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鉴易知录
卷八・后秦
纲 庚辰，秦始皇帝二十六年，王贲袭齐，王建降，遂灭齐。
庚辰年，秦始皇二十六年，王贲率军袭击齐国，齐王建投降，秦国于是灭掉了齐国。
目 初，齐君王后事秦谨，与诸侯信，齐亦东边海上。秦日夜攻五国，五国各自救，以故王建立四十余年不受兵。君王后死，后胜相齐，与宾客多受秦间金，劝王朝秦，不修战备，不助五国攻秦，秦以故得灭五国。至是王贲自燕南攻齐，猝入临淄，民莫敢格者。建遂降，秦迁之共，处之松柏之间，饿而死。齐人怨建听奸人宾客，不蚤与诸侯合从，以亡其国，歌之曰：“松邪，柏邪！住建共者客邪！”疾建用客之不详也。
当初，齐国的君王后侍奉秦国很恭敬，与诸侯国交往也很讲信用，齐国又处在东边靠海的地方，因此秦国日夜攻打其他五国，五国都只顾自己救自己，齐王建在位四十多年，一直没有遭受战争。君王后死后，后胜做了齐国的相国，他和许多门客接受了很多秦国间谍的贿赂，劝齐王建去朝拜秦国，不修整战争的准备，不去援助五国攻打秦国，秦国因此得以灭掉其他五国。到这时，王贲从燕国南边攻打齐国，突然攻入临淄，齐国的百姓都不敢反抗。齐王建于是投降。秦国把他迁到共地，安置在松柏之间，他最后被活活饿死了。齐国人怨恨齐王建听信奸臣和门客的话，不早和诸侯合纵，以至于亡了国，便编了一首歌谣唱道：“是松树呢，还是柏树呢？让建在共地饿死的，是那些门客呀！”以此痛恨齐王建任用门客而又不慎重考虑。
纲 王初并天下，更号“皇帝”。
秦王刚刚统一天下，改称号为“皇帝”。
目 王初并天下，自以为德兼三皇，功过五帝，乃更号曰“皇帝”，命为“制”，令为“诏”，自称曰“朕”。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
秦王刚刚统一天下，自以为德行胜过了三皇，功业超过了五帝，于是改称号为“皇帝”。皇帝的命令称为“制”，诏书称为“诏”，皇帝自称为“朕”。追尊庄襄王为太上皇。
目 制曰：“死而以行为谥，则是子议父，臣议君也，甚无谓。自今以来，除谥法。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秦始皇下令说：“死后根据生前行为来拟定谥号，这是儿子议论父亲、臣子议论君王，很没有意义。从今以后，废除谥法。我是始皇帝，后代就按数字计算，称为二世、三世，以至万世，永远传下去，无穷无尽。”
纲 定为水德，以十月为岁首。
确定秦朝为水德，以十月为一年的开始。
目 初，齐人邹衍论著终始五德之运，始皇采用其说，以为周得火德，秦代周，从所不胜，为水德。始改年，朝贺皆自十月朔；衣服、旌旄、节、旗皆尚黑；数以六为纪。以为水德之始，刚毅戾深，事皆决于法，刻削毋仁恩和义，然后合于五德之数。于是急于法，久不赦。
当初，齐国人邹衍论述了五德终始循环的理论，秦始皇采用了这种学说，认为周朝属于火德，秦朝取代周朝，根据自己所不能胜过的来进行推断，秦朝应当是水德。于是开始改变历法，朝贺都从十月初一开始；衣服、旌旗、符节都崇尚黑色；数目以六作为单位。秦始皇认为这是水德的开始，于是为政刚毅，严酷无情，凡事都依法决断，苛刻严酷而不讲仁爱、恩惠、和顺、道义，认为这样才符合五德运数的要求。因此秦朝推行法令十分急迫，很长时间不实行赦免。
纲 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销兵器。一法度。徙豪杰于咸阳。
把全国分为三十六个郡。销毁民间兵器。统一法令制度。把各地豪富迁到咸阳。
目 丞相绾等言：“燕、齐、荆地远，请立诸子为王以镇之。”始皇下其议，廷尉斯曰：“周封子弟同姓甚众，然后属疏远，相攻击如仇雠，天子弗能禁。今海内赖陛下神灵一统，皆为郡、县，诸子功臣以公税赋重赏赐之，甚足，易制，天下无异意，则安宁之术也。置诸侯不便。”始皇曰：“天下苦战斗不休，以有侯王。赖宗庙，天下初定，又复立国，是树兵也，而求其宁息，岂不难哉！廷尉议是。”
丞相王绾等人说：“燕、齐、楚的地方遥远，请分封各位皇子为王，去镇守那些地方。”秦始皇把这个建议交给群臣讨论。廷尉李斯说：“周朝分封了许多同姓子弟为诸侯，但后代的关系逐渐疏远，互相攻击如同仇敌，周天子也无法禁止。现在四海之内，依赖陛下的神威，统一了天下，都设置为郡县，皇子们和功臣们用国家征收的赋税重加赏赐，就完全可以了，也容易控制。天下没有其他意想，这是求得安宁的办法。分封诸侯没有好处。”秦始皇说：“天下之所以苦于战争不止，就是因为有诸侯王。依靠祖先的保佑，天下刚刚安定，如果又去建立诸侯国，那就是种下了战争的种子，想要求得安宁，难道不难吗！廷尉的意见是对的。”
分天下为三十六郡，郡置守、尉、监。
于是把天下分为三十六郡，每郡设置郡守、郡尉、郡监。
收天下兵，销以为钟、金人，置宫庭中。一法度、衡、石、丈尺。徙天下豪杰于咸阳十二万户。
收集全国的兵器，熔化后铸成大钟和十二个铜人，放置在宫廷中。统一法令制度、度量衡。把全国的豪富十二万户迁到咸阳。
纲 壬午，二十八年，帝东巡，上邹峄山，立石颂功业。封泰山，立石；下禅梁父。遂登琅邪，立石。遣徐巿入海求神仙，渡淮浮江，至南郡而还。
壬午年，秦始皇二十八年，始皇到东方巡视，登上邹峄山，立石刻碑，歌颂秦朝的功业。在泰山举行封禅大典，立石碑；又在梁父山举行禅礼。接着登上琅琊山，立石刻碑。派遣徐巿入海寻求神仙。渡过淮水，乘船过长江，到南郡后返回。
目 始皇东行郡县，上邹峄山，立石颂功德。上泰山阳，至巅，封祠祀，立石颂德；从阴道下，禅于梁父。遂东游海上，南登琅邪，作台，刻石。
秦始皇向东巡行郡县，登上邹峄山，立石刻碑，歌颂秦朝的功德。又登上泰山的南面，到达山顶，举行了封礼，并立石刻碑，歌颂秦朝的功德；从北面下山，在梁父山举行禅礼。于是向东巡游海上，向南登上琅邪山，建造了琅邪台，刻石立碑。
方士徐巿等上书，请得与童男女入海求三神山诸仙人不死药。于是遣巿发童男女数千人求之。曰：“未能至，望见之焉。”
方士徐巿等人上书，请求让童男童女随他一起入海寻求三神山上的神仙和不死之药。于是秦始皇派徐巿征发童男童女数千人，去海中寻求。徐巿说：“没能够到达神山，只是远远地望见罢了。”
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词，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乃西南渡淮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能渡。上问：“湘君何神？”对曰：“尧女，舜妻。”始皇大怒，伐赭其山。遂自南郡由武关归。
秦始皇回去的路上经过彭城，他斋戒祷告，想从泗水捞出周朝的九鼎，派一千人潜入水底寻找，没有找到。于是向西南渡过淮水，乘船过江，到达湘山祠，遇上了大风，几乎不能渡水。秦始皇问：“湘君是什么神？”回答说：“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秦始皇勃然大怒，派人把山上的树都砍光，涂上赭色。于是从南郡经由武关回到咸阳。
纲 癸未，二十九年，帝东游，至阳武，韩人张良狙击，误中副车；令天下大索十日，不得。遂登之罘，刻石而还。
癸未年，秦始皇二十九年，始皇到东方巡游，到达阳武，韩国人张良用大铁椎袭击始皇乘坐的车，误中了随从的车辆。始皇下令天下大肆搜捕刺客十天，没有抓到。于是登上之罘山，刻石立碑后返回。
目 初，韩人张良，五世相韩。及韩亡，良散千金之产，弟死不葬，欲为韩报仇。始皇东游至阳武博浪沙中，良令力士操铁椎狙击始皇，误中副车。始皇惊，求弗得，令天下大索十日。
当初，韩国人张良，他的祖上五代都做过韩国的相国。到韩国灭亡后，张良把家产千金都拿出来为韩国报仇，他的弟弟死了也不埋葬。秦始皇东巡到达阳武县的博浪沙时，张良让大力士用大铁椎袭击秦始皇，误中了随从的车辆。秦始皇受惊，派人搜查没有抓到，就下令天下大肆搜捕了十天。
纲 丙戌，三十二年，帝巡北边，遣将军蒙恬伐匈奴。
丙戌年，秦始皇三十二年，秦始皇巡视北部边境，派将军蒙恬去攻打匈奴。
目 初，始皇之碣石，使卢生求羡门子高，还奏得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巡北边，遣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伐匈奴。
当初，秦始皇到碣石，派方士卢生去求仙人羡门子高，卢生回来上奏说得到一本仙书，上面写着：“灭亡秦朝的将是胡人。”于是秦始皇巡视北方边境，派将军蒙恬征发三十万士兵，向北攻打匈奴。
纲 丁亥，三十三年，蒙恬收河南地；筑长城。
丁亥年，秦始皇三十三年，蒙恬收复黄河以南的广大地区，修筑了万里长城。
目 蒙恬斥逐匈奴，收河南地，为四十四县。筑长城，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暴师于外十余年，恬常居上郡统治之。
蒙恬打跑了匈奴，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地区，设置了四十四个县。又修了万里长城，从临洮开始，一直到辽东，绵延一万多里。蒙恬把军队驻扎在外十多年，他常常坐镇上郡，统领着这支部队。
纲 戊子，三十四年，烧诗、书、百家语。
戊子年，秦始皇三十四年，下令烧毁《诗》、《书》、百家语。
目 始皇置酒咸阳宫，仆射周青臣进颂曰：“陛下神圣，平定海内，以诸侯为郡县，无战争之患，上古所不及。”始皇悦。博士淳于越曰：“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四海，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恒、六卿之臣，何以相救？事不师古而能长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以重陛下之过，非忠臣也！”始皇下其议。丞相李斯言：“五帝不相复，三代不相袭。今陛下创大业，建万世之功，固非愚儒所知。且越言乃三代之事，何足法也！异时诸侯并争，厚招游学。今天下已定，法令出一，百姓当家则力农工，士则习法令。今诸生不师今而学古，以非当世，惑乱黔首。人闻令下，则各以其学议之。入则心非，出则巷议，夸主以为名，异趣以为高，率群下以造谤。如此弗禁，则主势降乎上，党与成乎下。禁之便！臣请史官非秦记皆烧之；非博士官所职，天下有藏诗、书、百家语者，皆诣守、尉杂烧之；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所不去者，医、药、卜筮、种树之书。欲学法令者，以吏为师。”制曰：“可。”
秦始皇在咸阳宫设酒宴，仆射周青臣上前称颂说：“陛下神圣英明，平定了天下，把诸侯改为郡县，没有战争的祸患，这是上古时代的人都赶不上的。”始皇听了很高兴。博士淳于越说：“殷朝、周朝统治了上千年，分封子弟功臣做诸侯，作为自己的辅助。现在陛下统一了天下，可是子弟却是平民百姓，如果突然出现了像田常、六卿那样的乱臣，谁来帮助您呢？做事不效法古代而能长久的，我从未听说过。现在周青臣又当面阿谀来加重您的过错，这不是忠臣！”始皇把这个议论交给群臣讨论。丞相李斯说：“五帝的制度不相重复，三代的制度不相因袭。现在陛下开创了伟大的事业，建立了万世的功业，本来就不是愚昧的儒生所能理解的。况且淳于越说的是三代的事，哪值得效法呢！过去诸侯并立，纷争不止，用优厚的待遇招揽游说之士。现在天下已经安定，法令统一，百姓在家就应该尽力从事农工，读书人就应学习法令。现在这些儒生不学习当代的法令，而去学习古代的制度，用来毁谤当代，迷惑百姓。他们听到命令一下，就根据自己的学说来议论纷纷，在朝廷里心里不满，在街巷里就议论纷纷，用诽谤来夸耀自己，用标新立异来显示清高，率领徒众来制造诽谤。这样下去如果不加以禁止，那么君主的权势就会从上削弱，下面就会形成拉帮结派的局面。因此禁止这些事情是有好处的。我请求：史官不是秦国的史书都烧掉；不是博士官职所掌管的，天下有收藏《诗》、《书》、诸子百家著作的，都送到郡守、郡尉那里一齐烧掉；有敢两人以上在一起谈论《诗》、《书》的，处以死刑，暴尸街头；以古非今的要诛灭全族。只有医药、占卜、种树之类的书籍可以不烧。想要学习法令的，就以官吏做老师。”秦始皇下命令说：“可以。”
纲 己丑，三十五年，营朝宫，作前殿阿房。
己丑年，秦始皇三十五年，兴建朝宫，修建前殿阿房宫。
目 始皇以咸阳人多，先王宫庭小，乃营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阁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山巅以为阙。复道渡渭，属之咸阳。隐宫、徒刑者，七十余万人，分作阿房、骊山。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因徙三万家骊邑，五万家云阳。
秦始皇认为咸阳的人多，先王的宫廷太小，于是在渭南的上林苑中兴建朝宫。先修建前殿阿房宫，东西宽五百步，南北长五十丈，上面可以坐一万人，下面可以竖立五丈高的旗帜。周围架起阁道，从殿前直达南山，以山顶作为宫门。又筑复道渡过渭水，连接咸阳。那些在隐宫服劳役的犯人和徒刑犯，共七十多万人，分别去修阿房宫和骊山。关中地区共有宫室三百座，关外有四百多座。于是他把三万户人家迁到骊邑，五万户人家迁到云阳。
卢生说始皇为微行，以辟恶鬼。所居宫毋令人知，然后不死之药殆可得也。始皇乃令咸阳旁三百里内，宫观复道相连，帷帐、钟鼓、美人充之，各按署，不移徙。所行幸，有言其处者死。尝从梁山宫望见丞相车骑众，弗善也。或告丞相，丞相损之。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语！”捕时在旁者尽杀之。是后，莫知行之所在。群臣受决事者，悉于咸阳宫。
卢生劝秦始皇说，要经常秘密出行，行踪不要让人知道，这样才可以避开恶鬼。居住的地方也不要让别人知道，然后不死之药或许能得到。于是秦始皇命令咸阳周围二百里内的宫观都用复道连接起来，里面放满了帷帐、钟鼓和美女，各分住处，不许迁移。他所到的地方，有敢说出他住处的人，处死。有一次，秦始皇在梁山宫从山上望见丞相李斯的随从车骑很多，很不高兴。有人把这事告诉了李斯，李斯就减少了随从。秦始皇生气地说：“是宫里的人把我的话泄露了出去！”经过审问，当时在旁边的人没有人承认，于是他就把当时所有在身边的人全部杀了。从此以后，没有人知道秦始皇的行踪了。群臣中凡是有事需要请示决定的，都到咸阳宫去。
纲 坑诸生四百六十余人，使长子扶苏监蒙恬军。
活埋了四百六十多名儒生，派长子扶苏去上郡蒙恬的军队里做监军。
目 侯生、卢生相与讥议始皇，因亡去。始皇闻之，大怒曰：“诸生或为妖言以乱黔首！”使御史按问之。诸生传相告引，乃自除犯禁者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长子扶苏谏曰：“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以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始皇怒，使北监蒙恬军于上郡。
侯生、卢生互相讥讽议论秦始皇，因此逃走了。秦始皇听说后，勃然大怒，说：“这些儒生竟敢制造妖言来扰乱百姓！”于是派御史去审问他们。儒生们互相揭发，引出一批人来，秦始皇亲自将其中触犯禁令的四百六十多人，全部活埋在咸阳。长子扶苏劝谏说：“那些儒生都是诵读诗书、效法孔子的人，现在用重法来惩治他们，我担心天下人会因此不安。”秦始皇发怒，就派扶苏到上郡去监视蒙恬的军队。
纲 庚寅，三十六年，陨石东郡。
庚寅年，秦始皇三十六年，有陨石坠落在东郡。
目 有陨石于东郡。或刻之曰“始皇死而地分”。使御史逐问，莫服；尽诛石旁居人，燔其石。
有一颗陨石落到东郡。有人在上面刻字道：“始皇帝死而土地分。”秦始皇派御史挨家挨户去盘问，没有人承认；于是把石头周围居住的人全部杀死，并烧掉了那块石头。
纲 辛卯，三十七年，冬十月，帝东巡，至云梦，祀虞舜。上会稽，祭大禹，立石颂德。秋七月，至沙丘，崩。丞相李斯、宦者赵高，矫遗诏立少子胡亥为太子，杀扶苏、蒙恬。还至咸阳，胡亥袭位。九月，葬骊山。
辛卯年，秦始皇三十七年，冬季十月，始皇向东巡游，到达云梦，祭祀虞舜。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立石刻碑，歌颂功德。秋季七月，到达沙丘，死去。丞相李斯、宦官赵高假传遗诏，立小儿子胡亥为太子，杀了扶苏、蒙恬。回到咸阳，胡亥继承了皇位。九月，将始皇埋葬在骊山。
目 十月，始皇东巡，少子胡亥、丞相李斯从。至云梦，望祀虞舜于九疑山。浮江下，渡海渚，过丹阳，至钱塘，临浙江，上会稽，祭大禹，望于南海，立石颂德。北至琅邪、之罘。西至平原津而病。
十月，秦始皇向东巡游，小儿子胡亥、丞相李斯随行。到了云梦，在九疑山遥祭虞舜。乘船沿江而下，渡过海渚，经过丹阳，到达钱塘，来到浙江，登上会稽山，祭祀大禹，遥望南海，立石刻碑，歌颂功德。然后北上到达琅邪、之罘。西行到达平原津时，秦始皇得了病。
始皇恶言死，群臣莫敢言死事。病益甚，乃令中车府令行符玺事赵高，为书赐扶苏曰：“与丧，会咸阳而葬。”未付使者。七月，始皇崩于沙丘，秘不发丧，棺载辒辌车中，所至，上食、奏事如故，独胡亥、赵高与幸宦者五六人知之。
秦始皇厌恶说“死”字，群臣没有人敢说死的事。他的病日益加重，于是命令中车府令、行符玺事赵高写诏书赐给扶苏说：“办理丧事，到咸阳来会合，把我埋葬。”诏书封好后还没交给使者送去。七月，秦始皇在沙丘平台去世。丞相李斯秘不发丧，把棺材装在辒辌车里，所到一地，照样进奉饮食，百官照样奏事，只有胡亥、赵高和五六个受宠的宦官知道内情。
初，始皇尊宠蒙氏，恬任外将，毅常居中参谋议，名为忠信。赵高者，生而隐宫；始皇闻其强力、通狱法，以为中车府令，使教胡亥决狱。尝有罪，使毅治之，当死；始皇赦之。高既雅得幸于胡亥，又怨蒙氏，乃与胡亥谋，诈以始皇命诛扶苏，而立胡亥为太子。胡亥然之。高曰：“不与丞相谋，恐事不成。”乃见李斯曰：“上赐长子书及符玺，皆在胡亥所。定太子，在君侯与高之口耳。事将何如？”斯曰：“安得亡国之言！此非人臣所当议也！”高曰：“君侯材能智虑，功高无怨，长子信之，孰与蒙恬？”斯曰：“皆不及也。”高曰：“长子即位，必用恬为丞相，君侯终不怀通侯之印归乡里，明矣！胡亥慈仁笃厚，可以为嗣。愿君审计而定之！”斯以为然，乃相与矫诏立胡亥为太子；更为书赐扶苏，数以不能立功，数上书诽谤怨望，而恬不矫正，皆赐死。扶苏发书，泣，欲自杀。恬曰：“陛下使臣将三十万众守边，公子为监，此天下重任也。今一使者来，安知其非诈！复请而死，未暮也。”扶苏曰：“父赐子死，尚安复请！”即自杀。恬不肯死，系诸阳周。
当初，秦始皇很尊宠蒙氏兄弟，蒙恬在外领兵，蒙毅经常在朝中参与军事谋划，他们都以忠信著称。赵高天生就是个宦官，秦始皇听说他精明强干，通晓刑狱法律，就任命他为中车府令，让他教胡亥学习法律和刑狱。赵高曾经犯了罪，秦始皇让蒙毅审理此案，蒙毅判处赵高死刑。秦始皇又赦免了他。赵高一向被胡亥宠幸，又怨恨蒙氏兄弟，于是便与胡亥密谋，假借秦始皇的命令诛杀扶苏，立胡亥为太子。胡亥同意了。赵高说：“不和丞相商量，恐怕事情办不成。”于是去见李斯说：“皇上赐给长子扶苏的诏书和符玺都在胡亥那里。立谁为太子，只在咱们两人一句话。你看这事该怎么办？”李斯说：“你怎么能说出这种亡国的话来！这不是我们做臣子应该议论的！”赵高说：“您的才能、智谋、功勋、人缘，以及长子扶苏对您的信任，与蒙恬相比，谁强呢？”李斯说：“我赶不上他。”赵高说：“长子扶苏即位，一定任用蒙恬为丞相，您最终是不会带着侯爵的印信荣归故里的，这是明摆着的！胡亥仁慈敦厚，可以立为继承人。希望您仔细考虑，作出决定！”李斯认为赵高说得对，于是便与他一起假传诏书，立胡亥为太子。又写了一封信赐给扶苏，责备他没有建功立业，多次上书诽谤，心怀不满，而蒙恬不加以规劝，都赐死。扶苏接到信后，哭着要自杀。蒙恬说：“陛下派我率领三十万大军守边，公子您做监军，这是天下重任。现在光凭一个使者来，怎么知道这不是欺诈呢？再请示一下再死，也不晚。”扶苏说：“父亲赐儿子死，哪里还要再请示！”于是就自杀了。蒙恬不肯死，就被使者交给法官，囚禁在阳周。
胡亥至咸阳，发丧，袭位，是为二世皇帝。
胡亥来到咸阳，发布丧事，继承了皇位，这就是秦二世皇帝。
九月，葬始皇帝于骊山，下锢三泉，奇器珍怪，徙藏满之。令匠作机弩，有穿近者辄射之。后宫无子者，皆令从死。工匠为机者，皆闭之墓中。
九月，把始皇帝埋葬在骊山。把墓坑挖到穿过三重泉水的深度，里面放满了各种珍宝。命令工匠制造机关和弓弩，有人靠近就会被射死。皇宫中没有生儿子的妃嫔，都命令殉葬。制造机关和弓弩的工匠，也都封闭在墓中。
二世欲遂杀蒙恬兄弟，兄子子婴谏曰：“蒙氏，秦之大臣、谋士也，一旦弃之，而立无节行之人，是使群臣不相信，而斗士之意离也！”弗听。恬曰：“吾积功信于秦，三世矣。今将兵三十余万，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帝也！”乃吞药自杀。
秦二世想杀掉蒙恬、蒙毅兄弟，他哥哥的儿子子婴劝谏说：“蒙氏兄弟是秦国的大臣、谋士，一旦把他们抛弃，而立没有节操的人，会使百官互相不信任，将士们也就离心离德了！”秦二世不听。蒙恬说：“我累计功劳在秦国建立威信，已经三代了。现在率领三十多万军队，势力足以背叛，但我知道必死而宁守节义，是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不敢忘掉先帝啊！”于是服毒自杀了。
纲 壬辰，二世皇帝元年，夏四月，杀诸公子、公主。
壬辰年，秦二世元年，夏季四月，杀了许多公子和公主。
目 二世谓赵高曰：“吾已临天下矣，欲悉耳目之所好，穷心志之所乐，以终吾年寿，可乎？”高曰：“此贤主之所能行，而昏乱主之所禁也。然沙丘之谋，诸公子及大臣皆疑焉。今陛下初立，此其属意怏怏皆不服，恐为变；陛下安得为此乐乎！”二世曰：“为之奈何？”高曰：“严法刻刑，诛灭大臣、宗室，更置所亲信，陛下则高枕肆志宠乐矣。”二世乃更为法律，益务刻深，大臣、诸公子有罪，辄下高鞫治之。公子十二人僇死咸阳市，十公主矺死于杜，公子将闾呼天自杀。公子高欲奔，不敢，乃上书：“请从死先帝，得葬骊山之足。”二世大悦，赐钱以葬。
秦二世对赵高说：“我已经君临天下了，我想把耳朵眼睛能享受到的快乐都享尽，把心意能得到的乐趣都穷尽，来度过我的有生之年，你看行吗？”赵高说：“这是英明的君主能够做到，而昏乱的君主所禁止的。但是，沙丘的那次密谋，各位公子和大臣们都有些怀疑。现在陛下刚刚即位，这些人心里都不服气，恐怕会发生变乱，陛下怎么能得到那样的快乐呢！”秦二世说：“那该怎么办呢？”赵高说：“用严酷的法律刑罚，把大臣和皇族都杀掉，重新任命一批亲信。这样陛下就可以高枕无忧，随心所欲，尽情享受了。”秦二世于是变更了法律，更加苛刻严厉。大臣和公子们有罪的，就交给赵高审讯处治。先后有十二个公子在咸阳街头被处死，十个公主在杜地被车裂而死。公子将闾仰天呼喊，自杀而死。公子高想要逃亡，又怕赵高杀害他的家人，于是上书给秦二世说：“请求让我为先帝殉葬，能够葬在骊山脚下。”秦二世大为高兴，赐给他钱，将他安葬了。
纲 秋七月，楚人陈胜、吴广起兵于蕲。胜自立为楚王，以广为假王，击荥阳。
秋季七月，楚国人陈胜、吴广在蕲县大泽乡起义。陈胜自立为楚王，任命吴广为代理王，率军攻击荥阳。
目 是时发闾左戍渔阳者九百人，屯大泽乡。阳城人陈胜、阳夏人吴广为屯长。会天大雨，道不通，度已失期，法皆斩。胜、广因天下之愁怨，乃杀将尉，令徒属曰：“公等皆失期当斩；假令毋斩，而戍死者固什六七。且壮士不死则已，死则举大名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众皆从之。乃诈称公子扶苏、项燕，为坛而盟，称大楚。攻蕲，蕲下。行收兵，比至陈，卒数万人，入据之。
这时，朝廷征发居住在闾门左边的贫民九百人，去守卫渔阳，他们驻扎在大泽乡。阳城人陈胜、阳夏人吴广担任屯长。正赶上天下大雨，道路不通，估计已经误了期限，按照秦朝法令，误了期限都要处斩。陈胜、吴广就利用天下百姓对秦朝暴政的怨恨，杀死了押送他们的将尉，召集徒众们说：“你们都已经误了期限，按法当斩。即使不被斩首，守卫边塞死亡的也要有十分之六七。况且大丈夫不死就罢了，要死就要成就伟大的名声。王侯将相难道是天生的吗！”众人都听从了他们的话。于是他们就假托是公子扶苏、项燕的部下，筑坛盟誓，号称“大楚”。他们攻打蕲县，蕲县被攻下。他们一边行军一边收编队伍，等到了陈县，已有士兵数万人，于是攻占了陈县。
大梁张耳、陈馀诣门上谒，胜素闻其贤，大喜。豪杰父老请立胜为楚王，胜以问耳、馀。耳、馀曰：“秦为无道，暴虐百姓；将军出万死之计，为天下除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自为树党，为秦益敌。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强。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则帝业成矣！”不听，遂自立为王，号“张楚”。郡县苦秦法，争杀长吏以应之。
大梁人张耳、陈馀到陈胜的住处来求见，陈胜一向听说他们很有才能，非常高兴。陈县的豪杰和父老们请求立陈胜为楚王，陈胜征求张耳、陈馀的意见。他们说：“秦朝暴虐无道，残害百姓；将军您冒着万死的危险起兵，是为天下铲除残暴。现在刚到达陈县就要称王，这是向天下人显示自己私心。希望将军不要急着称王，赶快领兵向西进军，同时派人去立六国国君的后代，自己培植起党羽，为秦国多树些敌人。敌人多了，秦国的力量就会分散；我们的盟友多了，兵力就会更强大。这样，不必在旷野里交战，也不必去攻打县城，就可以诛灭暴秦，占领咸阳，然后号令各国诸侯，帝王的大业就可以成功了！”陈胜不听，于是自己立为楚王，号称“张楚”。各郡县的百姓深受秦朝暴政之苦，纷纷杀掉地方官，响应陈胜。
使从东方来，以反者闻，二世怒，下之吏。后至者曰：“群盗鼠窃狗偷，郡守、尉方捕逐，今尽得，不足忧也。”乃悦。
使者从东方回来，把各地造反的情况报告给秦二世，二世大怒，把使者交给官府问罪。后来又有使者回来，二世问他，使者说：“那不过是一群盗贼，鼠窃狗偷的，郡守、郡尉正在追捕，现在都已经抓到了，不值得担忧。”二世于是很高兴。
胜以广为假王，监诸将击荥阳。
陈胜任命吴广为代理王，督率众将进攻荥阳。
纲 楚遣诸将徇赵、魏，以周文为将军，将兵伐秦。至戏，秦遣少府章邯拒之，楚军败走。
陈胜派将领到赵、魏等地攻城略地，任命周文为将军，率领军队攻秦。大军到达戏水，秦国派少府章邯迎击，起义军败退。
目 张耳、陈馀复请奇兵略赵地。胜以所善陈人武臣为将军，耳、余为校尉，予卒三千人徇赵。又令魏人周巿徇魏。闻周文，陈之贤人，习兵，使西击秦。武臣等收兵得数万人，号武信君，下赵十余城。周文行收兵，卒数十万，至戏，军焉。二世乃大惊，遣少府章邯击败之，文走。
张耳、陈馀又请求派奇兵去攻占赵地。陈胜派他交好的陈县人武臣为将军，张耳、陈馀为校尉，拨给他们三千士兵去攻占赵地。又派魏国人周巿去攻占魏地。陈胜听说周文是陈县的贤能之士，熟悉军事，派他向西攻打秦军。武臣等收编了一些队伍，得到几万人，号称武信君，攻占了赵地十多个城市。周文沿路收兵，发展到几十万人，到达戏水，驻扎下来。秦二世于是大惊，派少府章邯打败了周文，周文败走。
纲 八月，楚将武臣至赵，自立为赵王。
八月，楚将武臣到了赵地，自立为赵王。
目 张耳、陈馀闻诸将为陈王徇地者，多以谗毁诛，乃说武信君自立为赵王。从之。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
张耳、陈馀听说陈胜派出去攻城略地的将领，很多人因为遭到谗言诽谤而被杀，就劝武臣自立为赵王。武臣听从了他们，自称赵王。派韩广攻占燕地，李良攻占常山，张黡攻占上党。
纲 九月，楚人刘邦起兵于沛，自立为沛公。
九月，楚地人刘邦在沛县起兵，自称沛公。
目 沛人刘邦，字季，隆准龙颜。爱人喜施，意豁如也。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初为泗上亭长，单父人吕公奇其状貌，以女妻之。为县送徒骊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乃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愿从者十余人。季被酒，夜径泽中，有大蛇当径，季拔剑斩之。有老妪哭曰：“吾子，白帝子也，今为赤帝子所杀！”因忽不见。季亡匿芒、砀山泽间。沛令欲应陈涉，主吏萧何、曹参曰：“君为秦吏，今背之，恐子弟不听。愿召诸亡在外者以劫众。”乃召刘季，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令悔，闭城，季乃书帛射城上，遗沛父老，为陈利害。父老乃率子弟杀令，迎季，立以为沛公。萧、曹为收子弟得二三千人，以应诸侯，旗帜皆赤。
沛县人刘邦，字季，高鼻子，龙形面孔。他爱护别人，喜欢施舍，心胸开阔，很有气度，不从事农业生产。起初当泗水亭长，单父人吕公见他相貌不凡，就把女儿嫁给了他。他曾为县里押送役徒去骊山，役徒在路上逃走了许多，他估计等到了骊山，这些人就会跑光，于是走到丰县西面的沼泽地带时，便把押送的役徒都释放了，说：“你们都走吧！我也从此逃走了！”徒中勇敢的壮士有十多人愿意跟从他。刘邦喝了酒，夜里经过沼泽，有条大蛇横在路上，他拔剑杀了蛇。一个老妇人哭着说：“我的儿子是白帝的儿子，现在被赤帝的儿子杀了！”说完忽然不见了。于是刘邦就隐藏在芒、砀一带的山泽之中。沛县县令想响应陈胜，主吏萧何、曹参说：“您是秦朝的官吏，现在要背叛秦朝，恐怕县里的年轻人都不会听从。希望您把那些逃亡在外的人召回来，这样就可以挟制大众了。”于是便派人去召刘邦。这时刘邦手下已经有几十上百人了。沛县县令又后悔了，怕他们进来以后发生变故，就关闭了城门。刘邦便写了一封信，用箭射到城上，给沛县的父老们陈说利害关系。父老们便率领子弟们杀了县令，打开城门，迎接刘邦，立他为沛公。萧何、曹参为他招收子弟，共得了两三千人，用来响应诸侯。旗帜都用红色。
目 项梁者，下相人，楚将项燕子也。尝杀人，与兄子籍避仇吴中。籍少时学书，不成，去；学剑，又不成。梁怒。籍曰：“书足以记名姓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于是梁乃教籍兵法，籍大喜，略知其意，又不肯竟学。长八尺余，力能扛鼎。才器过人。会稽守殷通欲应陈涉，使梁将。梁使籍斩通，乃召故所知豪吏，喻以所为起大事，举吴中兵，收下县，得精兵八千人。梁自为会稽守，以籍为裨将。籍时年二十四。
项梁是下相人，楚国大将项燕的儿子。他曾经杀了人，和侄儿项羽一起到吴中躲避仇家。项羽小时候学习读书写字，没有学成，便放弃了；又去学剑术，又没有学成。项梁很生气。项羽说：“读书写字，只够记记姓名罢了！剑术，也只能抵挡一个人，不值得学；要学，就学那个能抵挡万人的本领！”于是项梁就教项羽兵法，项羽非常高兴，可是刚懂得了大意，又不肯再深入地学下去了。他身高八尺多，力气大得能举起铜鼎，才能和器度都超过一般人。会稽郡守殷通想响应陈胜，让项梁做他的将领。项梁和项羽用计杀死了殷通，于是召集原来的那些有声望的豪强小吏，向他们说明要起大事，就发动吴中的军队，又收编了所属各县的丁壮，共得到精兵八千人。项梁自己做了会稽郡守，任命项羽为副将。这时项羽二十四岁。
目 儋，故齐王族也。与从弟荣、横，皆豪健，宗强，能得人，遂自立为齐王。东略定齐地。
田儋是过去齐国王族的后代。他和堂弟田荣、田横，都强横有势力，宗族强大，能够收揽人心，于是就自立为齐王。向东攻占并平定了齐地。
纲 赵将韩广略燕地，自立为燕王。
赵国的将领韩广攻占燕地，自立为燕王。
纲 燕军获赵王，既而归之。
燕军俘获了赵王，后来又放他回去了。
目 赵王与张耳、陈馀略地，王间出，为燕军所得。囚之，以求割地；使者往请，燕辄杀之。有厮养卒往见燕将曰：“君知张耳、陈馀何如人也？”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养卒笑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馀，杖马箠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顾其势初定，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之，实欲燕杀之而分赵自立。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灭燕易矣！”燕将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赵王武臣和张耳、陈馀领兵攻城略地，赵王有一次独自外出，被燕军抓获。燕军把他囚禁起来，要求赵国割地来赎回。赵国派使者去请求放人，燕军就把使者杀了。一个负责炊事的士兵去见燕将说：“您知道张耳、陈馀是个什么样的人吗？”燕将说：“他们是贤人。”炊事兵说：“您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吗？”燕将说：“想得到他们的赵王罢了。”炊事兵笑着说：“您还不知道这两个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当初武臣、张耳、陈馀拿着马鞭子就攻下了赵地几十座城，他们都是想南面称王的。只是当时形势刚安定，姑且按年龄大小先立武臣为王。现在赵地已经平定，这两个人也想分赵地自立为王。现在您囚禁了赵王，他们名义上是请求释放赵王，实际是希望燕国杀了他，好让他们分赵地自立。一个赵国尚且不怕燕国，更何况有两个贤王相互支持，以杀害赵王的罪名来向燕国问罪，那样要灭亡燕国是很容易的了！”燕将于是释放了赵王，炊事兵为赵王驾车回去了。
纲 楚将周巿，立魏公子咎为魏王而相之。
楚将周巿立魏公子咎为魏王，自己做他的相国。
纲 秦废卫君角为庶人。
秦朝废黜卫国国君角为平民百姓。
目 初，秦并天下，而卫独存，至是二世废之，卫遂绝祀。
当初，秦始皇统一天下，只有卫国还存在着，到了秦二世时，也把它废掉了，卫国的祭祀于是断绝了。
纲 癸巳，二年，冬十一月，赵将李良弑其君武臣。秦嘉起兵于郯。
癸巳年，秦二世二年，冬季十一月，赵将李良杀了赵王武臣。秦嘉在郯县起兵。
纲 秦益遣兵击楚。腊月，楚庄贾弑其君胜，以降于秦。吕臣讨贾，杀之，复以陈为楚。
秦朝增派军队攻打楚军。腊月，楚将庄贾杀了陈胜，向秦军投降。陈胜的旧臣吕臣讨伐庄贾，杀了他，又把陈县作为楚国的都城。
目 二世益遣长史司马欣、董翳佐章邯击楚。腊月，楚王至下城父，其御庄贾杀之以降。胜故涓人吕臣起攻陈，杀贾，复以陈为楚。葬胜于砀，谥曰隐王。
秦二世增派长史司马欣、董翳帮助章邯攻打楚军。腊月，陈胜到达下城父，他的车夫庄贾杀了他，向秦军投降。陈胜的旧随从吕臣起兵攻打陈县，杀了庄贾，又把陈县作为楚国都城。将陈胜埋葬在砀县，追谥为隐王。
纲 春正月，赵将张耳、陈馀立赵歇为王。
春季正月，赵将张耳、陈馀立赵歇为赵王。
目 张耳、陈馀收散兵，得数万人，击李良；良败走。客有说之者曰：“两君羁旅，难可独立。立赵后，辅以谊，可就功。”乃求得歇立之，居信都。
张耳、陈馀收集散兵，得到几万人，攻击李良；李良兵败逃走。有门客劝说他们：“二位都是客居他乡，很难自立为王。应立赵王的后代为王，用大义来辅助他，这样才能成功。”于是找到赵歇，立他为赵王，住在信都。
纲 秦攻陈下之，吕臣走，得英布军，还复取陈。
秦军攻打陈县，攻克了它，吕臣败走，得到英布的军队，又回来攻占了陈县。
目 布，六人也，尝坐法黥，论输骊山。骊山之徒数十万人，布皆与其徒长豪杰交通，乃亡之江中为群盗。番阳令吴芮，甚得江、湖间心，号曰番君。布往见之，其众已数千人。番君以女妻之，使将其兵击秦。
英布是六县人，曾经犯法被处黥刑，被判送到骊山服劳役。骊山有几十万刑徒，英布和他们当中的头目和豪杰交往，后来就逃到长江中游一带做强盗。番阳县令吴芮，很得当地百姓的拥护，被称为番君。英布去见他，这时英布已经有几千人了。吴芮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英布，让他率领自己的军队去攻打秦军。
纲 沛公得张良，以为厩将。
沛公刘邦得到张良，任命他为厩将。
目 楚王景驹在留，沛公往从之。张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欲从驹，道遇沛公，遂属焉。公以良为厩将，良数以太公兵书说沛公；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与他人言，辄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遂从不去。
楚王景驹在留县，沛公前去投奔他。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个年轻人，想去投奔景驹，路上遇见了沛公，就归附了他。沛公任命张良为厩将。张良多次用《太公兵法》上的道理来说服沛公，沛公认为讲得好，常常采纳他的策略。张良跟别人讲这些，别人都不能领悟。张良说：“沛公大概是天授之才！”于是便跟着他，不再离去。
纲 项梁击楚王驹杀之。夏六月，立楚怀王孙心为楚怀王，韩公子成为韩王。
项梁攻打楚王景驹，把他杀了。夏季六月，立楚怀王的孙子心为楚怀王，韩国的公子成被立为韩王。
目 广陵人召平，为楚徇广陵，未下。闻陈王败，乃渡江，矫王令拜项梁为上柱国，曰：“江东已定，急引兵西击秦。”梁乃以八千人渡江而西。东阳少年杀令，相聚，得二万人，以故令史陈婴素谨信长者，欲立以为王。婴母曰：“暴得大名，不祥，不如有所属。事成犹得封侯，事败易以亡，非世所指名也。”婴乃谓军吏曰：“项氏世世将家，有名于楚。今欲举大事，将非其人不可。我倚名族，亡秦必矣！”众从之。于是婴及英布、蒲将军皆以兵属梁，众遂六七万。梁曰：“陈王首事，战不利，未闻所在。今秦嘉立景驹，大逆无道！”乃进击杀嘉，驹走死。
广陵人召平，为陈胜去攻取广陵，没有攻下。听说陈胜战败，就渡过长江，假传陈胜的命令，拜项梁为上柱国，说：“江东已经平定，赶快带兵西进攻打秦军。”项梁于是率领八千人渡过长江向西进发。东阳的年轻人杀了县令，聚集起两万人，因为原先的令史陈婴平日谨慎信实，被他们推为长者，想要立他为王。陈婴的母亲说：“突然获得这么大的名声，是不吉祥的。不如找个靠山，事情成功了，还能封侯；失败了也容易逃跑，不会成为世人指名道姓攻击的对象。”陈婴便对部下说：“项氏世世代代都是将门，在楚国很有名望。现在要成大事，非这样的人不可。我们依靠有名的家族，一定能够灭掉秦朝！”大家听了他的话。于是陈婴和英布、蒲将军都率领自己的人马归属了项梁，项梁的部众增加到六七万。项梁说：“陈胜首先起事，作战失利，现在不知下落。秦嘉立景驹为楚王，真是大逆不道！”于是进兵攻击秦嘉，秦嘉战死，景驹逃走，也死了。
居鄛人范增，年七十，好奇计，往说梁曰：“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今胜首事，不立楚后而自立，其势不长。今君起江东，楚蜂起之将皆争附君者，以君世世楚将，为能复立楚之后也。”梁然其言，乃求得怀王孙心于民间，为人牧羊；六月，立以为楚怀王，从民望也。都盱眙。以陈婴为上柱国，梁自号武信君。
居鄛人范增，七十岁了，喜欢出奇计，去劝说项梁：“陈胜失败，是当然的。秦灭六国，楚国最没有罪过。自从楚怀王被秦国骗去，没有回来，楚国人到现在还很同情他。所以楚南公说：‘楚国即使只剩下三户人家，灭亡秦国的也一定是楚国。’现在陈胜首先起事，不立楚王的后代而立自己为王，他的势力不能长久。您起兵于江东，楚地蜂拥而起的将领都来归附您，就是因为您家世世代代是楚国的将领，认为您能够重新立楚王的后代。”项梁认为他说得对，就在民间找到了楚怀王的孙子心，他正在给别人放羊；六月，立他为楚怀王，以顺应人民的愿望。建都在盱眙。任命陈婴为上柱国，项梁自己号称武信君。
张良说梁曰：“君已立楚后，韩诸公子横阳君成最贤，可立为王，益树党。”梁从之，立为韩王。以良为司徒，西略韩地。
张良劝项梁说：“您已经立了楚王的后代，韩国公子横阳君成，最贤能，可以立他为韩王，以培植更多的党羽。”项梁听从了，便立成为韩王。任命张良为司徒，向西攻取韩地。
纲 章邯击魏，齐、楚救之；齐王儋、魏相巿败死，魏王咎自杀。
章邯攻击魏国，齐国、楚国去救援；齐王田儋、魏相周巿兵败战死，魏王咎自焚而死。
纲 章邯击魏，魏使周巿求救于齐、楚；齐王及楚将项它皆将兵随巿救魏。章邯大破之，杀齐王及周巿。魏王自烧死，其弟豹亡走楚，楚予兵复徇魏地。
章邯进攻魏国，魏王咎派周巿向齐国、楚国求救；齐王田儋和楚将项它都率兵跟随周巿去救魏国。章邯把他们打得大败，杀了齐王田儋和周巿。魏王咎自焚而死，他的弟弟魏豹投奔了楚国，楚国给了他军队，让他再去攻取魏地。
纲 齐人立田假为王。秋七月，大霖雨。齐王儋弟荣，逐王假，立儋子巿为王而相之。
齐国人立田假为齐王。秋季七月，连日大雨。齐王田儋的弟弟田荣，赶走了田假，立田儋的儿子田巿为齐王，自己做了他的相国。
纲 秦下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吏。去疾自杀，要斩斯，夷三族。以赵高为中丞相。
秦朝下令将右丞相冯去疾、左丞相李斯逮捕下狱。冯去疾自杀，李斯被腰斩，并夷灭三族。任命赵高为中丞相。
目 二世数诮让左丞相李斯：“居三公位，如何令盗如此！”斯恐惧，重爵禄，乃阿二世意，以书对曰：“夫贤主者，必能行督责之术者也。故申子曰：‘有天下而不恣睢，命之曰以天下为桎梏。’夫不能行督责之术，专以天下自适，而徒劳形、苦神，以身徇百姓，若尧、禹然，则是黔首之役，非畜天下者也，故谓之桎梏也。惟明主能行督责，以独断于上，则权不在臣下，然后能灭仁义之涂，绝谏说之辩，荦然行恣睢之心，而莫之敢逆。如此，群臣、百姓救过不给，何变之敢图！”二世说。于是行督责益严，刑者相半于道，而死人日成积于市，秦民益骇惧思乱。
秦二世多次责备左丞相李斯：“你身居三公之位，怎么让盗贼猖獗到这种地步！”李斯害怕，又舍不得高官厚禄，就迎合秦二世的心意，上书回答说：“贤明的君主，一定是能使用权势督察、责罚臣下的人。所以申不害说：‘拥有天下却不肯为所欲为，这就叫做把天下当作自己的枷锁。’如果不能使用权势督察责罚，而只是用天下来让自己享受快乐，以及白白地劳累身体、辛苦精神，去照顾百姓，像尧、禹那样，那不过是普通人所做的事，根本不是用来统治天下的方法，所以叫做枷锁。只有贤明的君主能够使用权势督察责罚，在朝廷上独断专行，这样权势就不会被臣下所夺。然后才能杜绝仁义的道路，堵塞谏争的言路，显赫地按照自己的意志我行我素，而没有人敢违抗。这样，群臣、百姓光是补救自己的过失还来不及，哪里还敢有什么图谋呢！”秦二世很高兴，于是实行督察责罚更加严厉。路上被处死的人一个接一个，每天都有成堆的尸体堆积在市场上，秦国的百姓更加震惊恐怖，都想起来造反了。
郎中令赵高恃恩专恣，多以私怨杀人；恐大臣言之，乃说二世曰：“天子所以贵者，但以闻声，群臣莫得见其面也。今坐朝廷，谴举有不当，则见短于大臣，非所以示神明于天下也。不如深拱禁中，与臣及侍中习法者待事；事来有以揆之，则大臣不敢奏疑事，天下称圣主矣。”二世乃不坐朝廷，事皆决于高。李斯以为言，高乃见斯曰：“关东群盗多，而上益发徭，治阿房宫。臣欲谏，为位贱，此真君侯之事，君何不谏？”斯曰：“上居深宫，欲谏无间。”高曰：“请候上间语君。”于是待二世方燕乐，妇女居前，使人告斯“可奏事矣”。斯至上谒，如此者三。二世怒，高因曰：“沙丘之谋，丞相与焉。今陛下为帝，而丞相贵不益，其意亦裂地而王矣。且其长男由守三川，楚盗皆其傍县子，以故公行过三川。闻其文书相往来，未得其审，故未敢以闻。且丞相居外，权重于陛下。”二世乃使人按验三川守与盗通状。斯闻之，乃上书言高罪，又与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进谏曰：“群盗并起，皆以戍、漕、转、作事苦，赋税大也。请且止阿房宫作者，减四边戍、转。”二世曰：“君不能禁盗，又欲罢先帝所为，是上无以报先帝，次不为朕尽忠力，何以在位！”下吏按罪。去疾、劫自杀。斯自负其辩，有功，无反心，乃就狱。二世属高治之，高皆妄为反辞以相傅，遂具斯五刑论，腰斩咸阳市。斯顾谓其中子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遂父子相哭，而夷三族。二世乃以高为中丞相，事皆决焉。
郎中令赵高依仗皇帝宠爱，专权妄为，往往因为私怨杀人。他怕大臣们向皇上报告，就对秦二世说：“天子之所以尊贵，就在于他只能让人听到他的声音，而不让群臣看到他的面孔。您现在临朝听政，如果有什么处置不当，就会在群臣面前暴露缺点，这样就不能在天下显示神圣了。不如您安居深宫，让我和侍中们学习法令，等有事情报告上来，大家商量着处理。这样，大臣们就不敢把疑难的事呈奏上来，天下的人也会称您为圣明的君主了。”秦二世于是不再临朝，把政事都交给赵高处理。李斯向秦二世提出意见，赵高便去见李斯说：“关东一带盗贼很多，可是皇上还要大兴徭役，修建阿房宫。我想劝谏他，因为地位低，这真是您丞相的事，您怎么不进谏呢？”李斯说：“皇上住在深宫里，我想进谏他，可是他总不出来。”赵高说：“那好，我等皇上闲暇时，就告诉您。”于是赵高等到秦二世正在和妃嫔们饮酒作乐的时候，就派人去告诉李斯：“可以上奏了。”李斯到宫门求见，如此好几次。秦二世发怒说：“我闲着的时候他不来，我正玩乐的时候他却偏来打扰，这是看不起我吗！”赵高趁机说：“沙丘的密谋，丞相是参与了的。现在陛下已经做了皇帝，而丞相的地位却没有提高，他的意思是想要割地封王呢。而且他的长子李由做三川郡守，楚地的盗贼很多就是那里的人，所以李由经过那里时，听任他们自由来往。我听说他和盗贼还有书信来往，因为没有得到确凿的证据，所以没敢报告。况且丞相在外，权柄比陛下还重。”秦二世于是派人去调查三川郡守李由与盗贼私通的情况。李斯听说了，上书告发赵高的罪状，又和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一齐进谏说：“各地的盗贼纷纷起来反抗，都是因为戍守、运输、劳作太艰苦，赋税太重。请暂时停止修建阿房宫，减少边境的戍守和运输。”秦二世说：“你们不能禁绝盗贼，又想废除先帝所做的事，这样对上无法报答先帝，对下不能为我尽忠，还要你们在位干什么！”于是下令把他们交给法官治罪。冯去疾、冯劫自杀。李斯自以为有口才，有大功，没有反叛之心，就束手就擒被关进监狱。秦二世交给赵高审理，赵高便编造了李斯谋反的罪状，罗织成一个完整的案卷，于是判李斯五刑，在咸阳街市上腰斩。李斯回头对他的二儿子说：“我想和你再牵着黄狗，一同出上蔡东门去追逐狡猾的兔子，还有这种可能吗！”于是父子抱头痛哭，三族被夷灭。秦二世便任命赵高为中丞相，一切政事都交给他决断。
纲 章邯击破楚军于定陶，项梁死。
章邯在定陶打败了楚军，项梁战死。
目 梁再破秦军，益轻秦，有骄色。宋义谏曰：“战胜而将骄卒惰者败。臣为君畏之！”弗听。二世悉起兵益章邯击楚军，大破之定陶，梁死。怀王徙都彭城，并项羽、吕臣军自将之，号羽为鲁公。
项梁再次攻破秦军，更加轻视秦军，面有骄傲之色。宋义劝他说：“打了胜仗之后，将领骄傲、士兵怠惰，就一定会失败。我为您担心啊！”项梁不听。秦二世发动全部军队来增援章邯，攻打楚军，在定陶大败楚军，项梁战死。楚怀王迁都到彭城，把项羽、吕臣的军队合并，由自己统率，封项羽为鲁公。
纲 章邯击赵，围赵王于巨鹿，楚以宋义为上将军救之。
章邯进攻赵国，把赵王围困在巨鹿，楚国任命宋义为上将军去救援赵国。
目 章邯北击赵，破邯郸。张耳以赵王走巨鹿，王离围之。陈馀北收兵，得数万人，军其北，章邯军其南。赵数请救于楚。楚王闻宋义先策武信君必败，召与计事，大悦之，因以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以救赵。义号“卿子冠军”，诸别将皆属焉。
章邯向北攻打赵国，攻破了邯郸。张耳保护赵王逃到巨鹿，秦将王离把巨鹿围住。陈馀向北收集队伍，得到几万人，驻扎在巨鹿的北边，章邯驻扎在巨鹿南边的棘原。赵国几次向楚国求救。楚怀王听说宋义事先预见到项梁必然失败，就把他找来，和他商量事情，很喜欢他，于是任命他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去救援赵国。宋义号称“卿子冠军”，其他将领都归他统领。
目 初，楚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是时秦兵尚强，诸将莫利先入关；独项羽怨秦，奋身愿与沛公西。诸老将曰：“羽慓悍猾贼，所过无不残灭，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无侵暴，宜可下。羽不可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王乃遣沛公收陈王、项梁散卒以伐秦。
当初，楚怀王和将领们约定：“谁先进入关中平定那里，就封他为王。”这时秦军还很强大，将领们都不愿意先入关；只有项羽怨恨秦军，奋勇请求和沛公一起向西进发。一些老将说：“项羽这个人，剽悍勇猛，狡猾凶残，他经过的地方，没有不残杀干净的，不如派年长的人去。依靠正义向西进发，不暴虐，应该可以攻下来。项羽不能派；只有沛公一向是宽大忠厚的人，可以派。”楚怀王于是派沛公收集陈胜、项梁的散兵，向西攻打秦国。
纲 甲午，三年，冬十一月，楚次将项籍矫杀宋义而代之；大破秦军，虏其将王离。
甲午年，秦二世三年，冬季十一月，楚国的次将项羽假传命令杀了上将军宋义，取而代之；接着在巨鹿大败秦军，俘虏了秦将王离。
目 宋义至安阳，留四十六日不进。项羽曰：“秦围赵急，宜疾引兵渡河；楚击其外，赵应其内，破秦军必矣！”宋义曰：“今秦攻赵，战胜则兵罢，我乘其敝；不胜，则我鼓行而西，必举秦矣。”因下令曰：“有猛如虎，很如羊，贪如狼，强不可使者，皆斩之！”遣其子襄相齐，送之无盐，饮酒高会。项羽曰：“今岁饥民贫，卒食半菽，而饮酒高会。不引兵渡河，因赵食，并力攻秦，乃曰‘承其敝’。夫以秦之强，攻新造之赵，其势必举，何敝之承？且国兵新破，主坐不安席，扫境内而属将军，国家安危，在此一举。今不恤士卒，而徇其私，非社稷之臣也！”十一月，羽晨朝义，即其帐中斩之。遣使报命于王，王因以羽为上将军。羽乃悉引兵渡河，已渡，皆沉船破甑，烧庐舍，持三日粮，以示士卒必死，无还心。与秦军遇，九战，皆破之。章邯引却，遂虏王离。时诸侯军救巨鹿者十余壁，莫敢纵兵；及楚击秦，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当十，呼声动天地，观者人人惴恐。既破秦军，诸侯将入辕门，膝行而前，莫敢仰视。羽由是始为诸侯上将军，诸侯兵皆属焉。
宋义率领楚军到达安阳，停留了四十六天不进兵。项羽说：“秦军急攻赵国，我们应该赶快引兵渡河，楚军在外进攻，赵军在内接应，打败秦军是必然的。”宋义说：“现在秦军攻打赵国，如果秦军打胜了，兵力就会疲惫，我们就可以趁它疲惫时去进攻；如果秦军打不胜，我们就大张旗鼓地向西进军，一定可以灭掉秦朝。”于是传令军中：“凡是凶猛像老虎、凶狠像羊、贪婪像狼、倔强不听从指挥的人，一律处斩！”又派他的儿子宋襄去齐国做相国，亲自送到无盐，大摆筵席，饮酒作乐。项羽说：“今年荒年，百姓贫困，士兵们吃的都是蔬菜掺杂半豆，而你们却饮酒高会。不领兵渡河，利用赵国的粮食，合力攻击秦军，却说什么‘趁它疲惫’。凭着秦军的强大去进攻新建立的赵国，形势一定是赵国被攻灭，哪里还有什么疲惫可乘？况且楚军新近打了败仗，国君坐卧不安，把国内所有兵力都交给了将军，国家的安危，在此一举。如今将军不体恤士兵，而去顾全私情，不是国家的大臣！”十一月，项羽早晨去参见宋义，就在他的军帐中将他杀死。然后派使者向楚怀王报告，楚怀王只好任命项羽为上将军。项羽于是率领全军渡河，渡河以后，把船只全部凿沉，把锅碗全部砸烂，把营房全部烧毁，只带三天的干粮，以此表示士兵们决一死战、有进无退的决心。军队与秦军相遇，打了九次仗，都打胜了。章邯领兵退却，于是俘虏了秦将王离。这时救援巨鹿的诸侯军队有十多座营垒，但谁也不敢出兵。当楚军进攻秦军的时候，他们都在营垒上观看。楚军士兵无不以一当十，喊杀声惊天动地。诸侯军队的将士都吓得惶恐不安。等到打败了秦军，诸侯将领进见项羽时，都跪着用膝盖向前走，谁也不敢抬头仰视。从此，项羽开始成为诸侯上将军，各路诸侯的军队都归他统一指挥。
纲 春二月，沛公击昌邑，彭越以兵从。
春季二月，沛公刘邦攻打昌邑，彭越率兵跟随他。
目 越，昌邑人，常渔巨野泽中，为群盗。楚兵起，泽间少年相聚百余人，请越为长。略地收散卒，得千余人，至是以其兵归沛公。
彭越是昌邑人，常在巨野泽中捕鱼，后来又聚众为盗。陈胜起义后，泽中的少年一百多人聚在一起，请彭越做他们的首领。他攻占土地，收集散兵，得到一千多人，到这时就率领这支军队跟随了刘邦。
纲 沛公使郦食其说陈留，下之。
沛公派郦食其去游说陈留县令，陈留投降。
目 沛公过高阳，高阳人郦食其，家贫落魄，为里监门。其里人有为沛公骑士者，食其谓曰：“吾闻沛公慢而易人，多大略，此真吾所愿从游。”骑士曰：“公不好儒，客冠儒冠来者，辄解而溺其中。与人言，常大骂。未可以儒生说也。”郦生曰：“第言之。”骑士从容言之。沛公至传舍，则使人召郦生。生至，入谒，沛公方踞床，使两女子洗足而见生。生长揖不拜，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倨见长者！”公乃辍洗而起，延生上坐，问计。生曰：“足下兵不满万，欲以径入强秦，此所谓探虎口者也。夫陈留，天下之冲，又多积粟。臣善其令，请得使之令下。”于是遣生行，而引兵随之，遂下陈留。号生为广野君，为说客，使诸侯。其弟商亦聚众四千人，来属沛公。
沛公经过高阳，高阳人郦食其家境穷困落拓，做里监门的小吏。他的同乡有个在沛公手下当骑兵的，郦食其就对他说：“我听说沛公为人傲慢，不尊重别人，但是很有大略，这正是我愿意跟随的人。”那个骑兵说：“沛公不喜欢读书人，客人中有人戴着儒生帽子来的，他就把他的帽子摘下来当尿盆。跟人谈话，也常常破口大骂。你可不能用儒生的身份去劝说。”郦食其说：“你只管把我的话告诉他好了。”骑兵就把郦食其的话委婉地告诉了沛公。沛公来到旅馆里，便派人去召郦食其。郦食其来到，进去拜见，沛公正伸开两腿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替他洗脚。郦食其只作了一个揖，并不下拜，说：“您要是真想推翻无道的秦朝，就不应该这样傲慢无礼地接见长者。”沛公忙停止了洗脚，站起来，把郦食其让到上座，向他请教。郦食其说：“您手下不到一万人，却想径直去攻打强大的秦国，这就是所说的‘探虎口’。陈留是天下要冲，又囤积了很多粮食。我和陈留县令很要好，请让我去劝说他归顺。如果他不听，请您再发兵攻打他，我在城里做内应。”沛公采纳了郦食其的建议，于是派他前往，自己率兵跟随在后，很快就攻下了陈留。沛公封郦食其为广野君，让他在诸侯之间奔走游说。郦食其的弟弟郦商也聚集四千人，来投奔沛公。
纲 夏四月，沛公攻颍川，略南阳。秋七月，南阳守降。
夏季四月，沛公攻打颍川，攻取南阳。秋季七月，南阳郡守投降。
目 四月，沛公攻颍川，因张良略韩地。六月，略南阳。七月，郡守降。引兵而西，无不下者。所过亡得卤掠，秦民皆喜。
四月，沛公攻打颍川，趁机让张良攻取韩地。六月，攻取南阳。七月，南阳郡守投降。沛公领兵向西，所过之地，没有不降服的。军队经过的地方，不准抢掠，秦国的百姓都很高兴。
目 章邯军棘原，项羽军漳南。秦兵数却，二世使人让邯。邯恐，使长史欣请事咸阳，留司马门三日，赵高不见。欣恐，走还报曰：“赵高用事于中，下无可为者。今战胜，高疾吾功；不胜，不免于死。”邯遂与羽约，请降。乃与盟于洹水上，立邯为雍王，置楚军中，而使欣将其军为前行。
章邯驻军棘原，项羽驻军漳水以南。秦军多次退却，秦二世派人责问章邯。章邯害怕，派长史司马欣到咸阳去请示。司马欣到了咸阳，在宫门外的司马门停留了三天，赵高也不接见他。司马欣害怕，急忙赶回棘原，报告说：“赵高在朝中专权，下面的人没有什么作为。现在假如我们打了胜仗，赵高一定会嫉妒我们的功劳；打不胜，更是免不了一死。希望将军深长考虑。”章邯便暗中派人去见项羽，打算投降。宋义已经死了，项羽已经掌握了统帅的大权，因为军中粮食不够，就接受了章邯的投降，在洹水南岸缔结了盟约。项羽立章邯为雍王，留在楚军里，又让司马欣担任秦军的上将军，带领秦军作为前队。
纲 八月，沛公入武关。赵高弑帝于望夷宫，立子婴为王。九月，子婴讨杀高，夷三族。
八月，沛公进入武关。赵高在望夷宫杀了秦二世，立子婴为秦王。九月，子婴杀了赵高，并夷灭了他的三族。
目 初，中丞相赵高欲专秦权，恐群臣不听，乃持鹿献于二世曰：“马也。”二世笑曰：“丞相误邪，谓鹿为马？”问左右，或默，或言鹿。高因阴中诸言鹿者以法。后群臣皆莫敢言其过。
当初，中丞相赵高想独揽大权，又怕群臣不听从他，就牵着一只鹿献给秦二世说：“这是一匹马。”秦二世笑着说：“丞相弄错了吧，怎么说鹿是马呢？”赵高问左右的大臣，有的沉默，有的说是马，有的说是鹿。赵高就暗中把那些说鹿的人治了罪。从此，群臣没有谁敢议论赵高的过错。
八月，沛公攻入武关。高前数言“关东盗无能为”，至是二世使责让高。高惧，乃与其婿咸阳令阎乐谋，诈为有大贼，召吏发卒，使乐将之入望夷宫。乐前数二世曰：“足下骄恣，诛杀无道，天下皆畔。其自为计！”二世曰：“吾愿得一郡为王。”弗许。“愿为万户侯。”又弗许。“愿与妻子为黔首。”乐曰：“臣受命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自杀。赵高乃立子婴为秦王。
八月，沛公攻入武关。在这以前，赵高曾经不止一次地对秦二世说：“关东的盗贼成不了什么气候。”现在秦二世派使者去责问赵高，赵高害怕，便和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密谋，假说有大批盗贼，由阎乐带兵去攻打望夷宫。阎乐来到秦二世面前，数说他的罪状：“您骄横放纵，诛杀无辜，天下的人都背叛了您。您自己看着办吧！”秦二世说：“我愿降为一个郡的王。”阎乐不答应。二世又说：“愿作一个万户侯。”阎乐还是不答应。二世说：“愿和妻子儿女去做平民百姓。”阎乐说：“我奉丞相的命令，为天下人诛杀您，您再说多少话，我也不敢答复！”便指挥士兵上前。秦二世自杀。赵高于是立子婴为秦王。
九月，高令子婴朝见受玺，子婴称疾不行。高自往请，子婴遂刺杀高，三族其家以徇。
九月，赵高让子婴斋戒，到宗庙去接受玉玺，子婴推说有病不去。赵高亲自去请他，子婴就在宫中刺杀了赵高，并将他的三族全部诛杀，在市上示众。
目 秦遣兵拒峣关，沛公欲击之。张良曰：“未可。愿益张旗帜为疑兵，而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啖以利。”秦将果欲连和，沛公欲许之。良又曰：“不如因其怠而击之。”沛公遂引兵击秦军，大破之。
秦朝派兵在峣关拒守，沛公想进攻。张良说：“先不要急着进攻。请在山上多张旗帜，作为疑兵，再派郦食其、陆贾去游说秦将，用利益引诱他。”秦军将领果然想联合，沛公打算答应他。张良又说：“不如趁他们懈怠而攻打他们。”沛公于是领兵攻击秦军，把他们打得大败。
右秦自庄襄王至子婴，合四十三年。子婴为王四十六日降于汉。
以上秦国从庄襄王到子婴，共计四十三年。子婴为王四十六天，投降了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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