十日自和合欢诗四首》之四云“流水解翻筵上曲”及“歌罢穿花度好音”等句,可知河东君固能弹丝吹竹解曲善歌者,其赋《西河柳花》之诗亦无足怪矣。今日所见河东君诸词,除《金明池·咏寒柳》数阕外,其他诸词颇多有似曲者。此点恐与河东君之长于度曲有关。当时松江地域施子野辈以度曲著称,河东君居此地域,自不免为其风气所熏习也。又,《春江花月夜》一题,乃效温飞卿之艳体(参《乐府诗集》四七《春江花月夜》题所录诸家之作)而作李长吉之拗词。其中“无愁天子限长江,花底死活酒底王”之句,尤新丽可诵也。
寅恪按:上面所录四题中,三题都与柳有关。柳本是诗人春季题咏之物,但也是柳如是自我寄托身世之感所在。所以她后来竟以柳为寓姓,绝非偶然。崇祯八年春季多雨,可以从《杨花》(七言律诗)“杨柳杨花皆可恨,相思无奈雨丝丝”的话中见到。《九宫大成南北词宫谱》卷一《南词仙·吕宫引》有“西河柳”的调名,并载李开先《林冲宝剑记》〔第二十五出〕中的此曲。其结语说:“落红满地,肯学杨花无定。”柳如是赋此诗,大概有感于这句话吧?据《东山酬和集》卷一程偈庵《次牧翁再赠》诗说“弹丝吹竹吟偏好”,钱谦益《初学集》卷二十《东山集四·仲春十日自和合欢诗四首》之四说“流水解翻筵上曲”及“歌罢穿花度好音”等句,可知柳如是固然能弹丝吹竹、解曲善歌,她赋《西河柳花》的诗也就不足为怪了。今天所见柳如是的诸词,除了《金明池·咏寒柳》数阕之外,其他诸词颇多有像曲子的。这一点恐怕与柳如是长于度曲有关。当时松江地区施子野等人以度曲著称,柳如是居住在这个地区,自然不免为其风气所熏习。另外,《春江花月夜》一题,是仿效温庭筠的艳体(参《乐府诗集》卷四七《春江花月夜》题所录诸家之作)而作李贺风格的拗词。其中“无愁天子限长江,花底死活酒底王”的句子,尤其新丽可诵。
又,《陈忠裕全集》一八《平露堂集·晚春游天平(五言排律)》云:
自入桃源去,层阿翠不收。佩环空涧响,云雾晓窗流。红药生金屋,青山倚画楼。莺啼开玉帐,柳动拂银钩。解带温泉夜,凝妆石镜秋。碧潭春濯锦,丹榭雨张油。斜月通萧史,微风醉莫愁。人繇花上度,客似梦中游。歌舞何时歇,山川尽日留。桥犹名宛转,乡已失温柔。岂必千年恨,登临见古邱。
另外,《陈忠裕全集》卷一八《平露堂集·晚春游天平》(五言排律)说:
自从进入那桃源仙境一般的胜地,层层山峦青翠连绵,一望无尽。玉佩环佩的声响只在空涧中回荡,清晨云雾缭绕,仿佛从窗间流过。
红芍药开在华美屋舍旁,青山依偎着精致的画楼。黄莺啼鸣时,帐幔缓缓掀开,柳条轻摆,拂动帘上的银钩。
夜里解带沐浴温泉,暖意融融,秋日对石镜梳妆,妆容沉静端庄。春日在碧潭中濯洗锦缎,雨天在丹红亭台撑开油伞。
斜月相伴,如同与萧史相通,微风轻拂,令人如莫愁般沉醉。人仿佛在花枝上穿行,来客好似在梦境中游赏。
不知歌舞要到何时才会停歇,只有山川日夜静静留存。桥依旧名叫宛转桥,故乡却已失去往日的温柔。
何必等到千年之后才生遗恨,今日登临,眼前便已是古时荒丘。
寅恪案:卧子赋此诗之年虽难确定,似是崇祯九年丙子暮春所作。细玩诗意,疑为前此曾与河东君共游天平,追念昔游,咏怀古迹,诗特工丽,可称佳什。故移录之,以备卧子排律之一体焉。
寅恪按:陈子龙赋此诗之年虽然难以确定,似乎是崇祯九年丙子暮春所作。细玩诗意,怀疑是此前曾与柳如是共游天平山,追念往昔之游,咏怀古迹,诗特别工丽,可称佳作。所以移录于此,以备陈子龙排律的一种体式。
《陈忠裕全集》一九《平露堂集·春思(七绝)二首》云:
深春无人花满枝,小栏红药影离离。(“影”字可注意。)为怜玉树风前坐,(“怜”字可注意。)自翦轻罗日暮时。
桃李飞花溪水流,垂帘日日避春愁。不知幽恨因何事,无奈东风满画楼。
《陈忠裕全集》卷一九《平露堂集·春思》(七言绝句二首)说:
暮春时节,庭院寂静无人,繁花缀满枝头,小小的栏杆旁,红芍药花影摇曳,纷乱多姿。只因怜爱那临风而立的美好身影,独自静坐,傍晚时分,亲手裁剪轻柔的罗衣,心绪悠悠。
桃李花瓣纷飞,随着溪水静静流淌,我日日垂下帘幕,只为躲避春日的闲愁。心中这深深的幽怨,不知究竟因何而起,只无奈满楼东风,吹得人愁绪更浓。
又,《春日早起(七绝)二首》云:
独起凭栏对晓风,满溪春水小桥东。始知昨夜红楼梦,身在桃花万树中。
柳叶初齐暗碧池,樱桃花落晓风吹。好乘春露迷红粉,及见娇莺未语时。
另外,《春日早起》(七言绝句二首)说:
独自起身,倚着栏杆迎着晨风,小桥东边,春水涨满了溪涧。此刻才恍然明白,昨夜那场如红楼般绮丽的梦境,原来我早已身在万树桃花之中。
柳叶刚刚长齐,荫蔽了碧绿的池塘,晨风吹过,樱桃花片片飘落。正好趁着春日的露水,迷醉那红颜佳人,趁娇莺还未啼鸣、春光正好的时刻。
卧子在崇祯八年春间所赋七绝,颇似《才调集》中元微之之艳诗。盖此时环境情思,殊与元才子《梦游春》之遇合相似故也。所可惜者,今日吾人只能窥见此时河东君与卧子酬和诗章之极少数,如上所录《戊寅草》中诸篇是也。
陈子龙在崇祯八年春间所赋七绝,颇像《才调集》中元稹的艳诗。因为此时的环境和情思,与元稹《梦游春》中的遇合相似罢了。可惜的是,今天我们只能窥见此时柳如是与陈子龙酬和诗章的极少数,如上所录《戊寅草》中的各篇。
《陈忠裕全集》一九《平露堂集·寒食(七绝)三首》云:
今年春早试罗衣,二月未尽桃花飞。应有江南寒食路,美人芳草一行归。
垂杨小院倚花开,铃阁沉沉人未来。不及城东年少子,春风齐上斗鸡台。
愁见鸳鸯满碧池,又将幽恨度芳时。去年杨柳滹沱上,此日东风正别离。(自注:“去年寒食在瀛、莫间。”)
《陈忠裕全集》卷一九《平露堂集·寒食》(七言绝句三首)说:
今年春天来得早,早已试穿起轻柔的罗衣,二月还没过完,桃花已纷纷飘飞。江南寒食节的路上,想必正是这般光景,美人伴着萋萋芳草,一同踏春归来。
垂杨掩映的小院,靠着盛开的花枝静静伫立,楼阁寂静幽深,期盼的人却始终没来。反倒不如城东那些年少公子,趁着和煦春风,一同登上斗鸡台尽情游乐。
愁闷地看着碧绿池塘里成双成对的鸳鸯,又只能带着深深的幽怨,虚度这美好春光。想起去年在滹沱河边的杨柳下,正是今日这般东风吹拂的时节,与你离别。
寅恪案:前论崇祯六年春卧子所作《梦中补成新柳诗》,与崇祯十三年冬河东君所赋《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诗有关。又,前第二章引牧斋《与姚叔祥过明发堂共论近代词人戏作诗》原注中河东君《西湖(七绝)》一首(此诗本河东君《湖上草·己卯春西湖八绝句》之第一首)云:
垂杨小苑绣帘东,莺阁残枝蝶趁风。最是西陵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可知河东君此诗,实由卧子崇祯八年《寒食》绝句转变而来。河东君之诗作于崇祯十二年春,距卧子作诗时虽已五年,而犹眷念不忘卧子如此,斯甚可玩味者。牧斋深赏河东君此诗,恐当时亦尚未注意卧子之原作。(寅恪案:宋徵璧撰《平露堂集序》略云,陈子成进士归,读礼之暇,刻其诗草名“白云”者。已又裒乙亥丙子两年所撰著,为《平露堂集》。然则《平露堂集》之刻在卧子丁其继母唐孺人忧时,牧斋与姚士粦论诗在崇祯十三年秋间。以时间论,牧斋有得见卧子诗之可能,但钱、陈两人诗派不同,牧斋即使得见《平露堂集》,亦必不甚措意也。)后人复称道河东君此诗,自更不能知其所从来。故特为拈出之,视作情史文坛中一重公案可也。
寅恪按:前面论述崇祯六年春陈子龙所作的《梦中补成新柳诗》,与崇祯十三年冬柳如是所赋《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诗有关。另外,前第二章引钱谦益《与姚叔祥过明发堂共论近代词人戏作诗》原注中柳如是的《西湖》(七言绝句)一首(此诗本是柳如是《湖上草·己卯春西湖八绝句》的第一首)说:
垂杨小苑绣帘东,莺阁残枝蝶趁风。最是西陵寒食路,桃花得气美人中。
可知柳如是此诗,实由陈子龙崇祯八年《寒食》绝句转变而来。柳如是的诗作于崇祯十二年春,距离陈子龙作诗时虽有五年,而仍眷念不忘陈子龙到如此地步,这是很值得玩味的。钱谦益深深欣赏柳如是此诗,恐怕当时也尚未注意陈子龙的原作。(寅恪按:宋徵璧撰《平露堂集序》大致说,陈子龙成进士归来,读礼之暇,刻其诗草名为“白云”的。后来又汇集乙亥、丙子两年所撰著的作品,为《平露堂集》。那么《平露堂集》的刻印在陈子龙为其继母唐孺人守丧之时,钱谦益与姚士粦论诗在崇祯十三年秋间。以时间而论,钱谦益有得见陈子龙诗的可能,但钱、陈两人诗派不同,钱谦益即使见到《平露堂集》,也必定不很留意。)后人又称赞柳如是此诗,自然更不能知道它的由来。所以特为拈出此点,视作情史文坛中的一重公案可也。
兹综合寅恪所见陈卧子、河东君并宋辕文、李舒章诸人之词,相互有关者,略论述之。
河东君《戊寅草》中诸词及《众香词书集·云队》中所选河东君词,其调名题目与《陈忠裕全集》二十《诗余》全相符合者,仅有《踏莎行·寄书》及《浣溪沙·五更》等。兹先移录于下。
陈卧子《浣溪沙·五更》云:
半枕轻寒泪暗流,愁时如梦梦时愁,角声初到小红楼。
风动残灯摇绣幕,花笼微月淡帘钩,陡然旧恨上心头。
现在综合我所见的陈子龙、柳如是以及宋徵舆、李雯诸人的词,相互有关联的,略作论述。
柳如是《戊寅草》中的诸词以及《众香词书集·云队》中所选的柳如是词,其调名题目与《陈忠裕全集》卷二十《诗余》完全相符合的,只有《踏莎行·寄书》及《浣溪沙·五更》等。兹先移录于下。
陈子龙《浣溪沙·五更》说:
夜半枕上,微微寒凉,泪水暗自流淌,忧愁时恍如梦境,入梦后又仍是忧愁,号角声刚刚飘进这小巧的红楼。
风吹动将熄的灯火,摇映着绣花帘幕,月色朦胧,繁花笼罩,映得帘钩淡淡清冷,忽然间,旧日的愁恨一齐涌上心头。
河东君《浣溪沙·五更》云:
金猊春守帘儿暗,一点旧魂飞不起。(寅恪案:“起”疑是“返”之讹写。)几分影梦难飘断。 醒时恼见小红楼,(寅恪案:“小红楼”岂指徐氏别墅之南楼耶?)朦胧更怕青青岸。薇风涨满花阶院。
柳如是《浣溪沙·五更》说:
香炉青烟终日缭绕,帘幕幽暗,旧日的精魂一点,沉沉飞不起来。几番身影与梦影,终究难以飘散断绝。
清醒时,最恼看见那座小红楼,朦胧里,更怕望见那青青河岸。蔷薇风涨满了种满花草的台阶庭院。
陈卧子《踏莎行·寄书》云:
无限心苗,鸾笺半截,写成亲衬胸前折。临行简点泪痕多,重题小字三声咽。 两地魂销,一分难说,也须暗里思清切。归来认取断肠人,开缄应见红文灭。
陈子龙《踏莎行·寄书》说:
无尽的情意从心底滋生,只写了半页鸾鸟花笺,折好贴身藏在胸前。临行前翻看,才见泪痕已湿满纸,又添上几行小字,几度哽咽难成声。
两地相隔,各自黯然销魂,这一分相思千言万语也难说清,却只能在心底默默思念,清晰真切。等你归来认出这断肠之人,拆开信时,应见红墨字迹已被泪水晕灭。
河东君《踏莎行·寄书》云:
花痕月片,愁头恨尾,临书已是无多泪。写成忽被巧风吹,巧风吹碎人儿意。 半帘灯焰,还如梦水。(寅恪案:《众香词》“水”作“裏”,较佳。恐是“裏”字仅余下半,因讹写成“水”也。)消魂照个人来矣。开时须索十分思,缘他小梦难寻眎。(寅恪案:《众香词》“眎”作“你”。疑“眎”及“你”俱是“味”字之讹写。)
柳如是《踏莎行·寄书》说:
花瓣零落,月色细碎,愁绪从头萦绕,恨意延到末尾,提笔写信时,泪水早已快要流干。刚写完,却被一阵巧风吹过,连我的心事情意,都被这风轻轻吹碎。
帘外灯影半卷,灯火摇曳,往事恍如流水如梦。那光影黯然销魂,仿佛照见了你归来的身影。等你拆开信时,一定要倾尽十分相思去细读,只因我梦里微弱的念想,实在难以寻觅、无法看清。
寅恪案:上录陈、杨两人之词,调同题同,词语复约略相同。其为同时酬和之作,不待详论。所可注意者,后来河东君《金明池·咏寒柳》词“念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之语,或与此时两人所赋《浣溪沙·五更》之词有关,亦未可知也。
寅恪按:上面所录陈、柳两人的词,调同题同,词语又约略相同。它们是同时酬和之作,不待详论。值得注意的,后来柳如是《金明池·咏寒柳》词中“念从前,一点东风,几隔着重帘,眉儿愁苦”的话,或许与此时两人所赋《浣溪沙·五更》的词有关,也未可知。
卧子别有《浣溪沙》两阕,其题目虽与上引陈、杨两词俱作《五更》者不同,但绎其词意当亦与河东君有关。故并移录之,以资旁证。至宋辕文所赋《浣溪沙》两词,其所言节物,虽皆与春雨无涉,然详玩词旨,颇疑或与河东君有关。岂是辕文脱离河东君之后有所感触,遂托物寄意耶?殊乏确证,未敢多论。唯词特佳妙,附录于此,以待推究。
《陈忠裕全集》二十《诗余·浣溪沙·闺情》云:
龙脑金炉试宝奁,虾须银蒜挂珠帘,莫将心事上眉尖。
斗草文无知独胜,弹棋粉石好重拈。一钩红影月纤纤。(自注:“当归一名文无。”)
《前调·杨花》云:
百尺章台撩乱吹,重重帘幕弄春晖,怜他飘泊奈他飞。
淡日滚残花影下,软风吹送玉楼西。天涯心事少人知。
陈子龙另有《浣溪沙》两阕,其题目虽然与上引陈、柳两词都作《五更》的不同,但推究其词意应当也与柳如是有关。所以一并移录于此,以资旁证。至于宋徵舆所赋《浣溪沙》两词,其所说的节物,虽然都与春雨无关,然而详玩词旨,颇怀疑或许与柳如是有关。难道是宋徵舆脱离柳如是之后有所感触,于是托物寄意吗?殊乏确证,不敢多论。只是词特别好,附录于此,以待推究。
《陈忠裕全集》卷二十《诗余·浣溪沙·闺情》说:
龙脑香在金炉中袅袅升起,打开妆匣细细梳妆,虾须状的帘钩、银质的帘扣,挂着珍珠帘幕,别把满腹心事,都凝锁在眉梢眉间。
斗草嬉戏,我的文思才情,独自占胜无人能比,粉石棋盘上,弹棋的棋子,又想重新拾起把玩。窗外一弯纤细的新月,映下淡淡的红色光影。
《前调·杨花》说:
高高的章台柳,被风吹得纷乱摇曳,层层帘幕之间,春光流转嬉戏,怜惜它这般漂泊无依,却又无奈它随风纷飞。
淡淡的日光,在落花残影间滚动流淌,轻柔的风,将它吹向玉楼西侧。远在天涯的心事,终究少有人能知晓。
顾贞观、成德同选《今词初集(下)》宋徵舆《浣溪沙》云:
彻夜清霜透玉台,夕香销尽博山灰,声声飞雁五更催。
满地西风天欲晓,半帘残月梦初回。十年消息上心来。
又,《雪》云:
半似三春杨柳花,趁风知道落谁家,黄昏点点湿窗纱。
何幸凤鞋亲得踏,可怜红袖故相遮。人间冷处且留他。
顾贞观、纳兰成德同选《今词初集(下)》宋徵舆《浣溪沙》说:
整夜清冷的寒霜浸透了玉台,黄昏点燃的熏香早已燃尽,博山炉里只剩冷灰。一声声南飞的大雁,在五更天里催人愁肠。
西风卷地,天快要亮了,一帘残月斜挂,我才刚从梦中醒来。十年来的音书与往事,一齐涌上心头。
又,《雪》说:
有几分像暮春的柳絮杨花,随风飘荡,不知终究会落往谁家。黄昏时分,点点飘飞,打湿了窗纱。
有幸被美人的凤鞋轻轻踏过,又惹人怜惜地被红袖特意遮掩。就让它在人间清冷的地方暂且停留吧。
《陈忠裕全集》二十《诗余》中更别载《踏莎行》两阕,一题作《春寒》,一题作《春寒闺恨》。《春寒闺恨》一阕复载于顾贞观、成德同选《今词初集(下)》及王昶《国朝词综》一所选宋徵舆词中,但无《春寒闺恨》之题目。鄙意此词无论其为何人所作,玩味词中意旨,当与河东君有关无疑也。
又检《词综》王氏《自序》作于嘉庆七年十月。《陈忠裕全集·凡例》后附有庄师洛《识语》云:
嘉庆〔八年〕癸亥六月上浣,编《忠裕公集》成,遵〔王〕述庵先生〔昶〕命,发凡起例如右。
则是两书之成先后相距不及一年,俱出于王氏一人之手,何以有此歧异?颇疑《陈集》实由庄氏等编辑,王氏未必一一详检,不过以年辈资历取得编主之名,故致此疏误也。此词两书不同之字,自以《词综》为胜。所成问题者,即此《春寒闺恨》一阕,究出谁手?岂此词本是辕文原作,误为卧子之词,而卧子《春寒》一阕乃和宋氏之作。编者不察,遂成斯误耶?若果揣测不谬,则《春寒闺恨》一题,即前引李雯《致卧子书》中所谓辕文《春令》之一。至卧子和此《春令》究在何时,虽不能确知,但不必定在河东君与辕文交好之时,亦可能在崇祯八年春季也。兹录两词于下,更俟详考。
《陈忠裕全集》卷二十《诗余》中另外载有《踏莎行》两阕,一题作《春寒》,一题作《春寒闺恨》。《春寒闺恨》一阕又载于顾贞观、纳兰成德同选《今词初集(下)》及王昶《国朝词综》卷一所选宋徵舆词中,但没有《春寒闺恨》的题目。我的意见是,这首词无论它是什么人所作,玩味词中的意旨,应当与柳如是有关无疑。
又查阅《词综》王昶《自序》作于嘉庆七年十月。《陈忠裕全集·凡例》后面附有庄师洛《识语》说:
嘉庆八年癸亥六月上旬,编《忠裕公集》完成,遵照王昶先生的指示,拟定凡例如右。
那么这两部书的完成先后相距不到一年,都出于王昶一人之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颇怀疑《陈集》实际是由庄氏等人编辑,王昶未必一一详加检点,不过是以年辈资历取得编主的名义,所以导致这个疏误。这首词两书不同的字,自然以《词综》为胜。所成为问题的,即这首《春寒闺恨》一阕,究竟出于谁手?难道此词本是宋徵舆的原作,误为陈子龙的词,而陈子龙的《春寒》一阕是和宋氏之作。编者没有察觉,于是造成此误?如果这个推测不错,那么《春寒闺恨》一题,就是前面引用的李雯《致卧子书》中所说的宋徵舆的《春令》之一。至于陈子龙和此《春令》究竟在何时,虽不能确知,但不必定在柳如是与宋徵舆交好之时,也可能在崇祯八年春季。兹录两词于下,更待详考。
《陈忠裕全集》二十《诗余·踏莎行·春寒》云:
墙柳黄深,庭兰红吐,东风著意催寒去。回廊寂寂绣帘垂,残梅落尽青苔路。 绮阁焚香,闲阶微步,罗衣料峭啼莺暮。几番冰雪待春来,春来又是愁人处。
《陈忠裕全集》卷二十《诗余·踏莎行·春寒》说:
墙边的柳色已染深黄,庭院里兰花吐着红蕊,东风特意将寒意一点点驱走。曲折的回廊寂静无声,绣花帘幕低垂,残梅已经落尽,铺满了长满青苔的小路。
华丽的楼阁里点着熏香,我在空阶上缓步徘徊,薄罗衣仍感微寒,黄昏时黄莺声声啼唤。熬过了几番冰雪,好不容易盼到春天来,可春天一到,却又成了惹人愁绪的地方。
《今词初集(下)》宋徵舆《踏莎行》(《陈集》题作《春寒闺恨》)云:
锦屋销香,(寅恪案:“屋”《国朝词综》同。《陈集》作“幔”。)翠屏生雾,(寅恪案:“雾”《国朝词综》同。《陈集》作“雨”。)妆成漫倚纱窗住。一双青雀到空庭,梅花自落无人处。 回首天涯,归期又误,罗衣不耐东风舞。垂杨枝上月华生,可怜独上银床去。
《今词初集(下)》宋徵舆《踏莎行》(《陈集》题作《春寒闺恨》)说:
锦屋销香,(寅恪按:“屋”《国朝词综》同。《陈集》作“幔”。)翠屏生雾,(寅恪按:“雾”《国朝词综》同。《陈集》作“雨”。)妆成漫倚纱窗住。一双青雀到空庭,梅花自落无人处。 回首天涯,归期又误,罗衣不耐东风舞。垂杨枝上月华生,可怜独上银床去。
复次,杨、陈、宋、李词中有同是《南乡子》《江城子》或《江神子》之调名,而词旨近似或微异者,疑皆互有关系之作品。兹录其词,并略论之。
河东君《戊寅草·南乡子·落花》云:
拂断垂垂雨,伤心荡尽春风语,况是樱桃薇院也,堪悲,又有个人儿似你。 莫道无归处,点点香魂清梦里。做杀多情留不得,飞去,愿他少识相思路。
再者,柳、陈、宋、李词中有同是《南乡子》《江城子》或《江神子》的调名,而词旨近似或微有差异的,怀疑都是互有关系的作品。兹录其词,并略作论述。
柳如是《戊寅草·南乡子·落花》说:
拂断垂垂雨,伤心荡尽春风语,况是樱桃薇院也,堪悲,又有个人儿似你。 莫道无归处,点点香魂清梦里。做杀多情留不得,飞去,愿他少识相思路。
《陈忠裕全集》二十《诗余·南乡子·春闺》云:
罗袂晓寒侵,寂寂飞花雨外深。草色萋迷郎去路,沉沉,一带浮云断碧岑。 无限暗伤心,粉冷香销憎锦衾。湿透海棠浑欲睡,阴阴,枝上啼红恐不禁。
《前调》云:
花发小屏山,冻彻胭脂暮倚阑。添得金炉人意懒,云鬟,为整犀梳玉手寒。 尽日对红颜,画阁深深半掩关。冰雪满天何去也,眉弯,两脸春风莫放残。
《前调·春寒》云:
小院雨初残,一半春风绣幕间。强向玉楼花下去,珊珊。飞雪轻狂点翠鬟。 淡月满阑干,添上罗衣扣几番。今夜西楼寒欲透,红颜。黛色平分冻两山。
《陈忠裕全集》卷二十《诗余·南乡子·春闺》说:
清晨的寒意侵入罗袖,寂静之中,落花在雨外飘得更深。青草萋萋,迷漫在郎君离去的路上,云雾沉沉,一片浮云隔断了青翠的远山。
心中有无尽的伤心暗自流淌,粉妆已冷,香气消散,厌弃这空空锦被。海棠被雨水打湿,仿佛困倦欲睡,天色阴沉,枝上的啼血红花,恐怕再也承受不住。
《前调》说:
屏风上画着青山,花儿悄然开放,傍晚倚着栏杆,天寒地冻,连胭脂都仿佛冻透。金炉焚香,人却越发慵懒倦怠,云鬓散乱,想用犀牛角梳子梳理,可一双玉手早已冻得冰凉。
整日对着镜中红颜,画阁深深,门儿半掩半关。漫天冰雪,天地茫茫,能往何处去呢?只得皱着弯弯双眉,但愿脸上那点春风笑意,别轻易消散。
《前调·春寒》说:
小院里春雨刚停,一半春风还留在绣幕之间。勉强走到玉楼花下,身姿柔美,漫天飞雪轻狂,沾落在青色发鬟。
淡淡的月光洒满栏杆,披上罗衣,反复扣了几回衣扣。今夜西楼寒意刺骨,红颜独坐,两道黛眉,如同冻住的青山,冷冷相对。
寅恪案:杨、陈两人之词虽调同题异,当是一时所作。至辕文之《南乡子》无题目,词中有“玉露”“伤秋”等语。舒章之《南乡子》题为《冬词》。虽俱是绮怀之体,然皆非春季所作也。故不录宋、李两人原词,仅附记于此,以备参考。
寅恪按:柳、陈两人的词虽然调同题异,应当是一时所作。至于宋徵舆的《南乡子》没有题目,词中有“玉露”“伤秋”等语。李雯的《南乡子》题为《冬词》。虽然都是绮怀之体,然而都不是春季所作。所以不录宋、李两人原词,仅附记于此,以备参考。
河东君《戊寅草·江城子·忆梦》云:
梦中本是伤心路,芙蓉泪,樱桃语。满帘花片,都受人心误。遮莫今宵风雨话,要他来,来得么。 安排无限销魂事,砑红笺,青绫被。留他无计,去便随他去。算来还有许多时,人近也,愁回处。
柳如是《戊寅草·江城子·忆梦》说:
梦里走过的,本就是一条伤心路,荷花带露如泪,樱桃小口轻语。满帘飘落的花瓣,全都是被人心所误,才这般零乱纷飞。任凭今夜风雨中声声期盼,想要他回来,可他真能回来吗?
我早已安排好无数温柔销魂的事,备好砑光红纸,铺好青绫锦被。却终究留他不住,他要走,便由他去吧。细算起来,相聚的时光还有不少,可人越是靠近,离愁反倒越浓,又绕了回来。
寅恪案:“忆梦”者,梦醒追忆之义。此词自可能为脱离卧子之后所作,但亦可能为将脱离卧子之时所作。陈、杨之因缘乃元微之《梦游春》所谓“一梦何足云”(见《才调集》五并参拙著《读莺莺传》),及玉谿生《无题二首》之二“神女生涯原是梦”者(见《李义山诗集(中)》)。词中“留他无计,去便随他去。算来还有许多时,人近也,愁回处”之语为一篇之警策,其意谓此梦不久将醒,无可奈何。故疑是将离去卧子之时所作也。考河东君于崇祯八年春季虽与卧子同居,然离去卧子之心亦即萌于此际。盖既与卧子同居之后,因得尽悉其家庭之复杂及经济之情势,必无长此共居之理,遂渐次表示其离去之意。此意决定于是年三月末,实现于是年首夏之初。故此词即河东君表示其离意之旨。卧子《诗余》中有《少年游》《青玉案》两阕,与河东君此词相关。《青玉案》词尤凄恻动人。宋辕文亦有《青玉案》一阕,疑是和卧子之作。兹附录陈、宋两人《青玉案》词于河东君此词之后,以供参证。至卧子《少年游》一阕,则俟后论卧子与河东君、李舒章同调之词时述之,今暂不涉及。
寅恪按:“忆梦”者,梦醒后追忆的意思。这首词自可能为脱离陈子龙之后所作,但也可能为将要脱离陈子龙之时所作。陈、柳的因缘乃是元稹《梦游春》所说的“一梦何足云”(见《才调集》卷五并参拙著《读莺莺传》),以及李商隐《无题二首》之二“神女生涯原是梦”者(见《李义山诗集(中)》)。词中“留他无计,去便随他去。算来还有许多时,人近也,愁回处”的话是一篇的警策,其意是说此梦不久将醒,无可奈何。所以怀疑是将要离去陈子龙之时所作。考柳如是在崇祯八年春季虽与陈子龙同居,然而离去陈子龙之心也就在此时萌生。因为与陈子龙同居之后,得以尽悉其家庭的复杂以及经济的情势,必定没有长久共居的道理,于是逐渐表示其离去之意。此意决定于是年三月末,实现于是年初夏之初。所以这首词就是柳如是表示其离意的宗旨。陈子龙《诗余》中有《少年游》《青玉案》两阕,与柳如是此词相关。《青玉案》词尤其凄恻动人。宋徵舆也有《青玉案》一阕,怀疑是和陈子龙之作。兹附录陈、宋两人的《青玉案》词于柳如是此词之后,以供参证。至于陈子龙的《少年游》一阕,则等后面论述陈子龙与柳如是、李雯同调的词时再述,今暂不涉及。
《陈忠裕全集》二十《诗余·青玉案·春暮》云:
青楼恼乱杨花起,能几日,东风里。回首三春浑欲悔,落红如梦,芳郊似海,只有情无底。 华年一掷随流水,留不住,人千里。此际断肠谁可比,离筵催散,小窗惜别,泪眼栏干倚。
《陈忠裕全集》卷二十《诗余·青玉案·春暮》说:
青楼旁柳絮纷飞,让人心绪烦乱,这般春光,能在东风里停留几日?回首整个春天,心头只觉一片惘然,落花如梦飘零,郊野繁花似海,唯有深情,深不见底。
青春年华随手抛洒,随流水远去,留也留不住,心上人已远隔千里。此刻肝肠寸断,有谁能比我更伤悲?离别的宴席就要散场,小窗前依依惜别,我含着泪眼,独自倚着栏杆。
《今词初集(下)》宋徵舆《青玉案》云:
金塘雨涨轻烟滑,正柳陌,东风活。闲却吴绫双绣袜,满园芳草,一天花蝶,可奈人消渴。 暗弹珠泪蜂黄脱,两点春山青一抹。好梦偏教莺语夺。落红庭院,夜香帘幕,半枕纱窗月。
《今词初集(下)》宋徵舆《青玉案》说:
雨后池塘水涨,薄雾轻柔润泽,小路上柳丝飘拂,东风正暖,生机盎然。那双绣着花纹的吴绫袜子,也闲放着无心再穿。满园芳草青青,漫天花蝶飞舞,这般美景,却奈何我满心愁思、憔悴如渴。
暗自落泪,脸上的花粉妆容都被冲掉,两道眉峰如青山一抹,更显凄清。偏偏好梦正酣,又被黄莺的啼声惊破。落花满院,帘幕笼罩着夜雾幽香,枕上半眠,只看见纱窗透进一片明月。
《陈忠裕全集》二十《诗余·江城子·病起春尽》云:
一帘病枕五更钟,晓云空,卷残红。无情春色,去矣几时逢?添我千行清泪也,留不住,苦匆匆。 楚宫吴苑草茸茸,恋芳丛,绕游蜂。料得来年,相见画屏中。人自伤心花自笑,凭燕子,骂东风。
《陈忠裕全集》卷二十《诗余·江城子·病起春尽》说:
病卧在床,一帘幽梦被五更钟声惊醒,晓天空旷无云,落花被风卷得无影无踪。春色这般无情,说走就走,何时才能再相逢?徒然让我流下千行清泪,终究留它不住,只恨去得太匆匆。
昔日楚宫吴苑,如今已是青草茸茸,游蜂还在花丛中盘旋,眷恋着残芳。料想来年,只能在画屏上与春色相见。人在独自伤心,花却兀自含笑,只好托付燕子,去责骂那无情的东风。
寅恪案:在昔竺西净名居士之病,乃为众生而病;华亭才子陈子龙之病,则为河东君而病。卧子此类之病,今能考知者,共有四次。第一次之病,为崇祯六年癸酉冬在北京候会试时,因远忆松江之河东君而病。《陈忠裕全集》七《属玉堂集·旅病(五古)二首》之一云:
朔气感中理,玄律思春温。安得登高台,随风归故樊。美人步兰薄,旨酒徒盈樽。
诗中“玄律”指冬季,“故樊”指松江,“美人”指河东君。故知此诗乃卧子癸酉冬季旅京病中怀松江河东君之作也,前论卧子《寒日卧邸中,让木忽缄腊梅花一朵相示》诗已言及之,可不更详。第二次之病,为崇祯八年乙亥夏初河东君已离去之时。词中“晓云空”之“云”,即指阿云也。卧子此词可与其《酬舒章问疾之作》诗及李雯《夏日问陈子疾》诗(见《陈忠裕全集》八《平露堂集》并《蓼斋集》一二舒章原作)共参之。
寅恪按:在往昔天竺维摩诘居士的病,是为众生而病;华亭才子陈子龙的病,则是为柳如是而病。陈子龙这类病,如今能够考知的,共有四次。第一次的病,是崇祯六年癸酉冬在北京候会试时,因远忆松江的柳如是而病。《陈忠裕全集》卷七《属玉堂集·旅病》(五言古诗二首)之一说:
朔气感中理,玄律思春温。安得登高台,随风归故樊。美人步兰薄,旨酒徒盈樽。
诗中“玄律”指冬季,“故樊”指松江,“美人”指柳如是。所以知道此诗是陈子龙癸酉冬季旅京病中怀念松江柳如是的作品,前面论述陈子龙《寒日卧邸中,让木忽缄腊梅花一朵相示》诗时已经谈到,可不更详。第二次的病,是崇祯八年乙亥夏初柳如是已经离去之时。词中“晓云空”的“云”,即指阿云。陈子龙此词可与其《酬舒章问疾之作》诗及李雯《夏日问陈子疾》诗(见《陈忠裕全集》卷八《平露堂集》并《蓼斋集》卷一二李雯原作)共同参看。
卧子《诗》云:
房闱厌虚寥,愁心愧清晓。黄鸟鸣层阴,朱华长幽沼。锦衾谁能理,抚身一何小。思与帝子期,胡然化人渺。灵药无消息,端然内烦扰。感君投惠音,款睇日未了。佳人荫芳树,怜余羁登眺。会当遣百虑,携手出尘表。
舒章《诗》云:
孟夏延清和,林光屡昏晓。褰裳独徘徊,风琴荡萝茑。闲居成滞淫,契阔长枯槁。庭芜久矣深,黄鸟鸣未了。思君文园卧,数日瑶华少。散发把素书,支床念青鸟。蹉跎蓄兰时,果气歇林表。江上芙蓉新,堂中紫燕小。将无同赏心,南风送怀抱。
陈子龙的诗说:
深闺之中厌倦了空寂冷清,满怀愁绪,对着清晨天光更觉惭愧。黄莺在浓阴深处声声鸣叫,红花在幽静水畔静静生长。锦绣锦被谁能为我整理,轻抚身形,竟如此纤弱瘦小。
本想与仙尊般的心上人如期相会,为何忽然间,那人却缥缈无踪。长生灵药至今杳无音信,独坐静心,内心反倒烦乱如扰。
感激你寄来深情的音讯,殷切期盼、日日凝望,总也望不够。美人在芬芳树下静静伫立,怜惜我羁旅他乡,登高远眺。定要抛却这世间万千愁虑,与你携手同行,超脱凡尘俗世之上。
李雯的诗说:
初夏迎来了清和温润的天气,林间光影反复交替着黄昏与拂晓。我提起衣裾独自徘徊,风吹草木如琴声荡漾,缠绕着萝茑。闲居日久,竟成了长久滞留,与你别离已久,容颜也日渐憔悴枯槁。
庭院里的杂草早已长得很深,黄莺的啼鸣声声不绝。挂念你如同司马相如般卧病闲居,一连几日,都少了你的华美诗篇。
我披散着头发,手捧素书闲读,倚着床榻,盼望着你的信使到来。错过渐渐老去的兰花时节,花木的香气也在林梢慢慢消散。
江边的木芙蓉刚刚绽放,堂前的小紫燕羽翼未丰。莫非不能与你一同赏此美景?只愿南风把我的思念情怀送到你身边。
第三次之病为崇祯十一年戊寅七夕,因感牛女故事为河东君而病。《陈忠裕全集》一四《湘真阁稿·戊寅七夕病中》云:
又向佳期卧,金风动素波。碧云凝月落,雕鹊犯星过。巧笑明楼回,幽晖清簟多。不堪同病夜,苦忆共秋河。
寅恪案:此诗第七句之“同病”,第八句之“苦忆”,其于河东君眷恋之情溢于言表者若是。斯或与卧子此年冬为河东君序刊《戊寅草》一事,不无关系也。
第三次的病是崇祯十一年戊寅七夕,因感牛女故事为柳如是而病。《陈忠裕全集》卷一四《湘真阁稿·戊寅七夕病中》说:
又向佳期卧,金风动素波。碧云凝月落,雕鹊犯星过。巧笑明楼回,幽晖清簟多。不堪同病夜,苦忆共秋河。
寅恪按:此诗第七句的“同病”,第八句的“苦忆”,其对柳如是眷恋之情溢于言表到了如此地步。这或许与陈子龙此年冬为柳如是序刊《戊寅草》一事,不无关系。
抑更有可论者,范锴《华笑庼杂笔》一“黄梨洲先生批钱诗残本”条云:
余尝见黄梨洲手批虞山诗残本曰:牧翁《丙戌七夕有怀》,(此诗见下引金氏《钱牧斋年谱》中)意中不过怀柳氏,而首二句寄意深远。
寅恪案:牧斋于明南都破后,随例北迁。至顺治三年六月虽得允放还原籍,但观其诗中“银漏”之语(见《王子安集》一一《乾元殿颂序》),似尚留滞北京。趋朝待漏之时,感今伤昔,遥忆河东君,遂作此七绝。首句用《史记·天官书》,次句用《汉书·天文志》。详见钱遵王《有学集诗注》一所引,兹不复赘。梨洲甚赏首二句寄意深远,盖不仅切合清兵入关之事,且“天河”“女牛”皆属天文星象。咏一类之物,而具两重之意。黄氏乃博雅之人,通知天文、历算等学,又与钱柳关系密切,故尤能明了牧斋诗旨所在也。其言“意中不过怀柳氏”,殊为允当。至金鹤冲《钱牧斋先生年谱》“丙戌隆武二年”条云:
《七夕有怀》云:“阁道墙垣总罢休,天街无路限旄头。生憎银汉偏如旧,横放天河隔女牛。”(寅恪案:金氏所引与钱曾《有学集》注本全同。但涵芬楼影印康熙甲辰本“限旄头”作“接清秋”。“银汉”作“银漏”。金匮山房康熙乙丑本“限旄头”作“望楼头”。牧斋诗当原作“限旄头”。他本不同者,自是后来所被改。至若“银漏”,牧斋诗本应如此。盖指清乾清宫铜壶滴漏而言。用典虽切,而浅人不觉,因其为《七夕诗》,遂讹作“银汉”,未必是被改也。)按此诗在隆武帝即位后十日而作,女牛之隔,君臣之异地也。
还有可以论述的,范锴《华笑庼杂笔》卷一“黄梨洲先生批钱诗残本”条说:
我曾经见到黄宗羲手批钱谦益诗残本说:钱谦益《丙戌七夕有怀》,(此诗见下引金鹤冲《钱牧斋年谱》中)意中不过是怀念柳如是,而首二句寄意深远。
寅恪按:钱谦益在明南都破后,随例北迁。到顺治三年六月虽得允准放还原籍,但观其诗中“银漏”的话(见《王子安集》卷一一《乾元殿颂序》),似乎还留滞在北京。趋朝待漏之时,感今伤昔,遥忆柳如是,于是作了这首七绝。首句用《史记·天官书》,次句用《汉书·天文志》。详见钱曾《有学集诗注》卷一所引,这里不再赘述。黄宗羲甚赏首二句寄意深远,因为不仅切合清兵入关之事,而且“天河”“女牛”都属于天文星象。咏一类之物,而具有两重之意。黄氏是博雅之人,通晓天文、历算等学,又与钱柳关系密切,所以尤其能明了钱谦益的诗旨所在。他说“意中不过是怀念柳如是”,非常允当。至于金鹤冲《钱牧斋先生年谱》“丙戌隆武二年”条说:
《七夕有怀》说:“阁道墙垣总罢休,天街无路限旄头。生憎银汉偏如旧,横放天河隔女牛。”(寅恪按:金氏所引与钱曾《有学集》注本全同。但涵芬楼影印康熙甲辰本“限旄头”作“接清秋”。“银汉”作“银漏”。金匮山房康熙乙丑本“限旄头”作“望楼头”。钱谦益诗应当原作“限旄头”。他本不同,自然是后来被改。至于“银漏”,钱谦益诗本应如此。因为是指清乾清宫铜壶滴漏而言。用典虽切,而浅人不觉,因为它是《七夕诗》,于是讹作“银汉”,未必是被改。)按此诗在隆武帝即位后十日而作,女牛之隔,是君臣异地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