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鉴易知录
卷五・周
纲 戊寅,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戊寅年,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周天子初次册命晋国的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国君。
目 初,智宣子将以瑶为后,智果曰:“不如宵也。瑶之贤于人者五,其不逮者一也。美须长大则贤,射御足力则贤,技艺毕给则贤,巧文辩慧则贤,强毅果敢则贤;如是,而甚不仁。夫以其五贤陵人而以不仁行之,其谁能待之?若果立瑶也,智宗必灭。”弗听。智果别族于太史,为辅氏。
当初,晋国的智宣子将要立智瑶为继承人,智果说:“不如立智宵吧。瑶比别人强的地方有五方面,他赶不上的地方却有一条。留一副漂亮的须髯是长处,擅长射箭驾车是长处,技艺完美全备是长处,能言善辩文辞巧妙是长处,坚强果敢是长处;既有这些长处,却非常不仁。如果拿他的五种长处去欺凌别人,却用不仁道的态度行事,那谁能容忍得了呢?如果当真立智瑶为继承人,我们智氏的宗族必定灭亡。”智宣子不听。智果便到太史那里改为辅氏,另立为辅氏。
赵简子之子,长曰伯鲁,幼曰无恤。将置后,不知所立,乃书训戒之辞于二简,以授二子曰:“谨识之!”三年而问之,伯鲁不能举其辞;求其简,已失之矣。间无恤,诵其辞甚习;求其简,出诸袖中而奏之。于是简子以无恤为贤,立以为后。
赵简子的儿子,长子叫伯鲁,幼子叫无恤。要立继承人时,不知道该立谁,于是把训诫的话写在两片竹简上,授给两个儿子说:“好好记住!”过了三年问他们,伯鲁不能说出竹简上的话;问他竹简在哪里,已经丢失了。又问赵无恤,把简上的话背诵得很熟练;向他要竹简,便从袖子里拿出来呈上。于是赵简子认为无恤贤能,立他为继承人。
简子使尹铎为晋阳,请曰:“以为茧丝乎?抑为保障乎?”简子曰:“保障哉!”尹铎损其户数。简子谓无恤曰:“晋国有难,而无以尹铎为少,无以晋阳为远,必以为归。”
赵简子派尹铎治理晋阳,请示说:“您是打算让我在这里像抽丝剥茧一样地榨取财富呢?还是让它成为赵氏坚固的屏障呢?”赵简子说:“当作屏障啊!”尹铎便减少了统计上报的民户数目。对赵无恤说:“晋国有难,你不要因为尹铎地位不高,也不要因为晋阳离得远,一定要把那里当作归宿。”
及智宣子卒,智襄子为政,与韩康子、魏桓子宴于蓝台。智伯戏康子而侮段规。智国闻之,谏曰:“主不备,难必至矣!”智伯曰:“难将由我。我不为难,谁敢兴之!”对曰:“君子能勤小物,故无大患。今主一宴而耻人之君相,又不备,曰‘不敢兴难’,无乃不可乎!蚋、蚁、蜂、虿,皆能害人,况君相乎!”弗听。
等到智宣子去世,智襄子执掌晋国国政,与韩康子、魏桓子在蓝台饮宴。智瑶在宴席上戏弄韩康子,又羞辱他的家相段规。智国听说了,进谏说:“您不加戒备,祸患一定会来的!”智伯说:“祸患由我发生。我不去制造祸患,谁敢兴风作浪!”智国回答说:“有德行的人能够在小事情上谨慎勤勉,所以没有大的祸患。现在您在一个宴会上就羞辱了人家的国君和辅相,而且还不加防备,却说‘不敢发起祸乱’,恐怕不可以吧!小虫、蚂蚁、黄蜂、蝎子,都能够害人,何况是国君和辅相呢!”智伯不听。
智伯请地于韩康子,康子欲弗与。段规曰:“智伯好利而愎,不与将伐我,不如与之。彼狃于得地,必请于他人;他人不与,必向之以兵,然则我得免于患而待事之变矣。”康子乃与之,智伯悦。又求地于魏桓子,桓子以无故,欲弗与。任章曰:“无故索地,诸大夫必惧;吾与之地,智伯必骄。彼骄而轻敌,此惧而相亲;以相亲之兵待轻敌之人,智氏之命必不长矣。不如与之,以骄智伯。”桓子亦与之。
智伯向韩康子要求割让土地,韩康子打算不给。段规说:“智伯贪图财物而刚愎自用,如果不给,他一定会攻打我们,不如给他。他贪得无厌地得了土地,必定会再向别人索要;别人不给,他必定会用兵。这样一来,我们可以免于祸患而等待事情发生变化了。”韩康子于是给了智伯土地,智伯很高兴。又向魏桓子索要土地,魏桓子因为没有缘由,打算不给。任章说:“没有来由地索求土地,其他各位大夫一定会感到恐惧;我们给了他土地,智伯必定会更加骄横。他骄傲就会轻敌,我们感到恐惧就会互相亲近;用互相亲近的军队来对付骄傲轻敌的人,智氏的命运必定不会长久了。不如给他,来使智伯更骄横。”魏桓子也给了智伯土地。
智伯又求蔡、皋狼之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智伯怒,帅韩、魏之甲以攻之。襄子将出,曰:“吾何走乎?”从者曰:“长子近,且城厚完。”襄子曰:“民罢力以完之,又毙死以守之,其谁与我!”从者曰:“邯郸之仓廪实。”襄子曰:“浚民之膏泽以实之,又因而杀之,其谁与我!其晋阳乎,先主之所属也,尹铎之所宽也,民必和矣。”乃走晋阳。三家围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沉灶产蛙,民无叛意。
智伯又向赵襄子索求蔡、皋狼地方,赵襄子不给。智伯发怒,率领韩、魏两家的甲兵去攻打他。赵襄子要出奔,问:“我往哪里去呢?”随从说:“长子城最近,而且城墙坚固。”赵襄子说:“百姓精疲力尽地修好城墙,如果让他们又拼死去守城,谁还会跟从我呢!”随从又说:“邯郸城的仓库里粮草充实。”赵襄子说:“搜刮民脂民膏来充实了它,再让他们去送死,谁还会跟从我呢!大概只有去晋阳城了吧,晋阳是我先主的属意之地,是尹铎施宽厚政策对待百姓的地方,那里的百姓一定会和我齐心协力的。”于是逃到晋阳去。三家军队包围了晋阳并引水灌城。城墙没有被淹没的只剩三版高了;沉没在水里,长出了青蛙,百姓却没有背叛的意思。
疵谓智伯曰:“韩、魏必反矣!”智伯曰:“子何以知之?”对曰:“以人事知之。夫从韩、魏而攻赵,赵亡,难必及韩、魏矣。今约胜赵而三分其地,城降有日,而二子无喜志,有忧色,是非反而何?”智伯不悛。
疵对智伯说:“韩、魏两家必定会反叛的!”智伯说:“你凭什么知道呢?”疵回答说:“根据情理知道的。从韩、魏两家跟随一起攻打赵氏,赵氏灭亡以后,灾祸一定会落到韩、魏两家头上。现在我们约定战胜赵氏以后三家平分赵地,晋阳城很快就要投降了,韩康子和魏桓子反而没有高兴的表情,面有忧色,不是要反叛又是什么?”智伯不肯悔改。
赵襄子使张孟谈潜出见二子,曰:“臣闻唇亡则齿寒。赵亡则韩、魏为之次矣。”二子乃阴与张孟谈约,为之期日而遣之。襄子夜使人杀守堤之吏,而决水灌智伯军。智伯军乱,韩、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其众,遂杀智伯,灭其族而分其地,唯辅果在。
赵襄子派张孟谈暗中出城去见韩、魏二人,说:“我听说唇没有了牙齿就会感到寒冷。赵氏如果灭亡了,那么韩氏、魏氏就会跟着成为下一个被灭的了。”韩、魏二人于是秘密地与张孟谈约定,约定好了反攻的日期后打发他回去。赵襄子当夜派人杀掉守卫堤防的官吏,而放开水灌智伯的军营。智伯的军队大乱,韩、魏两家的军队从两翼夹攻智伯军,赵襄子自己率领士卒从正面进攻,把智伯的人马打得大败,于是就杀了智伯,灭掉了智伯的家族并且瓜分了他的领地,只有辅果保住了自己的一份。
赵襄子漆智伯之头,以为饮器。智伯之臣豫让欲为之报仇,乃诈为刑人,挟匕首,入襄子宫中涂厕。襄子如厕心动,索之,获豫让。左右欲杀之,襄子曰:“义士也,吾谨避之耳。”乃舍之。让又漆身为癞,吞炭为哑。行乞于市,其妻不识也。其友识之,为之泣曰:“以子之才,臣事赵孟,必得近幸。子乃为所欲为,顾不易耶?何乃自苦如此?”让曰:“委质为臣,而求杀之,是二心也。吾所以为此者,将以愧天下后世之为人臣而怀二心者也。”后襄子出,豫让伏于桥下。襄子至桥,马惊,索之,得豫让,乃杀之。
赵襄子用智伯的头涂上油漆,用作饮具。豫让想要替智伯报仇,便假扮成受过刑的人,怀藏匕首,进入赵襄子的宫中去粉刷厕所。赵襄子上厕所时心里感到悸动,搜查了一下,抓住了豫让。身边人想杀了他,赵襄子说:“一位义士啊,我只要小心地躲开他就行了。”于是把他释放了。豫让又用漆涂身使身上长满癞疮,吞下炭使声音变得嘶哑,在街市上乞讨,他的妻子也认不出他。有一天,他的朋友却认出了他,为他哭泣说:“凭你的才能,去侍奉赵襄子,一定会得到亲近和宠幸。你为了报仇要干的事,难道不是很容易办到吗?何必要这样自己折磨自己呢?”豫让说:“献身做了人家的臣子,却寻求杀他,这是怀有二心啊。我之所以要这样做,是想用自己的行为使天下后世那些做人臣而心怀二意的人感到惭愧啊。”后来赵襄子外出,豫让埋伏在桥下。赵襄子至桥,马突然受惊,搜查一番,抓住了豫让,于是杀了他。
魏文侯以卜子夏、田子方为师。每过段干木之庐必式。四方贤士多归之。
魏文侯把卜子夏、田子方尊为老师。每次经过段干木的家门口,一定凭轼致敬。天下的四方贤能之士大多归附魏文侯。
文侯与群臣饮酒,乐,而天雨,命驾将适野。左右曰:“今日饮酒乐,天又雨,君将安之?”文侯曰:“吾与虞人期猎,虽乐,岂可无一会期哉!”乃往,身自罢之。文侯使乐羊伐中山,克之,以封其子击。他日问于群臣:“我何如主?”皆曰:“仁君。”任座曰:“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何谓仁君!”文侯怒,座趋出。次问翟璜,对曰:“仁君也。”文侯曰:“何以知之?”对曰:“君仁则臣直。向者任座之言直,是以知之。”文侯悦,使璜召座而反之,亲下堂迎之,以为上客。
魏文侯与群臣饮酒,很快乐,而天又下起了雨,文侯却命令驾车准备到野外山野里去。随从说:“今天饮酒正高兴,天又下雨了,您要到哪里去呢?”魏文侯说:“我跟掌管山泽的官员约定打猎,虽然现在很快乐,难道可以不赴约吗?”于是前往,亲自去取消了这次打猎的活动。魏文侯派乐羊讨伐中山国,攻克了它,把那里封给自己的儿子击。有一天,文侯问群臣说:“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君主?”大家都说:“仁德的君主。”任座说:“您攻克了中山,不把它封给您的弟弟,却拿它封给您的儿子,这怎么能说您是仁君呢!”魏文侯发怒了,任座快步走了出去。魏文侯接着又问翟璜,翟璜回答说:“是仁德之君啊。”魏文侯问:“凭什么知道呢?”翟璜回答说:“君主仁德,臣下就会正直。刚才任座的话很正直,因此知道。”魏文侯很高兴,派翟璜去把任座召回来,亲自走下堂去迎接他,把他当作上客。
文侯与田子方饮,文侯曰:“钟声不比乎?左高。”田子方笑。文侯曰:“何笑?”子方曰:“臣闻之,君明乐官,不明乐音。今君审于音,臣恐其聋于官也。”文侯曰:“善。”
魏文侯与田子方一起饮酒,魏文侯说:“钟声不调谐吧?左边的钟声偏高。”田子方笑了起来。魏文侯问:“笑什么呢?”田子方说:“我听说过,贤明的君主懂得管理乐官,而不是去懂得乐音。现在您对声音很在行,我担心您会对管理乐官的事情听而不清啊。”魏文侯说:“说得好。”
子击出,遭田子方于道,下车伏谒。子方不为礼。子击怒,谓子方曰:“富贵者骄人乎?贫贱者骄人乎?”子方曰:“亦贫贱者骄人耳,富贵者安敢骄人!国君而骄人则失其国,大夫而骄人则失其家。失其国家者,未闻有以国家待之者也。夫士贫贱,言不用,行不合,则纳履而去,安往而不得贫贱哉!”击乃谢之。
魏文侯的儿子子击外出,在路上遇到了田子方,子击下车伏地谒拜。田子方却不为礼还礼。子击发怒,对田子方说:“是富贵的人该对人骄傲呢?还是贫贱的人该对人骄傲呢?”田子方说:“亦贫贱者骄人耳,富贵者安敢骄人!国君如果对人骄傲就会失去他的国家,大夫如果对人骄傲就会失去他的家。失去自己国家的人,没有听说过还有人拿他当国君看待。那贫贱的士人,自己的主张如果不被采用,行为跟人家合不来,就提起鞋子就走了,到哪里还得不到贫贱的地位呢!”子击于是向田子方表示歉意。
文侯谓李克曰:“先生有言:‘家贫思贤妻,国乱思良相。’今所置非成则璜,二子何如?”对曰:“居视其所亲,富视其所与,达视其所举,穷视其所不为,贫视其所不取,五者足以定之矣。”文侯曰:“先生就舍,吾之相定矣。”李克出,翟璜曰:“闻君召先生卜相,果谁为之?”克曰:“魏成。”璜忿然曰:“西河守吴起,臣所进也。君内以邺为忧,臣进西门豹。君欲伐中山,臣进乐羊。中山已拔,无使守之,臣进先生。君之子无傅,臣进屈侯鲋。以耳目之所睹记,臣何负于魏成!”克曰:“成食禄千钟,什九在外,是以东得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此三人,君皆师之;子所进五人者,君皆臣之。子恶得与成比也!”璜再拜谢曰:“鄙人失对,愿卒为弟子!”
魏文侯对李克说:“先生曾经说过:‘家境贫穷就想得到贤惠的妻子,国家混乱就想得到贤能的相国。’现在要设置的相国人选,不是魏成就是翟璜,这两个人怎么样?”李克回答说:“平时看他亲近谁;当他富有时,看他同谁交往;显贵的时候,看他举荐什么人;穷困的时候,看他不做什么事;贫贱的时候,看他不取什么。从这五个方面就完全可以判定了。”魏文侯说:“先生请回吧,我的相国选定了。”李克出来,翟璜问:“听说国君召见先生去选择相国,谁当了?”李克说:“是魏成。”翟璜不高兴地说:“西河守将吴起,是我推荐的。国君对邺视为担忧的地方,我推荐西门豹去治理。国君想要讨伐中山,我推荐乐羊。中山已经攻克之后,没有合适的人去守那里,我推荐先生去守。国君的儿子没有师傅,我推荐屈侯鲋。凭我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我哪点比不上魏成呢?”李克说:“魏成俸禄是千钟,十分之九花在外面,因此在东方得到了卜子夏、田子方、段干木三个人。这三个人,国君都把他们当作老师来尊敬;您推荐的五个人,国君都把他们当臣下使用。您怎么能跟魏成相比呢!”翟璜拜了两次表示歉意说:“我说错了话,希望终生做您的学生!”
吴起者,卫人,仕于鲁。齐人伐鲁,鲁人欲以为将,起取齐女,鲁人疑之,起杀妻以求将,大破齐师。或谮之曰:“起始事曾参,母死不奔丧,曾参绝之。今又杀妻以求为将。起,残忍薄行人也!”起恐得罪,闻魏文侯贤,乃往归之。文侯问诸李克,克曰:“起贪而好色;然用兵,司马穰苴弗能过也。”于是文侯以为将,击秦,拔五城。
吴起,卫国人,在鲁国做官。齐国攻打鲁国,鲁国人想用他为将,吴起娶了齐国女子为妻,鲁国人对他产生怀疑,吴起便杀了自己的妻子以求得到将军,大败了齐军。有人在鲁君面前诬陷他说:“吴起当初师从曾参,他母亲死了都不回去奔丧,曾参就和他断绝了师生关系。现在又杀妻求做将军。吴起是残忍无情刻薄的人!”吴起担心获罪,听说魏文侯贤明,于是去投奔他。魏文侯问李克关于吴起的情况,李克说:“吴起贪恋功名而且爱女色;然而用兵打仗,司马穰苴也不能超过他。”于是文侯任用他作将军,攻打秦国,攻克了五座城池。
起为将,卧不设席,行不骑乘,亲裹赢粮,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分劳苦。卒有病疽者,起为吮之。卒母闻而哭之。或问之,对曰:“往年吴公吮其父,其父战不还踵,遂死于敌。吴公今又吮其子,妾不知其死所矣。”
吴起做将军时,睡觉时不设席,行军路上不骑马,亲自捆扎背负粮,同士兵中地位最低的人穿一样的衣、吃一样的饭,分担他们的劳累辛苦。士兵中有人长了毒疮,吴起亲自为他吮吸脓疮。那个士兵的母亲听说以后哭了。有人问她,妈妈回答说:“从前吴将军为他父亲吸吮过毒疮,他父亲在战场上一直不后退,结果死在了敌人手里。如今吴将军又为我儿子吸吮毒疮,我不知道他会死在哪里了。”
赵烈侯好音,谓相国公仲连曰:“寡人爱郑歌者枪、石二人,吾赐之田,人万亩。”连诺而不与。烈侯屡问,连乃称疾不朝。番吾君谓连曰:“君实好善,而未知所持。公仲亦有进士乎?”连曰:“未也。”曰:“牛畜、荀欣、徐越皆可。”连进之。畜侍以仁义,烈侯逌然。明日,欣侍以举贤使能。明日,越侍以节财俭用。察度功德,所与无不充,君悦,乃谓连曰:“歌者之田且止。”以畜为师,欣为中尉,越为内史。赐连衣二袭。
赵烈侯爱好音乐,对国公仲连说:“我喜爱郑国的两个歌手枪和石。我要赐给他们田地,每人一万亩。”公仲连答应了却没有给。赵烈侯多次追问,公仲连于是推说生病不上朝。番吾君对公仲连说:“您实际喜好善政,但还不知道如何掌握。您有没有推荐过人才呢?”公仲连说:“没有。”番吾君说:“牛畜、荀欣、徐越这三个人都可以推荐。”公仲连推荐了他们。牛畜用仁义之道侍奉赵烈侯,赵烈侯心情舒畅。第二天,荀欣用举贤任能的道理侍奉他。再一天,徐越用节省财政、俭朴用度的道理侍奉他。考察他们的能力和功绩,所任用的都很称职,赵烈侯很高兴,于是对公仲连说:“给歌手赏田的事情暂停吧。”于是任命牛畜为太师,荀欣为中尉,徐越为内史。又赏赐公仲连两套衣服。
纲 己卯,二十四年,王崩,子骄立。
己卯年,周威烈王二十四年,威烈王去世,他的儿子姬骄即位。
纲 壬午,三年,虢山崩,壅河。
壬午年,安王三年,虢山崩塌,堵塞了黄河。
纲 甲申,五年,盗杀韩相侠累。
甲申年,安王五年,有人暗杀了韩国的相国侠累。
目 侠累与濮阳严仲子有恶。仲子闻轵人聂政之勇,以黄金百镒,为政母寿,欲以报仇。政不受,曰:“老母在,政身未敢以许人也!”及母卒,仲子乃使政刺侠累。侠累方坐府上,兵卫甚严,聂政直入刺之,因自皮面抉眼。韩人暴尸于市,购问,莫能识。其姊荌闻而往,哭之曰:“是轵深井里聂政也!以妾在,故重自刑以绝踪。妾奈何畏没身之诛,终灭贤弟之名!”遂死政尸傍。
侠累与濮阳人严仲子有仇怨。严仲子听说轵地深井里人聂政很勇敢,用一百镒黄金为聂政母亲祝寿,想利用聂政为他报仇。聂政不接受,说:“老母亲还活着,我聂政的条命还不敢拿来答应别人!”等到他母亲去世以后,严仲子就让聂政去刺杀侠累。侠累正坐在府堂上面,卫士很多,聂政径直闯进去杀了他,接着就自己割破脸皮,挖出眼睛。韩国人把他的尸体陈放在市上,悬赏查询他的姓名,没有人能认出来。他的姐姐聂荌听说后前往,伏在尸旁哭道:“这是轵地深井里的聂政!因为我还活着,所以他毁坏了面容以灭绝踪迹。我怎能害怕自己被杀,而永远埋没我弟弟的英名呢!”于是在聂政尸体旁边自杀了。
纲 庚寅,十一年,齐田和迁其君贷于海上,食一城。
庚寅年,安王十一年,齐国的田和把齐国国君贷迁到了海岛上,只供给他一个城的食邑。
纲 壬辰,十三年,齐田和会魏侯、楚人、卫人于浊泽,求为诸侯。
壬辰年,安王十三年,齐国的田和在浊泽与魏文侯、楚国、卫国代表会盟,请求封他为诸侯国君。
目 田和求为诸侯,魏文侯为之请于王及诸侯,王许之。
田和请求做诸侯,魏文侯替他向周安王及各诸侯请求,周安王同意了他的请求。
纲 甲午,十五年,魏吴起奔楚,楚以为相。
甲午年,安王十五年,魏国的吴起逃奔楚国,楚国用他做令尹。
目 魏武侯浮西河而下,顾谓吴起曰:“美哉山河之固,此魏国之宝也!”对曰:“在德不在险。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德义不修,禹灭之。夏桀之居,左河、济,右泰华,伊阙在其南,羊肠在其北;修政不仁,汤放之。商纣之国,左孟门,右太行,常山在其北,大河经其南;修政不德,武王杀之。由此观之,在德不在险。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皆敌国也!”武侯曰:“善。”
魏武侯坐船在西河上顺流而下,回头对吴起说:“多么壮美而且险要的山河啊,这真是我们魏国的宝啊!”吴起回答说:“国家的稳固在于德行,而不在于地形的险要。从前三苗氏,左边有洞庭湖,右边有彭蠡湖;不修德行仁义,大禹灭亡了它。夏桀的居住地,左边有黄河、济水,右边有华山,伊阙山在它的南面,羊肠坂在它的北面;他修政却不仁,商汤把他流放了。商纣王的国家,左边有孟门,右边有太行山,恒山在它的北面,黄河从它的南面流过;他修政不德,周武王把他杀了。从这些事来看,国家的稳固在德行而不在险要的地形。如果您不修养德行,那么这条船上的人都会成为您的敌人啊!”魏武侯说:“说得好。”
魏相田文,起不悦,谓文曰:“请与子论功可乎?”文曰:“可。”起曰:“将三军,使士卒乐死,敌国不敢谋,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治百官,亲万民,实府库,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守西河而秦兵不敢东向,韩、赵宾从,子孰与起?”文曰:“不如子。”起曰:“此三者子皆出吾下,而位加吾上,何也?”文曰:“主少国疑,大臣未附,百姓不信,方是之时,属之子乎,属之我乎?”起默然,良久曰:“属之子矣!”
魏国的相国田文,吴起不服气,对田文说:“请允许我跟您论论功劳,可以吗?”田文说:“可以。”吴起说:“率领全军,让士兵们勇于牺牲,使得敌对国家不敢打我们的主意,您比我吴起怎么样?”田文说:“我不如您。”吴起说:“管理百官,使万民亲近,充实府库,您比我怎么样?”田文说:“不如您。”吴起说:“防守西河使得秦国的军队不敢向东侵犯,韩、赵两国像对待宾客一样服从我们,您比我怎么样?”田文说:“不如您。”吴起说:“此三者您都不如我吴起,却职位处在我之上,这是为什么呢?”田文说:“国君继位年轻,国人对新国君有疑虑,大臣们还没有真心归附,百姓们对国君还不信任。正当这个时候,把相国的重任是托付给您,还是托付给我呢?”吴起沉默了好一阵,过了好久说:“应当托付给您啊!”
久之,武侯疑之,起惧诛,遂奔楚。楚悼王素闻其贤,至则任之为相。起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以养战士,要在强兵,破游说之言从横者。于是南平百越,北却三晋,西伐秦,诸侯皆患楚之强,而楚之贵戚大臣多怨起者。
过了很久,魏武侯对吴起起了疑心,吴起害怕被杀,于是逃奔楚国。楚悼王一向听说吴起贤能,吴起到了楚国就任命他做令尹。吴起清理法令,裁撤不必要的官职,疏远公族中疏远不重要的宗亲的待遇等,用节约下来的钱财来供养培养军队的战士,重要的在于使军队强大,破除那些从事连横合纵的说客的言论。于是在南方平定了百越,北方打退了韩、赵、魏三国的军队,向西讨伐秦国,各诸侯国都感到楚国的强大会成为自己的祸患,而楚国的贵族和大臣们很多人怨恨吴起。
纲 乙未,十六年,初命齐田和为诸侯。
乙未年,安王十六年,周朝开始正式册封齐国的田和为诸侯国君。
纲 庚子,二十一年,楚君类卒,楚人杀吴起。
庚子年,安王二十一年,楚悼王熊类去世,楚人杀了吴起。
目 悼王薨,贵戚大臣作乱,攻吴起杀之。
楚悼王死了,楚国的贵族和大臣们发动叛乱,围攻吴起,把他杀了。
纲 壬寅,二十三年,齐侯贷卒,无子,田氏遂并齐。
壬寅年,安王二十三年,齐康公姜贷去世,没有儿子,田氏于是并吞了齐国。
纲 乙巳,二十六年,王崩,子喜立。
乙巳年,安王二十六年,周安王去世,他的儿子姬喜即位。
纲 三晋共废其君俱酒为家人而分其地。
韩、赵、魏三国共同废掉了他们原来共同的国君俱酒,贬他为平民百姓,而瓜分了晋国剩下的土地。
纲 辛亥,六年,齐侯来朝。
辛亥年,烈王六年,齐威王来周朝朝见。
目 时周室微弱,诸侯莫朝,而齐独朝之,天下以此贤威王。
当时周王室势力微弱,各国诸侯没有前来朝见的,而唯独齐国来朝见,天下人因此认为齐威王很贤能。
纲 齐侯封即墨大夫,烹阿大夫。
齐威王奖赏了即墨大夫,煮杀了阿大夫。
目 齐威王召即墨大夫,语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毁言日至。吾使人视即墨,田野辟,人民给,官无事,东方以宁;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也!”封之万家。召阿大夫,语之曰:“自子守阿,誉言日至。吾使人视阿,田野不辟,人民贫馁。赵攻鄄,子不救;卫取薛陵,子不知;是子厚币事吾左右以求誉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尝誉者。于是群臣悚惧,莫敢饰诈,务尽其情,齐国大治,强于天下。
齐威王召见即墨大夫,对他说:“自从您治理即墨以来,指责你的坏话每天都有。我派人去视察了即墨,那里的田地都开垦出来了,人民生活富足,官府里没什么可操心的事务,我们齐国的东方因此安宁;这是因为您没有巴结我身边的近臣来寻求他们帮助的缘故啊!”于是将即墨大夫的食邑增加到万户。又召来阿大夫,对他说:“自从您镇守阿以来,称赞你的好话每天都有。我派人去视察了阿地,那里的田地没有开垦,百姓生活贫困饥饿。赵国攻打鄄,你不派兵去救;卫国占领了薛陵,你竟然不知道;这是因为您用重金收买我的左右近臣来求得他们的美言的缘故啊!”当天,就把阿大夫以及曾经在自己身边为他说好话的那些近臣都一起煮死了。从此,群臣们都恐惧起来,没有人再敢弄虚作假,都致力于把事情的真实情况上报给国君,齐国因此就治理得非常好,在天下各国中强盛起来。
纲 壬子,七年,王崩,弟扁立。
壬子年,烈王七年,周烈王去世,他的弟弟姬扁即位。
纲 丁巳,五年,秦败三晋之师于石门,赐以黼黻之服。
丁巳年,显王五年,秦国在石门打败了韩、赵、魏三国的军队,周显王赐给秦国献公有黑白相间花纹的礼服作为赏赐。
纲 己未,七年,秦伯卒。
己未年,显王七年,秦献公去世。
目 秦献公薨,子孝公立。是时河、山以东强国六,淮、泗之间小国十余,楚、魏与秦接界,皆以夷狄遇秦,摈斥之,不得与中国之会盟。于是孝公发愤修政,欲以强秦。
秦献公去世,他的儿子秦孝公继位。当时黄河、崤山以东的强国有齐、楚、燕、韩、赵、魏六个,淮河、泗水之间的小国有十几个。楚国、魏国与秦国接界,都把秦国当作夷狄来对待,排斥秦国,不让秦国参加中原各国的会盟。于是秦孝公发愤图强,想要使秦国强大起来。
纲 庚申,八年,彗星见西方。
庚申年,显王八年,彗星出现在西方天空。
目 秦孝公令国中曰:“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于是卫公孙鞅闻之,乃西入秦。
秦孝公在全国下令说:“在座的各位宾客和群臣之中,有能拿出奇妙的计策来使秦国强盛起来的人,我将给他高官,并分给他土地。”在这时,卫国的公孙鞅听说了,于是从西边进入秦国。
鞅,卫之庶孙也,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座,座知其贤,未及进。会病,魏惠王往问之曰:“公叔病,如有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曰:“座之中庶子卫鞅,年虽少,有奇才,愿君举国而听之!”王默然。公叔曰:“君即不听用鞅,必杀之,无令出境!”王许诺而去。公叔召鞅谢曰:“吾先君而后臣,故先为君谋,后以告子。子必速行矣!”鞅曰:“君不能用子之言任臣,又安能用子之言杀臣乎!”卒不去。王出谓左右曰:“公叔病甚,悲乎,欲令寡人以国听卫鞅也!既又劝寡人杀之,岂不悖哉!”鞅既至秦,因嬖臣景监以求见,说以富国强兵之术;孝公大悦,与议国事。
公孙鞅,卫国宗室中的庶出子孙,喜好法家刑名的学说。曾经侍奉魏国的相国公叔痤。公叔痤知道他很有才能,还没来得及向国君推荐他。恰好公叔座生病,魏惠王前往看望他说:“您病了,如果万一有个好歹的话,我们的国家怎么办呢?”公叔座说:“我的侍从官卫鞅,年纪虽然很轻,却有杰出的才能,希望您把国家交给他并且听从他的意见!”魏惠王沉默不语。公叔座又说:“您如果不肯采纳我的意见任用卫鞅,就一定要杀掉他,不要让他逃出!”魏惠王口头答应了就告辞了。公叔座随后叫来卫鞅向他道歉说:“我是先忠于国君然后再顾及作臣子的私情的,所以先为国君谋划,过后再把话告诉你。您一定要赶快离开!”卫鞅说:“国君不能用您的话来任用我,又怎么能用您的话来杀害我呢!”终于没有离开。魏惠王出来对身边的人说:“公叔病得不轻啊,真可悲,居然想让我把整个国家都交给卫鞅去治理!紧跟着又劝我杀掉他,这难道不是很荒谬吗!”公孙鞅到达秦国以后,通过宠臣景监来求见秦孝公,用富国强兵的办法来游说秦孝公;秦孝公听了很高兴,便和他一同商议国家大事。
纲 壬戌,十年,秦以卫鞅为左庶长,定变法之令。
壬戌年,显王十年,秦国任命卫鞅为左庶长,制定了变法的法令。
目 卫鞅欲变法,秦人不悦。鞅言于孝公曰:“夫民不可与虑始,而可与乐成。论至德者不和于俗,成大功者不谋于众。是以圣人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甘龙曰:“不然。因民而教者不劳而成功,缘法而治者吏习而民安之。”卫鞅曰:“常人安于故俗,学者溺于所闻,以此两者,居官守法可也,非所与论于法之外也。智者作法,愚者制焉;贤者更礼,不肖者拘焉。”公曰:“善。”乃以鞅为左庶长,卒定变法之令。令民为什伍而相收司,连坐,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率受爵;为私斗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令既具未布,恐民之不信,乃立三丈之木于国都南门,募民能徙置北门者予十金。民怪之,莫敢徙。复曰:“能徙者予五十金。”有一人徙之,辄予五十金。乃下令。
卫鞅想要变法,秦国人不高兴。卫鞅对秦孝公说:“那老百姓是不能够跟他们去商量开创的事业的,而是可以跟他们去享受成功的快乐的。议论最高德行的人,不会附和世俗的见解;成就伟大功业的人,不会去征询众人的意见。因此圣人只要能够使国家强盛,就不必效法旧的传统。”甘龙说:“不对。根据百姓的情况去教化他们的人,能够不费力就取得成功;沿着旧有的法令去治理国家的人,官吏习惯了,百姓也感到安定。”卫鞅说:“一般人安于旧的风俗习惯,有学问的人沉溺于自己听到的旧说之中。从这两方面的人来看,让他们做官、遵守法令还可以,但不是能够跟他们讨论法令以外变法的事情的。聪明的人制定法令,愚笨的人只能受法令的约束;贤能的人改变礼制,不贤的人则被旧礼所束缚。”秦孝公说:“说得好。”于是任命卫鞅为左庶长,终于制定了变法的法令。他命令百姓以五家为“伍”,十家为“什”,让他们互相监察,一家犯法,其他家要连带受罚;告发奸邪的人,跟在战场上杀敌斩获敌首的人同等奖赏;隐藏奸邪的人,跟投敌的人同样处罚。百姓家中有两个成年男子以上,不分家居住者,加倍征收赋税。有军功的人,各自按照军功的等级接受爵位;为私下斗殴的人,各自按照情节轻重处以相应的刑罚。努力从事农耕纺织等,生产粮食和布帛多的,免除他自身的徭役;从事工商业以及懒惰导致贫困的人,把他们全家收为官奴。宗室贵族没有可以论定军功的,不得列入宗室名册。要明确尊卑爵位的等级,各自按照等级差别来拥有土地、奴婢、衣服。有功劳的人尊荣显贵,没有功劳的人即使富有也不能有荣华。法令已经完备但尚未公布,怕老百姓不相信这个法令,于是竖起一根三丈长的木头在国都的南门,招募能够把木头搬到北门的百姓,赏给十两黄金。老百姓觉得奇怪,没有人敢去搬。接着又宣布:“能够把木头搬到北门去的人,赏给五十两黄金。”后来有一个人把它搬了过去,立刻就给了他五十两黄金。之后才正式颁布了新法。
令行期年,民之国都言新令之不便者以千数。于是太子犯法。卫鞅曰:“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太子君嗣,不可施刑。”刑其傅公子虔,黥其师公孙贾。明日,秦人皆趋令。行之十年,道不拾遗,山无盗贼,民勇于公战,怯于私斗,乡邑大治。秦民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令便。鞅曰:“此乱法之民也!”尽迁之于边。其后民莫敢议令。
新法施行满一年,百姓到秦都城说新法不方便的人多得可以用“千”来计数。在这时,太子触犯了新法。卫鞅说:“法令之所以不能推行,是因为在上位的人带头违犯它。太子是国君的嗣子,不能对他用刑。”于是对太子的师傅公子虔用了刑罚,又在太子的另一老师公孙贾脸上刺了字。第二天,秦国人都去遵守新法了。新法推行十年以后,路上有遗失的东西没有人捡,山里面没有盗贼,老百姓为国家打仗很勇敢,对于私人的斗殴却很怯懦,城乡都治理得很好。那些当初说新法不方便的秦国百姓,这时又有人来说新法方便了。卫鞅说:“这些人都是扰乱法令的人!”把他们都迁移到边疆去。从此以后,老百姓没有人再敢议论法令了。
纲 丙寅,十四年,齐、魏会田于郊。
丙寅年,显王十四年,齐、魏两国国君在郊外相会。
目 魏惠王问齐威王曰:“齐亦有宝乎?”威王曰:“无有。”惠王曰:“寡人国虽小,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岂以齐大国而无宝乎?”威王曰:“寡人之所以为宝者,与王异。吾臣有檀子者,使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寇。有盻子者,使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有黔夫者,使守徐州,则燕、赵之人从而徙者七千余家。有种首者,使备盗贼,则道不拾遗。此四臣者,将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惠王有惭色。
魏惠王对齐威王说:“齐国也有宝贝吗?”齐威王说:“没有。”魏惠王说:“我的国家虽然小,还有一寸大的宝珠,能够照亮前后各十二辆车的宝珠有十颗。难道因为齐国是大国而没有宝贝吗?”齐威王说:“我所认为是宝贝的,跟你的看法不同。我有一个臣子叫做檀子的,让他留守南城,使得楚国不敢前来侵犯。还有一个臣子叫盻子的,让他守高唐,使得赵国人不敢到东边的黄河里去捕鱼。又有一个臣子叫黔夫的,派他去镇守徐州,使得燕国和赵国的人,跟着搬迁到齐国来的,有七千多家。又有一个叫种首的臣子,叫他负责防备盗贼,结果路上丢了东西也没有人捡拾。这四位臣子,他们的光辉可以照耀千里,哪里仅仅是照亮十二乘车子呢!”魏惠王听了脸上露出惭愧的神色。
纲 丁卯,十五年,魏伐赵,围邯郸。
丁卯年,显王十五年,魏国发兵攻打赵国,包围了赵都邯郸。
纲 戊辰,十六年,齐伐魏以救赵。魏克邯郸还战,败绩。
戊辰年,显王十六年,齐国出兵攻打魏国来救援赵国。魏国攻克了邯郸后回师与齐军交战,结果打了败仗。
目 初,孙膑与庞涓俱学兵法,涓仕魏为将军,自以能不及膑,乃召之;至,则断其足而黥之,欲使终身废弃。齐使者至魏,膑阴见之,使者窃载以归。田忌客之,进之威王。威王问兵法,遂以为师。至是谋救赵,以膑为将;辞以刑余之人不可,乃使田忌为将,而孙子为师,居辎车中,坐为计谋。忌欲引兵之赵,孙子曰:“夫解杂乱纷纠者不控拳,救斗者不搏,批亢捣虚,形格势禁,则自为解耳。今梁之轻兵锐卒竭于外,而老弱疲于内;若引兵疾走其都,彼必释赵而自救。是我一举解赵之围,而收弊于魏也。”忌从之。十月,邯郸降魏。魏师还,与齐战于桂陵,魏师大败。
当初,孙膑和庞涓曾一起学习兵法。庞涓在魏国做官,做了魏国的将军。他自认为才能不及孙膑,于是派人去召孙膑来魏国。孙膑到了魏国,庞涓就砍掉了孙膑的两只脚并在他脸上刺字,想要他终身残废,不能再被任用。后来,齐国的使者来到魏国,孙膑暗中会见了齐国使者,齐国使者偷偷地把孙膑藏在车里带回齐国。齐国将军田忌把他当作客人,又把他推荐给齐威王。齐威王向他请教兵法,于是拜他为老师。到这时候,要救援赵国,准备任用孙膑为将军。孙膑借故自己是受过刑罚的人不适合做将军,于是齐威王就任命田忌为将军,而叫孙膑担任军师,坐在辎重车里,在车中谋划出主意。田忌想要率领军队直接去赵国,孙膑说:“那要解开杂乱纠缠的丝缕,不能用握拳去捶打;要劝解斗殴的人,不能参与进去搏斗。而是要避开对方实处,攻击其虚弱处,使形势阻止对方,那么敌方的困境也就会自然化解了。现在魏国的精锐部队都外出在外作战,而国内留下的都是老弱病残,在国内也很疲惫;如果我们率领军队快速奔袭魏国都城大梁,魏军必定会放弃对赵国的包围而赶回来救援自己的都城。这样一来,我们就可以一举解除赵国的围困,而又可以在魏国的军队疲惫的时候趁机打击它。”田忌听从了孙膑的建议。到了十月,赵都邯郸投降了魏国。魏国军队得胜回师,跟齐国的军队在桂陵交战,魏军惨败。
纲 庚午,十八年,韩以申不害为相。
庚午年,显王十八年,韩国任用申不害为相国。
目 申不害者,郑之贱臣也,学黄、老、刑名,以干韩昭侯。昭侯用以为相,内修政教,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
申不害,郑国的一个出身低贱的臣子,学习黄帝、老子、法家刑名之学,凭此去求见韩昭侯。韩昭侯任用他作相国,在国内整顿政治和教化,在邦交上应付各国诸侯。经过十五年,一直到申不害去世,韩国都治理得很好,军队也很强大。
昭侯有弊袴,命藏之。侍者曰:“君亦不仁者矣,不赐左右而藏之!”昭侯曰:“吾闻明主爱一嚬一笑,嚬有为嚬,笑有为笑。今袴岂特嚬笑哉!吾必待有功者。”
韩昭侯有一条破旧的裤子,他命令收藏起来。侍从说:“您也太不仁道了,与其赏给身边的人,却把它收藏起来!”韩昭侯说:“我听说过,贤明的君主对于皱一下眉头、笑一下,都是有用意的,皱眉有皱眉的道理,笑有笑的道理。现在这条裤子,难道仅仅相当于一次皱眉或一笑吗?我一定要把它赏给有功劳的人。”
纲 辛未,十九年,秦徙都咸阳。始废井田。
辛未年,显王十九年,秦国把都城迁到咸阳。开始废除井田制。
目 卫鞅筑冀阙宫庭于咸阳,徙都之,并诸小乡聚,集为一县,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废井田,开阡陌。平斗、桶、权、衡、丈、尺。
卫鞅在咸阳修建阙楼和宫殿,将国都迁到那里。把许多小乡和小邑合并起来,设置成一个个县,每县设置令、丞等官员,总共有三十一个县。废除了井田制,重新开掘田间的大路。统一了各种容器,以及重量单位、计量工具、长度单位等。
纲 癸酉,二十一年,秦更赋税法。
癸酉年,显王二十一年,秦国改革了赋税制度。
纲 乙亥,二十三年,卫贬号曰侯,服属三晋。
乙亥年,显王二十三年,卫国的国君称号被降低为侯,臣服于韩、赵、魏三国。
目 初,子思言苟变于卫侯曰:“其材可将五百乘。”公曰:“吾知其可将,然变尝为吏,赋于民,而食人二鸡子,故弗用也。”子思曰:“夫圣人之官人,犹匠之用木也,取其所长,弃其所短,故杞梓连抱而有数尺之朽,良工不弃。今君处战国之世,选爪牙之士,而以二卵弃干城之将,此不可使闻于邻国也。”
当初,子思向卫侯推荐苟变说:“他的才能可以统率五百辆兵车的军队。”卫侯说:“我知道他可以做将领。不过苟变以前做过官吏,在向百姓征收赋税时,曾经白吃了人家两个鸡蛋,所以我不用他。”子思说:“圣明的人选用人才做官,就像工匠选用木材一样,取用它的长处,舍弃它的短处。因此像杞树、梓树这样的好树已经长得两人合抱那么粗了,即使其中有几尺的地方腐朽了,高明的工匠也不会因此舍弃它。现在您处在战国这个时代,要选拔得力的武将,却因为两个鸡蛋这样的小事,就抛弃能够保卫国家的将军,这种事情可不能让邻国知道啊。”
卫侯言计非是,而群臣和者如出一口。子思曰:“以吾观卫,所谓君不君,臣不臣者也。夫不察事之是非,而悦人赞己,暗莫甚焉。不度理之所在,而阿谀求容,谄莫甚焉。君暗臣谄,以居百姓之上,民不与也。若此不己,国无类矣。”
卫侯提出的计划不对,可是大臣们附和他的话,就像从一张嘴里说出来的一样。子思说:“从我观察卫国的情形来看,那就是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的样子啊。不考察事情的是非,却喜欢别人赞美自己,昏聩没有比这更厉害的了。不衡量道理的所在,却阿谀奉承以求得别人的容纳,谄媚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君主昏聩,臣子谄媚,让他们处在百姓的上面,百姓是不会拥护他们的。如果这样下去而不停止,国家恐怕就要亡国了。
子思言于卫侯曰:“君之国事,将日非矣。君出言自以为是,而卿大夫莫敢矫其非。卿大夫出言自以为是,而士庶人莫敢矫其非。君臣既自贤矣,而群下同声贤之;贤之则顺而有福,矫之则逆而有祸。如此则善安从生?诗曰:‘具曰予圣,谁知乌之雌雄?’抑亦似君之君臣乎?”
子思对卫侯说:“您国家的政事,眼看就要一天比一天糟糕了。君主开口说话,总觉得自己绝对正确,卿大夫没人敢去纠正他的错误;卿大夫发表言论,也自认没有差错,普通士人百姓也没人敢指出他们的问题。君主与臣子都自我感觉贤明高明,下面的人又全都异口同声附和、称颂他们贤能。顺从吹捧就能平安有福,直言匡正就会被当作叛逆、招致灾祸。长此以往,良政、善治又怎么可能出现?《诗经》里讲:‘人人都自诩圣贤,谁还能分清乌鸦的雌雄、辨明是非?’这话,大概说的就是您卫国现在的君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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