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鉴易知录
卷六・周
纲 庚辰,二十八年,魏伐韩。齐伐魏以救韩,杀其将庞涓,虏太子申。
庚辰年(周显王二十八年),魏国攻打韩国。齐国攻打魏国来救援韩国,杀死了魏国大将庞涓,俘虏了魏国太子申。
目 魏使庞涓伐韩,韩请救于齐。齐威王召大臣而谋之。孙膑曰:“夫韩、魏之兵未弊而救之,是吾代韩受魏之兵,顾反听命于韩也。且魏有破国之志,韩见亡,必东面而愬于齐。吾因深结韩之亲而晚承魏之弊,则可以受重利而得尊名也。”王曰:“善。”乃阴许韩使而遣之。韩因恃齐,五战不胜,而东委国于齐。
魏国派庞涓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请求救援。齐威王召集大臣商议此事。孙膑说:“如果韩、魏两军尚未疲惫就去救援,那等于我们代替韩国去承受魏国的攻击,反而要听从韩国的指挥了。况且魏国有灭掉韩国的意图,韩国眼看要被灭亡,一定会向东到齐国来求救。我们不如趁机深深加强与韩国的亲善关系,同时等待魏军疲惫,这样就可以获得巨大的利益和尊贵的名声了。”齐威王说:“好。”于是暗中答应韩国使者的请求,打发他回去。韩国自恃有齐国的援助,与魏国打了五仗都未能取胜,只好向东把国家的命运托付给齐国。
齐因起兵,使田忌将,孙子为师,以救韩,直走魏都。庞涓闻之,去韩而归。魏人亦大发兵,使太子申将以御齐师。孙子曰:“彼三晋之兵素悍勇而轻齐,齐号为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兵法:‘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将,五十里而趣利者军半至。’”乃使齐军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二万灶。庞涓行三日,大喜曰:“我固知齐军怯,入吾地三日,士卒亡者过半矣!”乃弃其步军,率轻锐倍日并行逐之。孙子度其暮当至马陵,马陵道狭,而旁多阻隘,可伏兵,乃斫大树,白而书之曰:“庞涓死此树下!”令万弩夹道而伏,期日暮见火举而俱发。涓果夜至,见白书,以火烛之,读未毕,万弩俱发,魏师大乱。涓乃自刎,曰:“遂成竖子之名!”齐因乘胜大败魏师,虏太子申。
齐国于是出兵,派田忌为大将,孙膑为军师,去救援韩国,直接向魏国都城进军。庞涓听到这个消息,只好离开韩国赶回魏国。魏国也发动了全部兵力,派太子申为统帅来抵御齐军。孙膑说:“韩赵魏三国的士兵向来强悍勇猛,看不起齐军,齐军一直被认为是胆怯的。善于作战的将领要利用这种形势来加以引导。兵法上说:‘急行军百里去争利的,会损失上将军;急行军五十里去争利的,只有一半的军队能到达。’”于是让齐军进入魏国境内后,第一天造十万个灶,第二天造五万个灶,第三天只造两万个灶。庞涓追赶了三天,看到齐军的灶越来越少,非常高兴,说:“我本来就知道齐军胆小,进入我国境内才三天,士兵逃亡的已经超过一半了!”于是丢下他的步兵,率领精锐部队日夜兼程追赶。孙膑估计庞涓晚上会到达马陵。马陵道路狭窄,两旁又多险阻,可以埋伏军队。于是砍下一棵大树,剥去树皮,在上面写道:“庞涓死在这棵树下!”让一万名弓弩手夹道埋伏,约定晚上看见火把举起就一齐放箭。庞涓果然在夜里到了马陵,看到树干上有字,就点起火把来看。还没读完,一万支箭一齐射来,魏军顿时大乱。庞涓于是自杀,临死前说:“这下倒成就了那小子的名声!”齐国乘胜大败魏军,俘虏了魏国太子申。
纲 辛未,二十九年,秦卫鞅伐魏,诱执其将公子卬而败之。魏献河西地于秦,徙都大梁。秦封鞅为商君。
辛未年(周显王二十九年),秦国的卫鞅攻打魏国,用计诱捕了魏国大将公子卬,并击败了魏军。魏国把河西的土地献给秦国,将都城迁到大梁。秦国把商於之地封给卫鞅,称他为商君。
目 卫鞅言于孝公曰:“秦之与魏,譬若人有腹心之疾,非魏并秦,即秦并魏。今以君之贤圣,国赖以盛;而魏往年大破于齐,诸侯叛之,可因此时伐魏。魏不支秦,必东徙,然后秦据河、山之固,东向以制诸侯,此帝王之业也。”公从之,使鞅将兵伐魏。魏使公子卬将而御之。
卫鞅对秦孝公说:“秦国和魏国的关系,就好像一个人得了心腹之病,不是魏国吞并秦国,就是秦国吞并魏国。现在凭借您的贤明圣德,国家因此强盛起来;而魏国往年被齐国打得大败,诸侯都背叛它,我们可以趁这个时候攻打魏国。魏国抵挡不住秦国,一定会向东迁徙。然后秦国就可以凭借黄河和崤山的险固,向东制服诸侯,这是帝王的大业啊。”秦孝公听从了他的建议,派卫鞅率兵攻打魏国。魏国派公子卬率军抵御。
军既相距,鞅遗卬书曰:“吾始与公子欢;今俱为两国将,不忍相攻,欲与公子面相见盟,乐饮而罢兵,以安秦、魏之民。”卬以为然,乃与会。盟而饮,鞅伏甲袭卬,虏之,因大破魏师。
两军已经处于对峙状态,卫鞅派人给公子卬送去一封信,说:“我当初和公子您很要好;现在我们分别担任两国的将领,我不忍心互相攻打,想和公子当面会见订立盟约,开怀畅饮一番后就各自撤兵,让秦、魏两国的百姓得到安宁。”公子卬认为他说得对,就前去赴会。两人盟誓后饮酒,卫鞅事先埋伏下的甲士突然冲出袭击公子卬,把他抓了起来,然后乘势大败魏军。
魏惠王恐,献河西地于秦以和,因去安邑徙大梁。乃叹曰:“吾恨不用公叔之言!”秦封鞅商、於十五邑,号曰商君。
魏惠王非常恐惧,把河西的土地献给秦国求和,于是离开安邑迁都到大梁。他叹息道:“我悔恨当初没有听从公叔痤的话!”秦国把商、於一带的十五个城邑封给卫鞅,称他为商君。
纲 癸未,三十一年,秦伯卒。秦人诛卫鞅,灭其族。
癸未年(周显王三十一年),秦孝公去世。秦国人杀了卫鞅,并灭了他的家族。
目 秦孝公薨,太子立,是为惠文王。公子虔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之。商君出亡,欲止客舍,舍人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叹曰:“为法之弊,一至此哉!”去之魏,魏人不受,内之秦。秦人攻杀之,车裂以徇,尽灭其家。
秦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就是秦惠文王。公子虔一类的人告发商君想要造反,惠文王就派官吏去逮捕他。商君出逃,想到客店投宿,店主说:“根据商君的法令,收留没有通行证的人,是要连坐治罪的。”商君叹息道:“唉,制定法令的弊病,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啊!”他离开秦国到了魏国,魏国人怨恨他欺骗公子卬打败魏军,不肯接纳他,把他送回秦国。秦国人将他杀死,又处以车裂的酷刑来示众,并全部杀光了他的家人。
初,商君用法严酷,步过六尺者有罚,弃灰于道者被刑。尝临渭论囚,渭水尽赤。为相十年,人多怨之。尝问赵良曰:“我治秦,孰与五羖大夫贤?”良曰:“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仆请终日正言而无诛,可乎?”商君曰:“诺。”良曰:“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穆公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君,一救荆祸。其为相也,劳不坐乘,暑不张盖。及其死也,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谣,舂者不相杵。今君之见也,因景监以为主;其从政也,陵轹公族,残伤百姓。公子虔杜门不出已八年矣。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危若朝露,而尚贪商、於之富,宠秦国之政,畜百姓之怨,而无变计。秦王一旦捐宾客而不立朝,秦国之所以收君者岂其微哉!”商君不听,居五月而难作。
当初,商君执法非常严酷,走路超过六尺就要受处罚,把灰倒在路上就要受刑罚。他曾经在渭水边亲自审讯处决囚犯,渭水都被染红了。他做秦相十年,很多人怨恨他。他曾经问赵良:“我治理秦国,比起百里奚来怎么样?”赵良说:“一千个人唯唯诺诺,不如一个正直之士直言相谏。请让我整天说真话而不被杀头,可以吗?”商君说:“可以。”赵良说:“百里奚,不过是楚国边境上的一个乡下人,秦穆公把他从牛嘴巴下面提拔起来,让他位居百姓之上,秦国没有人敢指望达到他那样的地位。他做秦相六七年,向东讨伐郑国,三次扶立晋国的君主,一次解救楚国的祸患。他做相国的时候,劳累而不坐车,天热也不张开伞盖。等到他死了,男女百姓都流着眼泪,儿童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也不再唱杵歌。现在您出山做官,是靠了景监引见给君主的;您执掌政事,欺凌公族,伤害百姓。公子虔被您判刑,关起门来不出门已经八年了。《诗经》上说:‘得到人心就兴旺,失去人心就灭亡。’这几件事,都不是用来得人心的做法。您的处境危险得像早晨的露水一样,却还贪恋商於的财富,独揽秦国的政权,积聚百姓的怨恨,而不改变自己的做法。等到秦王一旦去世,秦国要收拾您的人难道还会少吗!”商君没有听从他的话,过了五个月,大祸就发生了。
纲 乙酉,三十三年,孟轲至魏。
乙酉年(周显王三十三年),孟轲到了魏国。
目 孟子,邹人,名轲,受业于孔子之孙子思。是岁魏惠王卑辞厚礼以招贤者,于是孟子至梁。
孟子是邹国人,名轲,在孔子的孙子子思门下学习。这一年,魏惠王用谦卑的言辞和丰厚的礼物来招揽贤才,于是孟子来到了魏国。
纲 丁亥,三十五年,楚灭越。
丁亥年(周显王三十五年),楚国灭掉了越国。
纲 戊子,三十六年,韩侯卒。
戊子年(周显王三十六年),韩昭侯去世。
目 韩昭侯作高门,屈宜臼曰:“君必不出此门。”“何也?”“不时。前年秦拔宜阳,今年旱。君不以此时恤民之急,而顾益奢,此所谓时诎举赢也,故曰不时。”至是门成,而昭侯薨。
韩昭侯建造了一座高大的门楼,屈宜臼说:“您一定走不出这座门了。”韩昭侯问他为什么这样说,屈宜臼回答道:“时机不对。前年秦国攻占了宜阳,今年又发生了旱灾。您不在这时候体恤百姓的急难,反而更加奢侈,这就是所谓人力已经耗尽了却还要做些多余的事情,所以说时机不对。”等到门楼建成,韩昭侯果然去世了。
纲 燕、赵、韩、魏、齐、楚,合从以摈秦,以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
燕国、赵国、韩国、魏国、齐国、楚国,联合起来共同抵御秦国,推举苏秦为合纵联盟的首领,并同时让他担任六国的相国。
目 初,洛阳人苏秦说秦王以兼天下之术,不用。乃去说燕文公曰:“燕之所以不被兵者,以赵之为蔽其南也。愿王与赵从亲,天下为一,则燕必无患矣。”
当初,洛阳人苏秦用吞并天下的策略游说秦王,秦王没有采纳。于是他离开秦国去游说燕文公说:“燕国之所以没有遭受战祸,是因为赵国在南面作为屏障。希望您与赵国合纵相亲,使天下各国联合为一体,那么燕国就一定没有祸患了。”
文公从之,资秦车马以说赵肃侯曰:“当今之时,山东之国莫强于赵,秦之所害亦莫如赵。而秦不敢举兵伐赵者,畏韩、魏之议其后也。秦攻韩、魏,无名山大川之限,稍蚕食之。韩、魏不能支,必入臣于秦;秦无韩、魏之规,则祸必中于赵矣。臣以天下之图,按诸侯之地五倍于秦,度诸侯之卒十倍于秦。而衡人日夜务以秦权恐喝诸侯,使之割地以事秦。秦成,则其身富荣,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故臣窃为大王计,莫如一韩、魏、齐、楚、燕、赵为从亲以摈秦,令其将相会盟洹水之上,约曰:‘秦攻一国,则五国各出锐师以扰秦,或救之。有不如约者,五国共伐之!’则秦甲必不敢出函谷以害山东矣。”肃侯大悦,厚赐赉之,以约于诸侯。
燕文公听从了苏秦的建议,资助他车马去游说赵肃侯。苏秦对赵肃侯说:“当今之时,崤山以东的国家没有比赵国更强大的了,秦国最担心的也没有超过赵国的。然而秦国不敢发兵攻打赵国,是害怕韩国和魏国在背后算计它。秦国攻打韩国和魏国,没有名山大川的阻隔,就一点点地侵吞它们的土地。韩国和魏国不能抵挡秦国,一定会向秦国称臣;秦国没有了韩国和魏国的牵制,那么祸患就一定会落到赵国头上。我根据天下的地图估算,诸侯的土地是秦国的五倍,估计诸侯的兵力是秦国的十倍。而搞连横的人却整天用秦国的权势来恐吓诸侯,让诸侯割地给秦国。秦国得逞了,他们自己就能富贵荣耀,而各国遭受秦国的祸患他们却不管。所以我私下为您考虑,不如使韩国、魏国、齐国、楚国、燕国、赵国合纵相亲,联合起来排斥秦国,让各国的将相在洹水边会盟,约定:‘如果秦国攻打哪一个国家,其他五国就都派出精锐部队去骚扰秦军,或者去救援那个国家。有不遵守约定的,五国就共同讨伐它!’这样,秦国就肯定不敢出兵函谷关来危害崤山以东的国家了。”赵肃侯听了非常高兴,丰厚地赏赐了苏秦,让他去联合各国。
秦乃说韩宣惠王曰:“韩地方九百余里,带甲数十万,天下之强弓、劲弩、利剑皆从韩出。今大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皋;今兹效之,明年又复求割地。韩地有尽,而秦求无已。鄙谚曰:‘宁为鸡口,无为牛后。’夫以大王之贤,挟强韩之兵,而有牛后之名,臣窃为大王羞之!”韩王从其言。
苏秦于是去游说韩宣惠王说:“韩国的土地方圆九百多里,有几十万武装的士兵,天下强大的弓弩和锋利的宝剑都出自韩国。现在您侍奉秦国,秦国一定会要求您割让宜阳、成皋;今年献了出去,明年它又会要求割让别的土地。韩国的土地有限,而秦国的要求没有止境。俗话说:‘宁可做鸡的嘴巴,也不做牛的肛门。’凭着您的贤明,拥有强大的韩国军队,却落得个‘牛后’的名声,我私下为您感到羞耻!”韩王听从了他的话。
秦说魏惠王曰:“大王之地方千里,武士、苍头、奋击各二十万,厮徒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乃听群臣之说,而欲臣事秦!臣愿大王熟计之也。”魏王听之。
苏秦又去游说魏惠王说:“您的土地方圆千里,有武士、苍头、奋击各二十万,杂役十万;战车六百辆,战马五千匹;您竟然听信群臣的话,想要向秦国称臣!我希望您仔细地考虑这件事。”魏王听从了他的话。
秦说齐王曰:“齐四塞之国,地方二千余里,带甲数十万,粟如丘山。临淄之涂,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挥汗成雨。夫韩、魏之所以重畏秦者,为与秦接境也。秦之攻齐则不然,虽欲深入,恐韩、魏之议其后,则秦之不能害齐亦明矣。不深料此,而欲西面事之,是群臣之计过也。”齐王许之。
苏秦于是去游说齐威王说:“齐国是四面都有险要的国家,土地方圆二千多里,武装士兵几十万,粮食堆积如山。临淄的大街上,车毂互相撞击,人肩膀挨着肩膀,衣襟相连起来就成了帷帐,大家挥洒汗水就像下雨一样。韩国和魏国之所以非常害怕秦国,是因为它们与秦国接壤。秦国攻打齐国就不是这样,即使他想深入,也怕韩国和魏国在背后算计他,所以秦国不能危害齐国是明摆着的。您不仔细考虑这些,却想向西侍奉秦国,这是群臣的计策错了。”齐王答应了他。
乃说楚威王曰:“楚,天下之强国也,地方六千余里,带甲百万,粟支十年,此霸王之资也。故秦之所害莫如楚,楚之与秦其势不两立。从亲则诸侯割地以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以事秦,此两策者相去远矣,大王何居焉?”楚王亦许之。
苏秦于是去游说楚威王说:“楚国是天下的强国,土地方圆六千多里,武装士兵百万,粮食够用十年,这是称霸称王的资本。所以秦国最担心的莫过于楚国,楚国和秦国是势不两立的。合纵成功,诸侯就会割地来侍奉楚国;连横成功,楚国就要割地去侍奉秦国。这两种策略相差太远了,您打算怎么选择呢?”楚王也答应了他。
于是苏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北报赵,车骑辎重拟于王者。
这样,苏秦就成了合纵联盟的首领,同时担任六国的相国,北上向赵肃侯报告。他的车马仪仗和随行物资,可以与诸侯王相比。
纲 己丑,三十七年,秦以齐、魏之师伐赵。苏秦去赵适燕,从约皆解。
己丑年(周显王三十七年),秦国率领齐、魏的军队攻打赵国。苏秦离开赵国前往燕国,合纵的盟约由此全部瓦解。
目 秦使公孙衍欺齐、魏以伐赵,赵肃侯让苏秦,秦恐,请使燕,必报齐。乃去赵,而从约皆解。
秦国派公孙衍欺骗齐国和魏国,联合攻打赵国。赵肃侯责备苏秦,苏秦害怕,请求出使燕国,并说一定要报复齐国。于是他离开赵国,合纵的盟约也就全部瓦解了。
纲 癸巳,四十一年,秦客卿张仪伐魏,取蒲阳;既而归之,魏尽入上郡以谢。秦以仪为相。
癸巳年(周显王四十一年),秦国的客卿张仪攻打魏国,占领了蒲阳;随后却又将蒲阳归还给魏国,魏国把上郡全部献给秦国以表示谢意。秦国任命张仪为相国。
目 张仪者,魏人,与苏秦俱事鬼谷先生,学从横之术。游诸侯,无所遇,苏秦召而辱之。仪怒入秦,秦王说之,以为客卿。至是将兵伐魏,取蒲阳。言于秦王,请复以与魏。仪因说魏王曰:“秦之遇魏甚厚,魏不可以无礼于秦。”魏因尽入上郡十五县以谢焉。仪归而相秦。
张仪是魏国人,与苏秦一起在鬼谷先生门下学习合纵连横的术策。他周游各国,都没有遇到赏识他的人。苏秦把他召来,但又羞辱他。张仪一怒之下到了秦国,秦惠王很喜欢他,任命他做客卿。到这时候他率领军队攻打魏国,占领了蒲阳。他向秦王建议,请求把蒲阳再还给魏国。张仪于是趁机游说魏惠王说:“秦国对待魏国非常宽厚,魏国可不能对秦国无礼。”魏国因此就把上郡的十五个县全部献给秦国以表示谢意。张仪回到秦国,被任命为相国。
纲 丙申,四十四年,夏四月,秦初称王。
丙申年(周显王四十四年),夏季四月,秦国国君开始正式称王。
纲 丁酉,四十五年,秦张仪伐魏,取陕。
丁酉年(周显王四十五年),秦国的张仪攻打魏国,占领了陕地。
目 苏秦通于燕文公之夫人,恐得罪,说易王曰:“臣居燕不能使燕重,而在齐则燕重。”王许之。乃伪得罪于燕而奔齐,齐王以为客卿。秦说齐王高宫室,大苑囿,以明得意,欲以敝齐而为燕。
苏秦与燕文公的夫人私通,害怕因此获罪,就去游说燕易王说:“我留在燕国不能使燕国受到重视,而在齐国却能使燕国显得重要。”燕易王答应了他。于是苏秦假装在燕国犯了罪,逃奔到齐国,齐宣王任命他做客卿。苏秦劝说齐王加高宫室,扩大园林,来显示自己的得意,他这样做是想拖垮齐国,而为燕国出力。
纲 戊戌,四十六年,秦相张仪免,出相魏。
戊戌年(周显王四十六年),秦国的相国张仪被免职,离开秦国到魏国做了相国。
纲 庚子,四十八年,王崩,子定立。
庚子年(周显王四十八年),周显王去世,他的儿子姬定即位,就是周慎靓王。
纲 齐号薛公田文为孟尝君。
齐国封薛公田文为孟尝君。
目 初,齐王封田婴于薛,号曰靖郭君。婴言于齐王曰:“五官之计,不可不日听而数览也。”王从之;已而厌之,悉以委婴。婴由是得专齐权。
当初,齐威王把薛地封给田婴,号称靖郭君。田婴对齐王说:“五官的政务,不可不每天听取并多次审阅。”齐王听从了他的话;不久就厌倦了,把一切政务都交给了田婴。田婴从此得以专擅齐国的权力。
婴有子四十余人,其贱妾之子曰文,倜傥饶智略,说靖郭君以散财养士。靖郭君使文主家待宾客,宾客争誉其美,请以文为嗣。婴卒,文嗣立,号孟尝君。招致诸侯游士及有罪亡人,食客常数千人,名重天下。
田婴有四十多个儿子,他一个地位卑贱的妾生了个儿子叫田文,此人风流倜傥,富于智谋,劝说靖郭君要广散家财来供养士人。靖郭君就让田文主持家政,接待宾客。宾客们都争着称赞田文,请求把田文立为继承人。田婴死后,田文继承了爵位,号称孟尝君。他招纳各国来游说的士人及有罪逃亡的人,门下食客常有数千人,他的名望在天下非常显重。
孟尝君聘于楚,楚王遗之象床。登徒直送之,不欲行,谓公孙戌曰:“足下能使仆无行者,有先人之宝剑,愿献之。”戌许诺,入见曰:“小国所以皆致相印于君者,悦君之义,慕君之廉也。今始至楚而受象床,则未至之国何以待君哉!”孟尝君曰:“善。”遂不受。戌趋出,未至中闺,孟尝君召而反之,曰:“子何足之高,志之扬也?”戌以实对。孟尝君乃书门版曰:“有能扬文之名,止文之过,私得宝于外者,疾入谏!”
孟尝君到楚国访问,楚王送给他一张象牙床。登徒氏负责送象牙床去,他不愿去,就对公孙戌说:“您如果能让我不跑这一趟,我有一把祖传的宝剑,愿意献给您。”公孙戌答应了,进去见孟尝君说:“那些小国之所以都把相印送给您,是因为喜欢您的仁义,仰慕您的廉洁。现在您刚到楚国就接受了象牙床,那么还没有去过的那些国家将用什么来接待您呢!”孟尝君说:“好。”于是没有接受象牙床。公孙戌快步走了出去,还没走到宫中的门口,孟尝君又把他叫了回来,问道:“你为什么趾高气扬的呢?”公孙戌把实情告诉了孟尝君。孟尝君于是就在门板上写道:“有谁能发扬我的名声,阻止我的过失,即使私下在外面得到了宝贝,也请赶快来进谏!”
纲 辛丑,慎靓王元年,卫更贬号曰君。
辛丑年,周慎靓王元年,卫国国君的封号被进一步贬低,改称为君。
纲 壬寅,二年,魏君卒。孟轲去魏适齐。
壬寅年,周慎靓王二年,魏惠王去世。孟轲离开魏国前往齐国。
纲 癸未,三年,楚、赵、魏、韩、燕伐秦,攻函谷关。秦出兵逆之,五国皆败走。
癸未年,周慎靓王三年(原文纪年有误,应为癸卯),楚国、赵国、魏国、韩国、燕国联合攻打秦国,进攻函谷关。秦国出兵迎击,五国的军队都败退了。
纲 甲辰,四年,齐大夫杀苏秦。
甲辰年,周慎靓王四年,齐国的大夫杀了苏秦。
纲 魏请成于秦。张仪归,复相秦。
魏国向秦国求和。张仪回到秦国,重新担任秦相。
目 张仪说魏王曰:“梁,地四平,无名山大川之限,地势固战场也。夫诸侯约从,结为兄弟以相坚也。今亲兄弟同父母,尚有争钱财相杀伤,而欲恃反覆苏秦之余谋,其不可成亦明矣。”魏王乃倍从约,而因仪以请成于秦。仪归,复相秦。
张仪劝说魏襄王说:“魏国土地四通八达,没有名山大川的阻隔,地势本来就是个战场。诸侯们订立合纵盟约,结为兄弟来互相巩固。可是亲兄弟、同父母之间,尚且还有争夺钱财而互相杀伤的,您却想依靠反复无常的苏秦留下的计策,这显然是行不通的。”魏襄王于是背弃了合纵的盟约,通过张仪向秦国求和。张仪回到秦国,重新担任了相国。
纲 乙巳,五年,秦伐蜀,取之。
乙巳年,周慎靓王五年,秦国攻打蜀国,占领了它。
目 巴、蜀相攻,俱告急于秦。秦惠王欲伐蜀,韩又来侵。司马错请伐蜀。张仪曰:“不如伐韩。”王曰:“请闻其说。”仪曰:“亲魏,善楚,下兵三川,以临二周之郊,据九鼎,按图籍,挟天子以令天下,此王业也。臣闻争名者于朝,争利者于市。今三川、周室,天下之朝市也,而王不争焉,顾争于戎翟,去王业远矣。”错曰:“不然。臣闻之。欲富国者务广其地,欲强兵者务富其民,欲王者务博其德:三资者备而王随之矣。夫蜀,西僻之国而戎翟之长也,有桀、纣之乱;以秦攻之,譬如使豺狼逐群羊。拔一国而天下不以为暴,利尽西海而天下不以为贪,而又有禁暴止乱之名,是我一举而名实附焉。今攻韩,劫天子,恶名也,而攻天下之所不欲,又未必利也。不如伐蜀。”惠王从之,起兵伐蜀,取之。秦益富强。
巴国和蜀国互相攻打,都到秦国来告急求救。秦惠王想攻打蜀国,但又担心韩国又来侵犯。司马错请求攻打蜀国。张仪说:“不如去攻打韩国。”秦惠王说:“请让我听听你的理由。”张仪说:“我们先与魏国亲近,与楚国友好,然后出兵三川,兵临东、西周国的郊外,占据九鼎,掌握天下的地图和户籍,挟持周天子来号令天下,这是帝王的大业。我听说,争名的人要在朝廷里,争利的人要在市场上。现在三川和周王室,就是天下的朝廷和市场,您不去那里争夺,反而去和戎狄争夺,这离开帝王的大业就太远了。”司马错说:“不对。我听说过,想要使国家富足的,一定要扩大它的领土,想要使军队强大的,一定要使百姓富足,想要成就王业的,一定要广施他的恩德。这三者具备了,王业自然就随之而来。蜀国是西方偏僻的国家,又是戎狄的首领,内部正发生着像夏桀、商纣那样的混乱。用秦国的军队去攻打它,就好比派豺狼去追逐羊群一样。攻下一个国家,天下的人不认为我们是暴虐,我们把西海一带的利益全部占有了,天下的人也不认为我们是贪婪,而且我们还得到了制止暴乱的名声。这样我们一举两得,既得到了实利,又获得了名声。现在去攻打韩国,劫持周天子,这是坏名声,而且去做天下人不希望做的事,又未必能得到什么好处。所以不如去攻打蜀国。”秦惠王采纳了他的意见,出兵攻打蜀国,占领了它。秦国从此更加富足强盛。
纲 燕君哙以国让其相子之。
燕王哙把国家让给了他的相国子之。
目 燕相子之与苏秦之弟代婚,欲得燕权。苏代使齐而归,燕王问曰:“齐王其霸乎?”对曰:“不能。”王曰:“何故?”对曰:“不信其臣。”于是燕王专任子之。鹿毛寿谓燕王曰:“人谓尧贤者,以其能让天下也。今王以国让子之,是王与尧同名也。”燕王因属国于子之。子之南面行王事,而哙老,不听政,顾为臣。
燕国的相国子之和苏秦的弟弟苏代结为姻亲,想要得到燕国的权力。苏代从齐国出使回来,燕王哙问道:“齐宣王大概能称霸吧?”苏代回答说:“不能。”燕王问:“为什么?”苏代回答说:“他不信任自己的臣子。”于是燕王一心一意地信任子之。鹿毛寿对燕王说:“人们称尧是贤人,是因为他能把天下让给别人。现在您把国家让给子之,这就使您有了和尧一样的名声。”燕王因此就把国家的权力交给了子之。子之面南而坐,行使国王的权力,而年老的燕王哙不再听政,反而成了臣子。
纲 丙午,六年,王崩,子延立。
丙午年,周慎靓王六年,周慎靓王去世,他的儿子姬延即位,就是周赧王。
纲 丁未,赧王元年,齐伐燕,取之,醢子之,杀故燕君哙。
丁未年,周赧王元年,齐国攻打燕国,占领了它,把子之剁成了肉酱,又杀了原燕王哙。
纲 戊申,二年,楚屈匄伐秦。
戊申年,周赧王二年,楚国的大夫屈匄率军攻打秦国。
目 秦欲伐齐,患其与楚从亲,乃使张仪说楚王曰:“大王诚能闭关绝约于齐,臣请献商、於之地六百里。”楚王悦而许之。群臣皆贺,陈轸独吊。王怒曰:“何吊也?”对曰:“夫秦之所以重楚,以其有齐也。今绝齐则楚孤,秦奚贪夫孤国,与之商、於之地六百里哉!仪至秦,必负王。是王北绝齐交而西生患于秦也,两国之兵必俱至矣。”王曰:“愿子闭口毋复言!”乃厚赐张仪,而闭关绝约于齐,使一将军随张仪至秦。
秦国想攻打齐国,担心齐国和楚国合纵相亲,于是就派张仪去游说楚怀王说:“您如果能够封闭关口,和齐国断绝盟约,我愿意请求秦王把商於之地六百里献给楚国。”楚怀王听了很高兴,就答应了他。楚国的大臣们都来祝贺,只有陈轸表示哀悼。楚怀王生气地问:“你为什么表示哀悼?”陈轸回答说:“秦国之所以那么看重楚国,是因为楚国和齐国结盟。现在如果和齐国断绝关系,那么楚国就孤立了,秦国怎么会贪图一个孤立的国家,而给它商於之地六百里呢!张仪回到秦国,一定会背弃您。这样您在北边和齐国断绝了外交关系,在西边又和秦国结下了仇怨,两国的军队就一定会同时打过来了。”楚怀王说:“请闭上你的嘴,不要再说了!”于是丰厚地赏赐了张仪,就封闭了关口,与齐国断绝了盟约,派了一位将军跟着张仪到秦国去。
仪详堕车,不朝三月。楚王闻之曰:“仪以寡人绝齐未甚耶?”乃使勇士宋遗借宋之符,北骂齐王。齐王大怒,折节而事秦。齐、秦之交合,仪乃朝,见楚使者曰:“子何不受地?自某至某,广袤六里。”使者还报,楚王大怒,欲发兵攻秦。陈轸曰:“轸可发口言乎?攻之不如赂以一名都,与之并兵而攻齐,是我亡地于秦,而取偿于齐也。今已绝齐,而又责欺于秦,是我合齐、秦之交而来天下之兵也,国必大伤矣!”王不听,使屈匄帅师伐秦。秦亦发兵,使庶长章击之。
张仪假装从车上摔下来受伤,三个月没有上朝。楚怀王听到这个消息,说:“是不是张仪认为我和齐国断绝关系还不够彻底?”于是就派勇士宋遗借了宋国的符节,北上到齐国去辱骂齐宣王。齐宣王大怒,降低身份去讨好秦国。齐国和秦国联合了,张仪这才上朝,见到楚国的使者说:“你为什么还不接受土地?从这里到这里,方圆六里。”使者回去报告了楚怀王,楚怀王勃然大怒,要发兵攻打秦国。陈轸说:“我可以开口说话了吗?与其攻打秦国,不如送一个名城给秦国,然后和秦国联合起来去攻打齐国,这样我们从秦国损失的,可以在齐国那里得到补偿。现在您已经和齐国绝交了,又去谴责秦国欺骗您,这样恰恰会使齐、秦两国联合起来,招来天下的军队,国家一定会受到很大的损伤!”楚怀王不听,派屈匄率领军队攻打秦国。秦国也派出军队,派庶长魏章迎击楚军。
纲 己酉,三年,秦大败楚师于丹阳,虏屈匄,遂取汉中。楚复袭秦,又大败于蓝田。韩、魏袭楚,楚割两城以和于秦。
己酉年,周赧王三年,秦军在丹阳大败楚军,俘虏了屈匄,于是占领了汉中。楚国又去袭击秦国,再次被打得大败,败退到蓝田。韩国、魏国又乘机袭击楚国,楚国不得不割让两座城池给秦国求和。
目 昭王即位于破燕之后,吊死问孤,与百姓同甘苦,卑身厚币以招贤者。问郭隗曰:“齐因孤之国乱而袭破燕,孤极知燕小不足以报,然诚得贤士与之共国,以雪先王之耻,孤之愿也。先生视可者,得身事之!”隗曰:“古之人君有以千金使涓人求千里马者,马已死,买其骨五百金而返。君怒,涓人曰:‘死马且买之,况生者乎!马今至矣。’不期年而千里马至者三。今王必欲致士,先从隗始,况贤于隗者,岂远千里哉!”于是昭王为隗改筑宫而师事之。于是士争趣燕。乐毅自魏往,王以为亚卿,任以国政。
燕昭王是在燕国被齐国攻破之后即位的,他抚恤死者家属,慰问孤儿,和百姓同甘共苦,自己降低身份,用丰厚的礼物来招揽贤才。他问郭隗说:“齐国趁着我国内乱,攻破了我们燕国。我深知燕国目前弱小,还不足以报仇。但是如果能得到贤士和我一起治理国家,来洗刷先王的耻辱,这是我的心愿。先生您看看谁是可以帮助我的人,我愿意亲自去侍奉他!”郭隗说:“古代有个君王,用千金让侍臣去求购千里马。那人找到一匹千里马,但马已经死了,他就花了五百金买了马骨回来。君王非常生气,那人说:‘死的马您还花大价钱买回来,何况活的马呢!千里马马上就会有人送来了。’不到一年,果然有三匹千里马送来了。现在您如果真心想要招纳贤士,就从我郭隗开始吧,像我这样的人您都尊重,何况比我还贤能的人呢,他们难道还会嫌千里路程遥远吗!”于是燕昭王为郭隗改建了华丽的住宅,像对待老师那样尊敬他。从此,贤士们争相到燕国来。乐毅从魏国赶来,燕昭王任命他为亚卿,把国家的政事交给他处理。
纲 庚戌,四年,秦使张仪说楚、韩、齐、赵、燕连衡以事秦。秦君卒,诸侯复合从。
庚戌年,周赧王四年,秦国派张仪去游说楚国、韩国、齐国、赵国、燕国,要它们连横来侍奉秦国。不久秦惠王去世,诸侯们又恢复了合纵。
目 秦惠王使告楚怀王,请以武关之外易黔中地,楚王曰:“不愿,愿得张仪而献黔中。”仪请行,秦王曰:“楚将甘心于子,奈何?”仪曰:“秦强而楚弱,大王在,楚不宜敢取臣。且臣善其嬖臣靳尚,尚得事幸姬郑袖,袖言,王无不听者。”遂往。楚王囚,将杀之,尚谓袖曰:“秦王甚爱张仪,将以六县及美女赎之。王重地尊秦,秦女必贵而夫人斥矣。”于是袖日夜泣于王曰:“臣各为其主耳。今杀张仪,秦必大怒。妾请子母俱迁江南,毋为秦所鱼肉也!”王乃赦仪而厚礼之。仪因说曰:“夫为从者无异于驱群羊而攻猛虎,不格明矣。今王不事秦,秦劫韩驱梁而攻楚,则楚危矣。大王诚听臣,请令秦、楚长为兄弟之国。”楚王已得仪而重出地,乃许之。
秦惠王派人去告诉楚怀王,请求用武关以外的地方来换取黔中之地。楚怀王说:“我不愿要武关之地,我只要得到张仪,就献出黔中给秦国。”张仪请求去楚国,秦惠王说:“楚国会对你不客气的,怎么办?”张仪说:“秦国强大,楚国弱小,有大王您在,楚国应该不敢杀我。况且我和楚王宠幸的臣子靳尚关系很好,靳尚又能够侍奉楚王宠爱的夫人郑袖,郑袖说的话,楚王没有不听的。”于是张仪就去了楚国。楚怀王把他关了起来,要杀他。靳尚对郑袖说:“秦王非常宠爱张仪,打算用六座县城和一批美女来赎回他。楚王看重这些土地,又会尊重秦国,秦国的美女一定会受到楚王的宠爱,而夫人您就会被冷落了。”于是郑袖日夜在楚怀王面前哭着说:“臣子们都是为各自的主子效劳罢了。现在要是杀了张仪,秦国一定会非常愤怒。我请求准许我们母子搬到江南去住,免得以后被秦国宰割!”楚怀王于是赦免了张仪,并优厚地对待他。张仪于是趁机游说楚怀王说:“搞合纵的人,无异于驱赶着一群羊去进攻猛虎,显然是斗不过的。现在您不去侍奉秦国,如果秦国劫持韩国、驱使魏国来攻打楚国,楚国就危险了。您如果听从我的话,我可以让秦国和楚国永远结为兄弟之邦。”楚怀王已经得到了张仪,又不愿放弃黔中之地,于是答应了张仪的要求。
仪遂说韩王曰:“山东之士被甲蒙胄而会战,秦人捐甲徒裼以趋敌,此无异垂千钧于鸟卵之上,必无幸矣。大王不事秦,秦下甲据宜阳,塞成皋,则王之国分矣。为大王计,莫如事秦而攻楚,以转祸而悦秦。”韩王许之。
张仪于是去游说韩宣惠王说:“崤山以东的各国士兵是披着铠甲戴上头盔来会战的,而秦国人却是丢掉铠甲,赤露上身去冲锋陷阵的,这与把千钧重的东西放在鸟蛋上没有两样,肯定不会有好结果。您不侍奉秦国,秦国出兵占据宜阳,封锁成皋,您的国家就会四分五裂了。为您考虑,不如去侍奉秦国,去攻打楚国,这样既可以转嫁祸患,又可以使秦国高兴。”韩王答应了他。
仪归报秦,封以六邑,号武信君。复使东说齐王曰:“从人说大王者必曰:‘齐蔽于三晋,地广兵强,虽有百秦,将无奈齐何。’今秦、楚嫁娶,韩献宜阳,梁效河外,赵割河间。大王不事秦,秦驱韩、梁、赵攻之,虽欲事秦,不可得也。”齐王许之。
张仪回到秦国报告,秦惠王封给他六个城邑,号称武信君。张仪又奉命向东去游说齐宣王说:“游说合纵的人对您一定会说:‘齐国被韩、赵、魏三国所屏蔽,地广兵强,即使有一百个秦国,也不能把齐国怎么样。’现在秦、楚两国结成了姻亲,韩国献出了宜阳,魏国献出了河外,赵国也献出了河间。您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驱使韩、魏、赵国来进攻齐国,到那时您即使想侍奉秦国,也来不及了。”齐宣王答应了他。
仪西说赵王曰:“大王收率天下以摈秦,秦兵不敢出函谷关者十五年。今楚与秦为昆弟,韩、梁称藩臣,齐献鱼盐之地,此断赵之右肩也。夫断右肩而与人斗,失其党而孤居,求欲无危得乎!为大王计,莫若与秦约为兄弟之国也。”赵王许之。
张仪西行去游说赵武灵王说:“您率领天下各国来排斥秦国,使得秦兵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现在楚国和秦国结成了兄弟之邦,韩国和魏国向秦国称臣,齐国献出了鱼盐之地,这就像砍断了赵国的右臂一样。右臂被砍断了,再去和人争斗,失去了同伙而孤立无援,要想不危险,能行吗!为您考虑,不如和秦国结为兄弟之邦。”赵武灵王答应了他。
仪北说燕王曰:“赵已事秦,大王不事秦,秦下甲云中、九原,驱赵攻燕,则易水、长城非王之有矣。”燕王请献常山之尾五城以和。
张仪北上又去游说燕昭王说:“赵国已经侍奉秦国了,您如果不侍奉秦国,秦国出兵云中、九原,驱使赵国来攻打燕国,那么易水和长城就不归您所有了。”燕昭王请求献出恒山脚下五个城邑来与秦国讲和。
仪归报,未至,而惠王薨,子武王立。武王自为太子时不悦仪,诸侯闻之,皆畔衡,复合从。
张仪回去报告,还没到咸阳,秦惠王就去世了,他的儿子秦武王即位。秦武王从当太子的时候就不喜欢张仪,各国诸侯听说后,都背叛了连横,又重新恢复了合纵。
纲 辛亥,五年,秦张仪复出相魏。
辛亥年,周赧王五年,秦国的张仪再次离开秦国,到魏国做了相国。
目 张仪诡说秦武王而相魏,一岁卒。
张仪用欺诈的手段说服了秦武王,到魏国当了相国,一年后去世。
仪与苏秦皆以从横之术游诸侯,致位富贵,天下争慕之。又有魏人公孙衍者,号“犀首”,及秦弟代、厉,又周最、楼缓之徒,纷纭遍于天下,务以辩诈相高,不可胜载,而仪、秦、衍最著。
张仪和苏秦都靠合纵连横的术策游说各国,取得了高官厚禄,天下的人争相仰慕他们。还有一个魏国人叫公孙衍,号称“犀首”,以及苏秦的弟弟苏代、苏厉,还有周最、楼缓这些人,纷纷在各诸侯国活动,致力于用辩才和欺诈之术来互相标榜,这样的人物多得记也记不完,其中以张仪、苏秦、公孙衍最为著名。
纲 壬子,六年,秦初置丞相。
壬子年,周赧王六年,秦国开始设置丞相一职。
纲 癸丑,七年,秦甘茂伐韩宜阳。
癸丑年,周赧王七年,秦国的甘茂攻打韩国的宜阳。
目 秦王使甘茂约魏以伐韩,茂至魏,乃使人还谓王曰:“魏听臣矣,然愿王勿伐!”王迎茂息壤而问其故,对曰:“宜阳大县,其实郡也。今倍数险,行千里,攻之难。鲁人有与曾参同姓名者杀人,人告其母,母织自若也。及三人告之,则其母投杼下机,逾墙而走。臣之贤不若曾参,王之信臣不如其母,疑臣者非特三人,臣恐大王之投杼也。魏文侯令乐羊攻中山,三年拔之。返而论功,文侯示之谤书一箧。乐羊再拜稽首曰:‘此非臣之功,君之力也!’今臣羁旅之臣也,樗里子、公孙奭挟韩而议之,王必听之,是王欺魏王,而臣受公仲侈之怨也,故臣愿王之勿伐也。”王曰:“寡人勿听也,请与子盟!”乃盟于息壤。
秦武王派甘茂去联合魏国共同攻打韩国。甘茂到了魏国,却派人回来对秦武王说:“魏国是听从我们了,不过我还是希望大王不要攻打韩国!”秦武王到息壤迎接甘茂,问他为什么这样说,甘茂回答说:“宜阳是个大县,实际上等于一个郡。现在我们要越过许多险阻,行军上千里去攻打它,这是很困难的。从前,鲁国有个和曾参同姓名的人杀了人,有人去告诉曾参的母亲,他母亲仍然镇定自若地织布。等到先后有三个人来告诉她时,他母亲就丢下织梭,跳下织机,翻墙逃跑了。我的贤能赶不上曾参,大王您对我的信任也比不上曾参的母亲对儿子的信任,而怀疑我的人又不止三个,我害怕大王您也会像曾参的母亲那样丢下织梭啊。再说,魏文侯命令乐羊去攻打中山国,三年才把它攻下来。乐羊回来论功时,魏文侯把一箱子诽谤他的书信给他看。乐羊拜了两拜,磕头说:‘这不是我的功劳,而是国君您的力量啊!’我不过是个寄居在秦国的臣子,如果樗里子、公孙奭他们拿韩国的事情来议论我,大王您一定会听信他们的话。这样,您就欺骗了魏王,而我也会受到韩相公仲侈的怨恨。所以,我希望大王不要攻打韩国。”秦武王说:“我不会听他们的闲话的,请让我和你盟誓吧!”于是就在息壤立下了盟誓。
纲 甲寅,八年,秦拔宜阳。
甲寅年,周赧王八年,秦国攻克了宜阳。
目 甘茂攻宜阳,五月而不拔,樗里子、公孙奭果争之。秦王欲罢兵,茂曰:“息壤在彼。”王乃悉起兵佐茂,斩首六万,遂拔宜阳。
甘茂攻打宜阳,五个月没有攻下来,樗里子、公孙奭果然纷纷反对。秦武王想撤兵,甘茂说:“息壤的盟誓还在那里啊。”秦武王于是调集全部兵力来支援甘茂,斩敌六万,终于攻克了宜阳。
纲 秦君卒,弟稷立。母芈氏治国事,以舅魏冉为将军。
秦武王去世,他的弟弟嬴稷即位,就是秦昭襄王。母亲芈氏摄理国政,任命自己的弟弟魏冉为将军。
纲 赵始胡服,招骑射。
赵国开始采用胡人的服装,招募训练骑兵射箭。
目 赵武灵王与肥义谋胡服骑射以教百姓,国人皆不欲。公子成称疾不朝,王自往请之曰:“吾国无骑射之备,将何以守?先时中山负齐之强,侵暴吾地,引水围鄗,几于不守。先君丑之,故寡人变服骑射,欲以备四境之难,报中山之怨也。”公子成听命,乃赐胡服以朝,而始出令焉。
赵武灵王和肥义商议,要采用胡人的服装,训练骑兵射箭来教导百姓。国中的人都不同意。赵武灵王的叔父公子成假装生病不来上朝,赵武灵王亲自去请他,说:“我们国家如果没有骑兵射箭的装备,将靠什么来守城呢?从前,中山国依仗齐国的强大,侵犯我们的领土,并引水围困鄗城,差一点就守不住了。先王对此感到耻辱,所以我改变服装,练习骑马射箭,想借此来防备四边的祸患,向中山国报仇。”公子成听从了他的命令,于是赵武灵王赐给他胡人的服装,让他穿着上朝,这才开始发布命令。
纲 丙辰,十年,彗星见。
丙辰年,周赧王十年,彗星出现。
纲 戊午,十二年,彗星见。
戊午年,周赧王十二年,彗星出现。
纲 庚申,十四年,日食,昼晦。
庚申年,周赧王十四年,发生日食,白天昏暗。
纲 壬戌,十六年,赵君废其太子章而传国于少子何,自号“主父”。
壬戌年,周赧王十六年,赵武灵王废黜了太子章,把王位传给小儿子何,自己号称“主父”。
目 初,武灵王以长子章为太子。后纳吴广之女孟姚,有宠。生子何,爱之,欲及其生而立之,乃废章而传国焉。使肥义为相国傅王,而自号“主父”。
当初,赵武灵王立长子章为太子。后来,他娶了吴广的女儿孟姚,非常宠爱她。孟姚生了儿子何,赵武灵王很喜欢他,想趁着自己活着的时候立他为继承人,于是就废黜了太子章,把王位传给了何。他让肥义做相国,担任赵惠文王的老师,而自己号称“主父”。
纲 秦伐楚,取八城。遂诱楚君槐于武关,执之以归。楚人立太子横。
秦国攻打楚国,占领了八座城。于是又在武关诱捕了楚怀王,俘获了他,带回秦国。楚国的人立太子横为楚顷襄王。
目 秦伐楚,取八城。秦王乃遗楚王书曰:“寡人愿与君王会武关,面相约,结盟而去。”楚王欲往恐见欺,欲不往恐秦怒。昭睢、屈平曰:“毋行而发兵自守耳!秦,虎狼也,有并诸侯之心,不可信也!”王稚子子兰劝王行,王乃入秦。秦王令一将军诈为王,伏兵武关,劫之与西,遂留之。时楚太子横方质于齐,昭睢诈赴于齐,齐王归楚太子,楚人立之。初,屈平为怀王左徒,志洁行廉,明于治体,王甚任之。后以谗见疏,而眷顾不忘,作离骚之辞以自怨,尚冀王之一寤,而王终不寤也。其后子兰又谮之于顷襄王,王怒,迁之于江南。原遂怀石自投汨罗以死。
秦国攻打楚国,夺取了八座城市。秦昭襄王派人送信给楚怀王说:“我愿意和您在武关会面,当面订立盟约,然后各自回去。”楚怀王想去,又怕受骗;不想去,又怕惹恼秦国。大臣昭睢、屈原说:“不要去,赶快发兵自己防守!秦国是虎狼一样的国家,有吞并各国的野心,不能相信!”楚怀王的小儿子子兰却劝父亲去,楚怀王于是去了秦国。秦昭襄王让一位将军冒充秦王,在武关埋下伏兵,挟持楚怀王到西边去,扣留了他。这时楚国的太子横正在齐国做人质,昭睢给齐国送去假讣告,齐湣王便送回了楚太子,楚国人立他为楚顷襄王。当初,屈原做过楚怀王的左徒,志行高洁,懂得治国的道理,很受楚怀王信任。后来因遭人谗言而被疏远,但他仍眷恋楚国不忘,作了《离骚》来抒发自己的怨愤,还希望楚怀王能有一天醒悟过来,但楚怀王到底没有醒悟。后来子兰又在顷襄王面前诬陷屈原,顷襄王一怒之下把屈原放逐到江南。屈原于是怀抱石头,跳进汨罗江自杀了。
目 秦王闻田文贤,使请于齐以为相。
秦昭襄王听说田文很贤能,就派人到齐国把他请来,让他做秦国的相国。
纲 癸亥,十七年,田文自秦逃归。
癸亥年,周赧王十七年,田文从秦国逃回齐国。
目 或谓秦王曰:“文相秦,必先齐而后秦;秦其危哉!”王囚文,欲杀之。使人求解于王之幸姬,姬欲得其狐白裘,而文先以献于秦王矣。文客有善为狗盗者,盗裘以献。姬言于王而遣之。王后悔,使追之。文至关,关法,鸡鸣乃出客,时尚蚤,追者将至,客有善为鸡鸣者,野鸡皆应之。文乃得脱归。
有人对秦昭襄王说:“田文在秦国做相国,一定会先考虑齐国,然后才考虑秦国,这样秦国可就危险了!”秦昭襄王就把田文关了起来,想杀掉他。田文派人去找秦昭襄王宠爱的妃子求情,那妃子想要他的狐白裘,可是田文已经把它献给秦昭襄王了。田文的门客中有一个擅长像狗那样偷东西的人,他偷出了狐白裘,献给了那个妃子。妃子就在秦昭襄王面前替田文求情,把他释放了。秦昭襄王随后又后悔了,派人去追赶他。田文来到关口,关法规定鸡叫才能放行客人,这时天还早,追赶的人就要到了,他门客中有一个擅长学鸡叫的人一叫,周围的鸡都跟着叫起来。田文这才脱身,回到了齐国。
纲 齐、韩、魏伐秦,败其军于函谷关,河、渭绝一日。秦割河东三城以和,三国乃退。
齐国、韩国、魏国联合攻打秦国,在函谷关击败秦军,黄河、渭水都被截断了一天。秦国割让河东三城求和,三国这才退兵。
目 孟尝君怨秦,与韩、魏攻之,入函谷关。秦昭王谓丞相楼缓、公子池曰:“三国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东而讲。”对曰:“讲亦悔,不讲亦悔。”王曰:“何也?”对曰:“王割河东而讲,三国虽去,王必曰:‘惜矣!三国且去,吾特以三城从之。’此讲之悔也。王不讲,三国入函谷,咸阳必危,王又曰:‘惜矣!吾爱三城而不讲。’此不讲之悔也。”王曰:“钧吾悔也。宁亡三城而悔,无危咸阳而悔也。”乃使公子池以三城讲于三国,遂罢兵。
孟尝君怨恨秦国,就联合韩国、魏国去攻打它,攻入了函谷关。秦昭襄王对丞相楼缓、公子池说:“三国军队已经深入了,我想割让河东之地来求和。”他们回答说:“求和也会后悔,不求和也会后悔。”秦昭襄王问:“为什么?”他们回答说:“您割让河东之地去求和,三国军队虽然退去,您一定会说:‘可惜呀!他们就要退走了,我却仅仅因为三城就答应了他们。’这是求和的后悔。您不求和,三国军队攻入函谷关,咸阳一定危险,您又会说:‘可惜呀!我因为舍不得三城而不去求和。’这是不求和的后悔。”秦昭襄王说:“既然两种选择都会后悔,我宁可因为丢失三城而后悔,也不愿因为咸阳危险而后悔。”于是就派公子池用三城去与三国讲和,三国军队因此退去。
纲 赵君封弟胜为平原君。
赵惠文王封他的弟弟赵胜为平原君。
目 平原君好士,食客常数千人。有公孙龙者,善为坚白同异之辩,平原君客之。孔子之玄孙穿自鲁适赵,与龙论臧三耳,龙甚辩析,穿弗应。平原君问之,穿曰:“几能令臧三耳矣。然谓三耳甚难而实非也,谓两耳甚易而实是也,不知君将从易而是者乎,其亦从难而非者乎?”平原君谓龙曰:“公无复与孔子高辩事也!其人理胜于辞,公辞胜于理;辞胜于理,终必受诎。”
平原君喜好招揽士人,门下食客常有几千人。有个叫公孙龙的人,善于做“坚白同异”的辩论,平原君把他当作门客。孔子的嫡孙孔穿从鲁国来到赵国,和公孙龙辩论“臧三耳”的问题,公孙龙分析得非常精辟,孔穿没有回应。平原君问孔穿,他回答说:“公孙龙几乎能让臧真的变成三只耳朵了。然而说三只耳朵虽然很困难,但事实上是不对的;说两只耳朵虽然很容易,但事实上是对的。不知道您是要听从那困难而错误的说法呢,还是听从那容易而正确的说法呢?”平原君于是对公孙龙说:“您不要再和孔穿辩论了!他的道理胜过言辞,而您的言辞胜过道理;言辞胜过道理,最终一定会被对方折服的。”
纲 乙丑,十九年,楚君槐卒于秦。
乙丑年,周赧王十九年,楚怀王在秦国去世。
目 怀王发病薨于秦,秦人归其丧。楚人怜之,如悲亲戚。诸侯由是不直秦。
楚怀王生病,死在秦国。秦国把他的灵柩送回楚国,楚国人都非常哀怜他,就像死了自己的亲人一样。诸侯从此都对秦国表示不满。
纲 丙寅,二十年,赵故太子章作乱,公子成、李兑诛之,遂弑主父于沙丘。
丙寅年,周赧王二十年,赵国原来的太子章发动叛乱。公子成、李兑杀了他,并乘机在沙丘宫杀害了主父。
目 赵主父及王游沙丘异宫,公子章、田不礼作乱,诈以主父令召王。肥义先入,杀之。公子成、李兑起兵距难,章败,走主父,成、兑因围主父宫,杀章及不礼而灭其党。成、兑相与谋曰:“以章故,围主父;即解兵,吾属夷矣!”乃遂围之,令:“宫中人后出者夷!”主父欲出不得,探雀食之,三月余饿死。
赵主父和赵惠文王到沙丘游玩,住在不同的宫殿里。公子章和田不礼发动叛乱,假传主父的命令要赵惠文王去。肥义先进去,被杀。公子成和李兑起兵抵御叛乱,公子章战败,逃到主父那里。公子成和李兑乘势包围了主父的宫殿,杀了公子章和田不礼,并消灭了他们的党羽。公子成和李兑商量说:“因为公子章的原因,我们包围了主父;如果现在撤兵,我们这些人就会被灭族的!”于是继续围困主父,并下令:“宫殿里后出来的人一律处死!”主父想出宫,却出不去,只好掏鸟窝里的幼鸟充饥,三个多月后,饿死在沙丘宫里。
纲 己巳,二十三年,楚君迎妇于秦。
己巳年,周赧王二十三年,楚国国君从秦国迎娶了夫人。
纲 乙亥,二十九年,齐灭宋。
乙亥年,周赧王二十九年,齐国灭掉了宋国。
纲 丙子,三十年,齐杀狐咺、陈举。燕使亚卿乐毅如赵。
丙子年,周赧王三十年,齐国杀了狐咺和陈举。燕昭王派亚卿乐毅出使赵国。
目 齐湣王灭宋而骄,乃侵楚及三晋,欲并二周,为天子。狐咺正议,陈举直言,皆杀之。燕昭王日夜抚循其人,乃谋伐齐。于是使乐毅约赵秦,连楚及魏。诸侯害齐之骄暴,皆许之。
齐湣王灭了宋国以后日渐骄傲,于是又侵犯楚国和韩、赵、魏三国,并想吞并东、西周,自己做天子。狐咺对他善言规劝,陈举对他直言批评,都被处死了。燕昭王日夜安抚教导百姓,准备去攻打齐国。于是派乐毅去联合赵国和秦国,并联络楚国和魏国。诸侯们对齐国的骄横残暴都很厌恶,都答应联合起来攻打齐国。
纲 丁丑,三十一年,燕上将军乐毅以秦、魏、韩、赵之师伐齐,入临淄。齐君地出走,其相淖齿杀之。毅下齐七十余城,燕封毅为昌国君。
丁丑年,周赧王三十一年,燕国上将军乐毅率领秦、魏、韩、赵的军队攻打齐国,攻入临淄。齐湣王出逃,被他的相国淖齿杀掉。乐毅攻下了齐国七十多座城,燕昭王封他为昌国君。
目 燕悉起兵,使乐毅为上将军,并将秦、魏、韩、赵之师以伐齐,战于济西,齐师大败。毅身率燕师,长驱逐北,遂入临淄。湣王出走。毅取宝物、祭器,输之于燕。燕王封毅为昌国君,留徇齐城未下者。
燕国发动所有兵力,派乐毅做上将军,同时兼任秦国、魏国、韩国、赵国军队的统帅,去攻打齐国,在济水西边会战,齐军大败。乐毅亲自率领燕军,长驱直入,乘胜追击,进入了临淄。齐湣王出逃。乐毅收取齐国的宝物和祭祀器皿,运到了燕国。燕昭王封乐毅为昌国君,让他留下来攻打齐国还没有攻下的城邑。
齐王走莒。楚使淖齿将兵救齐,因为齐相。齿欲与燕分齐地,乃执湣王而数之曰:“千乘、博昌之间,方数百里,雨血沾衣,王知之乎?”曰:“知之。”“嬴、博之间,地坼及泉,王知之乎?”曰:“知之。”“有人当阙而哭者,求之不得,去则闻其声,王知之乎?”曰:“知之。”齿曰:“雨血者,天以告也;地坼者,地以告也;当阙而哭者,人以告也。而王不戒焉,何得无诛!”遂擢王筋,悬之庙梁,宿昔而死。
齐湣王逃到了莒城。楚国派淖齿领兵来救齐国,淖齿被齐湣王任命为相国。淖齿却想和燕国瓜分齐国的土地,于是便抓住齐湣王,历数他的罪状:“千乘、博昌之间,方圆几百里内,下血雨沾湿了衣服,您知道吗?”齐湣王说:“知道。”“嬴、博之间,地面裂开,一直裂到泉眼,您知道吗?”回答说:“知道。”“有人面对宫门哭泣,去找他却找不到,离开时却又听到了他的哭声,您知道吗?”回答说:“知道。”淖齿说:“下血雨是上天在警告你;地裂是大地在警告你;宫门有人哭泣是人们也在警告你。可你还不引以为戒,怎么能不死呢!”于是就抽掉了齐湣王的筋,把他吊在宗庙的大梁上,过了一夜就死了。
乐毅闻画邑人王蠋贤,令军中环画三十里无入。使人请蠋,蠋不往。燕人曰:“不来,吾且屠画!”蠋曰:“吾闻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齐王不用吾谏,吾退耕于野。国破君亡,吾不能存,而又欲劫之以兵;与其不义而生,不若死!”遂自经死。
乐毅听说画邑人王蠋很贤能,就命令军队在画邑周围三十里内不得进入。又派人去请王蠋,王蠋不去。燕国人对他说:“你要是不来,我们就要血洗画邑了!”王蠋说:“我听说忠臣不事奉两个君主,烈女不嫁两个丈夫。齐王不听我的劝告,我才退隐到乡下种田。如今国破君亡,我没法使他们复存,现在你们又想用武力胁迫我;与其不义地活着,不如死掉!”于是上吊自杀。
毅整军,禁侵掠,礼逸民,宽赋敛,除暴令,修旧政,齐民喜悦。祀桓公、管仲于郊,封王蠋之墓。六月之间,下齐七十余城,皆为郡县。
乐毅整顿军队,禁止侵略抢掠,礼遇当地的贤士,放宽赋税,废除暴政,恢复齐国原来的良好政治,齐国百姓非常高兴。乐毅还在郊外祭祀齐桓公和管仲,表彰王蠋的坟墓。六个月之内,攻下了齐国七十多座城邑,都划为郡县。
纲 戊寅,三十二年,齐人讨杀淖齿,而立其君之子法章,保莒城。
戊寅年,周赧王三十二年,齐国人讨伐并杀死了淖齿,而立齐湣王的儿子法章为国君,据守莒城。
目 淖齿之乱,湣王子法章变名姓为莒太史敫家佣。敫女奇法章状貌,怜而窃衣食之,因与私通。湣王从者王孙贾失王处而归,其母曰:“汝朝出而晚来,则吾倚门而望;汝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汝今事王,王走,汝不知其处,汝尚何归焉!”贾乃入市呼曰:“淖齿乱齐国,杀湣王。欲与我诛之者,袒右!”市人从者四百人,与攻淖齿,杀之。于是齐亡臣相与求湣王子法章立以为齐王,保莒城以拒燕,布告国中曰:“王已立在莒矣!”
淖齿叛乱的时候,齐湣王的儿子法章改名换姓,到莒城太史敫家里做佣人。太史敫的女儿看他的相貌不凡,很可怜他,就常常偷偷给他衣服和食物,并和他私通。跟随齐湣王出逃的臣子王孙贾找不到齐湣王,便回到家里,他的母亲说:“你早上出去,晚上回来,我就靠着门口盼望;你晚上出去,不回来,我就靠着里巷的门盼望。你现在侍奉齐王,齐王逃走了,你不知他在哪里,你还回家干什么!”王孙贾于是走到集市上,大声喊道:“淖齿搅乱了齐国,杀害了我们的国王。愿意和我一起去杀掉他的,请露出右臂!”市集里跟着他有四百人,他们一起去攻打淖齿,把他杀死了。于是齐国的旧臣们一起寻找齐湣王的儿子法章,立他为齐王,据守莒城来抵抗燕国,并向全国宣告说:“齐王已经在莒城即位了!”
纲 赵使蔺相如献璧于秦。
赵国派蔺相如献和氏璧给秦国。
目 赵得楚和氏璧,秦王请以十五城易之。赵欲勿与,畏秦强;欲与之,恐见欺。蔺相如曰:“以城求璧而不与,曲在我矣。与之璧而不与我城,则曲在秦。臣愿奉璧而往;城不入,则臣请完璧而归!”王遣之。相如至秦,既献璧,视秦王无意偿城,乃绐取璧,遣从者怀之,间行归赵,而以身待命于秦。秦王贤而归之,赵王以为上大夫。
赵国得到了楚国的和氏璧,秦昭襄王要求用十五座城来交换它。赵国想不给,又怕秦国强大;想给,又怕受骗。蔺相如说:“秦国拿城来换璧,要是不给,理亏在我们这边。给了璧而秦国不给我们城,理亏就在秦国那边了。我愿意带着和氏璧出使秦国;如果秦国不交出城来,我会完璧归赵的!”赵惠文王便派他去了。蔺相如到了秦国,献了和氏璧,看到秦昭襄王并没有诚意交出城池,就设法骗回了和氏璧,派随从揣在怀里,从小路逃回赵国,自己留下听候秦国处置。秦昭襄王认为他是个贤才,就放他回去了。赵惠文王任命他为上大夫。
目 嗣君好察微隐,县令有发褥而席弊者,嗣君闻之,乃赐之席;令大惊,以为神。又使人过关市,赂之以金,既而召关市,问有客过与汝金,汝回遣之;关市大恐。又爱泄姬,重如耳,而恐其因爱重以壅己也,乃贵薄疑以敌如耳,尊魏妃以偶泄姬,曰:“以是相参也。”卫有胥靡,亡之魏,嗣君使以五十金买之,不得,乃以左氏易之。左右曰:“以一都买一胥靡可乎?”嗣君曰:“治无小,乱无大,法不立,诛不必,虽有十左氏无益也。法立,诛必,虽失十左氏无害也。”
卫嗣君喜欢探察隐私。有个县令掀开褥子时发现下面的席子破了,卫嗣君听说了,就派人赐给他一张新席子。县令大为吃惊,以为卫嗣君是神人。他又派人经过关卡,用金钱贿赂看守;不久就把那个关卡的负责官员召来,问他是不是有旅客经过时给了你钱,你却又退还给了他?关市官员听了非常害怕。卫嗣君又宠爱泄姬,信任如耳,但又担心两人会因为自己的宠爱和信任而蒙蔽自己,于是便提高薄疑的地位来与如耳抗衡,尊重魏妃来与泄姬相匹敌,说:“用这样的办法使他们互相制约。”卫国有个服刑的犯人,逃到了魏国。卫嗣君派人用五十金去买他,没有买成,便打算用左氏城去换。身边的人说:“用一个城去买一个犯人,值得吗?”卫嗣君说:“治理国家,再小的事也不能忽视,再大的乱子也是从细微之处开始的。如果法度不能建立,该杀的不杀,就算有十个左氏城也没有用。如果法度建立,该杀的一定杀掉,那么即使失去十个左氏城也没有什么害处。”
纲 庚辰,三十四年,楚谋入寇,王使东周公喻止之。
庚辰年,周赧王三十四年,楚国打算进犯周王室,周赧王派东周武公去劝阻楚国。
目 楚欲图周,王使东周武公谓楚令尹昭子曰:“西周之地,不过百里,而名为天下共主。裂其地不足以肥国,得其众不足以劲兵。而攻之者,名为弑君。然而犹有欲攻之者,见祭器在焉故也。夫虎肉臊而兵利身,人犹攻之;若使泽中之麋蒙虎之皮,人之攻之必万倍矣。裂楚之地,足以肥国,诎楚之名,足以尊主。今子欲诛残天下之共主,居三代之传器,器南,则兵至矣!”于是楚计不行。
楚国想图谋周王室,周赧王派东周武公对楚国令尹昭子说:“西周的土地,不过百里,但名义上却是天下的宗主。即使分割了它的土地,也不足以使你们国家富足;得到它的百姓,也不足以增强你们的兵力。而且谁去进攻它,名义上就是弑君。但是还有人想去进攻它,是因为看到了那里有九鼎等历代传下来的祭祀宝器。老虎的肉是腥臊的,但它的身上却有锋利的爪牙,人们还去捕捉它。假如让沼泽里的麋鹿披上老虎皮,那么人们要去捕获它的欲望就会增加一万倍。分割你们的土地,足以使你们国家富足;使你们楚国获得一个压迫天子的名声,也足以使你们自我尊崇。现在你们想残害天下的共主,并占领夏、商、周三代传下来的宝器。宝器一运到南方,那么各国的军队也就跟着到了!”于是楚国放弃了原来的计划。
纲 壬午,三十六年,秦、赵会于渑池。
壬午年,周赧王三十六年,秦昭襄王和赵惠文王在渑池会面。
目 秦王告赵王,愿为好会于河外渑池。赵王行,蔺相如从。及会,饮酒,秦王请赵王鼓瑟,赵王鼓之。相如请秦王击缶,秦王不肯。相如曰:“五步之内,臣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左右欲刃相如,相如张目叱之,左右皆靡。秦王乃一击缶。罢酒,秦终不能有加于赵;赵人亦盛为之备,秦不敢动。
秦昭襄王告诉赵惠文王,希望和他在黄河以外的渑池举行友好会晤。赵惠文王带着蔺相如前往。在宴会上,秦昭襄王请赵惠文王弹瑟,赵惠文王弹了。蔺相如便请秦昭襄王敲击缶作为回礼,秦昭襄王不肯。蔺相如说:“五步之内,我可以把自己的颈血溅到大王身上!”秦昭襄王的左右侍卫想杀蔺相如,蔺相如瞪着眼睛大声呵斥,侍卫们都吓得倒退。秦昭襄王只好很不高兴地敲了一下缶。酒宴结束后,秦国始终没能压倒赵国;赵国也做了充分的防备,秦国不敢有什么举动。
赵王归,以相如为上卿,位在廉颇右。颇曰:“我为将,有攻城野战之功。相如素贱,徒以口舌而位加我上,我见必辱之。”相如闻之,不肯与会;每朝,常称病。出而望见,辄引车避匿。其舍人皆以为耻。相如曰:“子视廉将军孰与秦王?”曰:“不若。”相如曰:“夫以秦王之威,而相如廷叱之;相如虽驽,独畏廉将军哉!顾吾念之,秦所以不敢加兵于赵,徒以吾两人在也。今两虎共斗,其势不俱生。吾所以为此者,先国家之急而后私雠也!”颇闻之,肉袒负荆,至门谢罪,遂为刎颈交。
赵惠文王回国后,任命蔺相如为上卿,官位在廉颇之上。廉颇说:“我做将军,有攻城野战的大功。蔺相如出身卑贱,只凭一张嘴就爬到了我上面,我见到他一定要羞辱他。”蔺相如听说了,不肯和廉颇见面;每次上朝,常常托病不去。出门看见了廉颇的车马,就调转车子回避躲藏。他的门客们都认为这样太羞耻了。蔺相如说:“你们看廉将军比起秦王来怎么样?”门客们说:“比不上。”蔺相如说:“像秦王那样的威严,我还敢在朝廷上当众呵斥他;我虽然愚笨,难道会怕廉将军吗!只是我想,秦国之所以不敢出兵攻打赵国,是因为有我们两个人在罢了。现在如果两只老虎互相争斗,势必不能共存。我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把国家的急难放在前面,而把个人的私仇放在后面啊!”廉颇听了以后,就光着上身,背着荆条,到蔺相如家门前来请罪,两人于是结成了生死之交。
纲 燕君平卒。乐毅奔赵,齐田单击破燕军,尽复齐地。齐君入临淄,封单为安平君。赵封乐毅为望诸君。
燕昭王去世。乐毅逃奔到赵国。齐国的田单用火牛阵突袭攻破燕军,完全收复了齐国的失地。齐襄王回到临淄,封田单为安平君。赵惠文王封乐毅为望诸君。
目 时齐地皆已属燕,独莒、即墨未下,乐毅并军围之。即墨大夫战死。即墨人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是多智习兵。”立以为将。乐毅围二邑,期年不克,乃令解围,去城九里而为垒,令曰:“城中民出者勿获,困者赈之,使即旧业。”三年而犹未下。或谗之于昭王曰:“乐毅智谋过人,呼吸之间克七十余城,今不下者两城耳,非其力不能拔,欲久仗兵威以服齐人,遂南面而王耳。”昭王于是置酒大会,引言者斩之,遣国相立毅为齐王。毅皇恐不受,拜书,以死自誓。由是齐人服其义,诸侯畏其信,莫敢复有谋者。
当时,齐国所有的土地都已归属燕国,只有莒城和即墨还没有攻下。乐毅将两座城包围起来。即墨大夫战死,即墨城里的人说:“在安平那一仗中,田单的族人们因为用铁皮包了车轴而安全地逃了出来,他很聪明又懂军事。”于是推举田单为将军。乐毅包围这两座城已经一年了还没攻下,就下令解除围困,在离城九里的地方扎下营垒,并下令说:“城里出来的人不要抓他们,生活困难的要救济,让他们恢复自己的职业。”过了三年,还是没有攻下来。有人在燕昭王面前说乐毅的坏话:“乐毅智谋过人,一呼一吸之间就攻克了七十多座城,现在攻不下的只剩下两座城罢了,并不是他的力量不能攻下它们,而是想长期依靠武力来收服齐国的人心,然后南面称王罢了。”燕昭王于是设宴大会群臣,把那个进谗言的人拉出来杀了,并派相国去给乐毅,准备立他为齐王。乐毅又惊又怕,坚决不接受,写了信,以死表示自己的忠诚。从此,齐国人佩服他的道义,各国诸侯也敬畏他的诚信,没有人再敢打什么主意。
顷之,昭王薨。惠王自为太子时,不快于乐毅,田单乃纵反间曰:“乐毅与燕新王有隙,畏诛,欲连兵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所惧,惟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惠王闻之,即使骑劫代将,毅遂奔赵。将士由是愤惋不和。
不久,燕昭王去世。燕惠王从当太子的时候就不喜欢乐毅。田单于是派人到燕国行反间计,散布说:“乐毅和燕国新君有矛盾,怕被杀头,所以想留在齐国,在齐国称王。齐国还没有归附他,所以他暂且缓攻即墨,等待时机。齐国害怕的,是燕国改派别的将领来,那即墨城就完了。”燕惠王听了,就派骑劫去取代乐毅。乐毅于是逃奔到了赵国。燕国的将士们从此都愤恨不平,军心涣散。
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先祖于庭,飞鸟皆翔舞而下。燕人怪之,单因宣言曰:“当有神师下教。”俄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单遂师之。每有约束,必称神师。又宣言曰:“吾惟惧燕人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即墨败矣!”燕人如其言。城中皆怒,坚守,惟恐见得。单又言:“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可为寒心!”燕军掘烧之。齐人望见,皆涕泣,欲出战。单知其可用,乃身操版锸,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燕军益懈。单收城中得牛千余,为绛缯衣,画以五采龙文,束兵刃于其角,灌脂束苇于其尾,凿城数十穴,夜纵牛,烧苇端,壮士五千人随之。牛热怒奔燕军,所触尽死伤。燕军大惊,而城中鼓噪从之,燕军败走。齐人杀骑劫,追亡逐北,至河上,七十余城皆复为齐。乃迎王自莒入临淄。
田单于是命令城里的人吃饭时,一定要在院子里祭祀祖先,使得飞鸟都在城里盘旋飞舞,下来啄食。燕国人感到奇怪,田单于是就散布说:“该有神人来做我们的军师了。”不久,有个士兵说:“我可以做军师吗?”田单就让他做了军师。每次发布号令,一定说是神师的主意。田单又散布说:“我最怕燕国人把抓去的齐兵的鼻子割掉,把他们放在队伍前面,那即墨城就完了。”燕国人听了,就依样去做了。城里的人看到投降燕国的齐兵都被割去了鼻子,都非常愤怒,更加坚定了守城的决心,生怕自己被俘。田单又散布说:“我怕燕国人挖掘我们城外的祖坟,那可叫人心寒了。”燕国人就去挖坟烧尸。齐国人从城上望见这种情景,都痛哭流涕,纷纷要求出城决一死战。田单知道士兵们可以用了,就亲自拿着筑土的板、锹,和士兵们一起修城筑垒;把自己的妻妾也编在队伍里;把所有的食品都拿出来犒赏士兵。他命令身披铁甲的战士都埋伏起来,让老弱和妇女登上城楼守卫,并派使者去和燕军约定投降的日期。燕军听说后,都高兴得大喊万岁,防备更加松懈。田单又收集了城里的牛,共有一千多头,给它们穿上深红色的绸衣,上面画着五彩的龙纹,牛角上绑着锋利的尖刀,牛尾上扎着灌了油脂的芦苇。他在城墙上凿了几十个洞,夜里把牛放出去,点着了牛尾上的芦苇,五千名勇士跟在牛的后面。牛被烧得发了疯,怒气冲冲地冲进燕军阵地,碰到的、撞上的非死即伤。燕军大惊失色,这时城里也敲着鼓、大声叫喊着冲杀出来,燕军溃败而逃。齐人杀死了燕军主将骑劫,乘胜追击,所过之处,七十多座城池都回归了齐国。于是齐人从莒城迎接齐襄王回到临淄。
王以太史敫之女为后,是为君王后。生太子建。以单为相,封安平君。太史敫曰:“女不取媒,因自嫁,污吾世!”终身不见君王后,君王后亦不以不见故,失人子之礼。
齐襄王立太史敫的女儿为王后,史称“君王后”,她生了太子田建。田单被任命为相国,封为安平君。太史敫说:“我的女儿不经媒妁之言,就擅自嫁人,玷污了我家名声!”便终身不见女儿。君王后也不因为父亲不见自己,而失掉女儿应有的礼节。
田单尝出见老人涉淄,而寒不能行,解裘衣之。襄王恶之,曰:“单将欲以是取吾国乎!”岩下有贯珠者闻之,言于王曰:“王不如因以为己善。下令曰:‘寡人忧民之饥也,单收而食之。寡人忧民之寒也,单收而衣之。称寡人之意。’单有是善而王嘉之,单之善亦王之善也。”王曰:“善。”乃赐单牛酒。
田单有一次出门,看见一个老人涉渡淄水,因为天冷不能走动,就解下自己的皮袍给他披上。齐襄王很反感,说:“田单这样做,难道是想用这种手段来夺取我的国家吗!”山崖下有个采珠的人听到了这样的话,就对齐襄王说:“您不如趁机把这件事算作自己的善行。您可以下令说:‘我担心百姓挨饿,田单就把他们收容起来给他们饭吃;我担心百姓受冻,田单就收容起来给他们衣穿。我十分满意田单的做法。’田单有这样的善行,而您又嘉奖他,那么田单的善行,也就成了您的善行了。”齐襄王说:“好。”于是就赏赐田单牛和酒。
王有幸臣九人,语王曰:“安平君内抚百姓,外怀戎翟,礼天下之贤士,其志欲有为也。”异日,王曰:“召相单来!”单所任貂勃闻之,稽首于王曰:“周文王得吕尚以为太公,齐桓公得管夷吾以为仲父,今王得安平君而独曰‘单’,安得此亡国之言乎!夫安平君以惴惴即墨三里之城,五里之郭,而反千里之齐。当是时而自王,天下莫之能止。然计之于道,归之于义,以为不可,故栈道木阁,而迎王于城阳。今国已定,民已安矣,王乃曰‘单’,婴儿之计不为此也。”王乃杀九人,而益封安平君万户。
齐襄王有九个宠臣,对襄王说:“田单对内安抚百姓,对外怀柔戎狄,礼敬天下的贤士,他的志向恐怕不小。”有一天,齐襄王说:“把相国田单给我叫来!”田单所信任的貂勃听了这话,急忙叩头对襄王说:“周文王得到吕尚,尊称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仲,尊称为仲父。现在您得到安平君,却直呼其名叫‘单’,这种亡国的话是从哪里学来的呢!当初安平君凭着小小的即墨城,那不过三里之城,五里之郭,却收复了千里的齐国。在那时候,他如果自立为王,天下没有人能阻止他。然而他考虑到道义上不应该这样做,所以亲自从城阳迎接您回来。现在国家已经安定,百姓已经安居乐业了,您却直呼其名叫‘单’,就是小孩子也不会这样做的。”齐襄王于是杀掉了九个宠臣,把安平君的食邑增加了一万户。
赵王欲与乐毅谋伐燕,毅泣曰:“臣畴昔之事昭王,犹今日之事大王也。若复得罪在他国,终身不敢谋赵之奴隶,况子孙乎!”赵王乃止,而封毅于观津,号望诸君。燕惠王恐赵用之以乘其敝,乃使人让毅,且谢之曰:“将军捐燕归赵,自为计则可矣,而何以报先王所以遇将军之意乎!”毅报书曰:“免身立功,以明先王之迹,臣之上计也。罹毁辱之谤,堕先王之名,臣之所大恐也。临不测之罪,以幸为利,义之所不忍出也。古之君子交绝不出恶声,忠臣去国不洁其名。臣虽不侫,数奉教于君子矣。”燕乃复以毅子闲为昌国君,而毅往来复通燕,竟卒于赵。
赵惠文王想和乐毅商议攻打燕国的事,乐毅哭着说:“我从前侍奉燕昭王,就像现在侍奉大王您一样。假如我那时得罪了燕国而逃到别的国家,我终身也不敢图谋燕国的奴仆,更何况它的子孙呢!”赵惠文王打消了主意,把观津封给乐毅,称他望诸君。燕惠王怕赵国任用乐毅,乘燕国疲惫的时候来进攻,就派人去责备乐毅,并且道歉说:“将军您抛弃了燕国到赵国去,为您自己打算是可以的,可是您又怎能对得起先王待您的那番情意呢!”乐毅回信说:“那时我之所以保全性命,建立功业,来彰明先王的业绩,是我的上策。遭受到诋毁和诽谤,从而损害了先王的英名,是我最害怕的事。面对着无法测度的罪过,却还要侥幸地从中取利,按照道义,这是我不忍心做的。古代的君子,交情断绝时也不说对方的坏话;忠臣离开自己的国家时,不设法洗刷自己的名誉。我虽然不才,也曾多次接受君子的教诲。”燕惠王于是又把乐毅的儿子乐闲封为昌国君,而乐毅也常往来于赵、燕之间,最终死在赵国。
目 初,齐湣王既灭宋,欲去孟尝君。孟尝君奔魏,魏以为相,与诸侯共伐破齐。襄王复国,而孟尝君中立为诸侯,无所属。襄王畏之,与连和。至是卒,诸子争立,齐、魏共灭之。
当初,齐湣王灭亡宋国以后,企图消灭孟尝君。孟尝君逃到了魏国,魏昭王任用他为相国,联合诸侯共同进攻齐国,攻破了它。齐襄王复国后,孟尝君在各诸侯国之间保持中立,不归附任何一国。齐襄王害怕他,便与他联合。到这时田文死了,他的儿子们争夺继承权,齐国和魏国共同灭亡了薛国。
纲 癸未,三十七年,秦白起伐楚拔郢,烧夷陵。楚徙都陈。秦置南郡,封起为武安君。
癸未年,周赧王三十七年,秦国的白起率军攻打楚国,攻占了郢都,烧毁了夷陵。楚国把都城迁到陈地。秦国设置南郡,封白起为武安君。
纲 乙酉,三十九年,魏封公子无忌为信陵君。
乙酉年,周赧王三十九年,魏安釐王封公子无忌为信陵君。
纲 戊子,四十二年,赵、魏伐韩,秦救之,大破其军,魏割南阳以和。
戊子年,周赧王四十二年,赵国、魏国联合攻打韩国,秦国派兵救援韩国,大败赵、魏的军队。魏国割让南阳给秦国求和。
目 秦救韩,败赵、魏之师。魏段干子请割南阳予秦以和。苏代谓魏王曰:“欲玺者,段干子也。欲地者,秦也。今王使欲玺者制地,欲地者制玺,魏地尽矣!夫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王曰:“是则然矣。然事始已行,不可更矣。”对曰:“夫博之所以贵枭者,便则食,不便则止。今何王之用智不如用枭也?”王不听,卒以南阳为和。
秦国救援韩国,打败了赵、魏的军队。魏国的段干子建议割让南阳给秦国求和。苏代对魏安釐王说:“段干子想要的是相印;秦国想要的是土地。现在您让想要相印的人来割让土地,让想要土地的人来掌握相印,那么魏国的土地就要割光了!用割地的办法来讨好秦国,就像抱着柴草去救火,柴草不烧完,火是不会灭的。”魏安釐王说:“话虽如此,但是事情已经开始做了,已经改不了了。”苏代回答说:“下棋的人之所以看重‘枭’棋子,是因为它有利时就吃掉对方,没利时就停止。为什么现在您运用智慧还不如运用‘枭’棋子那样灵活呢?”魏安釐王不听,最终还是割让了南阳与秦求和。
纲 辛卯,四十五年,秦伐赵,围阏与,赵奢击却之。赵封奢为马服君。
辛卯年,周赧王四十五年,秦国攻打赵国,包围了阏与。赵奢率军进攻,打退了秦军。赵惠文王封赵奢为马服君。
目 初,赵奢为田部吏,收租税,平原君家不肯出,奢以法杀其用事者九人。平原君怒,将杀之。奢曰:“君于赵为贵公子,今纵君家而不奉公则法削,法削则国弱,国弱则诸侯加兵,是无赵也。君安得有此富乎!以君之贵,奉公如法则上下平,上下平则国强,国强则赵固,而君为贵戚,岂轻于天下邪!”平原君贤之,言于王。使治国赋,国赋大平,民富而府库实。及秦围阏与,王召群臣问之,廉颇、乐乘皆曰:“道远险狭,难救。”奢曰:“道远险狭,如两鼠斗于穴中,将勇者胜。”王乃令奢将兵救之,秦师大败,解阏与而还。赵封奢为马服君。
当初,赵奢做征收田赋的官吏,去平原君家收税,平原君家的人不肯缴纳。赵奢依法杀了平原君家九个管事的人。平原君大怒,要杀赵奢。赵奢说:“您在赵国是贵公子,现在如果纵容您家的人而不奉行公事,法律就会削弱;法律削弱了,国家就会衰弱;国家衰弱了,诸侯就要来入侵,那时赵国就不存在了,您还能保得住这样的富贵吗!您这样显贵,如果能奉公守法,那么上上下下都会公正平和;上上下下公正平和,国家就会强盛;国家强盛,赵国就会巩固,而您作为贵戚,难道会被天下人轻视吗!”平原君认为赵奢很有才能,就把他推荐给赵惠文王。赵惠文王让他管理国家的赋税,国家的赋税收得公平合理,百姓富裕,国库充实。等到秦国包围了阏与,赵惠文王召集臣子们商议这件事。廉颇、乐乘都说:“道路远,又险又窄,难以救援。”赵奢说:“道路远,又险又窄,就像两只老鼠在洞里打架,谁勇敢谁就能取胜。”赵惠文王于是命令赵奢领兵去救援阏与。赵奢大败秦军,解了阏与之围回来。赵惠文王封赵奢为马服君。
目 初,魏人范睢从中大夫须贾使于齐,齐王闻其辩口,私赐之金。贾疑睢以国阴事告齐也,归告其相魏齐。齐怒,笞击睢,折胁,折齿,置厕中。睢佯死,得出,魏人郑安平持睢亡匿,更姓名曰张禄。
当初,魏国人范雎随从大夫须贾出使齐国,齐襄王听他说很有口才,就私底下赐给他金钱。须贾怀疑范雎把魏国的机密告诉了齐国人,回国后就报告了相国魏齐。魏齐大怒,让人鞭打范雎,打断了他的肋骨,打断了牙齿,并把他扔在厕所里。范雎假装死去,才得以逃出来。魏国人郑安平带着范雎逃跑躲藏起来,范雎改名为张禄。
秦谒者王稽使魏,载与俱归。荐之王,王见之离宫。睢未敢言内,先言外事,以观秦王之俯仰。因进曰:“穰侯越韩、魏而攻齐,非计也。今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夫韩、魏,中国之处而天下之枢也。王若欲霸,必亲中国以为天下枢,而威楚、赵,则齐附,而韩、魏因可虏矣。”王曰:“善。”乃以睢为客卿,与谋国事。
秦国谒者王稽出使魏国,带着范雎一起回到了秦国。王稽把范雎推荐给秦昭襄王,秦昭襄王在离宫接见他。范雎开始时不说朝廷内部的事,而说一些外面的国家大事,来试探秦王的态度。他趁机说:“穰侯越过韩国和魏国去攻打齐国,这是失策的。您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到一寸土地就是您的一寸,得到一尺土地就是您的一尺。韩国和魏国位于中原,是天下的枢纽。您要想称霸,一定要亲近中原国家,把它作为天下的枢纽,然后用武力威胁楚国和赵国;楚国、赵国依附了,齐国就会来归附;齐国归附了,那么韩国和魏国就自然可以被征服了。”秦昭襄王说:“说得好。”于是任命范雎做客卿,和他商议国家大事。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