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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左氏传

成公十六年
【经】十有六年春王正月,雨,木冰。
十六年春季周历正月,下雨,树木结冰。
夏四月辛未,滕子卒。
夏季四月辛未日,滕国国君去世。
郑公子喜帅师侵宋。
郑国公子喜率领军队入侵宋国。
六月丙寅朔,日有食之。
六月初一丙寅日,发生日食。
晋侯使栾□来乞师。
晋国国君派栾□前来请求出兵援助。
甲午晦,晋侯及楚子、郑伯战于鄢陵。
六月二十九日甲午,晋国国君与楚国国君、郑国国君在鄢陵交战。
楚子、郑师败绩。
楚国国君、郑国军队大败。
楚杀其大夫公子侧。
楚国杀了自己的大夫公子侧。
秋,公会晋侯、齐侯、卫侯、宋华元、邾(zhū)人于沙随,不见公。
秋季,鲁成公与晋侯、齐侯、卫侯、宋国的华元、邾(zhū)国人在沙随会见,晋侯不肯会见鲁成公。
公至自会。
鲁成公从盟会回国。
公会尹子,晋侯、齐国佐、邾(zhū)人伐郑。
鲁成公会合尹武公和晋侯、齐国的国佐、邾(zhū)国人攻打郑国。
曹伯归自京师。
曹成公从京师回国。
九月,晋人执季孙行父,舍之于苕丘。
九月,晋国人逮捕了季孙行父,把他安置在苕丘。
冬十月乙亥,叔孙侨如出奔齐。
冬季十月乙亥日,叔孙侨如逃亡到齐国。
十有二月乙丑,季孙行父及晋郤犨盟于扈。
十二月乙丑日,季孙行父和晋国的郤犨在扈地结盟。
公至自会。
鲁成公从盟会回国。
乙酉,刺公子偃。
乙酉日,刺杀了公子偃。
十六年春,楚子自武城使公子成以汝阴之田求成于郑。
十六年春季,楚共王从武城派公子成用汝阴的土地向郑国求和。
郑叛晋,子驷从楚子盟于武城。
郑国背叛晋国,子驷跟随楚共王在武城结盟。
夏四月,滕文公卒。
夏季四月,滕文公去世。
郑子罕伐宋,宋将鉏、乐惧败诸汋陂。
郑国的子罕进攻宋国,宋国的将鉏、乐惧在汋陂打败了他。
退,舍于夫渠,不儆,郑人覆之,败诸汋陵,获将鉏、乐惧。
宋军退兵,驻扎在夫渠,不加警戒,郑军伏击他们,在汋陵打败宋军,俘虏了将鉏、乐惧。
宋恃胜也。
这是由于宋国仗着打了胜仗而不加戒备。
卫侯伐郑,至于鸣雁,为晋故也。
卫献公进攻郑国,到达鸣雁,是为了晋国的缘故。
晋侯将伐郑,范文子曰:「若逞吾愿,诸侯皆叛,晋可以逞。
晋厉公打算进攻郑国,范文子说:“如果满足我的愿望,诸侯都背叛,晋国的危机可以得到缓解。
若唯郑叛,晋国之忧,可立俟也。」
如果只有郑国背叛,晋国的忧患,可能马上就来了。”
栾武子曰:「不可以当吾世而失诸侯,必伐郑。」
栾武子说:“不能在我们这一辈执政时失去诸侯,一定要进攻郑国。”
乃兴师。
于是就发兵。
栾书将中军,士燮佐之。
栾书率领中军,士燮作为辅佐。
郤錡将上军,荀偃佐之。
郤錡率领上军,荀偃作为辅佐。
韩厥将下军,郤至佐新军,荀罃居守。
韩厥率领下军,郤至作为新军辅佐,荀罃留守。
郤犨如卫,遂如齐,皆乞师焉。
郤犨去到卫国,乘机到齐国,请求两国出兵。
栾□来乞师,孟献子曰:「有胜矣。」
栾□前来请求出兵,孟献子说:“晋国可能得胜了。”
戊寅,晋师起。
戊寅日,晋军出兵。
郑人闻有晋师,使告于楚,姚句耳与往。
郑国人听说晋军出兵,就派使者报告楚国,姚句耳同行。
楚子救郑,司马将中军,令尹将左,右尹子辛将右。
楚共王救援郑国,司马子反率领中军,令尹子重率领左军,右尹子辛率领右军。
过申,子反入见申叔时,曰:「师其何如?」
路过申地,子反进见申叔时,说:“这次作战会怎么样?”
对曰:「德、刑、详、义、礼、信,战之器也。
申叔时回答说:“德行、刑罚、和顺、道义、礼法、信用,这是战争的手段。
德以施(yì)惠,刑以正邪,详以事神,义以建利,礼以顺时,信以守物。
德行用来施(yì)予恩惠,刑罚用来纠正邪恶,和顺用来侍奉神灵,道义用来建立利益,礼法用来适合时宜,信用用来守护事物。
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节,时顺而物成。
人民生活丰厚,德行就端正;举动有利,事情就合于节度;时宜合适,万物就有所成就。
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无不具,各知其极。
这样就能上下和睦,相处没有矛盾,有所需求无不具备,各人都知道行动的准则。
故《诗》曰:『立我烝民,莫匪尔极。』
所以《诗》说:‘安置百姓,无不合乎准则。’
是以神降之福,时无灾害,民生敦庞,和同以听,莫不尽力以从上命,致死以补其阙(jué)。
因此,神灵降福于他们,四时没有灾害,百姓生活富足,齐心一致地听从,没有不尽力以服从上面命令的,不顾性命来弥补死去的战士的空缺。
此战之所由克也。
这就是战争所以能够胜利的原因。
今楚内弃其民,而外绝其好,渎齐盟,而食话言,奸时以动,而疲民以逞。
现在楚国对内抛弃他的百姓,对外断绝他的友好,亵渎神圣的盟约,说话不算话,违反时令发动战争,使百姓疲劳以求快意。
民不知信,进退罪也。
人们不知道什么是信用,进退都是罪过。
人恤所底,其谁致死?
人们为他们的结局而担忧,还有谁肯牺牲性命?
子其勉之!吾不复见子矣。」
您还是尽力做吧!我不会再看到您了。”
姚句耳先归,子驷问焉,对曰:「其行速,过险而不整。
姚句耳先回来,子驷询问情况,他回答说:“楚军行军迅速,经过险要的地方队伍不整齐。
速则失志,不整丧列。
动作太快就会考虑不周,不整齐就丧失了秩序。
志失列丧,将何以战?
考虑不周、秩序丧失,将凭什么作战?
楚惧不可用也。」
楚国恐怕不能依靠了。”
五月,晋师济河。
五月,晋军渡过黄河。
闻楚师将至,范文子欲反,曰:「我伪逃楚,可以纾忧。
听说楚军将要到达,范文子想要回去,说:“我们假装逃避楚国,这样就能够缓和忧患。
夫合诸侯,非吾所能也,以遗(wèi)能者。
会合诸侯,不是我所能做到的,还是留给有能力的人吧。
我若群臣辑睦以事君,多矣。」
我们如果群臣和睦以奉事国君,这就够了。”
武子曰:「不可。」
栾武子说:“不行。”
六月,晋、楚遇于鄢陵。
六月,晋国和楚国军队在鄢陵相遇。
范文子不欲战,郤至曰:「韩之战,惠公不振旅。
范文子不想作战。郤至说:“韩地这一战,惠公失败归来。
箕之役,先轸不反命,邲之师,荀伯不复从。
箕地这一役,先轸不能回国复命;邲地这一战,荀伯失败,楚军迫近。
皆晋之耻也。
这都是晋国的耻辱。
子亦见先君之事矣。
您也了解先君时代的情况了。
今我辟(bì)楚,又益耻也。」
现在我们逃避楚国,这又是增加耻辱。”
文子曰:「吾先君之亟(qì)战也,有故。
范文子说:“我们先君的屡次作战,是有原因的。
秦、狄、齐、楚皆强,不尽力,子孙将弱。
秦国、狄人、齐国、楚国都很强大,如果我们不尽自己的力量,子孙将会被削弱。
今三强服矣,敌楚而已。
现在三强已经顺服,敌人仅楚国而已。
唯圣人能外内无患,自非圣人,外宁必有内忧。
只有圣人才能外部内部都没有祸患。如果不是圣人,外部安定,内部必然还有忧患。
盍释楚以为外惧乎?」
何不放掉楚国把它作为外部的戒惧呢?”
甲午晦,楚晨压晋军而陈。
六月二十九日,阴历月末,楚军在清早逼近晋军而摆开阵势。
军吏患之。
晋国的军吏担心这种情况。
范□趋进,曰:「塞井夷灶,陈于军中,而疏行首。
范□快步向前,说:“填井平灶,就在军营中摆开阵势,把行列间的距离放宽。
晋、楚唯天所授,何患焉?」
晋、楚两国都是上天的赐予,有什么可担心的?”
文子执戈逐之,曰:「国之存亡,天也。
范文子拿起戈来驱逐他,说:“国家的存亡,这是天意。
童子何知焉?」
小孩子知道什么?”
栾书曰:「楚师轻窕,固垒而待之,三日必退。
栾书说:“楚军轻佻,加固营垒而等待他们,三天一定退军。
退而击之,必获胜焉。」
乘他们退走而加以追击,一定可以得胜。”
郤至曰:「楚有六间,不可失也。
郤至说:“楚国有六个空子,不可失掉。
其二卿相恶。
楚国的两个卿互相排斥。
王卒以旧。
楚共王的亲兵们从旧家中选拔担任。
郑陈而不整。
郑国虽然摆开阵势却不整齐。
蛮军而不陈。
蛮人虽有军队却摆不成阵势。
陈不违晦,在陈而嚣,合而加嚣,各顾其后,莫有斗心。
摆阵不避开月末这天,他们的士兵在阵中就喧闹,阵合应静而他们更加喧闹,各军彼此观望,没有战斗意志。
旧不必良,以犯天忌。
旧家出身的士兵不一定精良,所以这些都触犯了天时和军纪。
我必克之。」
我们一定能战胜他们。”
楚子登巢车以望晋军,子重使大宰伯州犁侍于王后。
楚共王登上楼车瞭望晋军。子重让太宰伯州犁站在楚王身后。
王曰:「骋而左右,何也?」
楚王说:“车子向左右驰骋,干什么?”
曰:「召军吏也。」
伯州犁说:“这是召集军吏。”
「皆聚于军中矣!」
“都聚集在中军了。”
曰:「合谋也。」
说:“这是一起谋划。”
「张幕矣。」
“帐幕张开了。”
曰:「虔卜于先君也。」
说:“这是在先君的神主前占卜。”
「彻幕矣!」
“帐幕撤除了。”
曰:「将发命也。」
说:“这是将要发布命令了。”
「甚嚣,且尘上矣!」
“喧闹得厉害,而且尘土飞扬起来了。”
曰:「将塞井夷灶而为行也。」
说:“这是准备填井平灶摆开行列。”
「皆乘矣,左右执兵而下矣!」
“都登上战车了,将帅和车右都拿着武器下车了。”
曰:「听誓也。」
说:“这是听取命令。”
「战乎?」
“要作战吗?”
曰:「未可知也。」
说:“还不知道。”
「乘而左右皆下矣!」
“晋军上了战车,将帅和车右又下来了。”
曰:「战祷也。」
说:“这是战前的祈祷。”
伯州犁以公卒告王。
伯州犁把晋厉公亲兵的情况向楚共王报告。
苗贲皇在晋侯之侧,亦以王卒告。
苗贲皇在晋厉公的旁边,也把楚共王亲兵的情况向晋厉公报告。
皆曰:「国士在,且厚,不可当也。」
晋厉公左右的将士们都说:“有国家中杰出的人物在那里,而且军阵厚实,不能抵挡。”
苗贲皇言于晋侯曰:「楚之良,在其中军王族而已。
苗贲皇对晋厉公说:“楚国的精兵在于他们中军的王族而已。
请分良以击其左右,而三军萃于王卒,必大败之。」
请求把我们的精兵分开去攻击他们的左右军,再集中三军攻打楚王亲兵,一定可以把他们打得大败。”
公筮之,史曰:「吉。
晋厉公让太史占筮,太史说:“吉利。
其卦遇《复》三,曰:『南国戚,射其元王中厥目。』
得到复卦,卦辞说:‘南方的国家局促,射它的国王,箭头中目。’
国戚王伤,不败何待?」
国家局促,国王受伤,不失败,还等什么?”
公从之。
晋厉公听从了。
有淖于前,乃皆左右相违于淖。
晋军营前有泥沼,于是晋军都或左或右地避开泥沼而行。
步毅御晋厉公,栾金咸为右。
步毅驾御晋厉公的战车,栾金咸作为车右。
彭名御楚共王,潘党为右。
彭名驾御楚共王的战车,潘党作为车右。
石首御郑成公,唐苟为右。
石首驾御郑成公的战车,唐苟作为车右。
栾、范以其族夹公行,陷于淖。
栾、范领着他们私族部队左右护卫着晋厉公前进。战车陷在泥沼里。
栾书将载晋侯,金咸曰:「书退!国有大任,焉得专之?
栾书打算将晋厉公装载在自己车上。栾金咸说:“书退下去!国家有大事,你哪能一人包办了?
且侵官,冒也;失官,慢也;离局,奸也。
而且侵犯别人的职权,这是冒犯;丢弃自己的职责,这是怠慢;离开自己的部下,这是扰乱。
有三不罪焉,可犯也。」
有三件罪名,这是不能碰的。”
乃掀公以出于淖。
因而就掀起晋厉公的战车离开泥沼。
癸巳,潘□之党与养由基蹲甲而射之,彻七札焉。
六月二十八日,潘□的儿子潘党和养由基把皮甲重叠而射它,穿透了七层。
以示王,曰:「君有二臣如此,何忧于战?」
拿去给楚共王看,说:“君王有这样两个臣下在这里,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王怒曰:「大辱国。
楚共王发怒说:“真丢人!
诘朝,尔射,死艺。
明早作战,你们射箭,将会死在这武艺上。”
吕錡梦射月,中之,退入于泥。
吕錡梦见自己射月亮,射中了,自己却退进了泥里。
占之,曰:「姬姓,日也。
占卜,说:“姬姓,是太阳;
异姓,月也,必楚王也。
异姓,是月亮,这一定是楚共王了。
射而中之,退入于泥,亦必死矣。」
射中了他,自己又退进泥里,就必定会战死。”
及战,射共王,中目。
等到作战时,吕錡射中了楚共王的眼睛。
王召养由基,与之两矢,使射吕錡,中项,伏弢。
楚王召唤养由基,给他两支箭,让他射吕錡,结果射中吕錡的脖子,伏在弓套上死了。
以一矢覆命。
养由基拿了剩下的一支箭向楚共王复命。
郤至三遇楚子之卒,见楚子,必下,免胄而趋风。
郤至三次碰到楚共王的士兵,见到楚共王时,一定下车,脱下头盔,快步向前走。
楚子使工尹襄问之以弓,曰:「方事之殷也,有韎韦之跗注,君子也。
楚共王派工尹襄送上一张弓去问候,说:“正当战事激烈的时候,有一位身穿浅红色牛皮军服的人,是君子啊!
识见不谷而趋,无乃伤乎?」
刚才见到我而快走,恐怕是受伤了吧!”
郤至见客,免胄承命,曰:「君之外臣至,从寡君之戎事,以君之灵,间蒙甲胄,不敢拜命,敢告不宁君命之辱,为事之故,敢肃使者。」三肃使者而退。
郤至三次遇到楚共王的士兵,看见楚共王,总是下车,脱下头盔快步向前走以示恭敬。楚共王派工尹襄拿着一把弓去问候他,说:“正当战事激烈的时候,有一位身穿红色皮军服的人,是君子啊。刚才看见我而快步向前走,莫非是受伤了吗?”郤至接见来客,脱下头盔接受楚共王的慰问,说:“君王的外臣郤至,跟随寡君参与战事,托君王的福,得以披上甲胄,不敢接受君王的慰问。谨此禀告:承蒙君王辱命慰问,实在不敢当。因为军务在身,请允许我对使者肃拜。”向使者肃拜了三次,然后退下。
晋韩厥从郑伯,其御杜溷罗曰:「速从之!其御屡顾,不在马,可及也。」韩厥曰:「不可以再辱国君。」乃止。郤至从郑伯,其右茀翰胡曰:「谍辂之,余从之乘而俘以下。」郤至曰:「伤国君有刑。」亦止。石首曰:「卫懿公唯不去其旗,是以败于荧。」乃旌于弢中。唐苟谓石首曰:「子在君侧,败者壹大。我不如子,子以君免,我请止。」乃死。
晋国的韩厥追赶郑成公,他的车夫杜溷罗说:“赶快追上去!他的车夫屡次回头,心思不在马上,可以追得上。”韩厥说:“不能再次羞辱国君了。”于是停止了追赶。郤至追赶郑成公,他的车右茀翰胡说:“派轻车抄到前面拦阻他,我跳上他的车把他抓下来。”郤至说:“伤害国君要受刑罚。”也停止了追赶。(郑成公的车夫)石首说:“当年卫懿公因为不丢掉他的旗帜,所以在荧地战败。”于是就把旗帜收在弓袋里。(郑成公的车右)唐苟对石首说:“您在国君身边,失败者应当一心保护国君。我比不上您,您带国君快逃,我请求留下来阻击。”于是唐苟战死了。
楚师薄于险,叔山冉谓养由基曰:「虽君有命,为国故,子必射!」乃射。再发,尽殪。叔山冉搏人以投,中车,折轼。晋师乃止。囚楚公子伐。
楚军被逼迫在险要的地方,叔山冉对养由基说:“虽然国君有命令(不让养由基射箭),但为了国家的缘故,您一定要射!”养由基于是射箭,两次发射,射死的敌人都被歼灭了。叔山冉抓起晋国士兵投向晋军战车,击中战车,折断了车前的横木。晋军于是停下来。楚军俘虏了晋国的公子伐。
栾金咸见子重之旌,请曰:「楚人谓夫旌,子重之麾也。彼其子重也。日臣之使于楚也,子重问晋国之勇。臣对曰:『好以众整。』曰:『又何如?』臣对曰:『好以暇。』今两国治戎,行人不使,不可谓整。临事而食言,不可谓暇。请摄饮焉。」公许之。使行人执榼承饮,造于子重,曰:「寡君乏使,使金咸御持矛。是以不得犒从者,使某摄饮。」子重曰:「夫子尝与吾言于楚,必是故也,不亦识乎!」受而饮之。免使者而复鼓。
栾鍼看到了子重的旗帜,向晋厉公请求说:“楚国人说那面旗子是子重的旌旗。那个人大概就是子重吧。当初下臣出使楚国的时候,子重问起晋国的勇武表现在哪里。下臣回答说:‘喜好整齐,按部就班。’子重又问:‘还有什么?’下臣回答说:‘喜好从容不迫。’现在两国交战,不派使者,不能说是整齐;遇到战事而忘了以前说过的话,不能说是从容不迫。请允许我派人给子重送酒。”晋厉公答应了。栾鍼派使者拿着酒器捧着酒,到子重那里去,说:“寡君缺乏使者,让栾鍼持矛在旁边侍候,因此不能来犒赏您的随从,派我代替他敬您一杯酒。”子重说:“那位先生曾经在楚国跟我谈过话,一定是这个缘故。他的记性不也很好吗?”接过酒喝了,让使者回去,然后重新击鼓作战。(鄢陵之战的第二天)从早晨开始交战,一直到晚上星星出现还没有停止。子反命令军吏查看伤情,补充步兵和战车,修理盔甲武器,排列战车马匹,鸡叫的时候吃饭,一切都听从命令。晋国人对此感到忧虑。苗贲皇通告全军说:“检阅战车、补充兵员,喂饱战马、磨利兵器,整顿阵形、巩固队列,提前吃饭、再次祷告,明天再战!”于是故意放松看守让楚国俘虏逃回去报告。楚共王听到这些情况,召见子反来商议。谷阳竖给子反献上酒,子反喝醉了,不能前去进见。楚共王说:“这是上天要让楚国失败啊!我不能再等待了。”于是就在夜里逃走了。晋军进入楚军营地,吃了三天楚军留下的粮食。范文子站在晋厉公战马前面说:“国君还年幼,我们这些臣子又没什么才能,怎么能取得这样的胜利?国君还是以此为戒啊!《周书》说:‘天命不会一成不变。’说的就是要有德行。”
楚师还,及瑕,王使谓子反曰:「先大夫之覆师徒者,君不在。子无以为过,不谷之罪也。」子反再拜稽首曰:「君赐臣死,死且不朽。臣之卒实奔,臣之罪也。」子重复谓子反曰:「初陨师徒者,而亦闻之矣!盍图之?」对曰:「虽微先大夫有之,大夫命侧,侧敢不义?侧亡君师,敢忘其死。」王使止之,弗及而卒。
楚军撤退,到达瑕地时,楚共王派人对子反说:“当年先大夫(子玉)让军队覆没时,国君(成王)不在军中。现在您没有过错,是我的罪过。”子反再拜叩头说:“君王赐臣一死,死了也会不朽。下臣的军队确实溃逃了,这是下臣的罪过。”子重也派人对子反说:“当初那个让军队覆没的人(子玉)的下场,您也听说过吧!何不考虑一下呢?”子反回答说:“即使没有先大夫那件事,大夫您命令我子反去死,子反岂敢不义而死?我让君王的军队损失了,岂敢忘记一死?”楚共王派人去阻止他,没来得及,子反就自杀了。
战之日,齐国佐、高无咎至于师。卫侯出于卫,公出于坏隤。宣伯通于穆姜,欲去季、孟,而取其室。将行,穆姜送公,而使逐二子。公以晋难告,曰:「请反而听命。」姜怒,公子偃、公子鉏趋过,指之曰:「女不可,是皆君也。」公待于坏隤,申宫儆备,设守而后行,是以后。使孟献子守于公宫。
交战那天,齐国的国佐、高无咎到达军中。卫定公从卫国出来,鲁成公从坏隤出来。宣伯和穆姜私通,想要除掉季文子和孟献子,并夺取他们的家产。鲁成公将要出行的时候,穆姜送他,让他驱逐季文子和孟献子。鲁成公把晋国(出兵)的危难告诉了她,说:“请等我回来再听从您的命令。”穆姜大怒,正好公子偃、公子鉏快步走过,穆姜指着他们说:“你不同意,他们都可以做国君。”鲁成公在坏隤等待,整顿宫室、加强警备,设置了守卫然后才出行,因此耽误了时间。他让孟献子留守在公宫。
秋,会于沙随,谋伐郑也。宣伯使告郤犨曰:「鲁侯待于坏隤以待胜者。」郤犨将新军,且为公族大夫,以主东诸侯。取货于宣伯而诉公于晋侯,晋侯不见公。
秋季,诸侯在沙随会见,谋划讨伐郑国。宣伯派人告诉郤犫说:“鲁国国君在坏隤**等着,准备观望哪一方胜利(再决定立场)。”郤犫当时率领新军,并且担任公族大夫,主持东方诸侯的事务。他接受了宣伯的财货,就在晋厉公那里说鲁成公的坏话,晋厉公因此不肯接见鲁成公。
曹人请于晋曰:「自我先君宣公即位,国人曰:『若之何忧犹未弭?』而又讨我寡君,以亡曹国社稷之镇公子,是大泯曹也。先君无乃有罪乎?若有罪,则君列诸会矣。君唯不遗(wèi)德刑,以伯诸侯。岂独遗(wèi)诸敝邑?取私布之。」
曹国人向晋国请求说:“自从我们先君宣公即位,国人都说:‘怎么办?忧患还没有平息。’现在又讨伐我们寡君,使镇守曹国社稷的公子(指公子欣时)流亡,这是要彻底灭亡曹国啊。难道先君有什么罪过吗?如果真有罪过,那么国君您又(为何)让他列在盟会之中呢?国君您不遗(wèi)失德行和刑罚,因此才能称霸诸侯。为什么唯独对敝邑要遗(wèi)弃(德行和刑罚)呢?请允许我私下陈述一下。”
七月,公会尹武公及诸侯伐郑。将行,姜又命公如初。公又申守而行。诸侯之师次于郑西。我师次于督扬,不敢过郑。子叔声伯使叔孙豹请逆于晋师。为食于郑郊。师逆以至。声伯四日不食以待之,食使者而后食。
七月,鲁成公会合尹武公以及诸侯攻打郑国。将要出发的时候,穆姜又像当初一样命令鲁成公(驱逐季、孟)。鲁成公再次布置了守卫然后才出行。诸侯的军队驻扎在郑国西部。我(鲁国)的军队驻扎在督扬,不敢经过郑国。子叔声伯派叔孙豹请求晋军前来迎接(鲁军)。声伯在郑国郊外准备了饭食,晋军前来迎接,到达后,声伯准备了饭食。声伯四天没有吃饭,等待晋军的使者(叔孙豹),让他吃了饭自己才吃。
诸侯迁于制田。知武子佐下军,以诸侯之师侵陈,至于鸣鹿。遂侵蔡。未反,诸侯迁于颖上。戊午,郑子罕宵军之,宋、齐、卫皆失军。
诸侯的军队转移到制田。知武子辅佐下军,率领诸侯的军队入侵陈国,到达鸣鹿,于是就入侵蔡国。还没有返回,诸侯的军队又转移到颖上。戊午日,郑国的子罕趁夜袭击了诸侯的军队,宋国、齐国、卫国的军队都损失惨重。
曹人复请于晋,晋侯谓子臧:「反,吾归而君。」子臧反,曹伯归。子臧尽致其邑与卿而不出。
曹国人再次向晋国请求。晋厉公对子臧(公子欣时)说:“你回去,我让你们国君回国。”子臧返回曹国,曹成公也回到了曹国。子臧把自己所有的封邑和卿的职位都交了出来,从此不再出门为官。
宣伯使告郤犨曰:「鲁之有季、孟,犹晋之有栾、范也,政令于是乎成。今其谋曰:『晋政多门,不可从也。宁事齐、楚,有亡而已,蔑从晋矣。』若欲得志于鲁,请止行父而杀之,我毙(bì)蔑也而事晋,蔑有贰矣。鲁不贰,小国必睦。不然,归必叛矣。」
宣伯派人告诉郤犫说:“鲁国有季氏、孟氏,就好像晋国有栾氏、范氏一样,政令全靠他们制定。现在他们谋划说:‘晋国的政令出自很多家族,不能听从。宁可事奉齐国、楚国,不过是亡国罢了,不要听晋国的了。’如果要想在鲁国得逞,请扣留季文子(行父)并杀了他,我回国后除掉孟献子(蔑)而事奉晋国,就没有二心了。鲁国没有二心,其他小国必然服从晋国。不这样做,季文子回去后,鲁国一定会背叛的。”
九月,晋人执季文子于苕丘。公还,待于郓。使子叔声伯请季孙于晋,郤犨曰:「苟去仲孙蔑而止季孙行父,吾与子国,亲于公室。」对曰:「侨如之情,子必闻之矣。若去蔑与行父,是大弃鲁国而罪寡君也。若犹不弃,而惠徼周公之福,使寡君得事晋君。则夫二人者,鲁国社稷之臣也。若朝亡之,鲁必夕亡。以鲁之密迩仇雠,亡而为仇,治之何及?」郤犨曰:「吾为子请邑。」对曰:「婴齐,鲁之常隶也,敢介大国以求厚焉!承寡君之命以请,若得所请,吾子之赐多矣。又何求?」范文子谓栾武子曰:「季孙于鲁,相二君矣。妾不衣帛,马不食粟,可不谓忠乎?信谗慝而弃忠良,若诸侯何?子叔婴齐奉君命无私,谋国家不贰,图其身不忘其君。若虚其请,是弃善人也。子其图之!」乃许鲁平,赦季孙。
九月,晋国人在苕丘抓住了季文子。鲁成公回国,停留在郓地。派子叔声伯(婴齐)到晋国请求释放季孙。郤犫说:“如果去掉仲孙蔑(孟献子)而扣留季孙行父(季文子),我给您鲁国的政权,比对待公室还要亲近。”子叔声伯回答说:“侨如(宣伯)的情况,您一定听说了吧。如果去掉仲孙蔑和季孙行父,这就是彻底抛弃鲁国而加罪于寡君。如果还不抛弃鲁国,而承蒙您求取周公的福分,让寡君能够事奉晋君,那么这两个人,是鲁国国家的重臣。如果早晨他们被除掉,鲁国晚上必然灭亡。鲁国靠近您的仇敌,灭亡了就会变成仇敌,那时补救还来得及吗?”郤犫说:“我为您请求封邑。”子叔声伯回答说:“我婴齐,是鲁国的普通臣子,岂敢依仗大国来求取丰厚的财货!我奉寡君的命令前来请求,如果请求得到准许,您的恩赐就够多了,还敢有什么请求?”范文子对栾武子**说:“季孙在鲁国,辅助过两位国君了。他的妾不穿丝绸,马不吃粮食,能不说他忠诚吗?听信谗言而抛弃忠良,怎么对得起诸侯?子叔婴齐奉君命而没有私心,为国家谋划而没有二心,为自己打算而不忘国君。如果拒绝他的请求,这是抛弃好人啊。您还是考虑一下吧!”于是允许鲁国讲和,赦免了季孙。
冬十月,出叔孙侨如而盟之,侨如奔齐。
冬季十月,鲁国放逐了叔孙侨如,并和他盟誓(让他不再危害国家),侨如逃亡到齐国。
十二月,季孙及郤犨盟于扈。归,刺公子偃,召叔孙豹于齐而立之。
十二月,季文子和郤犫在扈地结盟。季文子回国后,杀了公子偃(一说为“刺”,暗杀或用酷刑处死),把叔孙豹从齐国召回来,立他为叔孙氏的继承人。
齐声孟子通侨如,使立于高、国之间。侨如曰:「不可以再罪。」奔卫,亦间于卿。
齐国的声孟子和侨如私通,想让他在齐国位居高氏、国氏之间(即给他等同于高、国二卿的地位)。侨如说:“不可以再次犯罪。”于是逃亡到卫国,也(得以)位列在卿之间。
晋侯使郤至献楚捷于周,与单襄公语,骤称其伐。单子语诸大夫曰:「温季其亡乎!位于七人之下,而求掩其上。怨之所聚,乱之本也。多怨而阶乱,何以在位?《夏书》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将慎其细也。今而明之,其可乎?」
晋厉公派郤至到周王室进献对楚国作战的战利品,郤至和单襄公谈话,屡次夸耀自己的功劳。单襄公对大夫们说:“郤至(温季)恐怕要被杀吧!他的地位在七个人之下,却想要掩盖那七个人(的功劳)而居其上。聚集怨恨,这是祸乱的根源。多招怨恨,是自取祸乱,怎么还能保住官位呢?《夏书》说:‘怨恨难道要等到显露出来才注意吗?在它还没有显露出来的时候就要考虑。’这是说要谨慎地对待细微之处。现在郤至把怨恨都显露出来了,难道可以吗?”