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鉴易知录
卷九・汉
纲 乙未，冬十月，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婴奉玺、符、节以降。
乙未年，冬季十月，沛公刘邦到达霸上，秦王子婴捧着皇帝的玉玺、符节、兵符前来投降。
目 沛公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降轵道旁。诸将请诛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降，杀之不祥。”乃以属吏。
沛公到达霸上，秦王子婴乘着白车白马，用丝带系着脖子，把皇帝玉玺、符节封好，在轵道亭旁边投降。将领们请求杀掉他。沛公说：“当初怀王派我来，原本就是因为我能宽容。况且人家已经投降了，杀掉他不吉利。”于是把他交给官吏看管。
纲 沛公入咸阳，还军霸上，除秦苛法。
沛公进入咸阳，随即撤回霸上，废除了秦朝的苛刻法令。
目 沛公西入咸阳，诸将皆争取金帛财物；萧何独先入收丞相府图籍藏之，以此得具知天下厄塞、户口多少、强弱之处。沛公见秦宫室、帷帐、宝货、妇女，欲留居之。樊哙谏曰：“凡此奢丽之物，皆秦所以亡也，公何用焉！愿急还霸上，无留宫中！”不听。张良曰：“秦为无道，故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愿听哙言！”公乃还军霸上。悉召父老豪杰谓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暴，毋恐！”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之。秦民大喜，惟恐沛公不为秦王。
沛公向西进入咸阳，将领们都争着到府库中去夺取金银财物；唯独萧何先进去把丞相府的地图、户籍簿等文书档案收藏起来，因此得以全面了解天下的险要关塞、人口多少以及地区强弱的情况。沛公看到秦朝的宫室、帷帐、各种珍宝、众多美女，就想留下来住在这里。樊哙劝谏说：“这些奢侈华丽的东西，都是秦朝灭亡的根由，您要它们有什么用！希望您赶快回霸上，不要留在宫中！”沛公不听。张良说：“秦朝暴虐无道，所以您才能来到这里。为天下人铲除残暴的时候，应该以朴素为资本。现在刚刚进入秦地，就安于享乐，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助桀为虐’。况且忠言虽然刺耳但有利于行动，良药虽然苦口但有利于疾病，希望您听从樊哙的话！”沛公于是撤军回到霸上。他把当地有威望的父老和豪杰都召来，对他们说：“父老们受秦朝苛刻法令的苦害已经很久了！诸侯们约定，谁先进入关中，谁就做关中王；我应该在关中为王了。现在我和父老们约定，法令只有三条：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和盗窃者按情节轻重分别定罪。其余的秦朝法令全部废除。我之所以到这里来，是为了替父老们铲除祸害，不是来侵犯、残害你们的，请不要害怕！”于是又派人同秦朝的官吏到各县、各乡、各城镇去宣传、告知。秦地的百姓非常高兴，唯恐沛公不做秦王。
纲 项籍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于新安。
项羽在新安用欺骗的手段活埋了二十多万秦军降兵。
目 项羽率诸侯兵欲西入关。先是，诸侯吏卒、徭戍过秦中，秦人遇之多无状。及秦军降楚，诸侯吏卒乘胜折辱，奴虏使之，秦吏卒多怨，窃言。羽计众心不服，至关必危。于是夜击坑二十余万人新安城南，而独与章邯及长史欣、都尉翳入秦。
项羽率领诸侯军队准备向西进入关中。在此之前，诸侯的官吏、士兵、服役、戍守的人经过秦地，秦地的人对他们都很不客气。等到秦军投降了楚军，诸侯军的官兵乘着胜利，百般侮辱他们，把他们当奴隶使唤，因此秦军官兵很多人心怀怨恨，私下议论。项羽考虑到这些人心怀不满，到了函谷关会很危险，于是乘夜袭击，在新安城南活埋了二十多万人，只带着章邯和长史司马欣、都尉董翳进入秦国。
纲 沛公遣兵守函谷关，项籍攻破之。遂屠咸阳，杀子婴，掘始皇帝冢，大掠而东。
沛公派兵据守函谷关，项羽攻破关口。接着在咸阳进行大屠杀，杀了子婴，挖掘了秦始皇的坟墓，大肆抢掠一番后，向东而去。
目 或说沛公：“急遣兵守函谷关，无内诸侯军。”沛公从之。项羽至，大怒，攻破之，进至戏，飨士卒，欲击沛公。时羽兵四十万，在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范增曰：“沛公居山东时，贪财、好色；今入关，财物无所取，妇女无所幸，此其志不在小。急击勿失！”羽季父项伯素善张良，夜驰告之，欲与俱去。良曰：“良为韩王送沛公；今有急亡去，不义。”因固要伯入见沛公，公奉巵酒为寿，约为婚姻。曰：“吾入关，秋毫不敢有所近，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所以守关者，备他盗耳。日夜望将军至，岂敢反乎！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项伯许诺，曰：“旦日不可不蚤自来谢。”去，具以告羽，且曰：“人有大功而击之，不义；不如因善遇之。”羽曰：“诺。”
有人劝沛公说：“请赶快派兵把守函谷关，不要让诸侯的军队进来。”沛公听从了他的话。项羽到达函谷关，听说已派兵把守，非常生气，便攻破关口，进军到戏地，犒赏士兵，准备进攻沛公。当时项羽有四十万军队，驻扎在鸿门；沛公有十万军队，驻扎在霸上。范增对项羽说：“沛公在山东的时候，贪图钱财，喜爱美女；现在进了关，却什么东西也不拿，一个美女也不亲近，这说明他的志向不小。趁现在赶快进攻他，不要错失良机！”项羽的叔父项伯一向与张良要好，连夜骑马到沛公军营去见张良，想叫他一起离开。张良说：“我替韩王护送沛公，如今人家有了急难，我却逃走，这是不义的行为。”于是坚持要项伯进去见沛公。沛公请项伯进去，捧上一杯酒为他祝寿，又约定做儿女亲家。说：“我进了关，连一根毫毛也不敢碰，登记了官吏、百姓的户籍，封锁了仓库，专门等候将军来。我之所以派兵守关，是为了防备别的盗贼出入。我日夜盼望将军到来，怎么敢造反呢！希望您向将军说明，我是不敢忘恩负义的。”项伯答应了，并对沛公说：“明天一早您可不能不早些来亲自向项将军道歉。”回去后，他把沛公的话详细报告了项羽，并且说：“人家立了大功，你还要去攻打他，这是不义的。不如趁机好好对待他。”项羽答应了。
沛公旦日从百余骑来见羽，谢。羽因留饮，范增数目羽，举所佩玉玦示之者三，羽不应。增出，使项庄入前为寿，请以剑舞，因击沛公杀之。庄入为寿，毕，拔剑起舞。项伯亦拔剑起舞，常以身翼蔽沛公，庄不得击。于是张良出见樊哙，告以事急。哙带剑拥盾直入，瞋目视羽，头发上指，目眦尽裂。羽曰：“壮士！”赐斗巵酒，一生彘肩，哙立饮啖之。羽曰：“能复饮乎？”哙曰：“臣死且不避，巵酒安足辞！夫秦有虎狼之心，天下皆叛。怀王与诸将约曰：‘先入咸阳者王之。’今沛公先破秦入咸阳，劳苦功高，未有封爵之赏，而将军听细人之说，欲诛有功之人。此亡秦之续耳，窃为将军不取也！”羽无以应，命之坐。沛公遂起如厕，脱身独骑，哙等步从趣霸上，留张良使谢羽。羽问：“沛公安在？”良曰：“闻将军有意督过之，脱身独去，已至军矣。”因以白璧一双献羽，玉斗一双与增。羽受璧。增拔剑撞破玉斗，曰：“唉，竖子不足与谋！夺将军天下者，必沛公也，吾属今为之虏矣！”
第二天，沛公带着一百多骑兵来见项羽，向他道歉。项羽于是留下沛公，和他一起饮酒。范增频频向项羽使眼色，又三次举起佩带的玉玦示意，项羽默然不应。范增起身出去，叫来项庄，对他说：“君王为人心慈，你进去上前敬酒，然后请求舞剑，趁机把沛公刺死。”项庄进去敬了酒，说：“军中没有什么娱乐，请让我来舞剑助兴。”项羽说：“好。”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也拔剑起舞，常常用身子遮护沛公，项庄没法刺中。这时张良来到军门，见到樊哙，告诉他事情紧急。樊哙带着剑，拥着盾牌，径直闯了进去，瞪着眼看着项羽，头发向上直竖，眼角都咧开了。项羽说：“好一位壮士！”赐给他一斗酒和一只生猪肩。樊哙站着，一饮而尽，把生猪肩放在盾牌上，用剑切着吃，一会儿就吃光了。项羽说：“还能再喝吗？”樊哙说：“我连死都不怕，一斗酒难道还要推辞吗！那秦王有虎狼一样的心肠，杀人像怕杀不完似的，用刑像怕用不够似的，所以天下的人都背叛了他。怀王和将领们约定：‘先攻破咸阳进入关中的，就封他为王。’现在沛公先打败了秦军，进入了咸阳，一点东西也不敢动，把军队撤回霸上，等待将军到来。像这样劳苦功高，没有受到封侯的赏赐，将军反而听信小人的坏话，想杀害有功的人。这正是步秦朝灭亡的后尘罢了，我私下认为将军这样做是不可取的！”项羽无话可答，只是说了声“请坐”。樊哙便挨着张良坐下了。过了一会，沛公起身上厕所，招呼樊哙出来，自己带着几个随从骑马抄小路逃回了霸上。留下张良向项羽辞谢。项羽问：“沛公哪里去了？”张良说：“他听说将军有意责备他，怕得要命，已经独自逃走，现在大概已经到军营了。”说着献上白璧一双，并献给范增玉斗一双。项羽收下了白璧。范增把玉斗扔在地上，拔剑把它撞碎，说：“唉！这小子真不值得跟他共谋大事！将来夺走将军天下的，一定是沛公，我们这些人就要被他俘虏了！”
居数日，羽引兵西，屠咸阳，杀秦降王子婴，烧宫室，火三月不灭。掘始皇帝冢，收货宝、妇女而东。秦民大失望。韩生说羽曰：“关中阻山带河，四塞之地，地肥饶，可都以霸。”羽见秦残破，又思东归，曰：“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耳！”韩生退曰：“人言楚人沐猴而冠，果然！”羽闻之，烹韩生。
过了几天，项羽领兵西进，屠戮咸阳，杀了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烧了秦朝的宫室，大火三个月没有熄灭。又掘了秦始皇的坟墓，把宫里的珍宝和美女都掠夺了，然后向东而去。秦地的百姓大失所望。韩生劝项羽说：“关中地势险要，有山河作为屏障，四面都有险塞，土地肥沃，可以在这里建都，以成就霸业。”项羽看到秦朝的宫室都已烧毁残破，又惦记着东归，说：“富贵了不回故乡，就像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里走路，有谁知道呢！”韩生退下说：“别人说楚国人像猕猴戴帽子，装成人的样子，果然不错！”项羽听到这话，把韩生煮死了。
纲 春正月，项籍尊楚怀王为义帝。
春季正月，项羽尊奉楚怀王为义帝。
目 项羽既入关，使人致命怀王。王曰：“如约。”羽怒曰：“怀王者，吾家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专主约！”乃阳尊怀王为义帝，徙于江南，都郴。
项羽进入关中以后，派人去向楚怀王报告请示。怀王说：“照原来的约定办。”项羽发怒说：“怀王是我们项家立的，他并没有什么功劳，怎么能单独主持约定！”于是表面上尊奉怀王为义帝，暗地里却把他迁到江南去，定都郴县。
纲 二月，项籍自立为西楚霸王。
二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
目 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
他统辖原梁国和楚国的九个郡，建都彭城。
目 项羽与范增疑沛公，而业已讲解，又恶负约，以巴、蜀道险，秦之迁人居之，乃曰：“巴、蜀亦关中地也。”故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都南郑。而三分关中。王秦降将，以距塞汉路。
项羽和范增怀疑沛公，但已经和好，又不愿违背约定，因为巴、蜀道路险阻，是秦朝流放人的地方，就说：“巴、蜀也算关中的地盘。”于是立沛公为汉王，统辖巴、蜀、汉中，建都南郑。同时把关中一分为三，封给三个秦朝的降将，以阻塞汉王的东归之路。
纲 夏四月，诸侯罢兵就国。
夏季四月，各路诸侯都撤兵回到自己的封国。
纲 汉以萧何为丞相，遣张良归韩。
汉王任命萧何为丞相，送张良回韩国。
目 初，汉王以项羽负约，怒欲攻之。萧何曰：“虽王汉中之恶，不犹愈于死乎？”王曰：“何也？”何曰：“今众不如，百战百败，不死何为！夫能绌于一人之下，而信于万乘之上者，汤、武是也。臣愿大王王汉中，养其民以致贤人，收用巴、蜀，还定三秦，天下可图也。”王曰：“善。”乃就国，以何为丞相。
当初，汉王因为项羽违背约定，发怒想攻打他。萧何劝他说：“虽然让您做汉王，这固然不好，但不比死更胜一筹吗？”汉王说：“怎么讲？”萧何说：“现在我们兵力不如人家，打一百次仗会败一百次，除了死还能怎样！能够暂时屈居一人之下，而将来在万乘之上伸展抱负的，商汤、周武就是这样的人。我希望大王您暂且到汉中去，好好治理百姓，招纳贤才，收用巴、蜀的财富，然后回头平定三秦，那么天下就可以图谋了。”汉王说：“好。”于是到封国去，任命萧何为丞相。
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汉王之国。张良送至褒中，王遣良归韩；良因说王烧绝所过栈道，以备盗兵，且示羽无东意。
项羽调拨了三万名士兵跟从汉王到封国去。张良送行送到褒中，汉王派他回韩国去。张良劝汉王把沿途经过的栈道都烧毁，一来可以防备强盗，二来也表示没有东归的意思。
纲 五月，齐田荣击走齐王都，遂弑胶东王巿，自立为齐王。秋七月，使彭越击杀济北王安，又击破西楚军。
五月，齐国的田荣打跑了齐王田都，又杀了胶东王田巿，自立为齐王。秋季七月，派彭越杀了济北王田安，并攻破了西楚的军队。
目 田荣闻项羽徙田巿而立田都为齐王，大怒。拒击都，走之，因留巿不令之胶东。巿畏羽，窃亡之国，荣怒，追击杀之。是时彭越在巨野，有众数万人，无所属。荣与越将军印，使击田安杀之，遂并王三齐。又使越击楚，大破其军。
田荣听说项羽封田巿为胶东王、田都为齐王，非常生气，便出兵抗拒田都，把他打跑了。他又扣留了田巿，不让他到胶东去。田巿害怕项羽，偷偷地跑回自己的封国去，田荣大怒，带兵追上去杀了他。当时彭越在巨野，有部众数万人，没有归属，田荣就授予他将军印，让他去攻打济北王田安，把他杀了。田荣于是合并了三齐之地，自立为王。他又派彭越去攻打项羽的楚军，大败楚军。
纲 西楚杀韩王成，张良复归汉。
西楚霸王项羽杀了韩王成，张良又回到汉王那里。
目 项王以张良从汉王，废韩王成而杀之，良遂间行归汉。良多病，未尝特将，常为画策臣，时时从汉王。
项羽因为张良追随汉王，就废了韩王成并把他杀掉，张良于是从小路回到汉王那里。张良多病，不曾专门带兵作战，常常作为出谋划策的臣子，时时跟随着汉王。
纲 汉王以韩信为大将，留萧何给军食。八月，还定三秦，雍王邯迎战，败走废丘；塞王欣、翟王翳降。
汉王任命韩信为大将，留萧何负责军队粮饷。八月，汉王回军平定三秦，雍王章邯迎战，兵败退守废丘；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投降。
目 初，淮阴人韩信，家贫，无行，数从其下乡南昌亭长寄食。数月，亭长妻患之，乃晨炊蓐食，食时，信往，不为具食。信怒，竟绝去。钓于城下，有漂母见其饥而饭之。信喜，曰：“吾必有以重报母。”母怒曰：“大丈夫不能自食。吾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淮阴少年或众辱之曰：“若虽长大，好带刀剑，中情怯耳。能死，刺我。不能死，出我胯下！”于是信熟视之，俯出胯下。一市皆笑。
当初，淮阴人韩信家里贫穷，没有好的品行，多次跟从他下乡的南昌亭长那里白吃饭。几个月后，亭长的妻子厌恶他，就一早把饭煮好，在床席上吃了。等到吃饭的时候，韩信去了，亭长的妻子不给他准备饭。韩信很生气，就离开了。他在城下钓鱼，有个洗衣服的老大娘看见他饿了，就给他饭吃。韩信很高兴，说：“以后我一定要重重地报答您老人家。”老大娘生气地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自己养活自己，我可怜你才给你饭吃，难道是指望你报答吗！”淮阴城里有个年轻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侮辱韩信说：“你虽然长得高大，喜欢佩带刀剑，但内心却胆小得很。”又当众羞辱他说：“你不怕死，就刺死我；怕死的话，就从我的胯下钻过去！”韩信于是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低下身子，从他的胯下钻了过去。满街市的人都嘲笑他。
及项梁渡淮，信仗剑从之；后又数以策干羽，不用。亡归汉，未知名。坐法，当斩，其辈皆已斩，次至信，信仰视，适见滕公，曰：“上不欲就天下乎，何为斩壮士？”滕公奇其言，壮其貌，释不斩，与语，说之，言于王；王亦未之奇也。
等到项梁渡过淮水，韩信拿着剑去投奔他；后来又多次给项羽献计策，项羽都不采纳。他逃到汉王这里，也没有人知道他的才能。后来他犯了法，应该被斩首，和他同案的十三个人都被杀了，轮到韩信时，韩信抬起头，恰好看见滕公夏侯婴，就说：“汉王不是想成就天下的大业吗？为什么要斩杀壮士呢？”夏侯婴觉得他的话不寻常，看他的相貌也很威武，就释放了他，不杀他。夏侯婴和他谈话，很喜欢他，就向汉王推荐。汉王并没有把他当做奇才。
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王至南郑，将士皆歌讴思归，多道亡者。信度何等已数言，王不我用，即亡去。何不及以闻，自追之。人言于王曰：“丞相何亡。”王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谒，王骂曰：“若亡，何也？”曰：“臣不敢亡，追亡者耳。”王曰：“所追者谁？”曰：“韩信也。”王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如信，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足与计事者。顾王策安决耳！”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于是王欲召信拜大将。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此信之所以亡也。必欲拜之，择日，斋戒，设坛，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自以为得大将。至拜，乃韩信也，一军皆惊。礼毕，上坐。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乎？”信辞谢，因曰：“大王自料，勇悍仁强孰与项王？”王默然良久，曰：“不如也。”信再拜贺曰：“惟信亦以为大王不如也。然臣尝事项王，请言项王之为人也：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相，此匹夫之勇耳。见人慈爱，言语呕呕，至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妇人之仁也。虽霸天下，不居关中而都彭城；逐义帝置江南，所过残灭；民不亲附，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将秦子弟数岁，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及项王坑秦卒，惟此三人得脱。秦父兄怨之，痛入骨髓，而楚强以威王之。大王入关，秋毫无所害，除秦苛法。于诸侯之约，又当王关中，而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部署诸将，留萧何收巴、蜀租，给军粮食。
韩信和萧何谈了几次话，萧何觉得他很不寻常。汉王到达南郑，将领和士兵们都唱着歌想回家，很多人半路上逃跑了。韩信估计萧何已经多次推荐自己，而汉王还是不肯重用，就逃走了。萧何来不及报告汉王，就亲自去追赶他。有人报告汉王说：“丞相萧何逃走了。”汉王非常生气，好像失去了左右手。过了一两天，萧何来拜见汉王，汉王又生气又高兴，骂他道：“你为什么要逃走？”萧何说：“我没有逃走，我是去追逃走的人。”汉王问：“你追赶的是谁？”说：“是韩信。”汉王又骂说：“将领们逃走的数以十计，你不去追；追韩信，是骗人的。”萧何说：“那些将领很容易得到；像韩信这样的人，是全国都找不出第二个的人。大王如果只想长久地在汉中做王，那就用不着韩信；如果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就再也没有可以和您商议大事的人了。全看您怎样决定罢了！”汉王说：“我也想向东去啊，怎么能老闷在这里呢！”于是就想把韩信找来，任命他为大将。萧何说：“您一向对人傲慢无礼，现在任命大将，像叫小孩子似的，这正是韩信所以要逃走的原因。您如果真心要任命他，就选个好日子，斋戒沐浴，建起个拜将坛，举行隆重的典礼，这样才行。”汉王听了萧何的话。将领们听到这个消息，都很高兴，人人都以为自己能被任命为大将。等到任命的时候，才知道是韩信，全军都大为惊讶。仪式过后，韩信被请到上座。汉王说：“萧丞相多次称赞将军的才能，将军有什么好计策来开导我呢？”韩信谦让一番，趁机问汉王：“现在和您争夺天下的是项羽，请大王估量一下，在勇敢、强悍、仁爱、刚毅等方面，您跟项羽比，谁强？”汉王沉默了许久，说：“我不如他。”韩信拜了两拜，赞同说：“我也认为大王不如他。不过我曾在项羽手下做过事，请让我说说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吧：项羽发怒呵斥的时候，上千人都吓得不敢动，但他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将领，这只是匹夫之勇罢了。他待人恭敬慈爱，说话温和，看到别人有病，也常常难过得流泪，可是当人家立了功应当封赏时，他却把刻好的印信拿在手里，磨得没了棱角还舍不得给人家，这是所谓的妇人之仁。他虽然称霸天下，却不占据关中而定都彭城；他违背义帝的约定，把义帝赶到江南去，对自己的亲信又分封到好地方；所过之处，没有不遭蹂躏毁灭的，百姓对他并不亲近。他名义上虽是霸主，实际上却失去了天下的人心，所以他的强大很容易变成弱小。现在大王您如果能和项羽反其道而行之，任用天下勇武的兵将，那么还有什么敌人不可消灭呢？把天下的城邑封给有功的大臣，那么还有什么人能不对您臣服呢？率领正义之师，顺从将士们东归的心愿，那么还有什么敌人不可打垮呢？况且分封在关中的三个王，当初都是秦朝的将领，他们率领关中的子弟作战好几年，被杀死、逃亡的不可胜数，他们又欺骗部下，向诸侯投降，到了新安，项羽又用欺骗的手段活埋了二十多万秦兵，唯独章邯等三人得以逃脱。秦地的父兄们对他们三个恨之入骨。现在项羽倚仗势力，硬把他们封为王，秦地的百姓并不拥护他们。大王您进兵武关以后，对百姓秋毫无犯，废除了秦朝的严刑苛法，和秦地百姓约法三章，秦地的百姓没有不希望您在关中称王的。况且诸侯约定，大王您应当在关中称王，这一点关中的百姓也都知道。您失去了当王的权利而被放到汉中去做王，秦地的百姓没有不怨恨的。如今您发动军队向东挺进，三秦之地只要发布一道檄文就可以平定了。”汉王听了非常高兴，觉得与韩信相见恨晚，于是按照韩信的计策，部署各位将领进攻的方向，留下萧何收取巴、蜀的租税，以供给军队的粮草。
八月，从故道出，章邯迎战，败走废丘。王至咸阳，欣、翳皆降。张良遗项王书曰：“汉王失职，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东。”又以齐、梁反书遗之，羽以故无西意，而北击齐。
八月，汉王从故道出来，章邯迎战，兵败退到废丘。汉王到达咸阳，司马欣、董翳都投降了。张良给项羽写了一封信，说：“汉王失去了关中王的职位，只想按照规定得到关中，达到目的就会停止，不敢再向东去。”同时又把齐、梁两地的反叛书信送给项羽，说：“齐国要和赵国一起灭掉楚国。”项羽因此没有向西进兵的意思，而向北去攻打齐国。
目 陵，沛人，聚党居南阳，至是始以属汉。楚执其母，欲以招之。其母因使者语陵曰：“汉王长者，终得天下；无以我故持二心。”遂伏剑而死。
王陵是沛县人，聚集了几千人在南阳居住，这时才率兵归附汉王。项羽把王陵的母亲抓起来，想用她来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借使者口传话说：“汉王是有仁德的长者，最终会取得天下。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对汉王怀有二心。”说完就伏剑自杀了。
纲 丙申，冬十月西楚霸王项籍弒义帝于江中。
丙申年，冬季十月，西楚霸王项羽在长江中杀了义帝。
目 项籍使人趣义帝行，其大臣稍稍叛之。籍乃密使吴芮、黥布、共敖，击杀之江中。
项羽派人催促义帝动身到郴县去，他的大臣们渐渐叛离了他。项羽便秘密地派吴芮、黥布、共敖等在长江中把义帝杀了。
纲 汉王如陕，镇抚关外父老。
汉王到达陕县，安抚关外的父老。
纲 十一月，汉王还都栎阳。
十一月，汉王回到栎阳，定都在这里。
纲 春正月，楚击齐，王荣败走死。楚复立田假为齐王。
春季正月，楚国攻打齐国，齐王田荣兵败逃到平原，被平原百姓杀死。楚国又立田假为齐王。
纲 三月，汉王渡河，魏王豹降。虏殷王卬。以陈平为护军中尉。
三月，汉王渡过黄河，魏王豹归降。俘虏了殷王司马卬。任命陈平为护军中尉。
目 阳武人陈平，家贫，好读书。里中社，平为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事魏王咎，为太仆。不用，去事项羽。殷王反，羽使平击降之；还，拜都尉，赐金二十镒。及汉下殷，羽怒，将诛定殷将吏。平惧，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羽，乃挺身仗剑间行归汉。因魏无知求见，王与语，悦之。问：“居楚何官？”曰：“为都尉。”即拜都尉，使参乘，典护军。诸将尽；王闻之，益厚平。周勃等言于王曰：“陈平虽美如冠玉，其中未必有也。居家时，尝盗其嫂。平为护军，多受诸将金。愿王察之！”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而无益胜负之数，王何暇用之乎？”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魏王不能用臣，故去。项王不能信人，所任爱，非诸项，即妻之兄弟。臣闻汉王能用人，故来归。然裸身来，不受金无以为资。诚臣画计有可采者，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乞骸骨。”王乃谢平，厚赐之，拜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阳武人陈平，家境贫寒，喜欢读书。乡里每逢祭社，陈平负责切分肉，分得很均匀。父老们夸奖说：“好极了，陈平这小子真会切分肉！”陈平叹息说：“唉，假如让我治理天下，也会像切分肉一样公平合理！”他曾在魏王咎手下任太仆，魏王不采纳他的意见，就离开他投奔项羽。殷王司马卬反楚，项羽派陈平去平叛，陈平用计逼降了司马卬。回来后，项羽任命他为都尉，赐黄金二十镒。不久汉王攻占了殷地，项羽大怒，要杀掉那些平定殷地的将领和官吏。陈平害怕被杀，就把项羽赐给他的黄金和印信封好，派人还给项羽，自己拿着剑从小路逃去归附汉王。他通过魏无知的引见，汉王和他谈话后很喜欢他，便问他：“你在楚军中担任什么官职？”陈平回答说：“做都尉。”汉王当天就任命他为都尉，让他做参乘，并兼任护军。将领们都喧哗起来，汉王知道后，更加厚待陈平。周勃等人在汉王面前说陈平的坏话：“陈平虽然长得像帽子上装饰的美玉一样好看，但肚子里未必有真才实学。我们听说他在乡下时，和嫂子私通；投奔魏国不见容，逃到楚国；到楚国后，又逃出来投奔您。现在您让他当护军，他接收将领们的贿赂，给钱多的就得好处，给钱少的就得坏处。陈平是个反复无常的乱臣，希望您好好审察他！”汉王听了，便责备魏无知。魏无知说：“我向您介绍陈平，是介绍他的才能；您所问的，却是他的品行。现在即使有尾生、孝己那样品行好的人，但对决定胜负并没有帮助，您哪有闲工夫去用他们呢？”汉王又叫来陈平责备他。陈平说：“魏王不肯采纳我的意见，我因此离开他。项羽不能信任别人，他所任用和宠爱的，不是项家的人，就是他妻妾的兄弟。我听说大王您能用人，所以就来归附。我空身而来，不接受金钱就没有办事的费用。如果我的计策有可以采用的，希望大王您采用；如果没有可用的，金钱都还在，请让我封好退交到官府，并请求辞官。”汉王便向陈平道歉，并重重地赏赐了他，任命他为护军中尉，监督所有将领。将领们这才不敢再说什么了。
纲 汉王至洛阳，为义帝发丧，告诸侯讨项籍。
汉王到达洛阳，为义帝发丧，告诉诸侯要共同讨伐项羽。
目 汉王至洛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曰：“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夫仁不以勇，义不以力，大王宜率三军为之素服，以告诸侯而伐之，则四海之内莫不仰德，此三王之举也。”于是汉王发丧，哀临三日，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弒之，大逆无道！寡人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汉王到达洛阳新城，当地一位掌管教化的三老董公拦住汉王，劝说道：“顺应道德的一定昌盛，违背道德的就会灭亡。出兵没有正当的名义，事情是办不成的。所以说，要指明对方是贼，敌人才能降服。项羽暴虐无道，放逐杀害了他的君主，是天下的大贼。行仁义的人不用勇力，讲道义的人不靠武力，大王应该率领全军，为义帝穿素服，把项羽的罪行通告诸侯，然后兴兵讨伐他，这样四海之内没有人不仰慕您的德行。这是夏、商、周三代开国君主的做法啊。”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哀哭了三天，然后向诸侯发布文告说：“天下共同拥立义帝，诸侯面向北方称臣，侍奉他。现在项羽在江南把义帝杀了，大逆不道！我要发动关中所有的军队，并征收河东、河内、河南地区的壮丁，愿跟随诸侯王去攻打那个杀害义帝的楚国贼子。”
纲 夏四月，齐王荣弟横立荣子广为王，击王假走之。
夏季四月，齐王田荣的弟弟田横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攻打齐王田假，把他赶跑了。
纲 汉王率五诸侯兵伐楚，入彭城。项籍还破汉军，以汉太公、吕后归。
汉王率领五路诸侯的军队讨伐楚国，攻入彭城。项羽回军打败了汉军，俘虏了汉王的父亲太公和妻子吕后。
目 项羽虽闻汉东，欲遂破齐而后击汉，以故汉王得率五诸侯兵，凡五十六万人伐楚。彭越收魏地，得十余城，至是将其兵三万人归汉，请立魏后。汉王曰：“西魏王豹，真魏后。”乃以彭越为魏相国，将其兵略梁地。遂入彭城，收其货宝美人，日置酒高会。羽闻之，自以精兵三万，还击破汉军。汉军入谷、泗、睢水，死者二十余万人，水为不流。围汉王三匝，会大风，昼晦，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欲过沛，收家室，道逢子盈及女，载以行，而太公、吕后为楚军所获。诸侯复背汉与楚。王间往从吕后兄周吕侯于下邑，收其兵。
项羽虽然听说汉王向东进兵，但想等打败齐国后再去攻打汉军，因此汉王得以率领五路诸侯的军队，共五十六万人，去讨伐楚国。彭越攻取魏地，占领了十多座城邑，这时也率领他的三万人马归附汉王，请求立魏王的后代。汉王说：“西魏王魏豹是真正的魏王后代。”便任命彭越为魏国的相国，让他率领自己的军队攻取梁地。汉王于是攻入彭城，收取了楚国所有的财宝美女，每天设宴饮酒作乐。项羽听到消息，亲自率领三万精兵，回师攻打汉军，将汉军打得大败。汉军兵败逃入谷水、泗水、睢水，淹死二十多万人，使得河水都不能流动。项羽把汉王围了三层，突然刮起大风，天昏地暗，汉王才得以带着几十个骑兵突围逃跑。他想路过沛县，带走家眷，在路上遇到了儿子刘盈和女儿，便带着他们一起逃跑，而汉王的父亲太公和妻子吕后却被楚军俘虏了。各路诸侯又背叛了汉王，重新和楚国联合。汉王从小路到下邑去投奔吕后的哥哥周吕侯吕泽，收集他的残兵。
目 初，项羽击齐，征兵九江，黥布称疾，遣将将数千人往。及汉入彭城，布又不佐楚。羽由是怨之。至是，汉王西过梁地，问群臣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张良曰：“九江与楚有隙，彭越与齐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王谓左右曰：“孰能为我使九江，令倍楚，留项王数月，我取天下可以百全。”谒者随何请使，王遣之。
当初，项羽攻打齐国，向九江征兵，九江王英布推说有病，只派了几千人马去。后来汉军攻入彭城，英布又不帮助楚军。项羽因此怨恨英布。到这时，汉王向西经过梁地，问群臣说：“我想把关东地区捐让出来，谁能和我一起建功立业呢？”张良说：“九江王英布和项羽有矛盾，彭越和齐国联合在梁地反叛，这两个人都可以赶快利用。而汉王的大将只有韩信可以托付大事，独当一面。如果您把关东地区送给这三个人，那么就可以打败楚国了。”汉王便问左右：“谁能替我出使九江，让九江王英布背叛项羽，拖住项羽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了。”谒者随何请求出使，汉王就派他去了。
目 王至荥阳，诸败军皆会，萧何发关中老弱未傅者，悉诣荥阳，汉军复大振。楚以故不能过荥阳而西。汉遂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粟。
汉王到了荥阳，各路的败军都会合到这里，萧何把关中所有还没服役的老弱（成年男子不满二十三岁、超过五十六岁者）都征发起来，送到荥阳去。于是汉军又振作起来。楚军因此不能越过荥阳向西进军。汉军便修筑了一条甬道，连接到黄河边，以便从敖仓运粮。
纲 汉王还栎阳，立子盈为太子。
汉王回到栎阳，立儿子刘盈为太子。
纲 秋八月，汉王如荥阳，命萧何守关中，立宗庙、社稷。
秋季八月，汉王前往荥阳，命令萧何守关中，并建立宗庙、社稷。
目 王如荥阳，命萧何侍太子，守关中，为法令约束，立宗庙、社稷。事有不及奏决者，辄以便宜施行，上来以闻。计关中户口，转漕、调兵以给军，未尝乏绝。
汉王前往荥阳，命令萧何侍奉太子，留守关中，制定法令规章，建立宗庙、社稷。如果有来不及请示汇报决定的事，萧何就酌情处理，等汉王回来再报告。他还统计关中的户口，转运粮饷，调拨兵力，供应前线，从来没有匮乏。
纲 汉韩信击魏，虏王豹，遂北击赵代。
汉王的大将韩信攻打魏国，俘虏了魏王豹，于是向北进攻赵国和代国。
目 汉使郦生说魏王豹，且召之。豹不听曰：“汉王慢而侮人，骂诸侯、群臣如骂奴耳，吾不忍复见也！”于是汉王以韩信为左丞相，与灌婴、曹参俱击魏。王问食其：“魏大将谁也？”对曰：“柏直。”王曰：“是口尚乳臭，安能当韩信！”“骑将谁也？”曰：“冯敬。”曰：“虽贤，不能当灌婴。步卒将谁也？”曰：“项它。”曰：“不能当曹参。吾无患矣！”信亦问：“魏得无用周叔为大将乎？”曰：“柏直也。”信曰：“竖子耳！”遂击虏豹，定魏地。
汉王派郦食其去劝降魏王豹，并且召他到荥阳来。魏豹不听，说：“汉王傲慢无礼，侮辱别人，把诸侯和群臣当奴才一样骂，我不愿再去见他了！”于是汉王任命韩信为左丞相，让他和灌婴、曹参一起攻打魏国。汉王问郦食其：“魏国的大将是谁？”郦食其回答说：“柏直。”汉王说：“这个人口里还带着奶味，怎么能抵挡韩信！”“骑兵将领是谁？”说：“冯敬。”汉王说：“他虽然贤能，但抵挡不住灌婴。”“步兵将领是谁？”说：“项它。”汉王说：“他抵挡不住曹参。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了！”韩信也问：“魏国会不会用周叔做大将呢？”郦食其说：“用的是柏直。”韩信说：“那是个小子罢了！”于是就进军攻打魏国，俘虏了魏豹，平定了魏地。
信请兵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粮道。王遣张耳与俱。九月，破代兵，禽夏说。
韩信向汉王请求拨给他三万人马，愿向北攻取燕国、赵国，向东进攻齐国，向南断绝楚国的粮道。汉王就派张耳和他一同去。九月，韩信在阏与打败了代国的军队，活捉了代国相国夏说。
纲 丁酉，冬十月，韩信大破赵军，禽王歇，斩代王馀，遣使下燕。
丁酉年，冬季十月，韩信大破赵军，活捉了赵王歇，斩了代王陈馀，又派人去招降燕国。
目 韩信、张耳击赵，赵聚兵井陉口，号二十万。广武君李左车谓陈馀曰：“信、耳乘胜远斗，其锋不可当。今井陉之道，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成列，其势粮食必在后。愿假臣奇兵三万，从间道绝其辎重，足下深沟高垒勿与战。彼前不得斗，退不得还，野无所掠，不十日而两将之头可致麾下，否则必为二子所禽矣。”馀常自称义兵，不用诈谋奇计，不用左车策。
韩信、张耳率兵攻打赵国，赵王歇和代王陈馀在井陉口聚集了二十万大军抵御。广武君李左车劝说陈馀：“韩信、张耳乘胜进军，远离本土来战斗，其锋芒锐不可当。现在井陉的道路，车辆不能并行，骑兵不能成列，他们的粮草辎重一定在后面。希望您拨给我三万人马，从小路去截断他们的辎重粮草，您则深挖壕沟，高筑营垒，坚守不战。他们向前不能交战，向后不能撤退，在野外又抢不到东西吃，用不了十天，韩、张两将的头就会送到您的帐下。否则，我们一定会被他们俘虏。”陈馀一向自称是仁义之师，不屑于使用诈谋奇计，不肯采纳李左车的计策。
信间视知之，大喜，乃敢遂下。未至井陉口，止舍。夜半，传发，遣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戒曰：“赵空壁逐我，即疾入赵壁，拔其帜而易之。”令裨将传餐，曰：“今日破赵会食！”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阵；赵望见皆大笑。平旦，信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耳佯弃旗鼓，走水上军，赵果空壁逐之。信所遣骑驰入赵壁，拔赵帜立汉帜。水上军皆殊死战，赵军已不能得信等，欲归壁，见帜，大惊，遂乱，遁走。汉兵夹击，大破之，斩陈馀，禽赵王歇。诸将问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背水而胜，何也？”信曰：“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乎？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所谓‘驱市人而战之’，非置死地，使人自为战，彼将皆走，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
韩信派人暗中探听消息，得知陈馀没有采纳李左车的计策，大喜，于是才敢领兵东下。在离井陉口还有三十里的地方，停下来宿营。半夜，韩信传令出发，挑选了两千名轻骑兵，每人拿着一面红旗，从小路隐蔽到山边，观察赵军的动向。并告诫他们说：“赵军看见我军败退，一定会倾巢出动来追击，那时你们就赶快冲进赵军军营，拔掉他们的旗帜，换上我军的红旗。”又让副将传令开饭，说：“今天打垮赵军后，全军会餐！”将领们都不相信，只是假意地答应了。韩信说：“赵军已经抢占了有利地势，如果他们没看到我军的帅旗和鼓，是不会出来攻打我们的。”于是韩信派出一万人马为先头部队，开出井陉口，背靠河水摆开阵势。赵军见了，都大笑起来。天刚亮，韩信打出大旗，擂起战鼓，率军向井陉口冲去。赵军打开营门迎战，两军激战了很久。这时，韩信、张耳假装战败，丢下旗鼓，向背水阵的营地逃去。赵军果然倾巢出动，争着抢夺汉军的旗鼓，追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进入了背水阵的阵地，全军都拼死作战，赵军一时不能取胜。韩信预先派出的两千骑兵等候在山上，看到赵军倾巢出动，便立即冲入赵军的空营，拔掉赵军旗帜，竖起了两千面汉军的红旗。赵军眼看抓不到韩信等人，想退回营垒，却发现营垒上已插满了汉军的红旗，都大吃一惊，以为汉军已经俘虏了赵王和他们的将领，于是阵势大乱，纷纷逃跑。赵军将领虽然一再斩杀逃跑的士兵，但也不能禁止。汉军随即前后夹击，大破赵军，在泜水岸边斩杀了陈馀，活捉了赵王歇。将领们献上首级和俘虏，都向韩信祝贺，并问道：“兵法上说：‘布阵时要右翼背靠山陵，左翼面对水泽。’这次将军却让我们背水为阵，说什么‘等打败赵军再会餐’，我们当时都不相信，结果却打了胜仗，这是什么战术呢？”韩信说：“这其实也出自兵法，只是你们没注意到罢了。兵法上不是说‘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吗？况且我平时并没有机会训练你们，这就好比‘赶着街上的老百姓去打仗’，如果不把你们置于死地，让你们都各自为战，那他们就都会逃跑，我还能使用他们吗？”将领们听了，都心悦诚服地说：“这种智谋，我们是赶不上的。”
信以千金募生得李左车者，解其缚，东乡坐，师事之。问曰：“仆欲北攻燕，东伐齐，何若而有功？”左车谢曰：“臣，败亡之虏，何足以权大事！”信曰：“诚令成安君听足下计，信亦已禽矣！今愿委心归计，足下勿辞。”左车曰：“将军虏魏王，禽夏说，不终朝而破赵二十万众，威震天下，此将军之所长也。然众劳卒罢，其实难用。燕若不服，齐必自强，此将军之所短也。善用兵者，不以短击长，而以长击短。为将军计，莫若按甲休兵，北首燕路，而遣辩士奉书于燕，暴其所长，燕必不敢不听从。燕已从而东临齐，虽有智者不知为齐计矣。兵固有‘先声而后实’者，此之谓也。”信从其策，燕从风而靡。遣使报汉，请以张耳王赵，汉王许之。
韩信悬赏千金，要活捉李左车。不久，有人把李左车绑来，韩信立即亲自为他松绑，请他面向东坐，像对待老师一样尊敬他。韩信问李左车说：“我打算向北攻打燕国，向东讨伐齐国，怎样才能成功呢？”李左车辞谢说：“我不过是一个吃了败仗被俘虏的人，哪里有资格商量这样的大事！”韩信说：“假如成安君采纳了您的计策，那么我早就被你们俘虏了。现在诚心诚意听听您的计策，请不要推辞。”李左车说：“将军俘虏魏王，活捉夏说，不到一个上午就消灭了二十万赵军，威震天下，这是将军的长处。然而士兵们很疲劳，实际上很难再使用他们。燕国如果不归服，齐国就会固守自己的边境，这是将军的短处。善于用兵的人，不拿自己的短处去攻击别人的长处，而是拿自己的长处去攻击别人的短处。为将军打算，不如按甲休兵，安定赵国，安抚百姓，这样一来，士兵们就会纷纷愿意效命。然后率领军队向北摆出要攻打燕国的架势，同时派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带着书信去燕国，向燕国显示我军的优势，燕国一定不敢不归服。燕国归服以后，再带兵向东去攻打齐国。这时齐国就会变成孤立之敌，即使有智谋高超的人，也无法替齐国想出好办法了。这样，您的大事就可以成功了。用兵本来就有‘先声夺人，后以实力取胜’的策略，我说的就是这种情况。”韩信听从了李左车的计策，派人出使燕国，燕国果然望风归服。韩信派人向汉王报告，请求立张耳为赵王，汉王答应了。
纲 是月晦，日食。十一月，晦，日食。
这月最后一天，发生日食。十一月，最后一天，又发生日食。
纲 十二月，随何以九江王布归汉。
十二月，随何劝说九江王英布归汉，英布便和他一起来到汉营。
目 随何至九江，说黥布曰：“汉王使臣敬进书大王御者，窃怪大王与楚何亲也？”布曰：“寡人北乡而臣事之。”何曰：“大王与楚俱为诸侯，而北乡臣事之者，必以楚为强，可托国也。项王伐齐，身负版筑，为士卒先。大王宜悉众自将，为楚前锋；乃发四千人以助楚。汉入彭城，项王未出齐也。大王宜悉兵渡淮，日夜会战彭城下；乃无一人渡淮者，垂拱而观其孰胜。夫托国于人者，固若是乎？大王提空名以乡楚，而欲厚自托，臣窃为大王不取也！然大王不倍楚者，以汉为弱也。夫楚虽强，天下负之以不义之名，以其背盟约而杀义帝也。今汉王收诸侯，守荥阳，下蜀、汉之粟，坚守而不动。楚人深入敌国，老弱转粮，进不得攻，退不能解。楚不如汉，其势亦易见矣。大王不与万全之汉，而自托于危亡之楚，臣窃为大王不取也！”布阴许之，未敢泄。
随何到了九江，对黥布说：“汉王派我来敬献书信给大王，我心里很纳闷：大王您和楚王是什么亲戚关系？”黥布说：“我面向北，像臣子一样侍奉他。”随何说：“大王您和项羽都是诸侯，您却像臣子一样侍奉他，一定是认为楚国强大，可以把自己的国家托付给他。可是项羽攻打齐国的时候，他亲自背负着筑板的器具，身先士卒。您理应出动全部人马，亲自率领，做楚国的先锋；但您却只派出四千人去帮助楚国。再说，汉王攻入彭城的时候，项羽还没从齐国回来。您理应出动全部人马渡过淮河，日夜兼程，奔赴彭城与汉军会战；但是您却没有一个人渡过淮河，而是袖手旁观，坐山观虎斗。把自己的国家托付给别人的人，应该是这样的吗？您这样空怀向北侍奉楚国的心思，想借此求得自身的安定，我认为这是不可取的。然而您不背叛楚国，是以为汉王势力弱小。楚国虽然强大，但天下的人认为它不义，因为它背弃了盟约，又杀害了义帝。现在汉王联合其他诸侯，据守荥阳，从蜀、汉运来粮食，坚守不动；而楚军深入敌国，老弱转运粮草，进不能攻，退不能走，所以说楚国是不如汉国强的，这种形势是明明白白的。您不肯归附万无一失的汉国，却去依附危在旦夕的楚国，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是不对的。”黥布心里同意了，但还是不敢泄露出来。
楚使者在传舍，方急责布发兵，何直入曰：“九江王已归汉，楚何以得发兵？”因说布杀楚使而攻楚。楚击破之，布乃间行与何归汉。十二月，至汉。汉王方踞床洗足，召布入见。布悔，怒，欲自杀。及出就舍，帐御、食饮、从官皆如汉王居，布又大喜过望。汉益其兵，与俱屯成皋。
这时楚国的使者正在宾馆里，天天催促黥布赶快发兵。随何直闯进去，坐到楚国使者的上座，说：“九江王已经归附了汉王，楚国凭什么要他来发兵？”黔布大吃一惊。楚国使者站起来要走。随何趁机劝黥布说：“事情已经闹到这步田地，现在应该立即杀了楚国使者，然后赶快起兵，与汉王协力攻打楚国。”黥布说：“就照你说的办。”于是杀了楚国使者，起兵攻打楚国。项羽派项声、龙且进攻九江，黥布抵抗不住，便从偏僻小路悄悄地跟随随何回到了汉营。十二月，他们到达汉营。汉王正伸开两腿坐在床上洗脚，召黥布进见。黥布心里非常后悔，甚至想自杀。等他退出来回到住处，发现营帐、侍从、饮食等等都和汉王的一样，他又高兴得不得了。于是黥布派人回到九江去重新招集了几千人马，汉王也给他增拨了军队，和他一起驻扎在成皋。
纲 汉遣郦食其立六国后，未行而罢。
汉王派郦食其去分封六国的后代，还没有出发，就停止了。
目 楚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郦食其曰：“昔汤放桀，武王伐纣，皆封其后。秦伐诸侯，灭其社稷。今诚能立六国后，其君臣、百姓，必皆戴德慕义，愿为臣妾。大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未行，张良来谒。王方食，具以告良。良曰：“臣请借前箸，为大王筹之：昔汤、武封桀、纣之后者，度能制其死生之命也；今大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武王入殷，发粟散财，休马放牛，示不复用；今大王能之乎？且天下游士，离亲戚，弃坟墓，从大王游者，徒欲望咫尺之地，今复立六国后，游士各归事其主，大王谁与取天下乎？且夫楚唯无强，六国复桡而从之，大王焉得而臣之乎？诚用客谋，大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
楚军多次袭击汉军运粮的甬道，夺得粮草，因此汉军粮食匮乏。郦食其劝汉王说：“从前商汤放逐夏桀，周武王讨伐商纣，都封他们的后代。秦国吞并六国，把他们的社稷都灭了。现在如果恢复六国的后代，六国的君臣、百姓都会感戴您的恩德，仰慕您的仁义，愿意做您的臣民。您南面称霸，楚国也一定会整饬衣襟，恭敬地前来朝拜。”汉王说：“好极了。赶快刻印，您就带着它出发吧。”郦食其还没出发，张良从外面回来拜见汉王。汉王正在吃饭，说：“子房，你过来！有人为我策划了削弱楚国的好办法。”就把郦食其的话详细告诉了张良，并问：“你看这办法怎么样？”张良说：“是谁给您出的这个主意？那您的大事可就要完了！”汉王说：“为什么呢？”张良说：“我请求借用您面前的筷子，为您比划一下：从前商汤封夏桀的后代，是估计到他能杀死夏桀的性命；现在您能控制得住项羽的性命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一条不能这样做的理由。周武王伐纣后，封纣王的后代，是估计到自己能得到纣王的脑袋；现在您能得到项羽的脑袋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二条不能这样做的理由。周武王进入殷都后，曾表彰商容的街巷，释放被囚禁的箕子，加高比干的坟墓。现在您能做这些事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三条不能这样做的理由。周武王曾把钜桥的粮食、鹿台的钱财发散给贫穷的百姓。现在您能这样做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四条不能这样做的理由。周武王灭殷后，把战车改成平时用车，把兵器倒放，用虎皮盖上，以此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打仗。您能这样做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五条不能这样做的理由。周武王把战马放养在华山的南面，表示不再用它们打仗。您能这样做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六条不能这样做的理由。武王把牛放养在桃林的北面，表示不再用它们运输军粮。您能这样做吗？”汉王说：“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七条不能这样做的理由。现在天下的游说之士，离开亲戚，抛弃祖坟，跟随您奔走，不过是希望立下功劳，得到一小块土地。现在您如果恢复了六国的后代，这些人各自回去侍奉他们的君主，辅佐他们的国家，那么谁还来帮您夺取天下呢？这是第八条不能这样做的理由。况且楚国的力量正强，如果六国复立，他们一定会去追随楚国，那时您又怎么能使他们来臣服呢！如果您真的采用了那个人的计策，那么您的大事就完了。”汉王饭也不吃了，吐出口中的食物，骂道：“这个书呆子，几乎坏了老子的大事！”于是赶快下令把刻好的印章销毁。
纲 夏四月，楚围汉王于荥阳。亚父范增死。
夏季四月，楚军在荥阳包围了汉王。亚父范增因此事气病，死在回家的路上。
目 汉王谓陈平曰：“天下纷纷，何时定乎？”平曰：“项王骨鲠之臣，亚父、钟离昩之属，不过数人耳。项王为人，意忌信谗，诚能捐金行间，以疑其心，破楚必矣。”王乃与平黄金四万斤，不问其出入。平多纵反间，言昩等功多，不得裂地，欲与汉灭楚而分其地。羽果疑昩等。及楚围荥阳急，汉王请和。羽使至汉，陈平为太牢具举进，而佯惊曰：“吾以为亚父使也！”乃持去，而更以恶草具进。使归以报，羽大疑亚父。亚父欲急攻下荥阳，羽不听。亚父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愿请骸骨归！”未至彭城，疽发背死。
汉王对陈平说：“现在天下这么乱，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呢？”陈平说：“项羽身边正直可靠的臣子，只有亚父范增、钟离眛、龙且、周殷等少数几个人罢了。项羽为人猜忌，爱听谗言，您如果能拿出黄金施反间计，离间他们君臣的关系，使他们互起疑心，那么一定可以打败楚军。”汉王说：“拿出多少黄金？”陈平说：“大概需要几万斤。”汉王说：“好。”就拨给陈平四万斤黄金，开销不问他。陈平用了很多黄金在楚军中进行离间活动，散布说钟离昧等人为项羽立了很多功劳，却不能分到土地封王，他们准备和汉王联合，共同消灭项羽，瓜分他的土地。项羽果然起了疑心，不再信任钟离昧等人。到了夏天，楚军紧紧地包围了荥阳。汉王请求讲和，割让荥阳以东的地方给楚国。项羽想答应他。范增说：“现在荥阳是汉王困守的城池，如果今天不乘机消灭他，以后您一定会后悔。”项羽于是不肯讲和，并催促进攻。汉王非常忧虑。陈平于是趁夜晚在荥阳城东门放出二千多名女子，楚军便向城东门攻击。汉王这才带着几十个骑兵从西门逃出，到成皋去了。项羽听说汉王逃走了，就派兵去包围成皋。范增劝说项羽赶快攻下荥阳，项羽不听。范增听说项羽怀疑他，就生气地说：“天下的事情大体上已经定了，您好自为之吧！请准许我辞官回家。”项羽就答应了他。范增在回家的路上，背上毒疮发作而死。
纲 五月，汉王走入关。彭越击楚，楚还兵击之，汉王复军成皋。
五月，汉王逃进函谷关。彭越在梁地袭击楚军，楚军回兵攻打彭越，汉王趁机又率军驻扎到成皋。
目 楚围荥阳益急，汉将军纪信曰：“事急矣！臣请诳楚。”于是陈平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楚因击之。信乃乘王车，出东门，曰：“食尽，汉王降楚。”楚皆之城东观。王乃令周苛守荥阳，而与数十骑出西门去。羽烧杀信。
楚军加紧围攻荥阳，形势十分危急。汉将纪信说：“事情紧迫了！请让我去欺骗楚军，您就可以乘机逃出荥阳。”于是陈平在夜间把两千多名女子放出东门，楚军果然从四面发起攻击。纪信乘着汉王的车，一直来到楚军阵前，说：“粮食已经吃光了，汉王来向你们投降！”楚军将士都高呼万岁，拥挤到城东去看。这时汉王才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从西门逃出，命令周苛、枞公、魏豹守卫荥阳。项羽问纪信：“汉王在哪里？”纪信说：“他已经逃走了。”项羽气极了，烧死了纪信。
王入关，收兵欲复东。辕生曰：“愿君王出武关，羽必南走。王深壁勿战，令荥阳、成皋间且得休息，而韩信等亦得安辑赵地，连燕、齐，王乃复还荥阳，则楚备多而力分，复与之战，破之必矣！”王从之。羽果南，王不与战。会彭越破楚军杀薛公，羽东击越，汉王复军成皋。
汉王进入关中，收集军队，准备再次东进。辕生劝汉王说：“希望您出兵到武关，项羽一定会领兵南下。您就深沟高垒坚守，不跟他交战，使荥阳、成皋一带的汉军得到休整，同时韩信等人也能安抚赵国，联合燕国、齐国。那时您再回兵荥阳。这样楚军就会处处设防，兵力分散；而汉军却得到休整。等到楚军疲惫的时候，再跟他们交战，就一定能打败他们。”汉王采纳了辕生的计策，出兵到宛县、叶县一带。项羽听说汉王到了宛县，果然领兵南下。汉王坚守营垒，不和楚军交战。这时，彭越攻占了梁地的十七座城邑。项羽便派大司马曹咎守卫成皋，自己领兵去收复彭越攻占的城邑。临行时对曹咎说：“只要坚守，不要出战，十五天内我一定平定梁地，再跟你汇合。”项羽一走，汉王就领兵向成皋逼来。曹咎起初不出战，后来汉军派人到阵前辱骂，骂了五六天，曹咎沉不住气了，领兵渡过泗水，想跟汉军交战。楚军刚渡了一半，汉军就发起攻击，大败楚军。曹咎在泗水边上自杀了。汉王于是引兵渡过黄河，重新夺回了成皋，驻扎在广武，并取用敖仓的粮食。
纲 六月，楚破彭越，还拔荥阳及成皋。汉王走渡河，夺韩信军，遣信击齐。
六月，楚军打败了彭越，回军攻克荥阳和成皋。汉王逃跑渡过黄河，夺取了韩信的军队，然后派韩信去攻打齐国。
目 项羽既破彭越，还拔荥阳，烹周苛，遂围成皋。汉王逃去，北渡河，宿小修武。晨，自称汉使，驰入赵壁。张耳、韩信未起，即卧内夺其印符，以麾召诸将，易置之。令耳守赵，信收赵兵未发者击齐。
项羽打败了彭越，回军攻克荥阳，烹杀了周苛，接着又围困成皋。汉王见成皋守不住，便只身逃出成皋，向北渡过黄河，住在小修武。第二天一早，他自称是汉王的使者，骑马奔入赵军的营垒。这时，张耳、韩信还没起床，汉王便闯进他们的卧室，夺取了他们的印信和兵符，召集诸将，调换了他们的职务。韩信、张耳起床后，才知道汉王来了，大吃一惊。汉王夺了他们的军队后，命令张耳巡行各地，加强守备，而命令韩信率领赵国尚未出发的士兵去攻打齐国。
楚遂拔成皋欲西。王欲捐成皋以东而屯巩、洛以距楚。郦生曰：“王者以民为天，而民以食为天。夫敖仓，天下转输久矣，闻其下藏粟甚多。楚拔荥阳不坚守敖仓，乃引而东，此天所以资汉也。愿急进兵，收取荥阳，据敖仓之粟，塞成皋之险，杜太行之道，距蜚狐之口，守白马之津，以示诸侯形制之势，则天下知所归矣。”王乃复谋取敖仓。
楚军终于攻占了成皋，准备向西继续进攻。汉王想放弃成皋以东的地区，在巩县、洛阳一带驻扎，以抵挡楚军西进。郦食其劝汉王说：“我听说懂得天道的，天资助他；懂得地利的，地资助他。老百姓以粮食为生存的根本。敖仓是天下转运粮食的集散地，我听说那里储藏着大量的粮食。现在楚军攻占了荥阳，却不派兵坚守敖仓，这是老天帮助汉国。现在楚军力量疲弱，易于制服。大王如果出兵攻打楚军，一定可以打败他们。我请求您赶快出兵收复荥阳，占据敖仓，截断成皋的险要，堵塞太行的要道，把守住蜚狐的隘口，扼住白马津渡口，向天下诸侯显示汉军占有有利的军事形势，那么天下人都知道该归附谁了。”汉王认为他说得对，于是打算再次出兵攻取敖仓。
纲 秋七月，有星孛于大角。八月，汉王军小修武，遣人烧楚积聚。
秋季七月，大角星旁出现孛星。八月，汉王驻军小修武，派人焚烧楚军的粮草积聚。
目 汉王得韩信军，复大振。引兵临河，南乡，欲复与楚战。郑忠说止。王乃使刘贾、卢绾渡白马津，入楚地，佐彭越，烧楚积聚，以破其业。
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后，声势又大振起来。他领兵来到黄河边，向南驻扎，准备与楚军再战。郎中郑忠劝阻了他，并建议他深沟高垒，不要与楚军交战。汉王采纳了他的意见，派刘贾、卢绾率领两万步兵和几百名骑兵，渡过白马津，深入楚地，协助彭越，焚烧楚军的粮草、辎重，从而破坏了楚军的后勤供应。
纲 彭越下梁十七城，楚复击取之。
彭越在梁地攻下了十七座城邑，楚国又派兵把它们夺了回去。
目 彭越下梁地十七城。项羽闻之，使曹咎守成皋，戒曰：“即汉欲战，慎勿与战！”而自引兵东击越所下城。围外黄，数日乃降，羽欲尽坑之。外黄令舍人儿，年十三，说羽曰：“彭越强劫外黄，外黄恐，故且降，以待大王。今又坑之，百姓安所归心哉！且如此，则从此以东十余城皆莫可下矣！”羽从之。梁复为楚。
彭越攻下了梁地的十七座城邑。项羽听说后，派大司马曹咎守卫成皋，自己领兵向东去攻打彭越攻占的城邑。他包围了外黄，经过几天激战，外黄军民才投降。项羽想把城中十五岁以上男子全部活埋。外黄县令的门客，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上前劝说项羽：“彭越用武力逼迫外黄，外黄人害怕，因此暂时投降，等待大王。现在大王来了，又要活埋他们，那么百姓怎么肯归附大王呢！如果这样做，那么从这里以东，十多个城邑，就没有人肯投降了。”项羽认为他的话有道理，便收回了命令。但是等到项羽引兵西归时，彭越还是把所失的城邑全部夺了回去，并攻下了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邑，楚军又陷入被动。
纲 汉王遣郦食其说齐，下之。
汉王派郦食其去劝说齐国归降，齐国答应了。
目 郦食其说汉王曰：“今燕、赵已定，惟齐未下。诸田宗强，近楚，多诈；虽遣数万之师，未可以岁月破也。臣请得奉明诏说齐王，使为东藩。”王曰：“善。”郦生乃说齐王曰：“王知天下之所归乎？”王曰：“不知也。”请问之，生曰：“归汉。”王曰：“何也？”生曰：“汉王先入咸阳，收天下兵，以责义帝之处，立诸侯之后，与天下同其利，天下贤才乐为之用。项王有倍约之名，有弒义帝之负，记人之罪，忘人之功，贤才怨之，莫为之用。故天下之事归于汉王，可坐而策也。今又已据敖仓，塞成皋，守白马，距蜚狐，天下后服者先亡矣。”齐王纳之，遂与汉平，而罢守备，日与生纵酒为乐。
郦食其对汉王说：“现在燕国和赵国都已平定，只有齐国还没有攻下。田氏宗族势力强大，靠近大海，而且靠近楚国，人多狡诈，您即使派几万军队去攻打，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攻下。请允许我带着您的命令去游说齐王，让他做您的东方的藩属。”汉王说：“好！”郦食其于是去对齐王田广说：“大王知道天下人心所向吗？”齐王说：“不知道。”郦食其说：“汉王先进咸阳，项王背弃盟约，不让汉王在关中为王，而让他到汉中为王。项王又把义帝迁到江南，并在路上杀了他。汉王听说后，发动蜀、汉的军队，攻下三秦，出关质问义帝的下落。同时，汉王收编天下诸侯的军队，立六国的后代为王，如果谁愿意投降，汉王就封他侯爵。汉王把军队都分给将领们，把食物都分给士兵们，所以天下的人都愿意为他效劳。现在汉王已经占据敖仓，堵塞成皋，守住白马津，断绝了太行的要道，扼住了蜚狐的隘口，天下最后归服的，一定先灭亡。大王如果赶快降服汉王，那么齐国社稷可以保全；如果不降服，很快就要破亡了。”齐王田广认为他说得对，就听从了他的劝说，跟汉王讲和，并撤除了城防。齐王还留郦食其在城中，天天跟他饮酒作乐。
韩信欲东兵，闻之而止。蒯彻说曰：“将军受诏击齐，而汉独发间使下之，宁有诏止将军乎？且郦生一士，伏轼，掉三寸舌，下齐七十余城；将军以数万众，岁余乃下赵五十城耳。为将数岁，反不如一竖儒之功乎！”信遂渡河。
韩信领兵东进，准备去攻打齐国，还没到平原渡口，听说郦食其已经劝降了齐国，就想停止前进。蒯彻劝韩信说：“您受汉王的命令去攻打齐国，而汉王另外派使者去招降齐国，并没有命令您停止前进呀。况且郦食其不过是个说客，坐在车上，凭着一张嘴，就收服了齐国七十多座城池；您率领几万人马，用了一年多时间才攻下赵国五十座城池。您做将军好几年，反而比不上一个书呆子的功劳大吗！”韩信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渡过黄河。
纲 戊戌，冬十月，汉韩信袭破齐，齐王烹郦食其，走高密。
戊戌年，冬季十月，汉将韩信袭击并攻破了齐国，齐王田广烹杀了郦食其，逃到高密。
纲 汉王复取成皋，与楚皆军广武。
汉王重新夺回成皋，与楚军在广武对峙。
目 汉数挑楚战，曹咎不出。使人辱之，咎怒，渡兵汜水。半渡，汉击破之，咎自刭。汉王乃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羽闻之，亦还军广武，相守。楚食少，乃为高俎，置太公其上，告汉王曰：“今不急下，吾烹太公。”王曰：“吾与若俱北面受命怀王，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幸分我一杯羹！”羽怒，欲杀之。项伯曰：“为天下者不顾家，杀之无益，只益祸耳！”羽谓汉王曰：“天下匈匈数岁，徒以吾两人。愿与王挑战，决雌雄，毋徒苦天下父子为也！”王笑谢曰：“吾宁斗智，不能斗力。”因数之曰：“羽负约，王我于汉，罪一；矫杀卿子冠军，罪二；救赵不报，而擅劫诸侯入关，罪三；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私其财，罪四；杀秦降王子婴，罪五；诈坑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罪六；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罪七；出逐义帝，自都彭城，夺韩、梁地，罪八；使人阴杀义帝江南，罪九；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羽大怒，伏弩射汉王，伤胸，王乃扪足曰：“虏中吾指。”因病创卧，张良强请起行劳军，以安士卒，王从之。疾甚，因驰入成皋。
汉军多次挑战，楚军坚守不出。汉军派人辱骂楚军，骂了五六天，大司马曹咎忍不住了，领兵出营，渡过汜水。士兵刚渡过一半，汉军就发起攻击，大败楚军，缴获了全部辎重。曹咎在汜水边自杀。汉王于是领兵渡过黄河，重新夺回成皋，驻扎在广武，取用敖仓的粮食。项羽听说成皋失守，也领兵回到广武，与汉军对峙。楚军粮食短缺，项羽就设置了一个高大的案板，把汉王的父亲太公放在上面，告诉汉王说：“现在如果不快点投降，我就把太公煮死。”汉王说：“我和项羽都曾作为臣子向北受命于怀王，并结拜为兄弟，我的父亲就是你的父亲。你一定要烹煮你的父亲，那就请分给我一杯肉汤吧。”项羽大怒，要杀死太公。项伯劝他说：“天下大事还难以预料。况且为天下的人不顾念家庭，杀了太公也没什么好处，只是增加祸患罢了。”项羽听从了他的话。项羽又对汉王说：“天下几年来纷争不断，只是因为我们两个人的缘故。我愿意和你单独挑战，决一雌雄，不要为了我们两个人，让天下的人白白受苦。”汉王笑着说：“我宁愿斗智，不愿斗力。”于是列举了项羽的十条罪状。项羽大怒，用伏弩射中了汉王的胸口。汉王弯腰摸着脚说：“贼人射中了我的脚趾。”汉王伤势很重，躺到床上养伤，张良硬请他起来到军营中慰劳士兵，以安定军心，汉王听从了。伤势略好，汉王又到成皋去养伤了。
纲 楚救齐。十一月，汉韩信击破之，杀其将龙且，虏齐王广。田横自立为齐王，战败走，信遂定齐地。
楚国派兵援救齐国。十一月，汉将韩信大破楚军，杀死了楚国大将龙且，俘虏了齐王田广。田横自立为齐王，战败逃走，韩信于是平定了齐地。
目 楚使龙且将兵二十万救齐。或曰：“汉兵远斗穷战，其锋不可当，不如深壁。汉兵客居，其势无所得食，可不战而降也。”且曰：“吾知韩信为人，易与耳！寄食于漂母，无资身之策；受辱于胯下，无兼人之勇；不足畏也！”进与汉军夹潍水而陈。信夜令人囊沙，壅水上流。旦渡击且，佯败还走，且喜曰：“吾固知信怯也。”遂追之。信使决壅囊，水大至，且军大半不得渡。信急击杀且。追至城阳，虏齐王广。田横遂自立为齐王，灌婴击走之，尽定齐地。
楚国派龙且率领二十万大军去援救齐国，在高密与韩信率领的汉军对阵。有人劝龙且说：“汉军远离本土，近来又接连取胜，锋芒锐利，难以抵挡，不如深沟高垒，坚守不出。同时让齐王派他的亲信去招抚那些失陷的城邑，那些城邑因为齐王还在，而且听说楚军来救，一定会反叛汉军。汉军客居在齐地，得不到粮食供应，就可以不战而胜了。”龙且说：“我一向了解韩信的为人，他是容易对付的！他曾靠漂母给他饭吃，没什么办法养活自己；他曾受胯下之辱，没有超过一个人的勇气，不值得害怕。”于是进兵，与汉军隔潍水布阵。韩信夜里派人用一万多个沙袋，把潍水上游堵住。然后领兵渡过潍水，向龙且的部队挑战。韩信假装败退，龙且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韩信胆小。”于是领兵渡潍水追击。韩信派人挖开上游的沙袋，大水冲下来，龙且的军队大半被隔在水里。韩信随即发起攻击，杀死了龙且，楚军大败。韩信追到城阳，俘虏了齐王田广。田横自立为齐王，灌婴打败了他。田横投奔彭越去了。韩信于是平定了齐地。
纲 汉王还栎阳，留四日，复如广武。
汉王回到栎阳，住了四天，又到广武去了。
纲 春二月，汉立韩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
春季二月，汉王立韩信为齐王，征调他的军队去攻打楚国。
目 韩信使人言于汉王曰：“齐伪诈多变，反覆之国也，请为假王以镇之。”汉王大怒，骂曰：“吾困于此，旦暮望若来；乃自立邪！”张良、陈平蹑王足，附耳语曰：“汉方不利，宁能禁信之自王乎？不如因而立之，使自为守；不然，变生。”王悟，复骂曰：“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何以假为！”二月，遣良操印立信为齐王，征其兵击楚。
韩信派人向汉王报告说：“齐国地势险要，反复无常，而且紧邻楚国，如果不暂设一个代理齐王来镇守，恐怕局势不稳。我请求让你封我做一个假齐王。”这时，汉王正被项羽围困在荥阳，处境十分困难。他看了韩信的信后，气得大骂：“我被困在这里，日夜盼望你来帮助我，你倒想在那里自立为王！”张良、陈平连忙在后面踩汉王的脚，又凑到他的耳边小声说：“现在汉军正处于不利的境地，不能阻止韩信自立为王。不如就趁此机会立他为王，好好对待他，让他自己镇守齐国。否则，会发生叛乱的。”汉王也醒悟了，又对韩信的使者说：“大丈夫平定了诸侯，就做真王罢了，何必做假王呢！”二月，汉王派张良带着齐王的印信，去立韩信为齐王，并征调他的军队去攻打楚国。
项羽闻龙且死，大惧，使武涉说信，欲与连和，三分天下。信谢之曰：“臣事项王官不过郎中，位不过执戟；言不听，画不用，故倍楚而归汉。汉王授我上将军印，予我数万众，解衣衣我，推食食我，言听计用，故吾得至于此。夫人深亲信我，我倍之，不祥；虽死不易！幸为信谢项王。”
项羽听说龙且兵败战死，非常害怕，就派盱眙人武涉去劝说韩信，想与韩信联合，三分天下。韩信辞谢说：“我从前在项羽手下，只不过是个郎中，地位不过是手持戟戈的卫士；我的话他不听，我的计策他不用，所以我离开楚国而归顺汉王。汉王授予我上将军的官印，拨给我几万人马，脱下他的衣服给我穿，把他的食物分给我吃，对我的话言听计从，所以我才能取得今天的成就。人家这么信任我、亲近我，我如果背叛他，是不吉利的，即使死也不改变。希望你替我向项王致谢！”
武涉已去，蒯彻以相人之术说信曰：“仆相君之面，不过封侯；相君之背，贵不可言。”信曰：“何谓也？”彻曰：“楚、汉分争，智勇俱困，两主之命，县于足下。莫若两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居，其势莫敢先动。足下据强齐，从燕、赵，因民之欲，西向为百姓请命，则天下风走而响应矣。盖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熟虑之！”信曰：“汉王遇我甚厚，吾岂可以乡利而倍义乎？”彻曰：“勇略震主者身危，功盖天下者不赏。今足下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欲持是安归乎？”信谢曰：“先生休矣，吾方念之。”数日，彻复说曰：“夫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时乎，时乎，不再来！”信犹豫，不忍倍汉；又自以功多，汉终不夺我齐，遂谢彻。彻因去，佯狂为巫。
武涉走后，齐国人蒯彻知道天下胜负的关键在于韩信，就用看相来启发他：“我相您面上的骨法，不过封侯而已，还危险不安；相您背上的骨法，那就尊贵得不可说了。”韩信说：“这话怎么说？”蒯彻说：“天下开始发难的时候，英雄豪杰都自立为王，登高一呼，天下的人就像云一样聚合，鱼一样奔集，如鸟一样飞集。现在楚汉相争，使天下百姓肝胆涂地，父子暴骨于原野，不可胜数。楚国人项羽在彭城，转战追击，直到荥阳，乘着胜利，势如破竹，威震天下，然而他终究被困在京、索之间，不能前进，已经三年了。汉王率领几十万大军，据守巩、洛，凭借山险，一天打几仗，却没有尺寸之功，又接连败逃，不能自救。这就说明汉王的智慧、勇力都不够。如今这两位君主，都已精疲力竭，锐气尽丧，胆战心惊，谁也不能先发制人。他们的命运，就掌握在您的手里。您帮助汉王，汉王就会胜利；帮助楚王，楚王就会胜利。我愿意披肝沥胆，献上自己的愚计，就怕您不能采用。您现在如果真的听从我的计策，那就不如谁都不帮，与楚、汉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这样，他们谁也不敢先动手。凭您的贤德圣明，拥有这么多甲兵，占据着强大的齐国，再联合燕、赵，出兵到刘、项两军的背后，顺着百姓的意愿，西向制止楚、汉的争斗，那么天下就会闻风响应。我听说‘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希望您仔细地考虑这件事。”韩信说：“汉王待我恩情很重，我怎能见利忘义呢？”蒯彻说：“当初常山王张耳和成安君陈馀，两人是刎颈之交。后来因为张黡、陈泽的事，两人成了仇敌，张耳终于投奔了汉王，后来在泜水南岸杀死了陈馀，把他的头装在匣里，献给了汉王。他们二人的交情，可以说是天下最要好的了，但终于互相残杀，为什么呢？因为人的欲望是没有限度的，人心是难测的。现在您跟汉王的交情，比起张耳、陈馀来，恐怕还差得多，而你们之间的事，又大得多了。所以我认为您以为汉王不会伤害您，那就错了。从前文种救了越王勾践，使他免于灭亡，勾践保全并复兴了越国，最终文种却被勾践杀死了。野兽已经打尽，猎狗就要被煮吃。况且以您的勇猛智谋，超过了世上所有的人，身怀盖世之功，震动君主，您想带着这样的功名回到哪里去呢？”韩信辞谢说：“您别说了，我会想想这件事的。”过了几天，蒯彻又劝说：“时机不可失。人们都以为安定天下，不是靠从前帝王的道路不可，现在人们都在拼命追逐，不过是贪图富贵而已。您身怀大志，却不赶快行动，真是太可惜了。您如果不去做，别人就要下手了。希望您赶快决断。”韩信犹豫了好几天，终于不忍心背叛汉王，又自以为功劳大，汉王终究不会夺去他的齐国，于是谢绝了蒯彻。蒯彻于是离开了他，假装疯狂，做起了巫师。
纲 秋七月，汉立黥布为淮南王。
秋季七月，汉王立黥布为淮南王。
目 民年十五以上至五十六，出赋钱，人百二十，为一算。治库兵车马。
年龄在十五岁以上、五十六岁以下的百姓，每人每年交纳一百二十钱，称为一算。用于修建兵器、车辆、战马。
纲 汉以周昌为御史大夫。
汉王任命周昌为御史大夫。
纲 楚与汉约，中分天下。九月，归太公、吕后于汉，解而东归。
楚军与汉军订立和约，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九月，项羽释放了太公、吕后，然后领兵东归。
目 项羽自知少助，食尽，韩信又进兵击之。汉遣侯公说羽，请太公。羽乃与汉约，中分天下，鸿沟以西为汉，以东为楚。九月，归太公、吕后，解而东归。汉王欲西归，张良、陈平曰：“汉有天下大半，楚兵饥疲，今释弗击，此养虎自遗患也。”王从之。
项羽知道自己孤立无助，粮食又已吃完，而韩信又进兵攻打他，于是心中忧虑。汉王派陆贾去劝项羽释放太公，项羽不肯。汉王又派侯公去，项羽才和汉王订立和约，以鸿沟为界，中分天下，鸿沟以西归汉，以东归楚。九月，项羽放回了太公和吕后，领兵东归。汉王也想西归，张良、陈平劝他说：“汉国已拥有天下大半，楚国士兵饥饿疲惫，现在不趁机消灭他们，是把老虎养起来给自己留下祸患。”汉王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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