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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学
柳如是别传
第二章 河东君最初姓氏名字之推测及其附带问题
大凡为人作传记,在中国典籍中,自司马迁、班固以下,皆首述传主之姓氏名字。若燕北闲人之《儿女英雄传》,其书中主人何玉凤,至第十九回“恩怨了了慷慨捐生,变幻重重从容救死”之末,始明白著其姓名。然此为小说文人故作狡狯之笔,非史家之通则也。由是言之,此章自应先著河东君最初之姓氏及名字。但此问题殊不易解决,故不得不先作一假设,而证明此假设之材料,又大半与其他下列诸章有关,势难悉数征引于此章之中。兹为折中权宜之计,唯于此章中简略节取此类材料之最有关字句,至其他部分,将于下列诸章详录之。读者倘能取下列诸章所列诸材料,与本章参互观之,则幸甚矣。
大凡为他人作传记,在中国的典籍里,从司马迁、班固之后,都是先记述传主的姓氏和名字。像燕北闲人所著的《儿女英雄传》,书中主角何玉凤,直到第十九回“恩怨了了慷慨捐生,变幻重重从容救死”的末尾,才明确写出她的姓名。但这是小说作者故意耍的巧诈笔法,并非史家的通用准则。由此说来,本章自然应当先写明河东君(柳如是)最初的姓氏和名字。但这个问题实在难以解决,所以不得不先提出一个假设;而证明这个假设的材料,又多半和后面各章相关,势必无法全部引用在本章里。如今为求折中变通,只在本章里简略摘录这类材料中最相关的字句,其余部分,将在后面各章详细记载。读者若能将后面各章的材料与本章相互参照阅读,那就再好不过了。
明末人作诗词,往往喜用本人或对方,或有关之他人姓氏,明著或暗藏于字句之中。斯殆当时之风气如此,后来不甚多见者也。今姑不多所征引,即就钱柳本人及同时有关诸人诗中,择取数例,亦足以证明此点。如《东山酬和集》一河东君《次韵答牧翁冬日泛舟诗》“越歌聊感鄂君舟”“春前柳欲窥青眼”“年年河水向东流”等句,分藏“柳河东君”四字。(其实此诗“望断浮云西北楼”句中“云”字即是河东君最初之名。兹暂不先及,详见后文考证。)及同书同卷《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诗“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画堂消息何人晓”(“何”与“河”音同形近),并“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阑”等句,分藏“柳如是河东君”六字。又,汪然明汝谦者,钱柳因缘之介绍人也,其事迹著作及与钱柳之关系,俟第四章详述之,兹暂不涉及。但汪氏所著《春星堂集》三《游草》中《余久出游,柳如是校书过访,舟泊关津而返,赋此致怀(七律)》之后,载《无题(七律)》一首,当即为柳而作者。此诗中“美女疑君是洛神”及“几湾柳色隔香尘”等句,亦分藏“柳是”二字。(河东君又有“美人”之别号,汪氏因“人”字为平声,故改作仄声之“女”字以协诗律。余详下论。)至若吴伟业
(译者注:人物介绍见链接)《梅村家藏稿》五八《诗话》云:
明朝末年的人创作诗词,常常喜欢把自己、对方,或是相关之人的姓氏,明确写出或暗藏在字句当中。这大概是当时的风气使然,后世就不常见了。如今暂且不多加引证,仅从钱谦益、柳如是本人及同时代相关人物的诗作里,选取几例,也足以证明这一点。比如《东山酬和集》中河东君的《次韵答牧翁冬日泛舟诗》,“越歌聊感鄂君舟”“春前柳欲窥青眼”“年年河水向东流”等句,分别暗藏“柳河东君”四个字。(其实这首诗里“望断浮云西北楼”的“云”字,就是河东君最初的名字。此处暂不深究,详见后文考证。)还有同书同卷的《春日我闻室作呈牧翁》中“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画堂消息何人晓”(“何”与“河”音同形近),以及“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阑”等句,分别暗藏“柳如是河东君”六个字。另外,汪汝谦(字然明)是钱谦益与柳如是结缘的介绍人,他的事迹、著作及与钱柳二人的关系,待第四章详细论述,此处暂不涉及。但汪氏所著《春星堂集》第三卷《游草》中,在《余久出游,柳如是校书过访,舟泊关津而返,赋此致怀(七律)》之后,收录了一首《无题(七律)》,应当是为柳如是所作。这首诗里“美女疑君是洛神”“几湾柳色隔香尘”等句,也分别暗藏“柳是”二字。(河东君还有“美人”的别号,汪氏因“人”字是平声,所以改用仄声的“女”字来调和诗律。其余详见下文论述。)至于吴伟业《梅村家藏稿》第五十八卷《诗话》记载:
黄媛介,字皆令,嘉兴人,儒家女也。能诗善画。其夫杨兴公(寅恪案:即世功)聘后贫不能娶,流落吴门。媛介诗名日高,有以千金聘为名人妾者,其兄坚持不肯。余诗曰“不知世有杜樊川”,(寅恪案:《家藏稿》六《题鸳湖闺咏四首》之二即此诗。此句上有“夫婿长杨须执戟”之句。)指其事也。媛介后客于牧斋柳夫人绛云楼中。楼毁于火,牧斋亦牢落。尝为媛介诗序,有今昔之感。
(译者注:为何提黄媛介?见链接)
黄媛介,字皆令,是嘉兴人,出身读书人家。她擅长作诗绘画。她的丈夫杨兴公(陈寅恪案:即杨世功)下聘之后,因家境贫寒没能迎娶,她只好流落苏州。媛介的诗名日渐高涨,有人愿出千金聘她做名人的妾室,她的兄长坚决不肯。我曾作诗“不知世有杜樊川”(陈寅恪案:《梅村家藏稿》第六卷《题鸳湖闺咏四首》的第二首就是这首诗,此句前有“夫婿长杨须执戟”一句),说的就是这件事。媛介后来寄居在钱谦益柳夫人(柳如是)的绛云楼中。绛云楼遭火灾焚毁,钱谦益也失意潦倒。他曾为媛介的诗集作序,字里行间有今昔变迁的感慨。
则又稍变其例。盖作者于“夫婿长杨须执戟”之句,虽已明著杨世功
(译者注:黄媛介丈夫)之姓,而于“不知世有杜樊川”之句,以有所隐讳之故,不便直标其人之名姓也。考“杜樊川”即“杜牧”,《李义山诗集(下)·赠司勋杜十三员外》云:
“杜牧司勋字牧之,清秋一首《杜秋诗》。前身应是梁江总,名总还曾字总持。”
玉谿用樊川姓名及字为戏,颇觉新颖,是以后人多喜咏之。梅村句中“杜樊川”三字,即暗指“牧”字。与吴氏同时江浙最显著之名人,其以“牧”称者,舍钱谦益外,更无他人。关于黄媛介之事迹及其与钱柳往来诗词文字,材料颇多,兹不详述。据邓汉仪
(译者注:邓汉仪明末清初著名诗人,《天下名家诗观》收录明末清初近千位诗人的万余首诗。邓汉仪与吴伟业、王士禛、龚鼎孳、孔尚任等清初文坛领袖都有密切交往,更多内容见链接)《天下名家诗观初集》一二“黄媛介”条云:
这又是略微变通了前述的手法。作者在“夫婿长杨须执戟”一句里,虽然明确写出了杨世功的姓氏,但在“不知世有杜樊川”一句中,因有需要避讳的缘故,不便直接标出此人的姓名。考证可知,“杜樊川”就是杜牧,《李义山诗集(下)·赠司勋杜十三员外》中说:
“你(杜牧)字牧之,一首《杜秋娘诗》名扬天下;前生定是江总,才一样名、字相叠、才华横溢;你胸有韬略、才华如剑,不必为白发叹老;你为韦丹撰碑,功业必如先贤般流传后世。”
李商隐用杜牧的姓名和字来做文字游戏,颇为新颖,因此后人多喜欢吟咏此事。吴梅村诗句中的“杜樊川”三字,实则暗指“牧”字。与吴梅村同时代的江浙地区最有名的人物中,以“牧”为称的,除了钱谦益之外,再无他人。关于黄媛介的事迹以及她与钱谦益、柳如是往来的诗词文字,相关材料很多,此处不详细赘述。据邓汉仪《天下名家诗观初集》第十二卷“黄媛介”条记载:
时时往来虞山,与柳夫人为文字交,其兄开平不善也。
(黄媛介)常常往来虞山,与柳夫人(柳如是)结为以诗文相交的朋友,她的兄长黄开平对此很不满。
可以推知孝威言外之意。但世传媛介与张天如溥一段故事,辗转剿袭,不一而足。究其原始,当是出于王贻上士祯《池北偶谈》一二“黄媛介诗”条。其文云:
由此可以推知邓孝威(邓汉仪,字孝威)这句话的言外之意。但世间流传的黄媛介与张溥(字天如)的一段故事,被辗转抄袭,说法繁多。追溯其源头,应当出自王士祯(字贻上)的《池北偶谈》第十二卷“黄媛介诗”条,文中说:
少时,太仓张西铭溥闻其名,往求之。皆令时已许字杨氏,久客不归,父兄屡劝之改字,不可。闻张言,即约某日会某所,设屏障观之。既罢,语父兄曰:“吾以张公名士,欲一见之。今观其人,有才无命,可惜也。”时张方入翰林,有重名。不逾年竟卒。皆令卒归杨氏。
黄媛介年少时,太仓的张溥(字西铭)听闻她的名声,前去求见。当时皆令(黄媛介)已经许配给杨家,杨家的人久出不归,她的父亲和兄长多次劝她改嫁,她都不肯。听说张溥要来见她,就约定某日在某处相见,设置屏风隔着观看。见面之后,她对父兄说:“我因张公是知名之士,想要见他一面。如今看此人,有才却无福命,实在可惜。”当时张溥刚入翰林院,名声显赫。没过一年,张溥竟然去世了。黄媛介最终还是嫁给了杨家。
(译者注:这段故事展现了黄媛介非凡的品鉴力,反衬柳如是的“识人”与“选择”,详细见链接)
寅恪案:渔洋之说颇多疏误,兹不暇辨。但据《梅村家藏稿》二四《清河家法述》云:
陈寅恪案:王士祯(号渔洋)的说法有很多疏漏错误,此处没空一一辨正。但据《梅村家藏稿》第二十四卷《清河家法述》记载:
娄东庶常张西铭先生既殁之二十载,为顺治纪元之十有七年庚子十二月五日。(寅恪案:西铭卒于明崇祯十四年辛巳五月初八日。)先生夫人王氏命其嗣子永锡式似,婿吴孙祥绵祖,以仆陈三之罪来告。
娄东的庶吉士张西铭(张溥)先生去世二十年后,即顺治十七年庚子十二月五日(陈寅恪案:张溥卒于明崇祯十四年辛巳五月初八日)。张先生的夫人王氏命他的嗣子张永锡(字式似)、女婿吴孙祥(字绵祖),前来告发仆人陈三的罪行。
及《有学集》八四《题张天如立嗣议》云:
又据钱谦益《有学集》第八十四卷《题张天如立嗣议》记载:
天如之母夫人暨其夫人咸以为允。
张溥(天如)的母亲和他的夫人都认为(立嗣之事)妥当。
则是天如之卒,上距媛介窥见之时,不及一年。若依渔洋之说,黄见张之时,当在崇祯十三年庚辰六月以后。今据吴、钱之文,复未发见西铭于此短时间,有丧妻继娶之事,则西铭嫡配王氏必尚健在。天如之不能聘媛介为妻,其理由明甚(余可参蒋逸雪编《张溥年谱》“崇祯十二年己卯”条所考)。渔洋之说殊不可通。或疑天如实欲聘媛介为妾,则天如之姓名字号又皆与“杜樊川”不相应,且亦与上句明标杨世功之姓者尤不相称。骏公作诗,当不如此。观梅村《题鸳湖闺咏四首》之二“绛云楼阁敞空虚,女伴相依共索居”之句,“索居”二字寓意颇深。(靳荣藩《吴诗集览》一二上此诗后附评语云:“索居上有‘相依’字,‘共’字亦奇。”可见靳氏亦知梅村此句有所寓意也。)更可取邓孝威“其兄开平不善也”之语,参互并观,其间有所不便显言者,可以想见矣。
如此一来,张溥去世的时间,距离黄媛介见到他的时间不到一年。若依照王士祯的说法,黄媛介见张溥应当在崇祯十三年庚辰六月之后。如今据吴伟业、钱谦益的文字记载,并未发现张溥在这短时间内有丧妻再娶的事,那么张溥的正妻王氏必定还在世。张溥不能聘娶黄媛介为妻的理由十分明显(其余可参考蒋逸雪编《张溥年谱》“崇祯十二年己卯”条的考证)
(译者注:陈公此处在证明张溥正妻在世,按当时规矩不可聘娶黄媛介为妻,故王士禛/渔洋山人/王士祯记载有误。陈公意在还原历史真相:黄媛介始终忠于与杨世功的婚约,是一位贫贱不移的义妇;而所谓“名士求娶”的传闻,不过是当时文坛流传的一桩被夸大的、不实的八卦罢了。注意,考证王士祯记录有误体现陈公的研究方法论,详细见链接)。王士祯的说法实在说不通。有人怀疑张溥其实想聘黄媛介为妾,但张溥的姓名字号都与“杜樊川”不对应,而且也和上一句明确标出杨世功姓氏的写法极不相称。吴伟业(字骏公)作诗,应当不会这样。看吴梅村《题鸳湖闺咏四首》第二首中“绛云楼阁敞空虚,女伴相依共索居”一句,“索居”二字寓意很深。(靳荣藩《吴诗集览》第十二卷上这首诗后附的评语说:“索居前有‘相依’字,‘共’字也很奇特。”可见靳氏也知道梅村这句诗有深层寓意。)再结合邓孝威“其兄开平不善也”的话相互参照,其中有不便明说的隐情,是可以想见的。
(译者注:本段后半部继续论证王士禛的记载是错的,详见链接)
吾国人之名与字,其意义多相关联(号间亦与名相关,如谦益之号牧斋,即是一例,但此非原则也),古人固如此,今人亦莫不然。此世所习知,不待例证。今检关涉河东君之早期材料,往往见有“美人”之语。初颇不注意,以为不过泛用“美人”二字,以形容河东君,别无其他专特之意义。此为吾国之文人词客,自《诗经》《楚辞》以降,所常为者,殊不足异也。继详考其语义之有限制性,而不属泛指之辞者,始恍然知河东君最初之名称,必与“美人”二字有关,或即用“美人”为其别号,亦未可知也。今试略举数例以证明之。兹先举“美人”二字之确指河东君,而不为普通之形容语者。然后复取有关河东君之诗词,详绎其中所用“美人”二字之特殊性,依吾国名与字或别号意义关联之例,推比测定河东君最初之名。更就此名所引出之其他问题,加以解释,或亦足发前此未发之覆耶?
我国人的名与字,意义大多相互关联(号有时也与名相关,比如钱谦益字谦益,号牧斋,就是一例,但这并非通用原则),古人本来如此,今人也不例外。这是世人熟知的事,无需举例证明。如今查阅涉及河东君(柳如是)的早期材料,常常看到“美人”一词。起初并未在意,以为只是泛用“美人”二字形容河东君,没有其他专属的特殊含义。这是我国文人墨客从《诗经》《楚辞》以来常有的写法,没什么稀奇。后来详细考证发现,这个词的语义有特定限制,并非泛指,才恍然明白河东君最初的名字,必定与“美人”二字有关,或许她就是用“美人”作为别号,也未可知。现在试举几例来证明这一点。此处先举出“美人”二字确指河东君、而非普通形容语的例子;再选取与河东君相关的诗词,详细解读其中“美人”二字的特殊性,依照我国名与字、别号意义相关的惯例,推求测定河东君最初的名字。再对由这个名字引出的其他问题加以解释,或许也足以揭示此前未被发现的隐情吧?
(译者注:该段论证吴梅村诗中的“美人”特指柳如是河东君,详见链接)
牧斋《初学集》一六《丙舍诗集·观美人手迹,戏题绝句七首》云:
油素朝摹帖,丹铅夜校书。来禽晋内史,卢橘汉相如。
其二云:
花飞朱户网,燕蹴绮窗尘。挟瑟歌卢女,临池写洛神。
其三云:
(诗见前。)
其四云:
芳树风情在,簪花体格新。可知王逸少,不及卫夫人。
其五云:
(诗见前。)
其六云:
书楼新宝架,经卷旧金箱。定有千年蠹,能分纸上香。(原注:“用上官昭容书楼及南唐宫人写《心经》事。”)
其七云:
好鸟难同命,芳莲寡并头。生憎绿沉管,玉指镇双钩。
钱谦益(牧斋)《初学集》第十六卷《丙舍诗集·观美人手迹,戏题绝句七首》说:
清晨在白绢上临摹字帖,夜晚用朱笔铅粉校勘书籍。(笔下有)晋代王羲之行书《来禽帖》的韵致,(文辞有)汉代司马相如《上林赋》中“卢橘”的风华。
第二首说:
落花飘入朱门,沾挂在蛛网之上;燕子蹴起绮窗前的尘埃。(她)怀抱锦瑟唱着卢女的歌谣,临池书写洛神的风姿。
第三首说:
兰室桂为梁,蚕书学采桑。几番云母纸,都惹郁金香。
第四首说:
芳树般的风雅情致犹存,簪花般的书法体格新颖。由此可知王羲之(逸少),也比不上卫夫人(卫铄)。
第五首说:
笺纸劈桃花,银钩整复斜。却怜波磔好,破体不成瓜。
第六首说:
书楼里添置了新的宝架,经卷还收在旧的金箱中。想必有历经千年的蠹虫,能分取纸上的墨香。(原注:“用上官昭容书楼及南唐宫人抄写《心经》的典故。”)
第七首说:
美好的鸟儿难以同命相守,芬芳的莲花很少并蒂开放。生来厌恶那绿沉管(毛笔),却仍要以玉指执笔,终日书写。
寅恪案:此七首诗皆为五言绝句。初读之,以为牧斋不过偶为此体,未必别有深意。继思之,始恍然知牧斋之用此体,盖全效玉谿生(李商隐)
《柳枝五首》之作(见《李义山诗集(下)》)。所以为此者,不仅因义山此诗所咏与河东君之身份适合,且以此时河东君已改易姓氏为柳也。或者牧斋更于此时已得见所赋《金明池·咏寒柳》词,并有感于此词中“尚有燕台佳句”之语,而与义山《柳枝诗序》中所言者不无冥会耶?
陈寅恪案:这七首诗都是五言绝句。初读时,以为钱谦益只是偶然写这种体裁,未必有别的深意。反复思考后才恍然明白,钱谦益用五言绝句这种体裁,完全是效仿李商隐(玉谿生)的《柳枝五首》(见《李义山诗集(下)》)。他这么做,不仅因为李商隐这首诗所吟咏的内容与河东君的身份契合,还因为此时河东君已经改姓为柳。或许钱谦益此时还已见到河东君所作的《金明池·咏寒柳》一词,并对词中“尚有燕台佳句”一句有所感触,从而与李商隐《柳枝诗序》中所说的内容暗相契合吧?
又,今杭州高氏藏明本《河东君尺牍》,其字体乃世俗所谓宋体字,而《湖上草》则为依据手写原本摹刻者。此《草》为崇祯十二年己卯岁之作品。自其卷末逆数第二题为《出关外别汪然明(七律)》,首二句云“游子天涯感塞鸿,故人相别又江枫”,乃秋季所作。可证此书刻成当在崇祯十二年己卯冬季。牧斋于十三年庚辰春初自得见之。然则牧斋所谓“美人手迹”可能即指《湖上草》而言也。此七首诗为钱柳因缘中河东君过访半野堂前重要材料之一,俟后详论。今所注意者,即就七诗所咏观之,可决定此“美人”之界说为一年少工书,且已脱离其夫之姬妾,必非泛指之形容词,自不待言。当崇祯十三年春初牧斋作诗时,此“美人”舍河东君外,恐无他人合此条件。更取明确为河东君而作之诗以证之,尤可决定“美人”二字与河东君最初之名有关。
(译者注:在完成考证《湖上草》是柳如是之作后,此处开始“人证”,证明“美人”即柳如是,见链接)如黄宗羲《南雷诗历》二《八哀诗》之五《钱牧斋宗伯(七律)》中有“红豆俄飘迷月露,美人欲绝指筝弦”之句,自注云:“皆身后事。”(寅恪案:太冲自注所言,可参第五章论河东君殉家难节。)及王昶所辑《陈忠裕〔子龙〕全集》十《秋潭曲》,(原注:“偕〔彭〕燕又〔宾〕、〔宋〕让木〔徵璧〕、杨姬〔影怜〕集西潭舟中作。”)其中有“明云织夜红纹多”(“云”字可注意),“银灯照水龙欲愁”(“龙”字可注意),“美人娇对参差风,斜抱秋心江影中”(“美人”及“影”字可注意),“摘取霞文裁凤纸,春蚕小字投秋水”等句。此诗题下并附原案语云:
此外,如今杭州高氏收藏的明代版本《河东君尺牍》,字体是世人所说的宋体字,而《湖上草》则是依据柳如是的手写原稿摹刻而成。《湖上草》是崇祯十二年己卯年的作品。从卷末倒数第二题《出关外别汪然明(七律)》的前两句“游子天涯感塞鸿,故人相别又江枫”可知,这首诗作于秋季。由此可证《湖上草》的刻成时间应当在崇祯十二年己卯冬季。钱谦益在崇祯十三年庚辰初春自然得以见到此书。那么钱谦益所说的“美人手迹”,可能就是指《湖上草》
(译者注:注意,该段充分体现了陈公“以诗正史”的严密推理逻辑,详见链接)。这七首诗是钱谦益与柳如是结缘过程中,河东君造访半野堂之前的重要材料之一,待后文详细论述。如今需要注意的是,从这七首诗所吟咏的内容来看,可确定这里的“美人”特指一位年少擅长书法、且已脱离丈夫的姬妾,绝非泛指的形容词,这是毋庸置疑的。崇祯十三年初春钱谦益作诗时,这个“美人”除了河东君之外,恐怕没有其他人符合条件。再选取明确为河东君所作的诗来佐证,更可确定“美人”二字与河东君最初的名字有关。比如黄宗羲《南雷诗历》第二卷《八哀诗》第五首《钱牧斋宗伯(七律)》中有“红豆俄飘迷月露,美人欲绝指筝弦”一句,自注说:“皆身后事。”(陈寅恪案:黄宗羲(太冲)自注所说的内容,可参考第五章论述河东君殉家难的部分。)还有王昶所辑《陈忠裕(陈子龙)全集》第十卷《秋潭曲》(原注:“偕彭燕又(彭宾)、宋让木(宋徵璧)、杨姬(影怜)在西潭舟中聚会时所作。”),其中有“明云织夜红纹多”(“云”字值得注意)、“银灯照水龙欲愁”(“龙”字值得注意)、“美人娇对参差风,斜抱秋心江影中”(“美人”及“影”字值得注意)、“摘取霞文裁凤纸,春蚕小字投秋水”等句。这首诗的题下还附有原案语说:
《抱真堂集》:宋子与大樽(陈子龙字)泛于秋塘,坐有校书。(寅恪案:此文乃宋徵璧《含真堂诗稿》五《秋塘曲》序文。王兰泉引作《抱真堂集》,与今所见本不同。)后称柳夫人,有盛名。
《抱真堂集》记载:宋徵璧(子与)与陈子龙(大樽)泛舟秋塘,座中有一位校书(柳如是)。(陈寅恪案:这段文字是宋徵璧《含真堂诗稿》第五卷《秋塘曲》的序文。王昶(兰泉)引作《抱真堂集》,与如今所见的版本不同。)这位校书后来被称为柳夫人,名声极大。
原案语又云:
《莼乡赘笔》:柳如是,初名杨影怜。流落北里,姿韵绝人。钱宗伯一见惑之,买为妾,号曰“河东君”。(寅恪案:今检“名人笔记汇海”中《莼乡赘笔》四卷本,未载此文。但申报馆印董含《三岗识略》十卷本。第六卷“拂水山庄”条之文,与王兰泉所引《莼乡赘笔》相同。岂王氏所见者异于“名人笔记汇海”本耶?)
朱长孺〔鹤龄〕曰:“孟阳此诗为河东君作。”
原案语又说
(译者注:此处点明考证逻辑,详见链接):
《莼乡赘笔》记载:柳如是最初名叫杨影怜,流落青楼,姿色气质无人能比。钱谦益(钱宗伯)一见倾心,娶她为妾,称她为“河东君”。(陈寅恪案:我查过“名人笔记汇海”里的四卷本《莼乡赘笔》,并没有这段文字。但申报馆印行的董含《三岗识略》十卷本,第六卷“拂水山庄”条的文字,和王昶(王兰泉)所引《莼乡赘笔》完全一样。难道王昶看到的版本,和“名人笔记汇海”本不一样吗?)
朱鹤龄(字长孺)说:“程嘉燧(孟阳)这首诗是为柳如是写的。”
寅恪案:电发与长孺俱为吴江人,同里交好,所记必有依据。又考长孺与牧斋关系至密。如牧斋《有学集》一五《吴江朱氏〈杜诗辑注〉序》云:
吴江朱子长孺馆于荒村。
陈寅恪案:王士祯(电发)与朱鹤龄(长孺)都是吴江人,同乡好友,他们的记载一定有根据。再考证朱鹤龄与钱谦益关系极为亲密。例如钱谦益《有学集》第十五卷《吴江朱氏〈杜诗辑注〉序》中说:
吴江的朱长孺先生,在荒村中设馆教书。
同书一九归玄恭《恒轩集序》云:
丙申闰五月,余与朱子长孺屏居田舍。余繙《般若经》,长孺笺《杜诗》。(寅恪案:可参朱鹤龄《〈李义山诗集笺注〉自序》云:“申酉之岁予笺《杜诗》于牧斋先生之红豆山庄。”)
(译者注:下面这几段主要通过考证朱鹤龄/朱长孺笺注杜诗的这段学术史,来间接证明柳如是/河东君在钱谦益晚年生活中的重要影响,详见链接)
同书第十九卷归玄恭《恒轩集序》说:
丙申年闰五月,我和朱长孺隐居乡间。我翻阅《般若经》,朱长孺为杜甫诗作注。(陈寅恪案:可参看朱鹤龄《〈李义山诗集笺注〉自序》:“申酉年间,我在钱谦益先生的红豆山庄为杜诗作注。”)
《牧斋尺牍》二《与毛子晋书》第二十通云:
顷在吴门,见朱长孺《杜诗笺注》,与仆所草大略相似。仆既归心空门,不复留心此事,而残稿又复可惜。意欲并付长孺,都为一书。第其意欲得近地假馆,以便商订,辄为谋之于左右,似有三便。长孺与足下臭味合。长孺得馆,足下得朋。一便也。高斋藏书,足供繙阅。主人腹笥,又资雠勘,二便也。长孺师道之端庄,经学之渊博,一时文士,罕有其偶。皋比得人,师资相说,三便也。仆生平不轻荐馆,此则不惜缓颊,知其不以躗言相目也。
《牧斋尺牍》第二卷《与毛子晋书》第二十封说:
我最近在苏州,见到朱长孺的《杜诗笺注》,和我起草的稿子大致相似。我已一心向佛,不再留心此事,但旧稿又可惜。我想把稿子都交给长孺,合成一部书。只是他希望在附近找个馆舍,方便商量修订,我便为你推荐,有三点好处:第一,你和长孺志趣相投,他得馆舍,你得良友;第二,你家藏书丰富,可供查阅,你学识深厚,可助校勘;第三,长孺为人端正、学问渊博,当世文士少有对手,请他教书,师生相得。我平生不轻易推荐人,这次特意为他说情,知道你不会认为我是虚言。
及《牧斋尺牍》一《与朱长孺书》云:
小婿自锡山入赘,(寅恪案:河东君以其女赘无锡赵玉森之子管为婿。)授伏生书,欲得鲁壁专门大师以为师匠。恃知己厚爱,敢借重左右,以光函丈。幸慨然许之,即老朽亦可藉手沐浴芳尘也。
又《牧斋尺牍》第一卷《与朱长孺书》说:
我的小女婿从无锡来入赘,(陈寅恪案:柳如是把女儿嫁给无锡赵玉森的儿子赵管。)要教他经书,希望请到像鲁壁藏书那样的专门大师来做老师。仗着我们是知己,冒昧请您出山任教。希望您慨然答应,那我这个老人也能借此沾光。
又如朱鹤龄《愚庵小稿》四《闻牧斋先生讣(五律)二首》,同书五《牧斋先生过访(七律)一首》等及同书十《与吴梅村祭酒书》云“夫虞山公生平梗概,千秋自有定评,愚何敢置喙?若其高才博学,囊括古今,则夐乎卓绝一时矣”等,即可为证。又,潘柽章《松陵文献》所附其弟耒《后序》云“朱先生与亡兄交最厚”,及此书六《人物志》六《周道登传》末略云:
潘子曰:公于先大父为外兄弟,故得备闻其遗事。
又如朱鹤龄《愚庵小稿》第四卷《闻牧斋先生讣》五律二首、同书卷五《牧斋先生过访》七律一首,以及同书卷十《与吴梅村祭酒书》中说:“虞山先生(钱谦益)一生事迹,千秋自有定论,我怎敢妄加评论?但他才高博学,贯通古今,确实是当世绝顶之人。”这些都可作为证据。另外,潘柽章《松陵文献》所附他弟弟潘耒的《后序》说“朱先生与我亡兄交情最厚”,以及该书第六卷《人物志》六《周道登传》末尾说:
潘子说:周公与我的祖父是表兄弟,所以我能详细听到他的往事。
(译者注:以下几段陈公考证从“美人”到“云“到“娟”到“云娟”,详见链接)
复次,程嘉燧《耦耕堂存稿》诗中有《朝云诗八首》。又有《今夕行》,其序略云:
甲戌七月,唐四兄为杨朝赋《七夕行》,十二夜复过余成老亭。和韵作此。
美人如花隔云端。(寅恪案:《玉台新咏》一枚乘《杂诗九首》之六云:“美人在云端,天路隔无期。”)
另外,程嘉燧《耦耕堂存稿》里有《朝云诗八首》,又有《今夕行》,序文大意是:
甲戌年七月,唐四兄为杨朝写了《七夕行》,十二日夜晚又到我的成老亭来访,我依韵作了这首诗。
美人如花,远隔云端。(陈寅恪案:《玉台新咏》卷一,枚乘《杂诗九首》之六说:“美人在云端,天路隔无期。”)
此“云”与“美人”相关之证也。但窃疑河东君最初之名不止一“云”字,尚有其他一字亦与“美人”有关。如《陈忠裕全集》一五《陈李唱和集·秋夕偕燕又让木集杨姬馆中(七律)二首》,宋徵璧《含真堂诗稿》五《秋塘曲》,及《耦耕堂存稿》诗中《二月上浣同云娃踏青归,雨宴达曙,用佳字(七律)》,皆卧子、让木、松圆等为河东君而作之诗,可决定无疑者也。卧子句云:“满城风雨妒婵娟。”让木句云:“校书婵娟年十六。”松圆句云:“烟花径袅婵娟入。”初视之,“婵娟”二字不过寻常形容之辞耳,未必与河东君最初之名有何关联也。继而详绎大樽所作诗词之与河东君有关者,往往发见“婵娟”二字,则殊不能不令人疑其与河东君之初名实有关联。兹仅择诗中有“美人”及“婵娟”两辞并载者,以为例证。
这就是“云”和“美人”相关的证据。但我怀疑柳如是最初的名字不止一个“云”字,还有另一个字也和“美人”有关。例如《陈忠裕全集》(译者注:《陈忠裕全集》是明末抗清英雄、文学家陈子龙的诗文合集,“忠裕”是他的谥号。)卷十五《陈李唱和集·秋夕偕燕又让木集杨姬馆中》七律二首、宋徵璧《含真堂诗稿》卷五《秋塘曲》,以及《耦耕堂存稿》中的《二月上浣同云娃踏青归,雨宴达曙,用佳字》七律,都是陈子龙、宋徵璧、程嘉燧为柳如是写的诗,可以确定无疑。陈子龙诗句说:“满城风雨妒婵娟。”宋徵璧诗句说:“校书婵娟年十六。”程嘉燧诗句说:“烟花径袅婵娟入。”初看“婵娟”只是普通形容词,未必和柳如是原名有关。但仔细研读陈子龙与柳如是相关的诗词,常常出现“婵娟”二字,就不能不让人怀疑它和柳如是最初的名字确实有关。这里只挑选诗中同时出现“美人”和“婵娟”的作为例证。
据此,“婵娟”与“美人”两辞实有关联,而其关联之出处本于何等古籍乎?考《杜工部集》五《寄韩谏议诗》有“美人娟娟隔秋水”之句。此“美人”二字与“娟”字相关之出处。职此之故,寅恪窃疑河东君最初之名实为“云娟”二字。此二字乃江浙民间所常用之名,而不能登于大雅之堂者。当时文士乃取李、杜诗句与“云娟”二字相关之“美人”二字以代之,易俗为雅,于是河东君遂以“美人”著称,不独他人以此相呼,即河东君己身亦以此自号也。
据此可见,“婵娟”与“美人”两个词确实有关联,而它们的出处来自哪部古书呢?考证《杜工部集》卷五《寄韩谏议诗》有“美人娟娟隔秋水”一句。这就是“美人”和“娟”字相关的出处。因此,我私下怀疑柳如是最初的名字其实是“云娟”二字。这两个字是江浙民间常用的名字,难登大雅之堂。当时文人便取用李白、杜甫诗句中与“云娟”相关的“美人”二字来代替,化俗为雅。于是柳如是便以“美人”闻名,不仅别人这样称呼她,她自己也以此为号。
以上之假说若果为真实,则由此引出之问题亦可解决。如《东山酬和集》一《有美一百韵》,乃牧翁极意经营之作。其以“有美”二字题篇者,初视之,不过用《诗经·郑风·野有蔓草》所云“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皆臧”之出处。虽颇觉其妙,然仍嫌稍泛。若如其用“有美”二字以暗寓“美人”即河东君之意,则更觉其适切也。
以上假设如果属实,那么由此引出的问题也能解决。例如《东山酬和集》卷一《有美一百韵》,是钱谦益精心创作的作品。他用“有美”二字作篇名,初看只是用《诗经·郑风·野有蔓草》“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的典故。虽然用得巧妙,但仍稍显宽泛。如果知道他用“有美”二字暗指“美人”就是柳如是,就更觉得贴切恰当。
至于河东君之本姓问题,观陈卧子《秋潭曲》题下自注中“杨姬”之称,则“杨”乃河东君本初之姓,是无疑义。据李舒章雯
(译者注:李雯(李舒章)是“云间三子”之一,陈子龙一生的至交好友。详细见链接)所撰《蓼斋集》二六《坐中戏言分赠诸妓四首》之四云:
悉茗丁香各自春,(寅恪案:“悉茗”者,花之名,即“耶悉茗”之略称。详见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三十《群芳类》“素馨”条。)杨家小女压芳尘。银屏叠得霓裳细,金错能书蚕纸匀。梦落吴江秋佩冷,欢闻鸳水楚怜新。不知条脱今谁赠,萼绿曾为同姓人。
至于柳如是的本姓问题,看陈子龙《秋潭曲》题下自注称她为“杨姬”,就知道“杨”是她原来的姓,毫无疑问。据李雯(字舒章)《蓼斋集》卷二十六《坐中戏言分赠诸妓四首》第四首说:
素馨与丁香各自绽放春光,(陈寅恪案:“悉茗”是花名,即“耶悉茗”的简称,详见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卷三十《群芳类》“素馨”条。)杨家少女风华绝代,压倒群芳。锦屏中她身着轻柔霓裳,擅长书法,字迹工整。流落吴江,身世凄凉;改名影怜,重新开始。不知如今谁为她戴上手镯,萼绿华本与她同姓杨。
河东君更有一“隐雯”之名,(寅恪案:此名之记载似以见于顾苓《河东君传》者为最早。俟考。)此名不甚著称,而取义亦不易解。寅恪疑是取《列女传》二《陶答子妻》所谓“南山有玄豹,雾雨七日而不下食者,何也?欲以泽其毛,而成文章也。故藏而远害”,即《文选》二七谢玄晖《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桥》诗“虽无玄豹姿,终隐南山雾”之义。或者河东君取此二字为名,乃在受松江郡守驱令出境之威胁时(见后章)。殆因是事有所感触,遂自比南山之玄豹,隐于雾雨,泽毛成文,藏而远害耶?
柳如是还有一个名字叫“隐雯”,(陈寅恪案:这个名字的记载,最早似乎见于顾苓《河东君传》,待考。)这个名字不怎么出名,含义也不容易理解。我怀疑它出自《列女传·陶答子妻》所说:“南山有玄豹,雾雨七日而不下食,为什么呢?因为要润泽皮毛,养成文采,隐藏躲避祸害。”也就是《文选》卷二十七谢朓《之宣城出新林浦向板桥》诗“虽无玄豹姿,终隐南山雾”的意思。或许柳如是取“隐雯”二字为名,是在被松江知府勒令出境的时候(见后章)。大概因为这件事有所感触,便自比南山的玄豹,隐在雾雨之中,润色文章,藏身避祸。
复次,李舒章雯《蓼斋集》三五《与卧子书》云:
又盛传我兄意盼阿云,不根之论,每使人妇家勃
谿。兄正是木强人,何意得尔馨颓荡。乃知才士易为口实,天下讹言若此,正复不恶。故弟为兄道之,千里之外与让木(宋徵璧)、燕又(彭宾)一笑。若彝仲(夏允彝),不可闻此语也。
考舒章此书当为卧子于崇祯六年癸酉秋冬间赴北京会试,至次年留居京邸时所作。然则河东君于崇祯六年癸酉以前,即以“云”为名,可以证明也。其余亦详下章所论。
链接
另外,李雯《蓼斋集》卷三十五《与卧子书》说:
又到处传言哥哥你倾心于阿云,这些没有根据的话,常常让你家里妻妾不和。哥哥你本是刚强正直的人,怎么会如此沉溺?可见有才之人容易被流言蜚语攻击,天下谣言如此,倒也不足为怪。所以我跟你说说,千里之外与宋徵璧(让木)、彭宾(燕又)一笑置之。只是这话不能让夏允彝(彝仲)听到。
考证这封信是陈子龙在崇祯六年癸酉秋冬进京赶考、第二年留在京城时写的。那么可以证明:柳如是在崇祯六年癸酉以前,就已经用“云”作为名字。其余细节也详见下一章论述。
又,后来与河东君有关之谢象三三宾
(译东注:谢三宾是钱谦益的门生、柳如是的追求者、因爱生恨的“情敌”,同时也是一个在明清易代之际反复无常的降臣。详情见链接),其所著诗集题为《一笑堂集》,乃用李太白诗“美人一笑千黄金”之典(见《全唐诗》第三函李白三《白纻辞》)。谢氏此集中多为河东君而作之篇什,而河东君以“美人”著称,更可推知矣。
另外,后来与柳如是有关系的谢三宾(字象三),他的诗集名叫《一笑堂集》,是用李白诗句“美人一笑千黄金”的典故(见《全唐诗》第三函李白《白纻辞》)。谢三宾这本集子里有很多为柳如是写的作品,而柳如是以“美人”闻名,由此更可以推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